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蔬食之美者,曰清,曰潔,曰芳馥,曰鬆脆而已矣。不知其至美所在,能居肉食之上者,只在一字之鮮。
——李漁《閒情偶寄》
明義是第二年的秋天走的。
一家人很平靜。大約因為沉痾有時,心裡都有準備。臨走時候,他很瘦,眼睛卻清亮。他讓全家人,都把手疊在他的被子上。然後自己把手放在了最上面。他找到了五舉的手,按一下,說,舉啊,你的紅燒肉,和爸燒得一樣好了。
在英皇道的香港殯儀館出的殯,當天竟來了不少人。除了以前北角的老鄰居、舊識,上海與寧波同鄉會的人。還有不少,都是前後開店的食客。
明義以往在國藥公司的同事都來了,一個個都老了。葉老闆出獄後,很快就過了身。葉太太一個人,重將國藥公司打理起來。大約辛勞,也是兩鬢斑白的人了。她對素娥說,嫂子,我今年也退休了。以後來往照應著。
素娥說,這些年,都是你在照應我們。沒有你和福建同鄉會,哪來的「十八行」。
葉太太禁不住,將她緊緊擁在懷裡,說,一晃二十年了。你們家,也是實實在在的香港人了。
儀過半時,又有人送來了花圈,和厚厚的一封帛金。
說是同欽樓送來的。
五舉忙迎出去,卻沒有看到人。
花圈很高,很盛大,輓聯上寫著:江南嶺南風
日好,世道味道總關情。
明義被葬在了鳳行的旁邊。
這時候,素娥才放聲哭了出來,說你們老的老,小的小,把我一個給丟下了。
「五七」上墳。
明義墓碑前擺著一個食盒,裡頭整整齊齊地,排了五隻蓮蓉包。鳳行的墓前也有。每個蓮蓉包的正中,都點了一個紅點。
半年後,「老克臘」和「麻甩佬」來了。
問起五舉的打算。五舉說,開著張,生意照做。有什麼打算呢。
「老克臘」就說,你不要瞞我們。我聽說這個鋪,快被別人頂下來了。做了這麼多年,業主未免也太不講情面。
五舉只搖搖頭。他不想告訴「老克臘」,買下這個鋪面的人,是謝醒。
兩個月前,謝醒對五舉說,我買下了這間鋪。是我的,就是你的。你照樣燒你的上海菜。但午市之前,這裡就是茶樓。我們兄弟兩個,在同欽樓學到了什麼本事。全要在這個「十八行」施展。這堂擂臺,我是打定了。
五舉說,師兄,你圖什麼?一口氣?
謝醒說,那你圖什麼?白擔一個「五舉山伯」的名聲?
五舉說,當年,我圖鳳行。現在,我什麼都不圖。師父教我的,我半點沒帶走。十年沒碰過的本事,不算本事。
謝醒冷笑,那你對我可就沒用了。我的店裡,容得下你?
五舉說,你的店,還叫「十八行」嗎?我一個上海廚子,自然是留不下了。
五舉對素娥說,媽,是我累著咱們店了。
素娥說,唉,傻孩子。當年你爸讓你回師父那裡,你不走。這店又開了這麼多年,哪一天不是你賺來的?這開店跟做人一樣,都是看命,強求不得。
你師兄是賭當年那口氣,可也是給你機會。你學了一手大小按的好本事,就真不撿起來了嗎?
五舉搖搖頭,說,撿起來,就背了發給師父的誓。
「老克臘」看五舉愣神,就說,你也不用這麼硬頸。你知道,我是在觀塘開工廠的。這些年,賺了些錢。最近聽說了一些風聲,我打算移民加拿大了。我有個鋪,在工業區裡。這工業區,少了許多花花世界,可就是不缺上海人。都是二三十年前,帶了錢下來開廠的。我這鋪,市口好。與其做別的,不如開一間餐廳。
你放心,我不是當年的邵公。你不欠我什麼。是拿這鋪面,入你的股,「麻甩佬」也有心投。我們看好你。將來我們來店裡,想吃「紅燒魚」,別讓我們坐冷板凳就行了。
五舉山伯,帶我去看「十八行」的觀塘老店。現在叫「雞記麻雀館」。「麻雀」就是麻將。香港曾經賭盛,一八七一年禁賭之後,大約可以讓人一展身手的地方,一是馬會的賽馬。所謂「馬照跑」,便是源於此,幾成社會繁榮的標誌。一就是「麻雀」,是粵人一向的娛樂,雀館則靠「抽水」盈利。
我環顧「雞記」,隱約可聽得鼎沸人聲,大約是有人和牌。已絲毫看不出當年開餐廳的痕跡。這一區曾是香港首個衛星城,也是向南填海以來,東九龍最大的工業區。如今,已然凋落。
但是舊年觀塘納入了市區重建的版圖,因此可見奇妙的新陳並置、格格不入的景象。這邊廂是老舊的街市、簡易破敗的食檔,隔了一條街,便是五十多層的還在興建中的所謂豪宅。後者將陽光牢牢地擋住,陰影整幅地投射下來,遮住的是這區半個世紀的升斗民生。
一九九〇年代,香港製造業式微,大量工廠閒置。多數工業大廈改作貨倉用途。據說這裡即將轉型成為香港第二個核心商業區,可見的視野內,有aia的總部以及「樂豐」集團。藍色或綠色的幕牆,映照可見近在咫尺的如閱兵般整齊排列的工業大廈。我和五舉山伯,沿著偉業街緩步前行。他指著那些包豪斯樣式、看得出年歲的樓宇,如數家珍,似乎來探訪曾經的老友。這些大廈坐落在橫街的兩側。五舉山伯,在一座大廈前停下來。這是一幢六層的樓房,門窗緊閉。他抬著頭,認真地看了一會兒,然後說,走吧。
事實上,因為「老克臘」的話,五舉第一次踏足觀塘。他對這裡感到陌生,甚而有些畏懼。作為一個生長於斯的香港人,他日常活動的範圍,其實有限。不外乎是港島,從上環到灣仔。說到底,他仍是個保守而老派的香港人,這與他的年紀,是有些不稱的。
他是容易知足的人,其中包括日常之需。「九龍」對他而言,不過是個地名。而「觀塘」就是剛
剛開通的地鐵線上的一個端點。
「老克臘」與他走到了海邊,與他談著未來的計劃。可是,他的心思卻全在眼前的碼頭。他看到巨大的鐵吊,將集裝箱高高地舉起,然後穩穩落在地上。鐵吊發出了「咣」的一聲。遠方渡輪的輪廓,汽笛的聲音,很雄壯的如同動物的嘶吼。各色各樣的船,高闊的郵輪,窄小的漁船,各有各的作業。海水激盪著,有一些淡淡的機油的氣息,在空氣中氤氳。這是勞動的海,沒有多餘的風光,也沒有浮華的背景。五舉的心裡,莫名地澎湃起來。
依照五舉儉省的性格,並不想花太多的精力用於裝修。但「老克臘」有鄉情,獨攬了店面的佈置。門臉兒做成了石庫門的樣式。雖不及第一間「十八行」堂皇氣派,卻平添了一些弄堂風情。這讓「老克臘」得意,但在五舉看來,卻在周遭的氣氛裡,孤立出來了。
灣仔店將要結業,但店裡的二廚與幾個廚工,大約因為某種地域的成見,並沒有想要跟去觀塘的意思。五舉一面收拾東西,一面就在兩邊的店鋪,都貼了「招工啟事」。老克臘說,都什麼年代了,怎能不在報紙上登廣告呢,於是便又在《明報》上登了廣告。想想,招來的人是要做開荒牛的。五舉有心給高一點的工資。除了每月的工資,還管吃住。
到了最後一天,五舉已經準備交付。店裡空蕩蕩的,一下子便沒有了煙火氣,就是個冷冰冰的房子。五舉想,在這裡多少年,感情是有的。他在這裡,才叫「十八行」。他走了,這裡便什麼都不是。想一想,彷彿沒有什麼好留戀的。
櫥櫃裡客人存的酒,尋到主人的,便叫拿回去。尋不到的,仍放在裡面。可是,那瓶「二鍋頭」,他卻帶走了。他想,司馬先生要是回來,若還能尋著他。他要與他喝一杯,不醉不歸。
這時候,門響了,進來一個人。五舉定睛一看,竟是露露。
這是露露,又很不像。這個露露,沒有穿旗袍,沒有把頭髮燙成卷。原來的長髮剪短了,竟然是個童花頭的樣式。人看上去便也小了很多。因為不施脂粉,沒有妝,是略顯黑黃的一張臉。看上去,倒像是鄰家剛長成的小丫頭了。
只是她的神色,還是喜慶的。眼裡看人,仍有閱歷和風塵。
五舉說,我們不做了。
露露問,怎麼不做,你們不是要搬到觀塘去嗎?
五舉說,山長水遠,難道你還跑到觀塘去幫襯我們?
露露抬起臉,認真地看著他說,我是來見工sup/sup的。
五舉自然是很驚愕。可想到露露一向是嬉笑怒罵的脾氣,便也不當一回事,便說,現在好好的一份工,還不夠你吃喝。要吃我這裡的苦頭?
露露說,我沒工開了。
五舉更為吃驚。他想起前些日子送貨,路過駱克道,還看見露露當街和兩個水兵打情罵俏。
露露說,我帶客去「明珠」的事,給凱莉姐發現了。說我吃裡爬外,一早就給開掉了。
五舉說,謝醒那裡呢?
露露冷笑,鼻孔裡發出「哧」的一聲,說,那個沒良心的。我是他放在「翡翠城」的眼線。我被趕了出來,對他還能有什麼用。如今對我是躲都躲不過。
五舉心裡忽而一陣憤然。他將這情緒嚥下去,低聲問,那你靠什麼生活?露露悠長地打了一個呵欠,說,凱莉姐發了狠,跟港九的夜總會都放了話去。說誰要敢用我,就是和她不共戴天。我能怎麼樣,就在菲律賓人的酒吧打打散工。可是廟小妖風大。幾個洋婊子合起夥來欺負我,狗眼看人低,冇陰功!我可是吃素的?給她們一頓收拾。她們人高馬大,對付我也不是個個兒。
露露掃了掃耳邊的碎髮。她將虎落平陽的過程,說得舉重若輕。五舉才注意到,她右邊的臉頰上,有一處傷痕。
露露說,你可別以為我肩不能挑,手不能抬。我渾身都是力氣。
五舉還是皺了皺眉頭。他想想說,我們是個開餐館的。
露露哈哈大笑,開餐館怎麼了?和我以前的東家還不是一樣,開門都是客?再說,你不是也吃過我做的早飯。我就是出得廳堂,下得廚房。
五舉張一張口,還要說什麼。
露露說,就這麼著,我過些天來試工。好你就留下,不好再趕我走也不遲。到時候,恐怕你說的也不算,還有你小舅子呢。
她一反身,利落地開了門就出去了。留了五舉一個人,杵在那裡。
可是她又推開門,將頭探了進來,說,我是有
名字的。叫路仙芝。
過了幾日,露露果然來了。
開張伊始,店裡沒什麼生意。可是卻有許多花牌和花籃,自然都是「老克臘」和「麻甩佬」他們送的。開市那天,都是他們的人面,來了許多的人。坐下來吃喝一番,說著「財源廣進」之類的吉祥話,便走了。如今,門口張燈結綵,仍是熱鬧成了一團,倒顯出了店裡的寂寥來。
臨到週末,生意卻忽然來了。是「麻甩佬」的一個侄孫,擺滿月酒。原本訂在了北角的「日升」酒樓的兩個包廂,賓客忽然多了,擺不下。「麻甩佬」就急忙將生意給他拉過來了。
五舉心裡高興著,但因為缺乏準備,畢竟有些忙亂。主要是廚師廚工們,還未一一到位。就連素娥這上了七十的人,都要過來幫忙。
阿得如今是得力的。明義去世後,他似乎是想通了,便像是脫胎換骨了,漸有了當家男人的樣子。知道幫著五舉,也知道向五舉學。但他似乎繼承了素娥對廚藝的魯鈍。即使用心,進展倒不很大。五舉心裡嘆氣,但看他是生性向好的,便也覺得安慰。想自己離老,遠得很,還可以做許多年。
他在廚房裡揮汗如雨。看阿得進來,便指指剛出鍋的「糟熘魚片」,讓他上菜。阿得卻囁嚅一下,說,露露來了。
他一愣神。看露露已經到了灶臺跟前,將阿得推開,端起糟熘魚片,問,哪一桌?
他低聲說,二桌。
露露端著菜,說話間就出去了。
五舉和阿得面面相覷,卻看露露又進了來,手上端著撤下的菜餚。一邊對阿得說,還愣著幹什麼,三桌的酒都喝完了。
這樣,不一會兒的工夫,她已在廳堂和後廚熟練地來回穿梭。上菜,收菜,給客人斟酒。
間歇,竟還能兼顧進來的幾個散客,只見她手指間夾著點選單,對著後廚喊,兩個紅燒肉碟頭,一個煎龍利,蠔油生菜,走青sup/sup。
大家便都發現,只是多了這麼個人,這餐廳裡,竟好像是一臺機器忽然間上了發條。嚴絲合縫,又井然有序地運轉起來了。
待上了最後一道菜,五舉擦了擦手,摘下圍裙,去給擺酒人謝禮。
走到大包間,已經聽到裡面一片笑語歡聲。看著成桌的人,正圍著拍照。正中間的,竟然是露露。她懷裡抱著滿月的嬰孩,旁邊是小孩母親。兩人都是呵護的姿態。露露忽然做了個鬼臉,嬰兒便咯咯地笑起來。攝影師便不失時機地按下了快門。露露的臉上閃著紅潤的光,硬是將整個廳堂都點亮了。
主人家將一個大紅包,塞到了五舉手中,笑著說,你們這個館子,不得了。菜味道交關好。老闆娘年紀不大,人可真是爽利能幹得很!
「麻甩佬」聽到了,看看五舉,意味深長笑一笑。臨走時,他在五舉耳邊說,你小子,不可貌相。道行深啊,挖角挖到「翡翠城」來了。
不待五舉解釋,他倒已經彈開了好幾步,做了個封口的手勢,說,唔使講,我明,我明!
待將客人送走了,五舉回到後廚。
卻看到露露正蹲著身,和阿得在一起刷洗鍋盆。一邊有說有笑的,手裡分毫未慢下來,格外利落。
五舉一陣恍惚,回憶起司馬先生跟他說的,多年前在「虹口」麵店門口,那個蹲著身使勁刷碗的小小背影。
這時候,素娥走過來,說,舉啊,這孩子是新請的廚工?
五舉知道她不明底裡,正想怎麼應對。素娥深嘆一口氣,說,唉,現今香港人心躁動。這麼能做能吃苦的女仔,可真不多了。請到這麼一個,也是咱們的造化。
露露就算是正式上工了。她住在店裡。搬了東西來,很少。
看她在翡翠城上班,一天一身衣服。以為會有細軟傍身,但其實,只帶來了一隻小皮箱。
人們也並不知道,這些夜總會是名副其實的名利場。衣服如行頭,對舞女和舞客都一樣。先敬羅衣後敬人。舞女們的身價,也是靠這些一點點地積累起來。所謂集腋成裘。因此,為了給自己一個好門面,便有了舞衣租賃的業務。露露在這方面,是很玩兒得轉的,和幾個「衣頭」混得很熟。碰到大的場合,貴的衣服,竟都允她借了衣服,帶給裁縫改。用完了再改回來。也難為露露的身材,不改也確是上不了身的。但這也不是說,露露自己沒有幾身好衣服。可是,畢竟這陣子不濟,要錢用,就只有當給「和昌押」了。
這人算是淨身來了。素面朝天,頂著個齊耳
朵的童花頭。穿著寬大的短襟衫子,最後的那點俏皮,都收斂了。
露露幹起活來,其實和她咋咋呼呼的性格很不同,是悶著頭苦幹。擦桌子、拖地、收拾餐具,幹一樣是一樣,中間不停歇。折一個餐巾,能折上一個時辰,直到面前堆起一座山,才幡然醒悟似的。到後廚裡,拎起泔水桶就往外走,一個人拎。誰要搭把手,她就嫌棄地一擰身子。使勁搖搖頭,腮幫兒也跟著微微顫動。使了力的肩膀,跟鋼條似的穩穩地搭起來。到午市後吃飯,她的胃口格外地好。也是悶頭吃,一吃一大碗。專揀帶皮的紅燒肉吃,問她,只說以形補形對皮膚好。這讓五舉和阿得,歎為觀止。
可是呢,招呼起客人來,她可不悶,是大鳴大放的風格。露露說,以往呢,認識一個大陸下來的客。教她唱過一齣樣板戲,那京戲裡頭有個阿慶嫂,是她的偶像。怎麼唱來著,來的都是客,全憑嘴一張。
這香港,可不就是來來往往都是客。見人說人話,見鬼自然說鬼話。店裡人就裝著責難她,說大白天說話晦氣。咱們開門做生意,哪來的鬼。露露眼珠一轉,說怎麼沒有,開啟埠以來,香港的洋人不都叫番鬼?我在凱莉姐那學來的英文、法文,可不是三腳貓功夫,是地地道道的鬼話,好用著呢。
露露和店裡上下打成了一片,客人們也都很喜歡。但五舉總隱隱有些不安。大約覺得她除了生計,待在這小店裡,總是要圖些什麼。可他冷眼察看,倒覺得她如今和阿得,是有些若即若離了。
除了有了一些回頭客,生意仍是無大的起色。五舉漸漸瞭解,其實在這工業區裡,並不如「老克臘」想得樂觀。這裡的上海人是不少。但老闆們上餐廳,除了真老饕,多半是要傾生意。傾生意呢,又講排場。吃完了飯,還另有一番花紅柳綠,方算盡興。所以,他們寧願捨近求遠,開車去港島。而在區內的飲食結構,亦談不上百花齊放,其實是形成了某種固定的生態。被幾間餐廳壟斷,粵菜、湘菜各據一方。大約並非親民日常的路線,滬菜在這裡未算開啟什麼市場。至於工人們,則有在工業大廈內部,隱蔽著一些看見看不見的飯堂。這些飯堂甚至並沒有政府頒發的執照。被發現了,便關閉。過幾天再換一處開,此起彼伏,好像一些游擊隊。但因為方便,工廠中午的公休時間短,由效率計,是深受歡迎了。
有時午市後,露露就不見了蹤影。沒有人知道她去了哪裡。因為她的活幹得快而好,也沒有什麼人管她。倒是五舉,有一次在一處大廈交接貨物,取新運來的焗爐。卻在這大廈天台的涼棚底下看到了露露。中間是個包裝盒壘成的小臺子,她坐在一邊的板凳上。身旁有一群男人,年紀都很輕,有的身上穿著工作服,上面有油汙的痕跡。耳朵上夾著菸捲,臉上還有煙塵,瞧得出是周遭的工人。五舉走過去,看原來是在玩麻雀紙牌。露露手中幾張牌,躊躇著不知出什麼好。旁邊的人湊在她耳邊說了句什麼,她便斷然打了一張去,卻讓對方給和了。他們便讓露露喝酒。露露拎起啤酒瓶,在眾人起鬨中,「咕嘟咕嘟」就灌下半瓶去。不忘用拳頭在教她打錯牌的人肩頭,嬌嗔地擂一記。
五舉看不過眼,想她始終是改不了以往的風月習氣。搖搖頭,心裡嘆了一口氣。
可是接下來的午市,竟然漸漸熱鬧起來。來的客多是工人模樣,坐下來,就要一個碟頭飯,一個例湯,加一瓶忌廉汽水。有些年輕的,大聲地喊「芝姐」。五舉便知道,如今露露在外交往,用的是她的大名。露露便大笑著出來,招呼他們。不知誰說了句什麼。大約是一句葷話,旁邊有人嬉笑地爆了粗口,鬨堂地笑。
素娥恰好聽到了,臉紅一紅,說這成什麼體統。但畢竟都是客,也不好說什麼。
晚上打烊,露露便對五舉說,不如在店裡裝一臺電視。那些工人說,要是來年能看世界盃,多夜了都來幫襯。
五舉終於說,我們開門做生意,靠的是菜的實斤足兩,味道好。
露露輕笑,用圍裙擦了擦手,說,他們來都不來,怎知道你做的菜味道好。
這話說得五舉啞口,並不知道如何反駁。他便說,露露,小店不濟,在這裡算有個地方棲身。但也不想砸了招牌。
露露冷笑,硬邦邦地拋下一句話,我這想法子給你帶了客,倒成了罪過。
隔了兩天,露露將一張紙拍在了桌上。
五舉問她是什麼。
露露說,訂單。
五舉一驚,撿起來看那紙上,密密麻麻地寫著的,一欄是附近商廈的名字、公司與工廠的名稱,以及門牌號;另一欄,則是中午訂下外賣的份數,以及每月一半的訂金數額。
露露拍拍自己的肚子,輕描淡寫地說,喝一
家籤一家,這酒差點喝穿了胃。
五舉定定地看她,一時間不知可以說什麼。
露露卻已經轉到了一桌,給客人寫菜。客人已是老客,和露露說笑著。一個男人伸出手,想在露露光裸的手臂上摸一把。露露機警地彈開了,一邊笑著問候那男人的阿母,並祝他早仆街、早投胎。
「十八行」的外賣,很快遠近聞名。這是五舉都沒想到的。
也難怪。分量足,味道好。將盒飯當成了堂食做,沒那麼多古靈精怪。口碑這個東西,初初靠吆喝。但更多的,要靠慢慢攢。
阿得說,他去進飯盒。看好多飯店都開始用發泡膠盒,新產品,成本比紙盒便宜了一毫紙。要不咱們也轉一轉。
五舉搖搖頭,說,紙盒裡有錫紙。無咁多倒汗水﹐肉皮唔會冧sup/sup。這些小錢,不好省。
露露在旁聽了,說,聽你姐夫的。新東西不都是個好。
以後中午,露露就和阿得兩個負責送外賣。又僱下了幾個小工,露露一個個給分了地區。量雖然不少,但都是井然有序。
露露算是身先士卒。買了兩輛三輪車。這車有個諢名叫「三腳雞」,說的是靈活,好停好行,可聚可散。在這工業區裡,寬街窄巷,都穿梭無礙,如魚得水。是最流行的交通工具。
裝滿了飯盒,露露坐在車上。阿得長手長腳,一頭一臉的汗,好不容易蹬動了,卻把不穩方向。車歪歪斜斜地開出去,竟一徑撞到了牆上。露露哈哈大笑,嘴裡嘲他「弱雞」sup/sup。
阿得便嘟囔,車上坐著個千斤砣。你倒來試試。
露露愣一愣,聽懂了,使勁對阿得啐一口。她跳下車,說,睡不著怪床歪。你給我滾下來,看姑奶奶的本事。
露露費了些力氣坐到了車座上,腳剛剛踩上了車蹬。看那敦敦實實的腰背一使勁,車便穩穩地上了道。她往前騎了兩步,使勁拍拍車龍頭,大聲喊道,老婆仔,上車!
阿得便不情不願,磨蹭地坐到了後面。露露猛一回頭,佯作怒目。後面是店裡人的鬨堂大笑,說,這真是兩個冤家,能逗一世的嘴。五舉也跟著笑。笑著笑著,心裡竟然舒爽了些。
因為送午市飯,時間寶貴,爭分奪秒。送的人,是沒什麼時間吃飯的。忙得不可開交時,五舉和素娥,也到附近幫手。
五舉路過一處工廈,聽見有人喚他。抬起頭,正看見露露在使勁向他招手。她和阿得,坐在工廈後牆的消防旋梯上,在分食一盒盒飯。
五舉便也大聲對他們喊,小心點,唔好跌落來。
他往前走幾步,又回過頭想對他們說,早點返來。阿媽煲好糖水,等你們飲。
但他恰好看見,阿得將一筷子餸菜夾起來,送到露露口中。露露連筷子一口咬住,卻不鬆口。阿得抽不出手,她才大笑著將嘴張開。笑聲如洪鐘,淹沒了阿得的抱怨。
兩人的臉上,都是紅撲撲的。在正午太陽的照耀下,閃著金色的毛茸茸的光芒。
辦舞會的主意,是露露出的。
這年的年底,作了盤點。「十八行」竟有了很大的盈餘。五舉嘆一口氣,說,這大半年,我沒做過幾道大菜。進項倒比以前灣仔時,翻了一番。
露露說,來年還要好。錢不咬手,有銀紙在身,將來什麼樣的大菜不能做?
露露籌辦這個新年舞會,說是為了答謝老客戶。順帶讓他們把明年的生意也落下訂。時間呢,定在這年的平安夜。
阿得說,香港一到這時候就熱鬧。這個洋節,這麼多年,倒好像和我們家沒什麼關係。他興奮得很,叫了兩個廚工,去油麻地扛了一棵聖誕樹。露露就在聖誕樹上綴滿了各樣的公仔。又挑了一些綵帶和燈串,將餐廳裡裡外外地披掛起來。燈亮了,頓時星星點點連成一片,滿室流動的螢火。人站在中間,竟有些如夢似幻。五舉也呆呆的,像誤入了桃花源,看不出是自己終日勞作的餐廳了。
阿得將幾張海報貼在了牆上。一張是近藤真彥和中森明菜的寫真。手上一張呢,是他的偶像詹姆斯·迪恩。一襲皮衣,滿眼的冷酷,寸到不行。露露經過一看,吐吐舌頭說,這鬼佬,是凱莉姐的夢中老公。她房間裡貼了張黑白的,一群仆街個個都說似遺像。都什麼年代了,你倒還學人玩懷舊。阿得向對面牆上努努嘴,懷舊怎麼了?
可是我們家的傳統。你看我姐夫,一張王昭君,貼了十多年了。
露露看那閃爍的燈火裡,平日黯淡的國畫,顏色也明豔了一些。畫中的長袍美婦,似乎也望著她。笑眉笑眼,臉上竟然也有喜色。露露端詳了一會兒,隨手從牆上扯下一段彩紙,折了一個聖誕帽,用膠紙貼到王昭君的頭上,然後滿意地舒一口氣。
五舉呢,給折騰得團團轉。餐廳外頭的空地,也讓露露他們佈置了起來。支起了好多頂陽傘,說是要學英國人做園會。可燈飾不夠用了,就跑去巧明街上計程車多店,買了許多的中國紙紮燈籠。五舉踩著板凳,一頂頂地給掛上,裡頭點上蠟燭。紅通通的一大片,和餐廳裡的聖誕樹遙相輝映,應了一箇中西合璧。要學英國人做冷餐,便要買許多火腿和起司。也是露露的主意,說,幹嗎費這份錢,便讓五舉提前一天做下了滷水。將四喜烤麩、糖醋燻魚各做了一鍋分裝在盤裡。「蘭花豆腐乾」露露卻央他多做了一鍋。五舉惜物,說,這哪裡吃得完,到時嘥咗。露露說,放心,你做的豆腐乾,永遠冇得嘥。仲有人要打包走。
五舉見她神神秘秘,待要問她,露露倒嘻嘻笑著跑開去了。
五舉山伯,面對著「雞記」門前的車水馬龍,向我回憶那夜的盛況。原來空地的位置,現在已經是個停車場。一輛白色蒙塵的豐田,在他身後使勁地按著車喇叭。山伯終於回過神,避開了。司機駛向馬路,沒忘記將車窗搖下來,對著山伯的方向,大喝一聲「黐線」,同時豎起了中指。
五舉山伯,給我看了那夜新年舞會的照片。是他與附近工廈熟識的工友的合照。這些工友也是受邀請的客人,各帶了自己的舞伴。我看著這張照片,很是驚歎。驚歎於那時年輕人的時髦,也驚歎於他們臉龐上的富足與自信。山伯一個個地對我介紹他們,亞強、阿興,這個胖胖的眼睛清亮的,是豆豉仔,他身邊的窄臉女孩,是他的女朋友阿明。時隔多年,五舉山伯說起這些昔日的朋友,仍如數家珍,應該彼此有著很深厚的友誼。山伯說,這個豆豉仔,好怕老婆的。我問,那才感情深吧。山伯停一停,說,阿明走咗好耐sup/sup喇。
他的眼神隨之黯然,一會兒,才羞澀地指著站在右邊的平頭男人,說,你看,最老土的就是我了。不過他們平時做工也不是這樣啦。
就這張照片看,五舉的確和那個年代的時尚沒有關聯。可以看出,照片上的其他青年,為了這次舞會各自盛裝。男的都頂著當時最流行的椰殼頭。據說這種髮型發嬗於披頭士和皇后樂隊,但在香港大熱,則是因彼時的歌王許冠傑與「溫拿」的推波助瀾。我瞧著卻並不感陌生。忽而想起,原來這正是此刻當紅歌手蕭敬騰的髮型,大概是出於某種復古與致敬,或印證了流行的迴圈與迴歸。西風東漸,他們穿著色彩鮮豔,緊身大關刀領的t恤衫下襬束在牛仔褲裡。留著波浪高劉海、爆炸頭的女孩們,則都穿著松身的墊膊衫子,三個骨「燈籠褲」或窄腳的「蘿蔔褲」,看起來也颯爽逼人。
照片上的五舉,則穿著一件槍駁領的西裝,樣式有些鬆懈。不知為何,胸袋裡卻還別了一塊波點的方帕,更與同伴格格不入。他不好意思地笑笑,說,這件西裝,還是當年上《家家煮》節目時,「同欽」上下集資給他買的。這也是他唯一一件出客的衣服,此後再無添置。
五舉就是穿著這件西服,出現在舞會上。
他不會跳舞。在歡快的爵士音樂中,他看著這些平日在工業區的勞作中摸爬滾打的年輕人們,歡快地跳著扭腰舞和牛仔舞,流光溢彩間,好像個個都成了明星。
每個人,似乎都有著使不完的力氣,以一種難以置信的自信,舞蹈在他的視野裡。
露露和阿得,在一番勁舞后,終於笑著下場休息。露露和放音樂的小夥子耳語了一下。響起的舞曲,忽然靜謐了。即使是五舉這樣閉塞的人,也聽出這是林子祥的《在水中央》。「青青的山倒影照淡綠湖上,看水色襯山光;浮雲若絮天空裡自在遊蕩,笑蒼生太繁忙。」
他注意到自己的岳母素娥,在不遠的角落裡,也望著這些年輕人。眼裡有淺淺的光,甚至於,隨著音樂在慢慢地頷首打著拍子。這是一支「慢三」的舞曲。
這時,阿得走到了母親面前,很紳士地躬身邀舞。素娥猶豫了一下,將手放在了兒子手中。阿得輕輕攬住她的腰,兩個人竟然很默契地起舞。五舉有些恍惚,這個終日在他身邊,不停勞作的婦人。清淡而寡言,沉默得如同空氣。然而,此時舞姿優雅,儀態萬方,絲毫沒有遲暮的痕
跡。有這麼一瞬間,燈光抹去了她臉上的皺紋與疲態,竟與另一人的形象疊合。這讓五舉的心倏然痛了一下。
一曲終了,素娥默然回到了角落裡。露露迎上去,歡快地說,素姨真是好身手,人不可貌相。
素娥擺擺手,說,老了,節拍都跟不上了。
她看一眼五舉,輕輕道,當年啊,我第一支舞,還是你爸教的呢。
儘管孩子們都很好奇。她始終沒有再開口,說起近乎半個世紀前的舞會,與那個高瘦青年的邂逅。但人們都看出,這年老婦人,眼裡忽而有溫柔的憧憬,將她的瞳仁點亮了。
忽然房間裡的燈都熄滅了,全場安靜。再亮起來,是舞會的高潮,眾人看到五個少女,婷婷而出。一色的大紅珠光旗袍,戴著齊肘的白手套。打頭的是露露,另幾個五舉也覺得眼熟。再一看恍然,原來都是露露在「翡翠城」的姐妹,以前下夜班時常來幫襯他的。
露露輕輕一揚手,輕快的音樂倏然響起。人群沸騰了,年輕小夥子們開始使勁打呼哨。是《風的季節》啊。小鳳姐的名曲,去年被梅豔芳翻唱,獲了「香港新秀歌唱大賽」冠軍,街知巷聞。
「日子匆匆走過倍令我有百感生,記掛那一片景象繽紛,隨風輕輕吹到你步進了我的心,在一息間改變我一生。」露露的歌聲,不似梅姑渾厚,但卻有另一種清亮的金屬之音,穿透了音樂。這歌唱的是有閱歷者的舉重若輕,但被露露唱出了期冀和盼望。歌聲在大廳中迴盪。眼波流轉,蛾眉入鬢,舉手投足都是故事,這還是那個風情萬種的露露啊。女孩們在她身側翩然起舞。露露從同伴的衣襟上摘下一朵玫瑰,向人群中拋去,同時俏然丟擲一個飛吻。
人群歡呼,不知是誰帶了個頭,大夥跟著露露一起唱起來:
吹呀吹,讓這風吹抹乾眼眸裡亮晶的眼淚;吹呀吹,讓這風吹,哀傷通通帶走,管風裡是誰。
不知怎的,五舉也有些激動。他想,這才是露露啊。那個熟悉的露露,回來了。
放任無忌的露露,一顰一笑,顛倒眾生。
曲終總有人散時。
餐廳裡的人,都沉默地收拾東西。空氣裡還有高潮後的餘溫,以及濃郁的煙味與汗味。忽然就空了,每個人都覺出了落寞。
露露的小姐妹走了,果然把五舉的「蘭花豆腐乾」通通打包帶走了,歡天喜地的。
五舉說,得,把窗子都開啟吧,透透氣。
阿得走到窗邊,發現有人推門進來。是幾個黑衣的精壯男人。阿得對他們說,舞會結束了。
他們沒動,也不說話。露露遙遙一望,都是陌生人,黑口黑麵。於是說,我們打烊了。
就等打烊,不然還以為我們來吃霸王餐。
有人應聲而入,是一個胖大身形的男人。臉也是彌勒相,月牙眼,笑笑口。可眉頭間有「川」字紋,藏了一點狠。他看露露,還未來得及脫下大紅的旗袍,又是哈哈一樂,說,這是哪裡的新嫁娘,那我就來討口喜酒喝。
五舉上前說,朋友說笑了,您貴姓?
那人拱手還了個禮,免貴姓唐。
露露終於意會,柔聲道,看我這記性,忘了請唐老闆來參加舞會。罪該萬死。來來來,咱們喝一杯酒,算給您賠不是。
唐老闆倒沒有理會她,只衝著五舉說,這酒應該和你們老闆喝。陳老闆好手段,一個美人計,撬掉了我四成的客。
五舉先前不明就裡,這時聽得明白。來者不善,是興師問罪來了。
露露偷眼看五舉,怕他不知應付。這個唐老闆,是觀塘工業區裡的一個地頭蛇。棲身「啟祥大廈」,專做工人飯堂的外賣。已有許多年,幾乎成了壟斷,在價格和質量上自然從無讓步。如今這些工廠業主,琵琶別抱,紛紛改與「十八行」簽約。箇中乾坤,是露露努力的結果,五舉並不清楚。
露露說,唐老闆,都是做生意。我們不傷和氣。您選這時候來,不想傷我們薄面,唔該曬!您說怎麼辦?
唐老闆說,搶了我的生意,就還回來。
露露一愣,問道,怎麼還?
唐老闆點點頭,說,還我兩成,大家求個太平。
露露哈哈大笑,說,這約都簽了,怎麼還回去。搶生意?你們東西好味乾淨,自然搶也搶不來。成日用隔夜油煮餸,問下自己,這份錢賺得心裡踏不踏實。
唐老闆變了臉色,眼神一凜道,誰不知誰的底細。一個「企街」,上岸就上岸,跑到我這裡來興風作浪,這裡可不是你的「翡翠城」!
露露一笑,隨手掂出一支紙菸,點上。抽一口,悠悠吐出一縷煙。走到唐老闆跟前,將煙輕
輕塞到唐老闆口中,說,莫動肝火。我明天帶食環署的人來探下您,飲啖咖啡。
唐老闆慌得向後趔趄了一下,這才將煙吐出來,往地上啐一口,對旁邊人一招手,說,上!
幾個黑衣人,開始打砸店裡的東西。五舉衝上去,要護,反被一個人狠狠推在地上,拳打腳踢。
露露從桌上抄起一隻酒瓶,拍在桌上,酒瓶立時粉碎。她將已經碎成了玻璃碴的瓶底衝著這幫人,吼道:去灣仔駱克道,問問露露姐的名頭。你們兜尿布那陣,沒趕上吃姑奶奶的一口奶!
這幫人一時被鎮住了。有人蠢蠢欲動,露露拼勁將酒瓶擲出去,頓時在那人頭上開了花。唐老闆從身旁人裹著的報紙中,倏然抽出一把砍刀,向露露揮過去。五舉爬了起來,反身一擋,那刀恰砍在五舉的肩頭。
汩汩的血流出來。所有人都愣了。露露扶住他,看血從那件青灰色西裝裡慢慢滲出來,紫紅的蚯蚓一樣地遊動。游到了她的旗袍的袖口,滲進了一片大紅色。
五舉艱難抬起頭,虛弱地對她笑一下,說,唔好同他們打。
唐老闆的刀,咣地掉到地上,臉頰抽動一下,嘴裡卻還硬,call白車sup/sup吧!好彩有你姘頭替你擋。
露露忽地站起來,嘶吼著,「我丟你老母!」她的波浪發散開、蓬亂。她嘶吼著,像一頭髮瘋的母獅子。
她衝過去,按在唐老闆肩上。那胖大男子沒來得及反應,只覺耳邊一痛,又一熱。再回過神,便看見自己半隻耳朵,落在了地上。
露露到了警局,嘴角還帶著血。讓她錄口供,她不錄,只是大哭不止。哭得撕心裂肺,不管不顧。
誰也不知道,她究竟在哭什麼。
露露出來時,天已經秋涼。
五舉和阿得接她。她看著他們,半晌才問,「十八行」,還在不在?
五舉點點頭。
露露像是變了一個人,不再說話。木木地,只是悶頭做事。沒有了外賣生意,這間「十八行」,似乎遽然老了。店內空氣,緩慢沉滯。露露見她去年聖誕掛在門廊上的綵帶,還掛著,風吹進來,簌簌作響。也舊了,紅不紅,灰不灰。她就端了凳子,爬上去,想要扯下來。
五舉看見,輕輕說,留著吧。多熱鬧,是個念想。
露露也就默然地下來了,愣愣看一會兒,仍是不說話。
這一年的颱風,來得晚,但是猛。
在福建繞了一個圈,臨到了香港,本以為強弩之末。天文臺中午釋出了三號風球的預告。到了傍晚,一下子變成了八號,越刮越烈。
香港人都始料未及。原先的準備是不夠的,有些手忙腳亂起來。
「十八行」打了烊。五舉和阿得,忙著往臨街的落地玻璃上貼膠帶。
外面風聲尖厲,打著呼哨。拍打在窗戶上,砰砰作響。五舉望見一棵洋紫荊,給颳得東倒西歪,風裡頭,幼細的枝條忽然斷了。像是個垂死的人,頭髮被無形的力量拉扯著。樹葉紛紛被風撕下來,未及落地,已高高揚起,一忽兒不見了蹤跡。
人在裡面看了,也覺觸目驚心。這時一扇窗忽然被吹開了,風呼嘯而入。露露趕緊去關窗。風太大,混著雨,打在她胳膊上竟是生疼。那風死死地抵著窗子,怎麼拉都拉不動,好像在與她角力。露露咬緊牙,努一把勁,這才關上了。
到底還是遲了,餐廳裡一地的水,還有飛旋而進的落葉。才拾掇好了,又要重新來過。五舉嘆一口氣,去廚房拿拖把。
這時聽到鐵閘門被用力拍打的聲音。開始以為是風,再聽聽,時斷時續。聲音更大些了,才聽出是有人叫門。
五舉趕緊去開門。開啟了,看見門外是三個溼淋淋的人。打門的人魁梧身形。三人都是一頭一臉的水。五舉忙將他們讓進來。
來人將連帽雨衣脫下來,燈光底下,那最高大的原來是個老人。臉上皺紋密佈,眼睛卻很亮。後頭兩個年輕人,跟他的眉目也十分相像,都是黧黑髮紅的臉色。待他們坐定了,五舉讓阿得進去拿幾塊乾毛巾。
老人邊擦頭臉,一邊說,這風實在太大。誤打誤撞,走到這裡來。只瞧見這店還亮著燈。看情形你們也要打烊,實在打擾了。
老人聲音是沙腔,渾厚。說國語,卻帶濃重
的閩南口音。
五舉說,是啊,這颱風來得太生猛。鏗鏗鏘鏘,像臺龍鳳大戲。
後面的青年忽然打了個噴嚏。五舉說,我去給你們煲碗薑茶去。
老人說,太麻煩您。孩子還是少見了風雨,老闆別慣著。
五舉說,不麻煩。出門在外,著涼傷風就不好了。
聊起來,才知道這是祖孫三人。問起老爺子貴庚,說七十歲有三,在海上航了五十年的船。這回呢,是從漳州押了一批瓷貨,往南去。臨近香港遇到了颱風,實在沒法往前了。就近尋了一處避風塘,將船泊在了觀塘碼頭。人先上岸,找個地方將息。想等颱風過去了,再打算。
老人說,我怕是最後一次航船了,以後就交給他們兩個。這來往的人面,我帶他倆一個個打過招呼,將來也好幫帶些。七十古來稀,風來雨去,光是每年犯幾次老風溼,我還能有幾年。可如今的孩子,吃不得苦。這大的有小三十了,剛成了家,就不想出來。哪像我們當年。
五舉說,您老很健朗了。航船是苦,我岳父早年做過海員,跟我也說過許多。
老人問,您家泰山,出航是去的哪裡?
阿得便搶說,我爸當年常跑馬來亞和印尼。有次路過香港,覺得好,我們家就搬到香港來了。
老人笑笑,說,那巧了。我們也正要回馬來亞去。
這時,本在專心幹活的露露,也過來坐下,聽他們談話。過了半晌,露露說,老人家,聽您孫子說話,是峇峇口音。
老人愣一愣,說,隨他們的娘。我們家倒是早年泉州過去的「新客」。我爹被人賣豬仔,在柔佛割橡膠。姑娘,這麼說,你也是星馬人?
露露笑笑,點一點頭。
五舉說,聽我岳父講,星馬華人錢賺得不少,但生活得辛苦。
老人說,一直都辛苦。不過,人世走一遭,總是辛苦的。華人始終是外族,更難些。前年上了個新首相,叫馬哈迪。好不好,都得慢慢看。
這時,五舉恍然道,您看我,光顧上傾談。都餓了吧。
老人擺擺手,說,嗨,謝謝您給我個地方避風頭。雨小了我們就走了。
五舉道,那成什麼話。我們是個開餐館的,哪能讓你們空著肚子走。
五舉就問想吃什麼。
那個較小的孫子,脫口而出,說,咖哩叻沙!
老人便喝他,說,出門有口熱湯就不錯了。人家香港,哪來的什麼叻沙。
這時候,露露「呼啦」一下站起來,說,怎麼沒有?
說完,把正在剝的蒜頭,往籮裡一擱,就往後廚走。
阿得好奇,跟露露到了後廚。看她取了一個瓷罐子出來,就問她是什麼。
露露說,峇拉煎。
阿得問她是什麼。露露說,就是蝦膏製成的辣椒醬。等會用它熬叻沙。
阿得吐吐舌頭,說,真不知道你還藏著這個好東西。
露露開啟蓋子給他聞一下。阿得皺了一下鼻子,說,味兒真大。
露露便說,知道你無福消受,我留著自己吃。
五舉也進來了,露露說,舉哥,幫我拿一板蝦出來,蝦仁開背。
五舉便照做。他許久沒有給人打下手的經驗,也覺得新鮮。看露露,利利索索地給豆芽焯水,切洋蔥、生薑、黃姜、南姜、大蒜成末,入鍋上油,炒香。一邊廂將叻沙葉、香茅煮水。
油鍋裡頭,放入峇拉煎炒化,再入咖哩粉、叻沙粉翻炒,下香茅水,直熬到鍋裡泛起紅棕。一面攪拌,一面慢慢倒入椰漿、生奶。
可謂有條不紊,流水行雲。
五舉在心裡暗暗讚歎,脫口而出,還真是好手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