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露不應,顧自將過了涼水的粗米粉入碗,將蝦仁、魚餅、血蚶放下去,直到擺到自己滿意的位置。那全神貫注,好像是在做工藝。最後才慢慢澆上叻沙湯頭。
她左瞧瞧,又看看。確定大功告成,才長舒了一口氣。
三碗叻沙。老人家嘗一口,看一眼露露,笑而不語。兩個孫子,嘗一口,就沒再停下來,「呼哧呼哧」地一氣吃完了。
老人家喝下最後一口湯,說,姑娘,謝謝你。讓我們吃上地道的家鄉飯。
露露笑了,說,今天時間緊些。下次來,我請你們吃肉骨茶。
第二天台風停了,老人上門來道謝,也是
道別。
老人留下一尊瓷制的媽祖和一套盤盞。
漳州的月港瓷,很出名。自清末起式微,名聲猶在。因海上貿易繁榮,多是外銷,故稱「克拉克瓷」,所以其與國人普遍的傳統審美略有不同。主要是青花,因模印相類,不懂行的往往會誤以為是景德鎮瓷,其實看胎釉便知窯口有別。月港瓷的好,除青白瓷、藍釉醬釉之外,還有五彩瓷。描金畫銀,一團喜氣。
老人的這套盤盞,濃綠重彩地描著火龍、麒麟、梅花鹿等瑞獸,間中花草盤繞,錦地開光。而細細辨別,那繡球等花卉的紋路,其實是極繁複的外文字。因未見過,「十八行」上下嘖嘖稱讚。
倒只有露露,在旁盯著看那尊白瓷的媽祖。這媽祖的形容,與常見的不同。香港所見,多是盛大祥和,手持神笏或如意,顯見的富貴。但這一尊,除了在底座的蓮花,略作青色的模印浮雕。整個的樣態,卻十分樸素。尤其是眉目,流轉傳情。唇微啟,欲語還休,有心事卻說不出的樣子。不像是一尊神,倒實在像是人間女子。露露抬頭,看眾人一眼,說,我要瘦下來,就是這個模樣吧。
露露在店裡設了一個神龕,供這尊媽祖。每兩日換一次供果,倒也十分虔誠。到黃昏時,店裡的人,就看她在龕前立著,合十默唸。也不知她念什麼。
這天臨打烊,她又在唸。
唸完了,還上了一炷香。
五舉便微笑道,露露心誠,許下的願會要靈驗的。
露露說,靈不靈,舉哥你說的算。
五舉愣一愣,還是笑了,說,你拜的是媽祖,如何我會說的算。不是想加人工吧?
露露低頭,再緩緩抬起來。她低聲道,我對媽祖說,我想做舉哥一樣的大廚。
五舉臉上也沒有了笑意。露露走近了一步,說,舉哥,收我做徒弟吧。
他說,露露,學廚是很苦的。
露露說,我一個人從南洋來香港,苦不苦?你不是才誇過我好手勢。
五舉便說,女廚更苦。
露露說,阿得跟我說,最佩服的人就是他姐姐鳳行。鳳行就是個女廚。
五舉聽到這裡,心頭猛然一震,生冷冷地說,不行。
回頭便走。
五舉一個人走在康寧道上。狹窄的樓道之間,有風穿過。這風帶著工業區特別的氣息。是那種鐵鏽與機油混合厚重而黏滯的味道,還帶著些海風的腥鹹。風有些硬,鑽到他的衣領裡,便是一個激靈。有一個孩童,從臨街的一間五金鋪裡,呼號著跑出來,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後面是個精瘦的女人,跟著趕到路中央。拎著孩子的耳朵,粗魯地在他屁股上打一下。拖著他往回走。孩子掙扎著不願回去,女人便用客家話大聲地呵斥。
不知怎麼,五舉竟然停下腳步,呆呆地立在街邊看。這當兒,倏然想起,司馬先生有次醉酒,給他測過一回字。他心中莫名地低沉下來。
本以為,照露露的不屈不撓,一個念頭,有了,便滅不下去。然而,她卻並沒有再提。
依然默默地幹活,為五舉幫廚。幹活的間隙,便給媽祖上香,拜上一拜。
「十八行」的生意,談不上很好,但也沒有再壞下去。大約少了先前的競爭與是非,來幫襯的多是回頭客。「老克臘」從加拿大回來。五舉說,慚愧得很,好好一個館子,給你做成了個茶餐廳。「老克臘」笑笑,擺擺手說,文武之道,能屈能伸。本幫菜的好處就是,能上天,也能下地。當年顧鳴笙在「十六鋪」學生意,一碗街邊的黃豆湯,於他是人間至味。即使那些硬菜大菜,歸根兒說起料來,哪一樣能登大雅之堂。如今你倒是讓這菜,回到了本分了。就像我們上海人,往日浮華,可到了這邊就要服水土。你再看看我,當年都叫我「老克臘」,何其威風、講究,可人也總是吊著自己。如今也成了「麻甩佬」,才知道有多自在。
他說了這麼一大通,五舉當他是安慰,心裡也領受。想想也對,這店裡別的不說,有一樣賣得格外好,就是「滷水」。大約因為附近的工友,工餘小聚、小酌,總少不了下酒菜。滷水味重、香口,又冷熱不拘。路過了,打上一包就能帶走。而其中,又以「蘭花豆腐乾」最受歡迎。中間穿了一支竹扦,咬一口,拉開來,斷斷續續,又有遊戲玩賞的性質,老人孩子都喜歡。所以,往往午市過後,就賣得精光。
可是呢,這幾天,卻不如以往。這豆腐乾他通常備得是多些,但不至於到晚上打烊還有積存。通常呢,他為了節省時間,總是在前一天晚上切好,過滷,擱上一夜,讓那老抽、桂皮、八角的
香味都滲進去。第二天,這口感、滋味都是將將好。
他於是切少了些,想可能是貪新鮮的人少了,又或者口味變了。買的人並不少,可臨到打烊,又剩下了。接連幾日,五舉覺出了異樣。仔細檢視那剩下的豆腐乾,終於笑一笑。他並未聲張,只是這天晚上在切時,在豆腐乾上都用刀劃了十字,做下了記號。到第二天出鍋,再看。果然是有他人所為。這人的刀法,是糙了些,偶有切斷了的。但路數卻是對的,以致先前未察覺出來。
他便每天都看一看,看出了這人的進步。這「蓑衣刀法」,切得好不好,是靠個悟。五舉看出了這人自己的琢磨,也看出了琢磨後的成果。再過幾天看,竟已和自己切得不相上下。力道、厚薄、刀口處的均勻,都恰到好處。然而後來,讓他暗暗吃驚。發覺此人在刀法上的創舉,已不甘於尋常。在下刀的紋路上做起文章,不再滿足於蘭花數瓣,漸漸繁複起來。重瓣、牽扯,外方而內圓。後來,當他將其中一塊拉開,看到竟然如彈簧般,可以一圈套一圈地展開。不禁稱奇,同時間在心裡莞爾了。
他轉念一想,他切了十年,便是墨守成規的十年。這個人不過切了幾天,便已耐不住規矩。
終於在這夜,他打烊後,又折返。果然看見後廚的燈亮著。
透過窗子,他看見露露正在案上切一塊豆腐乾。手法已十分嫻熟。停一停,想想,接著又切。切好了,就看露露將那豆腐乾慢慢鋪展,就如同一張明黃色的剪紙。在燈光底下,恰有影子投過來,落在露露臉上。露露便有喜氣,眼裡星星閃閃,那是成就的神色。
五舉咳嗽了一聲。露露看見他,慌了一下。
五舉慢慢說,我落了東西回來拿。
但他發現這預備好的解釋,實在多餘。因為露露很快就鎮靜了。
露露說,舉哥,謝謝你。看破莫說破。
五舉說,你切得很好。
露露說,切得好又有什麼用。偷師來的,上不了檯面。
五舉沒有說話。露露就笑嘻嘻地問,莫不是有人真的想教我?
五舉說,你用來練手的豆腐乾,天天賣不掉。我唔想嘥咗。
第二天,露露特地泡了一壺茶,要五舉飲。茶裡放了紅棗和荔枝。
五舉說,這是什麼講究。不說清楚,我可不敢喝。
露露吐吐舌頭,說,你當年在「同欽」拜師父,不喝「拜師茶」討個口彩嗎?
五舉撓撓頭,說,討的什麼口彩?
露露說,你喝下去,是要我「早點勵志」。
五舉恍然,哈哈大笑,什麼都還沒學上,鬼馬倒先有了一堆。
他剛喝上一口。露露扯過椅子上一隻坐墊,當作蒲團,就要給他下跪。五舉慌得趕緊扶她起來,說,這成個什麼話,也不怕折了我的陽壽。
五舉教露露,是真用了心的。
當年,明義是一五一十地傳給了他。他便也和盤地想教給露露。他有他的規矩。先去問了素娥。素娥聽了說,好事。
五舉沒說話,看著她。素娥說,當年鳳行想學廚,她爸嫌她是閨女,要嫁外姓人,不教。不是她執拗,這門香火早就斷了。咱們是半路出家的廚子,哪來這麼多的講究。她肯學,你肯教。一門手藝,能傳下去總是好的。
五舉心裡,便篤定了些。自到觀塘後,他多時不做大菜了。倒不是技癢,也是怕自己生疏了。若論學廚,他是幸運的。這一行哪有沒偷過師的。他沒有。在「同欽」,都是做師父的言傳身教。而岳父和鳳行,因顧念他是粵廚出身,更是循循善誘,從未給過委屈他吃。他自己也想,這「偷師」究竟有無好處。偷來的,一般人學到了師父表面的皮毛,只是形似,內裡難得其神。而悟性高的,偷了其表,但因為無人往深裡教,便多了自己許多的琢磨與想象。走得好的,倒成就了自己,獨樹一幟。可把握不好,入了旁門左道。就像武藝,怕要走火入魔。
因為前面的事,五舉看出露露的聰慧,但是走偏鋒的性情。畢竟沒有學廚的根基,人稍嫌浮躁了些。他就暗暗地想了教她的方法。
五舉記得榮師父當年訓練他,用的那「一慢」「一快」的功夫。便想,教露露,要從「吊糟」起。
說起來,「糟」是本幫菜裡的魂。取其醉,得其鮮。這鮮又難以形容,比酒醇厚,比醬清雅,是「酸甜苦辣鹹」之外的第六味。但凡將大葷之物糟上一糟。肥膩盡消,入口鮮成甜爽,健脾開胃。人總說本幫「濃油赤醬」,有此一「糟」,便是十足的中和之道。但這「糟」裡,學問很大。第一是要陳。食家袁子才說「糟油出太倉,越陳越香」。但如今本港的上海菜,多是買現成的糟汁,在「十八行」看來,是很不上路子的。也只有他
們,還堅持用自己的陳年老糟泥。當年明義舉家從上海來港,輕裝上陣。唯獨手上捧了八年陶壇花雕的黃糟。到了去邵公家裡做「糟缽頭」,用的還是這糟泥制的糟滷。而「十八行」聞名的當家滷水,多靠的也是它。
這糟滷出得可不容易,全靠一個「吊」字。一斤糟泥,一斤花雕,香葉、八角、花椒、桂花,拌勻了,用繩子吊起來,地上接個大海碗,就這麼一點點地滴下來。「吊糟」的當口,一邊做「糟油」。講究要冷鍋下涼油,把老糟泥化開。然後開小火,邊攪拌邊熬。這裡頭,要的是十足的耐心。因為糟泥裡頭有水分,熬著熬著,水泡不間斷地冒出來。這得熬到最後一個水泡都看不見,關火,濾掉糟泥,濾出糟油,才算是成了。
五舉便用這一吊一熬,磨鍊露露的心性。手不能停,眼裡還哪頭都不能耽誤。說起來是熬糟,但其實,就是個廚子長年練就的眼力。
露露看起來魯莽,心是細的。可是到底還是不熟火候的深淺。煉那糟油,到了糟香飄出來,興頭頭地看五舉,卻沒來得及關火,生生地出了焦煳味。
她便很沮喪,五舉寬容地笑笑,口卻沒有松,只說四個字,倒掉,重熬。
這是練心,再一層,便是力氣。本幫行裡,這多是女廚的軟肋。鳳行告訴過五舉,當年只因兜腕掂勺的功夫,差點就入不了行。所幸一道「紅燒魚」,成敗一蕭何。可露露不同,敦敦實實,往爐前一站,架勢先十足了。力氣自然是不缺的。這一記「大翻」,給她練得是虎虎生風。但是,五舉讓她在鍋裡放的,是生米。因為細碎,比當年鳳行用來練的鐵砂,更吃力,也更難控制。一不小心,就撒了一地。撒到地上,五舉就讓她撿起來,一粒都不能剩。撿到鍋裡,再練,但凡撒了出來,就再撿。露露的魯莽與浮躁,就漸漸收斂了。
五舉呢,從三分之一鍋的米讓她練起,加到了半鍋。最後加到了大半鍋。露露一抖腕子,穩穩落下來,居然可以一粒米都沒有撒出來。
五舉心下安慰,卻沒有說出來。他想,這個露露,還真是個學廚的好手勢,難道是祖師爺賞飯吃?
他看見露露,又跑到廳堂裡去拜媽祖。上了一炷香,然後擺供果。擺了三隻橙子,不甘心似的,又添了兩隻芭樂。碟子不夠大,芭樂要往下滾,露露就小心翼翼地一一捧上去。
可是,到了教菜,五舉才發現了露露的短。露露燒菜,手下是不大有數的。這沒數,多半是因為過了頭。一個就是火候。蒸、煨、糟這樣的功夫菜還好。但到了紅燒、生煸,燒煳真是常有的事。一次爆炒河蝦,油放得太多,在鍋裡起了火,竟難以收拾。每每如此,看她手忙腳亂,五舉雖不忍斥責,但臉色也就沉了下來。而放起料,下手又是格外沒輕重。本幫菜已經擔了「濃油赤醬」的名聲。可露露放起甜鹹佐料來,大鳴大放到了驚人的程度。五舉教她「響油鱔糊」,她如法燒了,賣相是真的不錯。她自己也得意揚揚,請大家品嚐。眾人興致勃勃。可下了一筷,阿得就吐了出來,忙不迭地喝水,說,路仙芝,你是不是打死了一個賣鹽的。
五舉想,大約是她太熱烈的性情,影響到了對味覺的判斷。就琢磨得給她一點節制。他就花了些時間,以自己的經驗,把每道菜的佐料的分量,都寫了下來。以湯匙為計,讓露露照著做。開始露露覺得束手束腳,很不高興。還挑釁似的,按這方子煮一道湯,自己喝一口,說,嘖嘖嘖,這味寡得,比寡婦還寡。
著急起來,她又大喝一句,我還是燒我的肉骨茶吧。
五舉聽了她的洩氣話,不動聲色,便說,也好,人各有命。
露露可是個認命的人?一鼓腮幫,一擰眉毛,便只有忍著照他說的做了。
到露露出師,真是整了一大席菜。味道先不論,排場是很有的。煎炸烹煮,滿當當的一大桌子。
除了店裡的人,自然還邀請了工業區裡熟識的工友,還有以前的幾個小姐妹。她一人敬一杯酒,說,我可是熬出來了。
露露緊張兮兮的,看哪道菜誰少動了一筷,劈頭就問,不好吃嗎?
那人看她怒目金剛似的,趕緊夾了,吃一大口,說,好吃好吃。怎麼這麼好吃呢。
有人就說,露露,你敬了一滿圈,怎麼不單獨敬敬你師父?
露露趕緊倒滿一杯酒,走到五舉跟前,對桌上眾人道,都說,教會了徒弟,餓死師父。我現在最怕舉哥滅了我的口。
阿得就起鬨說,那不至於,我最怕你砸了我姐夫的招牌,才是正經。
露露沒有砸了「十八行」的招牌。相反,因為她入了廚,嘴快的在工業區傳了開來。由於她往
日的聲名,來幫襯的人,倒漸漸多起來。
露露做的本幫菜,很受工人們歡迎。說到底,但凡菜式流轉到了外地,再怎麼法度謹嚴,還是各人有各人的味兒。五舉是粵廚出身,在食材和佐料的使用上,是頗為節制的。但到了露露,那可是咖哩和峇拉煎鍛煉出的味蕾。做出的菜來,味道便分外地厚,連醬汁澆頭都是濃墨重彩,倒是恰恰合了工人疲累一天,想要大快朵頤的好胃口。五舉呢,雖仍覺得她的手勢有些粗糲,可擋不住被人喜歡。他心裡便想,這個露露,在哪兒都是時勢造英雄。
但是,有這麼一回,五舉是真的有些動氣。
那天「麻甩佬」來,露露做一道青魚湯卷。做上來,湯色很好。可「麻甩佬」嘗一口,只覺得怪,便問五舉怎麼回事。
五舉問露露。露露說,嗯,可能是魚頭煎得不夠,下了湯煨了半日,就是不起稠。我呢,就往裡面倒了點椰奶。你看,現在奶白奶白的,要湯色有湯色,要滋味有滋味。交關好!
看露露面有得色,五舉更氣了,說,你這不是胡鬧嗎?
露露立即跑到廳堂,對「麻甩佬」一拍桌子,問他,你就說吧,味道好不好?!
「麻甩佬」怯怯看她一眼,低聲說,好,還是好的……
露露立即反身對五舉說,吃的人都說好,怎麼叫胡鬧。
五舉也啞口,半晌道,在湯裡頭放椰奶,我做了十幾年的廚子,聞所未聞。
露露說,那是你見識少!我們馬來的叻沙湯頭,放得椰奶;泰國的冬陰功,也放得椰奶。怎麼就你們上海菜放不得?
五舉耐下心來,正色道,露露,一菜一系,根基是不能動的。有些能改,有些不能改。像你這樣,一個菜就傷筋動骨了。
露露滿腹委屈,恨恨說,我跟你學廚。沒想到你年紀輕輕,內裡卻是個老古董。當年你做「水晶生煎」「黃魚燒賣」「叉燒蟹殼黃」,哪一個是地道的上海點心?廣東菜裡的好,能用在本幫菜裡頭。我的卻不行,說到底,你還是嫌棄東南亞的東西蠻夷!
五舉看她臉漲得通紅,鬥雞似的。一時覺得秀才遇到兵,便搖搖頭,嘆口氣,回到後廚去了。
露露呢,便也不睬他,連著好幾日。可過了一個星期,「麻甩佬」和「老克臘」一起來了。露露悄沒聲地,將一盆青魚湯卷,端上了桌,說,姑奶奶我請你們的,趁熱吃。
看「麻甩佬」愣愣著,張口結舌的樣子。露露甜甜一笑,說,還不動筷子,湯裡頭又沒下毒。還有,一滴椰奶也沒放!
這一年年末,阿得的大哥來了香港。
以往明義兩口子,帶著阿得與鳳行回去。如今大陸開放了,大哥可以申請來探親了。
五舉是第一次見。覺得大哥的形容,與明義很相像。但看上去,面相更勤勉些。像是上一輩的人,年紀當然是大了些,大約是這些年的艱辛打下的印記。他說話舉止,輕言細語,是很謙恭的江南男人的樣子。
大哥對五舉也很和善,讓他煙抽,是一種叫「紅塔山」的香菸。五舉笑笑說不會。他不甘心地又敬他,說,這是大陸最好的煙了。他說,多虧五舉這些年,對阿爸姆媽的照顧。倒是他這個做大哥的,很不孝。也沒辦法,鞭長莫及。
五舉問大哥,當年為什麼沒有和全家一起來香港,選擇留在上海。
大哥沒有說話,沉默半晌,再抬起頭,笑了。眼角的褶子也都密密地疊在一起。
大哥說,我不留在家裡,現在誰來接阿爸回去呢?
五舉便知道,明義是要歸根返鄉了。這是他生前的遺願。
大哥已經安排好了墓地。留好兩穴。明義先下葬後,等素娥百年。
這是家中大事。戴家的人,少有聚得如此齊全。
有人就說,讓鳳行也回去吧。陪著阿爸。
又有人說,鳳行是出嫁後過的身,要跟著老公留在香港,才合規矩。
大家沉默一會。有個阿嫂,在背後嘟囔一句,他自己都是個入贅的。
聽到這裡,素娥原本半闔的眼睛,倏然睜開了。她開口道,五舉,現在就是我的兒。鳳行是我兒的媳婦,要跟我兒留下。
她說得很慢,卻擲地有聲。便沒有人再說旁的了。
這事,終於傳到了餐館裡。露露特地倒了一杯茶,走到素娥跟前,說,姨,我佩服你。我未見過鳳行姐。我看你,就好像看到她的樣子。
素娥接過茶,深深嘆一口氣,目光卻在遠遠
的地方。她說,你不知道,這些年,五舉這孩子受了多少委屈。
素娥帶了全家人,回去了上海過年。自二十多年前戴家移民香港來,這是第一次。
素娥也要五舉一同上去。五舉笑著搖頭道,不了,總要有人在家裡看店。
其實觀塘的工業區,過年時生意是極清淡的。因為老闆和工人們都要回去原鄉過年。平日人氣旺盛的工業區,一下子便寂寥下來。
到了年初八,人們才陸陸續續地回來了,反而有了比港島市面上遲滯的熱鬧。工廠、商鋪門口都立了花牌,貼了楹聯。張燈結綵,有了普天同慶的架勢。老闆們為了鼓舞士氣,一邊給工人們派新年利是;一邊呢,忙著請吃開工飯。那份欣欣向榮,並不輸除夕前的尾牙。
觀塘碼頭的「榮信貨貿」,把開工飯定在正月十五。老闆是個老上海,跟「十八行」訂了一席,卻要在公司裡吃,大約是要勵精圖治的意思。
五舉做好了,便和露露去送貨。五舉蹬著「三腳雞」,後面坐著露露,護著滿車的食盒。一路上,遇到了熟識的老闆或是工友,就叫住他們打招呼,一邊從懷裡掏出一封「利是」給露露。露露就下得車來,對他們拱拱手,歡天喜地地說「恭喜發財」。
五舉就打趣道,我們露露人緣好啊,坐在車上都有錢收。
露露聽了就扁扁嘴,說,還不是這麼老了嫁不出,才被人可憐派利是。
五舉不知怎麼接話。倒是露露問,舉哥,你是第一次一個人過年吧。
五舉想想,說,嗯。小時候跟阿公。到了「多男」認了阿爺,阿爺大小年節都帶我過。在「同欽」呢,也跟師父過。後來就和你鳳行姐一家人過。說起來,我是孤兒,這樣的命,也算是好的。
露露沉默了一會兒,說,我到了香港後,都是自己過。
貨送到了。上海老闆留他們喝了酒,彼此說了許多的吉祥話,才放他們走。
出來時,五舉有些搖晃,說,年紀大了,才喝了這些酒,就有點暈了。
露露說,得虧我還為你擋了幾輪呢。走,得到海邊吹吹風去。
這時,五舉一看車裡,竟然還留著一個食盒。他一拍腦袋,說,壞了,我這大頭蝦。不知是不是冷盤,趕緊給人家送上去。
露露笑而不語。
五舉就開啟來,看裡面是一隻精緻的紙盒,上面寫著「美意西餅」。
五舉一臉惶惑。這時露露走過來,將那紙盒開開。裡面是一個蛋糕。蛋糕上面,用奶油雕了兩個紅頭髮的小天使。上面用花體的英文寫著「happybirthday」。
露露說,舉哥,生日快樂。
五舉愣一愣,半天才想起來,訥訥地說,我都不記得自己的陽曆生日,你是怎麼知道的?
露露說,我自然有辦法知。
五舉說,我是好久沒過生日了。一個大男人,也不講究。只記得約莫在正月裡頭,前後都一團熱鬧,誰還記得這個呢。
露露掏出一盒蠟燭,點上,要五舉吹。蠟燭星星點點的,在夜色中晃了兩個人的眼睛。五舉笑著,剛嘟起嘴,卻很不好意思似的,又闔上了,說,都不知該怎麼吹,全是細路仔的玩意兒。
露露說,這樣吹。於是吸一口氣,「呼」的一聲,將蠟燭全吹滅了。
看五舉一臉驚訝,露露哈哈大笑,嬉皮笑臉道,我幫你許了個願。
五舉仍木呆呆的。露露說,舉哥,我的生日,也是正月裡。這下好,一個蛋糕一鍋燴,還落你一個人情。
五舉臉上的表情,鬆弛了下來,說,好好,這樣好。露露會精打細算。
兩個人就坐在臺階上,切那隻蛋糕。露露小心翼翼地,將兩隻小天使,完整地切下來,一隻給五舉,一隻給自己。
露露說,我每年生日,都給自己買個蛋糕,一個人吃。上回有人給我買蛋糕,是我爸,好多年前了。
露露問他,好吃嗎?
五舉回說,好吃。就是奶味重些。這上面的外國字,倒是寫得幾靚哦。
露露笑,逗他說,西餅上當然是寫外國字。難道寫「福如東海,壽與天齊」?
五舉想一想,道,說起來,我也有十幾年沒吃過西餅了,自從離開了「同欽」後。
露露停下口,等他說。可五舉看她神情嚴肅,卻沒忘了用舌尖將嘴角的一點奶油舔進嘴裡,是個一本正經的兒童樣子。心裡也想笑。
五舉擺擺手,說,也沒什麼。就是做過唐餅
的人,心裡的一點顧念吧。
這時候,海上忽然響起了汽笛聲。有慢慢移動的龐大的綽綽的影,那是來觀塘避風塘靠岸停泊的遠洋貨輪。近處則有來往於與北角兩岸的輪渡。船上纏繞著星星點點的燈火。細心的船家,還在船頭掛了紅色的燈籠,這船便立時喜慶了幾分。稍開快了些,便激盪著海水波浪瀲灩,像是想要夜歸的孩子。靠岸了,人三三兩兩地從船上下來。臉上的表情,怡然或者焦灼。拎著東西,駐足觀望的,是等人來接的。
他們靜靜地看著。露露說,當年我和我爸,坐船剛到香港。那天,我暈船得厲害。落了地,忽然聞到一陣很香的味兒。我爸說,我煞白的臉色立時就好了。我們就循著那香味走。原來是碼頭上的一間賣魚蛋的檔口。我一口氣吃了十二個魚蛋。我到現在都記得那味道,真好吃啊。我吃完了,抹抹嘴巴。我就說,爸,這裡好,我們不要再走了。
我跟我爸,走了那麼多的地方,終於在這裡留了下來。那年,我十一歲。
沒等得及我長大,我爸又走了,不知到哪去了。我已經記不清楚他的樣子了。可是,每次聞到魚蛋的味兒,我都會想起他。我爸說,我到了哪裡,都是個小娘惹的舌頭,只喜歡味重味厚的。可是,味不重、不厚,怎麼能記得住呢?
他們兩個遙遙地望著。那拎著東西等人的,終於等到了來接他的人。兩個人,便都在心裡鬆一口氣。
夜深了些,碼頭上的人漸漸地稀少。甚至潮聲也寂靜了些。這時,近旁不知哪家開啟了收音機,聲音開得很大,從視窗裡飄出來。是電臺的《金曲點唱》節目,旋律響起,原來是《何日君再來》,鄧麗君的版本。歌聲是嫋嫋的,甜甜的,混著海浪的聲音。
露露也跟著唱,唱到中間,將手指環成了酒杯的形狀,笑吟吟地對五舉唸白,來來來,喝完了這杯再說吧。
說罷做了一飲而盡的手勢。五舉也笑了。
露露站起身,身體旋轉了一下,便在歌聲中跳起舞來。露露的舞姿是優美的,雖然沒有曼紗倩服,但仍然跳得輕盈飄逸。舉手投足,旁若無人。這碼頭闊大,便是她的舞場;月色清朗,是幽幽明滅的舞臺燈光。
五舉抬起頭,今年元宵的月亮,真是好。大而圓,毛茸茸的,竟一絲霾也沒有。
露露跳著跳著,跳到了五舉的面前,對他伸出手。五舉搖搖手,說不會跳。露露乾脆牽住他,將他拉起來。露露將五舉的手,擺在自己腰間,然後扶住他的肩頭。她讓他聽著歌聲的節奏,跟她走。慢慢走,慢慢走。他不慎踩了她的腳,慌亂間要鬆開。那手反拉得他更緊了。
慢慢走,慢慢走。他跟上了。五舉覺得自己在挪移旋轉中,看著海天也在旋轉。他覺得自己飄起來了,剛才的微醺,似乎又回來了。他自如起來,覺得體內的血液也奔騰了一些。露露說,舉哥,你跳得很好啊。
「好花不常開,好景不常在。愁堆解笑眉,淚灑相思帶。今宵離別後,何日君再來。」露露哼唱著,與他又貼近了一些。五舉聞到了一陣豐熟的香,這氣味擊打了他一下,卻又讓他猛然鬆懈下來。他聽到了自己的心跳,也聽到了露露的心跳。那心跳聲越來越清晰,或疾或緩,匯合為一。漸漸地,他閉上了眼睛。
當他們重又在臺階上坐下來,還聽得見彼此未定的喘息。五舉的心跳弛緩了。藉著月色,他看到近旁的礁岩,慢慢露出了崢嶸的輪廓。原來是已經落潮了。
不知何時,露露將頭挨在他的肩上,好像是已經睡著了。她顴上微紅,額頭還有薄薄的汗,呼吸很均勻。夜風吹過來,五舉又聞到了剛才的氣息。熱騰騰的,在風裡稀釋了,有點淡淡的甜。這是他身邊的女人的氣味。
五舉將自己挺得更直了些,生怕會吵醒她。露露咂巴了一下嘴巴,厚厚的唇間有笑意,像是做夢的孩子。五舉側過臉,看見她的睫毛很長,溼漉漉的。不知怎的,他終於沒有忍住。他輕輕低下頭,在她額上吻了一下。
這時的海風大了一些,帶著溼潤而腥鹹的氣味。五舉覺得心裡,倏然輕快了。
隔了一天,五舉去看鳳行。
露露也要跟著。五舉想一想說,好。
五舉灑掃鳳行的墓,給四周圍除了草。然後擺上供品,又拿出了一瓶花雕。倒上了一杯,灑給了鳳行。又給自己倒上一杯。
五舉說,鳳行啊。今年姆媽和阿得回了上海,我來看你。這個是露露,也來看你。
露露也倒上一杯酒,喝了,說,鳳行姐,我敬你。我跟舉哥學了廚,我是他的徒弟了。你的「蓑衣刀法」,也傳給我了。
五舉說,今年擺的供,有「蘭花豆腐乾」,你嚐嚐。是露露切的。這是咱們的刀法,也有她
自己的。
他們兩個,就給鳳行燒紙錢。一隻松鼠不知從哪裡跑出來,拱起手,用晶亮亮的黑眼睛看著他們動作。看了半晌,又忽地鑽到草叢中,不見了蹤影。山風颯颯,火旺了。火勢很猛,挾裹了紙錢。有些燒成了灰白的燼,有些還在燃燒著,被風揚了起來。風越來越大。燒著的紙錢竟然飄到了半空中,紛紛揚揚,像是漫天的蝴蝶。
五舉看得有些呆,一顆灰燼飄到了他的手背上,倏地將他燙了一下。
這時,露露上前一步,蹲下身來,說,鳳行姐,你放心。我會好好照顧舉哥的。
五舉一驚,回頭看露露。露露的臉上神情泰然,目光是定定的。
這時,風小了,紙錢落了下來,靜靜地落在了墓碑上,和他們的身上。他們兩個都沒再言語。只聽得腳邊的草,被微風吹得簌簌作響。
他們回來後,話少了,或許也是因為有了默契。五舉心裡暗暗地做了一個決定。
待素娥與阿得回來,臉上都有些喜色。素娥的形容似乎比離港時好了一些。他們說著此行在故鄉的見聞,見了許多多年未見的親人。如今的風物與氣象,也遠不是記憶中的了。
阿得也歡天喜地的。悄悄將五舉拉到了一邊,開啟一個錦匣子給他看。裡頭是一串珍珠。那珍珠顆顆圓潤飽滿,晶瑩剔透。
素娥走過來,微笑說,跟你姐夫還神神秘秘的。這是舅爺給他的「東珠」。舅爺在普陀山上做居士,說他算出來,咱家裡要有喜事。
阿得說,姐夫,你說,我幾時和露露說呢?
五舉喃喃道,露露……
素娥說,嗯,舅爺說,這個新抱,是東南位向,丙火命人,與咱們阿得正相配。露露這孩子,跟我們家這些年,總算是知根知底。人都有過往,計較不得。我如今看她,很好。你說呢?
五舉張張口,究竟沒有說話。
素娥望望他,說道,舉,了卻阿得這樁心事,我就合該閉眼了。
隔天清晨,五舉早入後廚,收拾鍋灶。聽到有聲響,抬起眼,看見有人正向門口走出去。露露的背影,是硬硬的。她只一徑往前走過去,並未再回頭。
阿得與露露的婚禮酒,擺在了三月。
五舉親自掌的勺。
戴家許久沒有喜事了。也是二十多年攢下的好人緣,來了很多客人。北角的老街坊們、灣仔的食客、觀塘的工友,加加埋埋,有十幾桌。主婚人是「老克臘」,不知怎麼,說了幾句,竟有些老淚縱橫。露露穿了紅緞的大襟衫子,戴了一身的龍鳳金飾。先給素娥磕頭,敬新抱茶。大家起鬨,讓她與阿得喝交杯酒。露露一口氣喝了,然後朗朗地笑。
五舉遠遠看著。一邊實實在在地滿心歡喜,一邊發著空。
觥籌交錯,挨桌敬酒。阿得不勝酒力,漸漸醉了。露露扶著他,輪到他敬人,露露搶過來便喝。人們就又說,阿得好福氣,娶個疼人的老婆。
一對新人,過來敬五舉。露露給阿得斟滿,說,得,你好好敬敬姐夫。
她又給自己倒上,喝下去,說,這杯是露露敬姐夫。
卻又倒上一杯,穩穩端起來,說,這一杯,是路仙芝敬給師父的。
五舉見她喜紅臉色,眼裡含笑,對他亮一亮杯底。也便倒上酒,喝下去。沒來由的,這酒如一股熱流,滾燙地灼落去,讓他狠狠地疼了一疼。疼得,猝不及防。
他佝僂了一下身子,讓自己挺一挺,對著他倆說,得,成了家,就是大人了。姐夫祝你們,百年好合。
我們離開了觀塘公眾碼頭,經駿業街,沿著觀塘海濱長廊一路走。長廊很長,所經之處,有些在夕陽下跑步的人,還有嬉鬧玩耍的孩子。都被光線籠罩得金燦燦的,連草地都如同漫無邊際的織錦。能見度很好,清晰地看見啟德郵輪碼頭和跑道公園。近旁有人鼓掌,是一支青年人的樂隊。低吟淺唱,謝安琪的《囍帖街》。
「好景不會,每日常在,天梯不可只往上爬,愛的人沒有一生一世嗎?」
五舉山伯,站定了,默默地看、聽。一直聽到一曲終了。他對我說,他們唱的囍帖街,是靠皇后大道東的那個嗎?已經沒了吧。
我點點頭,終於問他,那時候,你後悔過嗎?
我看到他愣住,似乎很久才明白我問的是什麼。我看到山伯的手,垂了下來。手指沿著褲縫摩挲了一下,然後緊緊地捏住。這一剎那,我有些後悔,覺得自己問得殘忍。這問題看似好奇,卻關乎可能改變他一生的那個決定。
然而山伯的手,鬆弛下來,他看著我,笑了。笑得十分真誠。他說,後不後悔,也過去三
十多年喇。
此時,人群中傳來了驚呼。原來是海的上空,竟然聚集了濃密的火燒雲。對岸的鯉魚門,在深重的暗影裡,有噴薄而出的血,紅得遮沒了這世界上所有的其他的顏色。我身邊的山伯,也成了一個紅彤彤的人。他的頭髮、眉毛與眼睛,都滲進了血色,並沿著臉上縱橫的溝壑,慢慢地流淌下來了。
露露嫁到了戴家,便不再允許外頭的人叫她露露。她是真的會惱。作為引導,她自稱阿芝。再年長些時,旁人叫她得嫂,以後的小輩人便叫她芝嬸嬸。
此刻的芝嬸嬸,人依然敦實,很勤勉。話並不多。看著阿得,有一種縱容而無謂的神情。她和所有人一樣,稱五舉為山伯。
但有一個人,自始至終都叫她「露露」。幾十年並未改過口,似乎帶著某種挑釁的意味。
我的朋友謝小湘,每談及此,也會以無奈的口氣。他說,我爸明明知道這樣叫,芝嬸嬸會即刻變成烏眼雞。但他還是要這樣叫,好像不知死。
其實露露和阿得的婚禮,謝醒是來了的。不請自來,還帶了賀禮,但露露沒有讓他進門。
但此後,他便天天來。來吃飯。揚手不打笑臉客,開門做生意,誰也拿他無奈何。來了,便點一個紅燒肉碟頭飯。要一碗例湯,有時是粉葛,有時是花生雞腳。喝完了,他便再要一碗。也不理店面上的侍應,直著喉嚨,揚聲叫露露。露露給他裝一碗湯,剋制地笑笑口道,謝生,「明珠」店大業大,缺你一口湯喝?
謝醒便說,自己鍋裡的湯,喝多了厭。在你這兒,多喝一碗都是佔便宜。
謝醒自然知道,讓「十八行」上下生厭的,是他自己。可他並無什麼逾矩的行為。吃了飯,喝了湯,只是靜靜地坐著看報紙。偶爾與其他客聊上幾句,也是溫和風趣。因為人屆中年,發了福,其實多了一些敦厚的樣子。頭髮仍然梳得一絲不苟,西裝革履,看上去是個很體面的人。不明底裡的人,瞧他每日在這裡吃飯,彷彿在「十八行」是屈就了。有時看露露不免對他厲言厲色,竟至於有些鳴不平。有人便調侃,阿芝,這位老闆真是好聲氣,肯定和你有故事。
露露也笑笑看他,說,使乜講,定是同你老母有故事。
婚後的露露,也就是阿芝,言語比以往更潑辣了些。行止卻收斂了許多。她不想看到謝醒,其中除了往日過節,還有她個人的過往。謝老闆,每日都從灣仔的市中心,過海來觀塘。吃個飯,跟各種人聊聊天,然後莫名地消耗一個下午,便在晚市來臨前回去。準點準時,像是上班一樣。
有一天,他又讓露露給他添湯。露露道,今天佛手瓜切得塊大,當心噎死了。店小本薄,不償命。
謝醒回她說,怕是我沒死,這店先死了。
露露心裡一驚,想起這人往日手段。心中慍怒,卻並沒有聲張,輕輕說,你又想搞什麼蠱惑。
謝醒說,想知道?
露露有了底,他不過故弄玄虛。拿起抹布擦桌子,落力擦,擺盡了逐客樣子。
謝醒說,和你說上一回,我往後再不來了。
露露平白消失了一個下午,回來時樣子有點失神。
阿得心急火燎,問她去了哪裡。露露說,去灣仔見了謝醒。
這些天的積聚,正在新婚燕爾之時,阿得本來就心中不爽。聽到這裡,不禁無名火起。也想自己做丈夫的,立威心切,抬起手就要打人。
露露皺著眉頭,一把握住他的拳頭,狠狠一捏,幾乎「咔吧」作響。阿得被捏得生疼,正要求饒。露露卻鬆開了手,嘆一口氣,道,他說,要把灣仔老店還給我們。
露露也不明白,謝醒為什麼選了她作為談判的物件。
因為駐守觀塘,她其實很少回灣仔來了。也未估到,不過幾年,灣仔的變化會如此之大。她心想,地鐵把這一區的氣象,還真是改得天翻地覆,可能連風水都改掉了。
她多半也是心裡有些避忌,也並未探訪故舊。直接和謝醒見了面,就在以往的「十八行」。她沒承想,這麼好的市口,謝醒並未用來做經營的用途,倒是改成了自己的一間茶室。
謝醒大約看出她在心裡罵著暴殄天物,呵呵一樂,說,放心,我就算再白擺著十年也虧不了。你知道這地鐵一開,附近的樓價好像坐了火箭往上升。
露露不動聲色,卻忍不住上下打量。謝醒也不說話,專心洗茶,漸漸氤氳起熟普的香氣。謝醒給她倒上一杯,冷不丁地問,想回來嗎?
露露心下一顫,像被人道中心事。謝醒微笑,繼續說,你們這個觀塘的店,不長久。
露露回過神,不屑道,您是哪方土地公,能管到海對岸去。我們店裡有媽祖,不勞您費心。
謝醒說,我是管不著。我是聽來的。
露露眼眉一挑,想這人吹水吹慣了,把個個人都當水魚sup/sup。且聽他往下怎麼說。
謝醒泡了二泡茶,舉起杯子看茶色,慢慢說,你以為我天天在你店裡磨洋工,聊閒話?不多待幾天,那些開工廠的老闆,怎麼會跟我掏心掏底。現時還有不少人幫襯你,靠的是什麼,這觀塘還是香港數一數二的工業區。你們家阿得不是才上去上海,可該知道。如今大陸開放,多了四個經濟特區,吸引外資。觀塘的老闆們,心思活絡的,都想著把廠子北上移到內地去。地價低,廠房便宜,工人的人工也低。還不用在香港整天看工會的臉色。要是我,我也走。你想想,廠子都走了,工人解散,誰還來吃你們的飯。你想的是小富即安。從長計議,怕是到時媽祖也保不了你。
這在灣仔,可不同了。你看看,這附近新起了多少寫字樓。這寫字樓裡,又得有多少人能填得滿。再過幾年,那裡……謝醒遙遙一指,就是會展中心。到時候,人山人海,這鋪頭可是必經之路。
露露滿腹狐疑。她想想,正色說,謝老闆,當年你把戴家逼走,這筆賬還沒清。做人有果報,天在看著,你得給自己積點德。
謝醒哈哈大笑,道,我請你們回來,不就是浪子回頭嗎?
露露說,那你要什麼條件。這地價一漲,鋪租怕是我們也付不起。
謝醒喝一口茶,茶水好像在他喉頭滾動了一下,讓露露分外難受。他說,鋪租我不加,走的時候什麼價,回來一樣。
不知為什麼,露露心裡反是一涼。她說,陰功,這可真是天大的好事了。
露露和阿得合計了很久,怎麼說服姐夫去參加這個廚王爭霸賽。
他們說得小心翼翼。
誰知五舉聽了,沒怎麼多思忖,就同意了。
這個叫做「錦餐玉食」的比賽,策劃人是謝醒。
謝醒說,五舉入了三甲,就將灣仔老店還給他們。
謝醒說,如果得了冠軍,鋪頭十年免租金。
謝醒說,他陳五舉只有回到灣仔,才有可能做大菜。難道在觀塘,做一輩子碟頭飯?
這些都沒有打動五舉。是露露的話,讓他心裡一動。露露說,舉哥,「十八行」是在灣仔起來的。那是鳳行姐學廚的地方。
olliid="note_18"⊙見工:粵語,應聘,求職。/liliid="note_19"⊙走青:粵語,指食客點菜時,菜裡不要放蔥和香菜。/liliid="note_20"⊙冧:粵語,塌掉、軟掉。/liliid="note_21"⊙弱雞:粵俚,形容人軟弱無能。/liliid="note_22"⊙走咗好耐:粵語,指去世很久了。/liliid="note_23"⊙白車:粵俚,救護車。/liliid="note_24"⊙水魚:粵俚,指容易上當的人,相當於「冤大頭」。/li/o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