拾伍 秋風有信

燕食記 葛亮 第2頁,共2頁

我問五舉山伯,何時知道,對手是自己的師父。山伯垂首,道,是因為賽題。

我終於找到了這場比賽的錄影。儘管對主持人故弄玄虛的做派,不甚喜歡。但因為這道屏風的存在。他來往穿梭而不穿幫,卻又十分體現了敬業。

主持人公佈了賽題,是「一開一合一鴛鴦」。

難度在於,對手可相互預先指定,這三道點心的主要原料。

越簡單越好,求其廚藝之本真。

五舉拿到了對方的題目:豆腐。

他愣一愣神,想想,在給對方的紙條上,鄭重寫下:三蓉。

第一道,一開。五舉選擇做一道「豆腐燒賣」。上海民間的燒賣,皮薄餡大,材料原是豐盛的,糯米、香菇、淋上醬油的肉末。五舉曾自制一道「黃魚燒賣」,是「十八行」席上必點的主食。但如今命題卻以豆腐為主料,便須剋制饕餮。又能發揮豆腐的優勢。五舉便以扣三絲之法,將雞脯肉、冬筍切絲,而後將豆腐切成乾絲而代替火腿。下以麵皮,香菇去柄託底。高湯作水晶皮凍,斬至碎末,上籠蒸。一隻燒賣便是一隻碗,皮凍融化還原至高湯,混合雞筍葷素兩鮮,入味至乾絲。用的是「無味使之入」的法子。因燒賣開口,聞之已馥郁。入口綿軟,清甜。

而榮師傅應對的,則是一道「開口笑」。這是粵地常見的小食,多見於年節。雖是小食,卻極考功夫。油麵「切拌按壓」皆有講究。而那烹炸「逼油」的手段,更是能否「開口笑」的關鍵。但這「百花開口笑」,卻是內有玄機。「百花」是廣東點心裡的「蝦膠」。蝦肉之所以成「膠」,全賴大力攪拌稠結。更有些老師傅甚至將蝦肉反覆撻至碗內,直至其有彈性。這原本無內容的麵糰中加入百花餡,在熱油中綻放,是真正開了花。而為了讓蝦膠不致吸油過多,則在蝦餃外裹上杏蓉,將其封住。杏之清酸、微苦制衡了百花之腥鹹。入口層次豐富,一改「開口笑」之油膩熱氣。

這兩道,雖都是牛刀小試,但各有其創新。評委紛紛稱是,言其不相伯仲。

第二道,一合。要的是收斂。這師徒二人,拿出的作品,看上去皆是無奇,卻內有乾坤。

榮師傅上的是一道「黃金煎堆」。煎堆這東西,若論典故,倒是很有說道。可追溯至唐,當時叫「碌堆」,是長安宮廷的御食。王梵志詩云:「貪他油煎,愛若波羅蜜」,說的便是這個。後來中原人南遷,把煎堆帶到嶺南,就此落地生根。粵港人要好意頭,有「煎堆轆轆,金銀滿屋」之說。而白案師傅,多會以「空心煎堆」炫技。一個小小的麵糰,滾滿芝麻,竟可以慢慢炸至人頭這麼大。榮師傅便端上了這麼一個煎堆,渾圓透亮,煞是好看。可在評委看來,以頂級的大按師傅,此物未免小數。榮師傅便示意主持人舉起一搖,竟是硿硿作響。再用刀切開,切著切著,評委們的眼睛睜大了。原來這個大煎堆裡,還有一個煎堆,上面覆了一層黑芝麻,同樣渾圓。再切開,裡面竟然還有一個,滾滿了青紅絲。切到最後一個,開啟,裡面是蜂蜜棗蓉流心,淌出來,是一股濃香。難得的是,拳頭大的一團,漸次炸開。各層竟可毫不粘連,如俄羅斯套娃般,各有其妙,真是堪稱魔術了。

而五舉則呈上了一盤蟹殼黃。蟹殼黃以蟹為名,實為糕餅。油酥加酵面作坯加餡,貼在烘爐壁上烘烤而成。取其入口鬆脆,「未見餅家先聞香,入口酥皮紛紛下」。成品呈褐黃色,酷似煮熟的蟹殼,因其形色而得名。而五舉的「蟹殼黃」上桌,卻為評委們都準備了一碟姜醋。評委咬了一口,十分罕異。朵頤之下,竟是滿嘴的蟹味。原來,這餡料,五舉是用了賽螃蟹的法子,將蛋白與鹹鴨蛋黃混炒,輔以雞腿菇末,提其鮮香。然後一隻只包裹在酵面中,烤出來,蟹殼煎黃,殼內見肉,竟是十足的一隻螃蟹。稱讚之餘,有評委質疑道,可這豆腐在哪裡?五舉便掰開一隻,可見蛋白深處,竟窩著一個小小的法海。玲瓏有

致,全須全尾,正是用豆腐細細雕成,不禁令人拍案。

最末一道,屏風開啟。雙方面目瞭然。師徒相見,似乎都並不覺得意外。

師父是老了。五舉也幾近是個中年人。然而他們互望一眼,不知為何,五舉卻覺得昨日還曾見過。往日所發生的,似乎沒有影響到二人之間的某種默契。他們互相的命題,便是這默契的表達。

媒體大驚小怪地,不停地拍照,將他們置於鎂光燈之下。似為這師徒同臺,加之許多的想象與註解。

然而,此刻他們是對手。

謝醒在電視臺的監控室,彷彿因二人臉上的淡靜,感到一絲失望。但他想到這盤棋下到最後,無論誰勝誰負,將軍的人,始終是他。不禁有些興奮。

面前這兩個人,都是負過他的人。或者,是命運負他,因他們而辜負。他等了許多年。他想,他曾經也想做一個好廚師。因為這對師徒,他,只差了一點點。

對決的主題,是「鴛鴦」。

五舉想,鴛鴦。這是許多年前的喚醒。

主持人興高采烈,說接下來,榮師傅會將他的當家手藝——同欽樓紅夠十年的「鴛鴦月餅」的製法,公之於世。

不知他當年的愛徒,會以什麼作品來迎戰昔日的師父?

榮師傅,架鍋,起火。揉麵皮,制奶黃。

五舉不覺額上起了薄薄的汗。他手裡做著一道豆腐布丁。豆腐打碎,融忌廉與魚膠粉,又加入了一勺椰汁。

露露曾問,為什麼不能放椰汁?

他記得了。他花了許多時間,嘗試這道點心。是的,椰汁可以祛除豆味,只餘爽滑。世界上有許多的禁忌,可捆縛手腳,甚至口味。露露說得對,不試怎麼知道呢?

黑豆與黑芝麻打碎,大火,融阿膠。

他兩手各持一碗,平心靜氣。一黑一白,流瀉而下。漸漸地,漸漸地,在鍋裡匯成弧形。旋轉、匯聚,黑白交融,壁壘分明。

這道點心,叫作「太極」。

他手腕轉動,頭腦裡忽而響起一支旋律。「歡欲見蓮時,移湖安屋裡。芙蓉繞床生,眠臥抱蓮子。」止不住地,是個沉厚的男人聲音。安靜清冷。當年,師父手把手教他打蓮蓉。師父不苟言笑,喜不形於色。但那天他對五舉唱起了這首歌。是他少年時師父教的。師父姓葉,手把手教他打蓮蓉。

此時,他辨得出近旁熟悉的氣味,在空氣中浮泛起來。他想,師父快要炒蓮蓉了吧。

忽而,「咣噹」一聲響。五舉手一抖,側過臉。

鍋落到了爐灶邊上。榮師傅用左手緊緊握住右手的手腕,眼神黯然。他面對眾人,說,我輸了。

鍋裡是還未炒香的蓮蓉。

師父手把手,教五舉炒蓮蓉。師父端炒鍋,從來用左手。師父的右手,嚴重地骨折過,使不上力。觸則劇痛。

剛才師父端炒鍋,用的是右手。

師父說,我輸了。

五舉木木地放下手中的碗,走過去。

他靜默地,執起師父的手。榮師傅退後,閃躲一下,卻又由他。五舉在師父腕肘輕輕按摩。以往天寒溼冷,師父手痛,是五舉為他揉。如今這隻手,筋絡密佈,蒼硬如虯枝。

師父胖了,唯獨手卻乾枯粗糲了,被時間熬乾的。

榮師傅定定看自己的徒弟,不再退。鏡頭對著他們。便有千家萬戶,凝神望著他們。榮師傅在心裡嘆一口氣。

做師父的,願到這裡來,有心成全他。做師父的,放下了。他這十多年,所受的苦痛,師父都知道。

做師父的,選了短痛,也是給自己的提醒。償他,讓他贏得結實堂皇。

榮師傅悶聲對他說,回去。

五舉沒有動。

做師父的,眼前是那少年人。少年眼泛淚花,對他說,師父,捻雀還分文武。我敬您,但我不想被養成您的打雀。

如今,少年人老了。眼神又暗沉了幾分,是被歲月磨疲的。內裡卻還硬著,犟著,沒有變。

做師父的急了,聲音厲了些,對他說,回去。

五舉終於轉身,將炒鍋重新架在灶上,開了火。鍋裡的蓮蓉,幼嫩細滑。他執起鍋,慢慢炒。師父說過,要慢慢炒,心急炒不好。

十年沒有炒了。一招一式,他全記得,像是

長在了身上了。

做師父的,眼睛慢慢矇矓。那時五舉身量小,一口大鍋,像是小艇,鍋鏟像是船槳。他就劃啊劃啊。那蓮蓉漸漸地,就滑了、黏了、稠了。

五舉由師父看著,又做成了「鴛鴦」月餅。

一半蓮蓉黑芝麻,一半奶黃流心。猶如陰陽,包容相照,壁壘分明。

是一片薄薄的豆腐,讓它們在一塊月餅裡各安其是,相得益彰。

這場無人勝出的決賽。很多年後,仍有人記得。他們說,什麼比賽,不過是電視臺搞出來的噱頭。

我問五舉山伯。五舉愣一愣,說,說是就是吧。

我問榮師傅。榮師傅笑笑口,說,說是就是吧。

謝醒沒有食言。「十八行」回到了灣仔。

開業時,又有人送來了一對花籃。一籃署的是「同欽樓」,另一籃裡頭藏了一隻盒子。裡面是滿盒的蓮蓉包。每個包的正中,都點了個紅點。署名是,「師父」。

olliid="note_25"⊙講數:粵俚,指談判,談條件。/li/o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