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叄 十八歸行

燕食記 葛亮 第1頁,共2頁

飲必好水,飯必好米,蔬菜魚肉,但取目前,常物務鮮,務潔,務熟,務烹飪合宜,不事珍奇,而有真味。

——朱彝尊《食憲鴻秘》

誰都沒想到,五舉一個和和氣氣,看似隨遇而安的人,竟然重新撐起了「十八行」。

戴得說這話時,看一眼姐夫,遙遙地忙著。五舉山伯,精瘦,老是老了,但還是身體筆直。

戴得記得「十八行」重新開張的情形。

在灣仔的柯布連道。天橋底下。談不上什麼市口,天橋上的人看不見。天橋下面的人,又不會打那裡經過。但是,租金尚算便宜。

五舉到了自己找鋪,才知道灣仔的鋪租原來這麼貴。

當年因為了裝修,借了一筆錢。還掉後,「十八行」歷年的收益,竟所剩無幾。

明義和素娥,心裡有愧。因幾個兒女,看他們折騰了一番,如今已經意興闌珊。紛紛要兩個老的,認命頤養天年,自然也就沒有願意伸手襄助的。

五舉便將自己多年的積蓄,都拿了出來。算起來,從十歲起,也攢足了十幾年,他又沒有什麼花銷。加上兩個老人的,勉強租了這個鋪位。

便也就談不上什麼裝修。買了牆紙糊上。原來那些桌椅是用不上了,太堂皇,運去了寄售店。卻看到店鋪牆角有幾個大相框,裡頭鑲嵌著畫,是幾個古裝女子。他便拎起其中一個,是個披著紅色斗篷的姑娘,腳下蹲著一隻羊。姑娘滿臉的喜氣,笑笑口,是個高興的樣子。五舉便問老闆,這是誰。老闆看一眼。四大美人,王昭君。五舉想,這畫面目可喜,或者是個好兆頭。便問老闆賣不賣。老闆說,便宜給你了。在這裡放了好久,賣家都不知哪裡去了。

五舉親手將畫掛到了牆上。以後,這畫便在這牆上掛了四十多年。戴得指著問我,你說,這會不會是個古董?姐夫拿來的時候說,看我今天執到寶了。

我看一看,這畫上浸染了多年的煙火氣,有些水跡幹了之後,紙上漾起的褶皺。不知怎麼,心裡出現了「半老徐娘」四個字。

戴得說,我知道內地有個節目,叫《鑑寶》,我

也想拿去試一試。搞不好值錢得不得了,那我們就不用辛苦做了。

旁邊便有一個女人走過來,說,我們忙得團團轉,幾時到你辛苦過?

女人倒是看不出年紀,敦實,皮膚黝黑。她的廣東話不太純正,我也可以聽出來。她是戴得的太太。

新的「十八行」,就這麼草草地開張了。重開後,客人是沒有多少。以往許多客,都是邵公帶來的。如今,雖不至於門可羅雀,但自然比不上往日光景。

鋪便是開著,每一日都是錢。五舉有點著急。明義便安慰說,我們的本幫菜,原本就不該是什麼高階路線。如今開到了街坊裡,倒是對的。

五舉看店裡,尚保留了兩隻紅色卡座。都是真皮的背面,漂亮得很。捨不得,便從原來的店搬來了。原來的店堂很大,並不顯得有什麼。現在擺著,撲面而來的紅色,大而無當,其實是有些觸目了。

五舉便說,我們還是要想想辦法,做點事情。

明義嘆一口氣,在北角那會兒,是先有了好街坊,生意都是街坊帶來的。如今就算再燒了紅燒肉面,也得有人來吃。

這時,他們聽到身後,響起一個聲音,說,辦法也是有的。

這說話的人,是北方國語口音,聲如洪鐘。翁婿二人忙回過頭,見是個中年人,赤紅面色,寬臉膛,濃眉鳳目。手裡執一杯普洱,正在翻看報紙,施施然的神情。

五舉愣住,想這關公神仙相的客人,剛才是將談話都聽進去了,便一橫心問,先生有什麼辦法?

這客人哈哈一笑,說,您這店剛開了,我來了幾次。菜味道真不錯,可就是巷子深了些。

於是他就對五舉說了句話。五舉眼睛亮一亮,再看一看客人,說,先生這一餐,我請了。看先生一定是好文墨的,不知可能幫我這個忙?

客人還是朗聲大笑,說,不在話下。

這姓司馬的先生,便為「十八行」寫了一份廣告傳單。五舉捧在手裡,只覺得字字硬朗秀勁,他不識是瘦金體,但看著心裡真喜歡。他心想,這是遇到高人了。

傳單上寫,「滬上有佳餚,美味益街坊。」

底下是店裡幾個招牌的菜名。最末寫著「婦孺皆愛,童叟無欺」。

司馬先生又帶了五舉,去附近的印刷所,說將傳單印了兩百份。

印刷所在街市後面的唐樓裡,前面是一個豬肉檔。門臉兒給遮得嚴嚴實實。進去了才發現別有洞天。五舉進門時,聽到機器的運轉聲忽然停止了。裡面的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兒看著他。司馬先生一抬頭,朗聲說,嗨,哥幾個,停機掩活兒呢!這些人才好像驟然鬆弛了,手裡又動作起來。一兩個和他打招呼,開玩笑。

因為不用製版,傳單印得很快,須臾便好了。到要付賬的時候,司馬先生嘴裡對一個經理模樣的人說,這年輕人,可不容易,你給多打點兒折扣。

那人便道,好好,那您答應給莫總編的書稿,可不能再拖了。您不給他,害他心思思,結我們的錢也不爽利。

司馬先生抽一口菸斗,吐出了一個大煙圈,哈哈大笑,就你算得精。這小哥兒以後少不得還要來叨擾你。你啊,見他如見我。

五舉捧著這沓傳單,還有餘溫,散發著油墨的香氣。五舉鼓起勇氣,問,先生,您是寫書的?

司馬看看他,憋不住笑似的。

旁邊的師傅,一邊切紙條,橫他一眼,靚仔,你不知道他的來頭?這可是個大作家。

司馬就使勁搖搖手,嗨,一個碼字匠。掙點零錢花。

戴家一家人,便把這些傳單分發出去。五舉和戴得,站在路邊發給路人。素娥熟悉街市,便一大早揣定了,拜託那魚檔果欄的,給來往買餸的街坊。明義帶著提桶漿子,在附近的唐樓巷弄,往那人多的地方去,瞅著牆上有空,便貼上去。

來吃飯的人,漸漸多了。證明這法子是奏效的。因為菜的確是好,價錢也公道,便漸漸又有了回頭客。五舉說,爸,午市這麼熱鬧,咱們也學學茶餐廳,做「碟頭飯」吧。翻檯也能快些。

所謂碟頭飯,是一九七〇年代,在本港開始出現的菜飯。類似內地的蓋澆飯,白飯上加上快餐餸料,奉送例湯一碗。

這時的香港,經濟已經起飛。產業結構調整,工作機會比以往多了許多。灣仔一帶漸漸也成了打工仔的天下。到了中午一點鐘放工,他們便需在周圍食肆吃飯。碟頭飯勝在簡潔,菜量豐富。做法也各有千秋。燒味店最經典的叉肉飯,廚房飯裡的菜遠排骨、豉椒鮮魷,中式飯的單雙

拼,西式的免治牛肉,倒是都能佔個一席之地。

五舉山伯,保留著一本地圖冊。這地圖冊可見經年的煙塵與油膩,是時時翻用的痕跡。翻到「灣仔」那一頁,我看到以「十八行」為中心,用原子筆簡潔地標註著一幢幢建築以及它們的名稱,那是當時灣仔附近的寫字樓,也是五舉派發傳單的目標。然而,饒有意味的是,在這張六十年代出版的地圖上,五舉將某些樓宇的名稱標註在用虛線所勾勒的範圍內,下方是大片虛空的淺藍。原來,這代表著灣仔彼時計劃內填海的位置,是有關這座城市的憧憬。

在這本地圖冊出版十年後,灣仔已呈前所未有的盛大氣象。一九六五年起至一九七二年,港府展開大型的填海計劃。這項工程完成後,灣仔的範圍隨即伸展至今天會議道一帶;港島北岸的海岸線自此完全改觀。一九六八年,行政局通過灣仔的舊區重建計劃,皇后大道東兩旁的舊廈,在其後的十多年間大量拆卸重建。這段時期,香港金融市場漸入佳境,社會對工商樓宇的需求增加,商業活動因中環區的寫字樓供應飽和而漸漸出現向東擴充套件,灣仔大刀闊斧的變遷,正好回應這一趨勢;往後十多年,一座座耀眼的商業大廈、政府辦公大樓、酒店、運動場館相繼在灣仔海傍建成。這為此一港島老區帶來了生生不息的活力,也潛移默化地改變了當地居民的生活習慣與一成不變的飲食結構。

「十八行」推出的當家碟頭飯,自然是「戴氏紅燒肉」。鮮嫩軟糯,肥而不膩,配搭時菜,最後在白飯上再澆上那濃郁的醬汁。真是不淨了那碗碟,自己的舌頭,頭一個饒不了。

這一天,司馬先生是夜裡來的。快打烊了,店裡人少。一進來就叫餓,要下了一個紅燒肉飯。

五舉忙迎過來,說先生好久不見了。司馬一樂,說,你們家的飯,是一日不食,如隔三秋。

五舉便說,盼是您天天來。

司馬說,前幾天去了澳門,見幾個國外來的朋友。又陪著賭錢,輸掉了半本書的稿費。這吃喝嫖賭,後兩樣真不能沾。說能怡情的,不是鄧小閒,就是忘八蛋。讓我大傷了元氣。

五舉不知道這姓鄧的是什麼來頭,但聽懂了忘八蛋,也哈哈笑起來,說,那我給您好好補補。

他和明義,就下廚燒了幾個熱菜,給司馬端上來。明義想想,又從後廚拎出一瓶陳年花雕,叫五舉一併拿過去。

五舉就安心坐下來,陪司馬先生喝酒。司馬還真是好酒量,越喝越是興起。原本是個紅臉膛,幾杯下肚,紅上加紅,就有點紫得發亮。喝多了,自然話也多了。

他說,知道我為啥喜歡在你們這兒吃飯?

五舉看他眼睛瞪得銅鈴似的,就安靜地等他往下說。

司馬一拍他肩膀,你知道我是哪的人。白山黑水,老東北那旮瘩來的。我愛吃什麼,「棒打獐子瓢舀魚,野雞落到飯鍋裡」,啥好東西不是一鍋燴。大碗喝酒,大塊兒吃肉。來香港這麼多年,吃啥都覺得淡了吧唧的,葷菜沒個葷味兒。可到你這,不道咋的,味兒老厚了。你要說是上海菜,我還真不信!

你這個紅燒肉啊,帶勁!咋說?叫個「人間至味」。杭州的東坡肉我吃過,跟這比,俺不稀罕。你這個肉,不道咋整的,好吃得敞亮。在香港,要說好吃的紅燒肉,我倒還真吃過一回。在北角。不是碟頭飯,是麵條兒。

五舉聽到,心裡一動,說,那店叫什麼名。

司馬想一想說,叫「虹口」。好多年前了,我就去過兩次,都是夜裡頭。巴掌大的小店,門口老坐著個小姑娘,在那洗碗。再去,店就關了。這都多久了。可那味兒,老香了,這輩子都忘不了。

五舉心裡,淺淺地動一下,然後慢慢湧上了一股熱流。他想,那是鳳行啊。這家麵館,他從未去過。但從店裡的陳設、桌椅,到鍋灶的位置,佐料的擺放。他都一清二楚。鳳行,給他講過一遍又一遍。

他於是問,這店裡頭,是不是掛了張照片?照片上,有個消防員?

司馬愣一愣,可不咋的!你也去過?你那會兒,該是個孩子吧。

五舉一激動,叫一聲「爸」。明義應聲來了,在圍裙上擦一擦手,微笑問司馬吃得可好。

五舉說,先生,我爸就是那照片上的人啊。

三個人,於是定定看著明義找出的照片,各懷心事,各有各的回憶。自從「十八行」在盧押道上關了張,明義便將這張照片收起來了。這是他人生中最意氣風發的時候了,可現在掛起來,怎麼看怎麼像在笑話自己。

司馬說,竟然是你們家開的。我以前,在北角繼園那裡住過。有個老鄰居,跟我誇你們,我總覺得他在跑火車。我這個人,屁股沉,不喜歡走動。待我真去了,覺得好吃,又關門了。後來啊,有人跟我說,這上海老鄰居,把這家店的廚子

給包下來了。我還奇了怪了。我也許久不見這老頭兒了。一把年紀,愛哭,沒尿性。我和他嘮不到一起去。哎,對了,那老在門口洗碗的小姑娘呢?也長大了吧。

明義沉默了。五舉還愣愣地望著那照片上的人,眉目間能看到另一人的影子。

明義給司馬斟滿了一杯花雕,用乾啞的聲音說,先生,喝酒。

這天,司馬先生喝高了。

喝高了,舌頭就不聽使喚了。可他興致卻也很高,捋著舌頭,給明義爺兒倆唱家鄉的小調。「老北風,項青山,還有紅局和南邊;東興好把鹽灘,久戰駕掌寺就是蔡寶山;還有得好和靠天,野龍大龍有一千。」唱得激昂了,脖子間的青筋都暴了出來。然而唱著,唱著,氣息卻又弱了下去,嘴裡還是囫圇地說著話。說的,依稀是什麼「主義」那些,五舉都聽不懂。說著,說著,又沒聲音了。

明義便道,這下我作孽了,好好請一頓酒,把先生喝倒了。也不知他住哪裡,可怎麼送。

五舉說,不然就送咱們家裡去吧。

明義想想說,也好。

兩個人就想將司馬架起來。可是司馬,也十足是個關公的身架。高大壯碩。兩個人費了半天的力氣,都挪動不得,徒飆出了一身汗來。

五舉說,爸,不如我在這看著。先生醒了,我就送他回去。你快先去歇著吧。

明義走了。五舉待在店裡,打烊,收拾桌椅,將門口的閘放下來。

司馬先生還睡著。

過了一會兒,輕聲打起了呼嚕。

五舉便到耳房裡,取出值夜的毯子。給他披上。

這時,忽然覺得蝕心地餓,才想起從中午起就忙得沒吃上飯。於是走到後廚,他給自己下了碗麵,慢慢吃。

吃完了,他起身,將碗刷洗了。便坐在司馬先生的對面。司馬的嘴微微張著,呼嚕的聲音漸大了,酣暢起來。臉上的酒色倒漸漸退去,但依然是赤紅。額上有薄薄的汗,原有些捲曲的頭髮,紛亂地貼在額頭上。五舉便想,這是個命力多旺盛的人啊。

他靠著那大紅的皮卡座,也睡不著。便從抽屜裡,尋出一副撲克牌。以往在同欽樓時,工友教他用這個算卦,說是以前一個洋先生傳的。他算了一卦未來,不通。再算,又順了。覺得不踏實,便再算,手中的牌亂了。心裡卻如期而至地痛起來。他把牌放下,木木地坐著。過了一會兒,才嘆一口氣,闔上眼睛,只由那痛一點點地蔓延。自從鳳行走後,日日如此。原來是尖銳的疼痛,就是在心尖上疼,痛不欲生。現在這疼漸漸地鈍了。他便也不再抗拒,由著它去。也就成了日常,朝夕與他問候。

待他覺得好些了,才慢慢睜開了眼睛。卻看見司馬先生已坐起了身,直愣愣地盯著他,是個惺忪的模樣。見他手裡的牌,司馬說,你說這做人,要不要信命?

五舉便問,先生信不信?

司馬想想說,以前我認識一個師傅,擅鐵版神數、周易。那時我潦倒得很,去見他。他給我算出來是「鯤命」。《象》曰:或躍在淵,進無咎也。我問他啥意思。他說,我得去近水的地方,如今是困住了。我說,東北白山黑水,咋個沒水。他說,這是困水,困心衡慮。要去大水之地,鯤化為鵬,去程萬里。

我問,哪裡是大水。

他說,南方。

我就來了香港,一住便是十幾年。可你看,我也沒化成鵬,倒是困在個島上了。這師傅啊,也教了我些皮毛,測字什麼的。你想不想我給你測一卦,全當打發時間。

五舉想一想,看看那卡座四四方方的高背,便說,那勞先生測一個吧。我測個「方」字。

司馬想了想,在手裡比畫了一番,道:方字最宜防,逢女便成妨,求名卻不利,久病得良方。

五舉問,好不好呢?

司馬皺皺眉頭,說,要是困病在身,是好的。但你想要成事,女人是礙事的。你成過家?

五舉點點頭。

司馬說,你唔好怪我說話沒遮攔。你是命硬的人,那女人怕是不在了吧?

五舉低低頭,說,你見過的。

司馬回憶了一下,恍然,說,當年見那小姑娘,就覺得她臉上看得出硬脾氣。就算沒有這些說道,這世上,哪經得起硬碰硬呢?

五舉看看他,沒有說話。以為自己會難過,然而也沒有。只是覺得自己忽然很疲倦,周身發冷。

司馬說,看你是撐不住了。我這一醉,耗了你大半夜。走走,我們各回各家了。

司馬站起身,狠狠搖晃了一下,跟座要倒下的山似的。他撐住了桌子,揉揉眼睛。五舉又說要送。他兀自拉起鐵閘,跌撞著走進了如墨夜色裡,使勁一擺手。

嗨,這點小酒。他回頭對五舉一笑,用不著四六的廣東話說,溼溼水喇。

以後,司馬先生便經常來了。先是來吃飯,後來到了下午工閒的時候,他便自己找了卡位坐下。有時是看書,有時是帶了稿紙來,趴在桌上寫作。久了,那紅色卡座,便成了他專屬的座位。寫累了,他便走到門口,抽菸鬥。五舉隔著窗戶,能看到他目光在遙遙的地方。仍不說話,手裡的菸斗,嫋嫋地冒出了青煙。

這時的司馬先生,是格外沉靜的人。即使開口了,與他們打招呼、閒談,是標準的國語,並沒有很多東北的鄉音。五舉回想起那個大開大闔的夜晚,便也看清,他除了爽朗,性格卻其實是溫文的。

司馬先生寫作時,五舉從不打擾他。甚至於,他專門做了一個牌子,午後放在紅色的卡座上,給司馬先生留座。有時候,司馬不來了。他看著那個「預留」的牌子,會愣愣地發怔。

如今的生意,漸漸又好了。他覺得慶幸,自己把這紅色的卡座,費了很多氣力從老店裡搬過來。如今像是一個小包間,將廚房的忙碌與店堂的喧囂,都隔絕了,為司馬先生留下了一方天地。那發黃的原稿紙上,奮筆疾書下的文字,便似乎也與他有關。雖然他並不知道,那紙上寫下的是什麼。

有天黃昏,他將一些買來的各色卡紙,小心裁切好。準備了紙墨,叫來岳父。明義對著選單,試寫了幾張,很不滿意。搖搖頭,長嘆一聲說,拳不離手,以前在消防局拿筆的手,拿慣了大勺,再也撿不起來了。

司馬遠遠瞧見了,放下了菸斗,說,這是寫什麼?

五舉說,餐牌。預備貼到牆上。忙起來的時候,選單不夠用啊。

司馬便道,我來幫幫忙吧。

明義忙說,先生快忙自己的正事。勞您寫這個,是大炮打蚊子啊。

司馬人已經起了身,伸一下腰,說,嗨,寫了這半日,也累了。正好來鬆鬆筋骨。

兩人便由他。因這桌子低矮,便給他搬來一把椅子。司馬也不要,開了馬步,懸腕便寫。

寫得竟是又快又好。明義見他寫了一手好瘦金。心想,這壯大的人,竟是這樣秀拔硬挺的字,便道,先生是練家子啊。

司馬哈哈大笑,說,這倒不是童子功。我以往寫的是歐陽詢,一向嫌趙佶的楷書單薄。後來幫人刻雕版,才練瘦金。人家都說我這寫起來,是張飛拿了繡花針。不過呢,好處是,寫起來,又快又工整。

五舉就問,趙佶是什麼人?

司馬說,宋徽宗。畫畫得好,字也過得去。就是不會當皇帝,差點亡了國。五舉再看「乾燒黃魚」「四喜烤麩」「紅燒魚」,因為這字,都好像不同了似的。

明義說,街坊上,說想我們加幾個家常菜。先生方便一併寫了?

司馬邊聽他說,邊落筆寫。到中間,明義突然「哎呀」一聲。原來是將「蔥爆羊肉」的「蔥」寫成了「衝」。

明義就怪自己,一口南方國語不地道。司馬說,小事。便要揉了重寫。

五舉卻說,先生,不改了。我看啊,這個菜名,倒有不明就裡的好。誰看見了,都想嚐嚐這「衝爆羊肉」是個什麼做法。

三個人都哈哈大笑起來。司馬說,好好,年輕人有生意頭腦。

原也是有些玩笑的意思。誰承想,這「衝爆羊肉」,卻還真有所成就,成了有的客人必點的菜式。

這一夜,到了凌晨快打烊的時候,忽然門被推開,「撲啦啦」地帶起了一陣風。五舉定睛一看,進來了幾個年輕的女人。一邊說笑著,一邊只管坐下來。她們穿的盡是時髦的旗袍,頭髮也吹得老高,滿身珠翠。幾個人,坐下後,便東張西望。其中一個女孩忽然眼睛一亮,對同伴們說,瞧,在那兒呢。

說罷,便是遙遙地一指。其他幾個便是「哧哧」地笑。五舉回頭一看,見戴得在身邊。如今的戴得已經長大,繼承了明義的高瘦個頭,可臉還是孩子的。此時,臉龐燒得赤紅。那女孩倒是高抬了手,招呼他,嘴裡喊,小老闆,點菜。

戴得斜眼望一眼五舉。五舉將選單遞給他,示意他過去。

那個領頭的女孩,便看看牆上,說,我就點這個,「衝爆羊肉」。其他幾個姑娘,一起看那選單,竊竊私語。時間久了,她便很不耐煩,說,還要看多久,吃飽了要回去翻工sup/sup的。

到了落單時,也仍然是她,一個一個報菜名,

聲音洪鐘似的。戴得就在跟前,整個店堂裡都回響了她的聲音。

七七八八,要了一堆菜。還要了酒。

五舉鍋都洗過了,這便重新起火開了灶,給她們將菜炒出來。

吃著吃著,女孩依然是最活潑的一個。吃得熱了,便將身上的披肩扯下來,放在一旁。整件灑金的旗袍,在日光燈下就晃了眼睛。這旗袍可體,可因為她身形比其他人豐腴,便裹在了身上。凸凹起伏間,像一隻金燦燦的大元寶。

戴得上一個菜,她便對女伴們飄過眼風。繼而哈哈大笑,也不知笑什麼。五舉聽她的廣東話,十分流利,但其實帶了濃重的外鄉口音,卻又聽不出是來自哪裡。興高采烈間,額上出了很多汗。旁邊的同伴就說,露露,你的妝又花了。

這個「又」字,由同伴的嘴裡說出來,多少有些訕笑與鄙棄。但這露露,似乎不以為意,反倒掏出手絹,在眼底和兩頰上使勁擦了擦。那臉上的粉與胭脂,先前混在一起,是不乾淨的。這時剝落了,露出皮膚的本色,原來是有些黧黑的。加上微醺,整個人便露出了粗相來。然而,卻還是歡天喜地的。

到吃盡興了,又是她「呼啦」一聲站起,說,走了。便將身邊女孩拉起來。女孩們吐吐舌頭,紛紛地掏出銀包,是要分賬的意思。

露露大喊一聲,這一餐,我的。便將一張大鈔拍在臺上,說,唔使找了。言語間是豪氣干雲的架勢。

待她們走了,店堂倏然安靜下來。

五舉一邊收拾桌子,一邊問阿得,說,這些都是什麼人,你認識?

不待戴得回答。司馬先生遙遙地笑一聲,從紅卡座裡探出頭,說,這還用問,多半是夜總會的舞小姐。

五舉皺起了眉頭。戴得說,我派傳單,派到了駱克道,恰好碰到她們。

司馬哈哈大笑,對五舉說,阿得大個仔了,無非是男女的那點兒事。人家爹孃不管。不聾不啞,不做翁姑,何況你一個做姐夫的。

五舉看看妻弟。這孩子不知何時,身體抽了條,竟是比自己還高些了。好像是一夜之間長起來了。嘴唇上是短短的青髭,分明是個大小夥子了。

他便將心裡的火嚥下去,憋著聲音說,學不上了,由得你。那就好好在店裡幫手,別到外頭去瞎混。

五舉山伯,私下與我說起這些,掩飾不住地光火,全不管戴得現在也是個半老的人。怒其不爭的口氣,倒好像在教訓一個毛頭小子。

現在灣仔北會展一帶,相當摩登,商廈林立。白天熱鬧,入夜,便沒有什麼人氣;從灣仔北折向南,經過了告士打道,是謝斐道與駱克道。駱克道前段,自分域街、盧押道伸延至柯布連道地段,是著名的酒吧一條街。

如今再看,其實蕭條了不少。但聽老輩的香港人聊起來,仍是津津樂道的口氣。說完也唏噓,盛景不再。

我回憶起博士時修讀比較文學課程,說起「東方主義」,教授們言必稱一部小說《蘇絲黃的世界》,背景恰是上世紀六十年代的灣仔。這部小說,被好萊塢改編成電影和舞臺劇,紅遍整個西方,劇情俗套,無非是一個香港舞女和落魄畫家的救贖故事。但裡頭可以看到香港最早的風化區的風貌與濫觴。我記憶中的影像,背景一樣的,是無所不在的、穿著設計怪異的軍服的美國大兵。這一切,與彼時的世界局勢相關。朝鮮戰爭時期,香港成為聯合國軍的休假區。軍人大都是從分域街盡頭處的小艇碼頭登岸,自然經常流連附近的酒吧及夜總會。作家美臣在朝鮮戰爭結束後泡在酒吧數月後寫成這本小說,令灣仔蜚聲國際。

但在「十八行」重整旗鼓時的灣仔,朝鮮戰爭已是往事,連越戰也已趨塵埃落定,卻見得這十數年,將這一區的歌舞流連推向了高峰。除酒吧夜總會外,數量眾多的休假軍人造就了周邊行業如裁縫、洗熨、文身、飲食及電影院等的興旺。僅只電影一項,在灣仔可說五步一樓、十步一閣。東方、國泰、東成、香港、國民、環球及麗都等,如前所述,有如節點,聯結了戴得這一代青年人的漫遊地圖。

但是,當自己店裡出現了大鼻子的美國兵,還是讓戴明義心裡有一絲彆扭。他記憶中,尚殘存著他年輕時,上海租界那些外國人的做派。這時候,露露們已經有規律地光顧這家上海菜館。多半在凌晨兩點左右,她們有時結隊,有時獨行。當然,所謂獨行,是手裡挽著在夜總會結識的客人。彼此臉上都帶著狂歡後的疲憊,但依然意猶未盡地調笑。翁婿二人雖然心裡不願,但她們頻繁地光顧,的確為「十八行」帶來一筆可觀的收入。當熟悉了這些舞小姐,五舉漸漸看出,雖是逢場作戲,她們有各自喜好的某一類客人。有的是亞洲人,有的只鍾情上年紀的先生,有的則

慣與洋人卿卿我我。但露露卻總是帶來不同的男人,她的「海納百川」,如同她大開大闔的性情。這些男人有一個共性,就是出手闊綽。這讓露露在一眾姐妹中,始終臉上泛光。這一天,她帶來的這個大兵,不知什麼來歷,竟然可以說很不錯的國語。

他們點了一桌菜,要了一瓶花雕。大兵喝不慣黃酒,就又叫了啤酒。

五舉在後廚熱火朝天地炒菜。每端上一樣,他會禮貌地說「謝謝」。

五舉炒完了最後一個菜,端上了桌。擦一擦手。大兵邀他一起喝一杯。五舉想起明義教他的話,就說,你慢慢吃。廚不同席。

大兵說,你做的菜很好吃。

五舉見他拿筷子,有模有樣,便有些好奇,道,你中國話講得幾好。

大兵就說,我在老家,有個中國女朋友。她爸爸也是個廚子,在中國城開餐廳。不過是川菜,辣得像團火。

五舉又問,你老家哪裡?

大兵就說,匹茲堡。但再往上輩數,廣東人叫「鄉下」吧,是德國巴伐利亞,我爺爺輩才來美國。出名的是鹹豬腳,最好用來下酒。

他一把捉住五舉的手,握一握,說,我叫史蒂夫。

五舉下意識地將手抽出來,覺得大兵的手心有厚厚的繭,砂紙一樣,在他皮膚上摩擦了一下。

大兵笑了,說,握了手就是朋友。你該陪我喝一杯。

這時候,司馬走過來,扯過一張凳子坐下。他將一隻空杯子狠狠蹾在桌上,說,我陪你喝。

五舉看這金頭髮的美國人,寬大的鼻翼翕張了,眼神里有點恐懼。大概是因為司馬橫眉怒目的關公臉。

司馬叫明義,把他存在店裡的一瓶二鍋頭拿來。自己滿上,一仰脖子喝下去,亮一亮杯底。給大兵斟滿,說,喝!

大兵瞪一瞪眼睛,好像給自己壯壯膽,也是一仰脖。喉頭彈動一下,臉色忽然白了,辣得直伸舌頭,用英文說,sostrong!

司馬「嘿嘿」一樂。照樣一杯一仰脖。又給大兵斟上。

大兵是個好勝的性情,司馬喝一杯,他便跟一杯。這高粱制的烈酒,於他是陌生的,但似乎帶來莫名的亢奮。他的臉頰上泛起了紅暈,甚至酒刺都微微發紅。

酒過三巡。露露開始沒話找話,她剔開一隻醉蝦,對五舉說,你們啊,這麼夜了,還要前後忙活著炒菜。不如以後留些冷盤給我們。潮州菜不是有「打冷」嗎?

五舉想一想說,對,那我以後白天做了滷水存著。

露露又要說什麼。司馬粗聲一句,搶白過去,小娘們兒,收聲!

一邊又灌下了一杯。

五舉見他整個臉膛,又漲得黑紫的。便知道司馬先生又喝高了。

對面的大兵,自然好不到哪裡去。眼裡都是泛紅的血絲,面頰上的肌肉抖動著,神情卻是個喜慶的模樣。他大著舌頭,想說話,說,好酒量。

司馬不屑地說,東北人,當然好酒量。

大兵說,東北人,我們是老鄉。

司馬樂了,說,孃的,你個番鬼,怎麼和我是老鄉?

大兵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指指自己,說,我們都是東北人。你是中國東北人,我是美國東北人。你不信?不信,我還會唱你們的歌。

司馬說,扯你孃的。

大兵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起了個調門兒,唱:四大紅,殺豬的盆,廟上的門,大姑娘褲襠,火燒雲;四大嬌,木匠斧子,瓦匠刀,跑腿子行李,大姑娘腰;四大白,天上雪,地下鵝,大姑娘屁股,亮粉坨;四大嫩,黃瓜扭兒,嫩豆角,大姑娘媽媽,小孩鳥……

大兵唱得陶醉,竟然雙手向露露的胸口摸過去。露露躲閃了一下,嘴裡卻也「哧哧」地笑。

司馬聽著,愣一愣,眼睛漸漸紅了。忽然間,他狠狠一掀桌子,吼道,中國人就叫這些狗日的給埋汰了。

剛才喧騰的空氣,忽然凝滯了。大兵還張著口,闔不上了。露露尖叫一聲,卻好像把在場的眾人都叫醒了。五舉才看到司馬攥緊了拳頭,正舉起來要朝大兵揮過去,忙抱住他。

露露攙扶起身邊的男人。大兵搖晃著,依靠在她略敦實的肩膀上,像依著一支柺杖,一瘸一拐地往門口走。五舉這才發現,這個叫史蒂夫的大兵,原來左腿的褲管空蕩蕩的,是一隻義肢。

接下來的數日,司馬先生沒有再來。露露也沒有。「翡翠城」其他的姑娘,倒是夜夜照樣幫襯。戴得忍不住,向她們打聽露露,都搖搖頭。

五舉卻記得露露的話,在店裡開了一個滷水冷檔。每天清晨,便做好一些菜擱著,燻魚、毛豆烤麩、幹炸鳳尾魚、醉雞醉腰花。客人來了,即見

即點。晚市忙時,人手週轉,倒是省去了不少時間。到了凌晨,舞小姐帶來尋芳客,又可作下酒的菜。觥籌之間,也並不影響他們準備打烊。

每天最受歡迎的滷水,是五舉自制的一道「蘭花豆腐乾」。白豆腐乾買回來,放入鍋中焯燙,撈出涼水浸冷。然後開花刀,當斷不斷。蔥切段,姜拍破。坐炒鍋,溫油炸成金黃,撈出控油。加一大碗水或黃豆芽湯,放入生薑、糖、老抽、桂皮、八角,最後倒上店裡存的陳年花雕。大火燒開,小火煨透,收幹湯汁,淋上香油,出鍋便成。五舉每每做好了,看盤裡似蘭花盛放。他擦一擦額上的汗,心裡也有一點暖。做這道菜,原不想生疏了「蓑衣刀法」,那是鳳行教的。

夜總會的姑娘們,都很喜歡吃,說秋天裡降濁潤燥。也不顧矜持,拈到手裡吃。蹺著指頭,笑說是「蘭花指裡開蘭花」。吃完了,還要打包回去,帶給店裡的姐妹。

有次打包多了。五舉好心勸說,這哪裡吃得完,回去嘥咗喇。一個姑娘哈哈大笑,說,就露露那個無底洞,這些都未見夠。

說完,覺得自己失言,連忙掩一下口。匆匆離去了。

到有一夜,一個年輕的舞小姐,獨身進來。鬱郁地坐下,也不點菜,時不時地往門外望去。過了一會兒,門響了,這才進來了一個男人。戴著禮帽,一身青灰的洋裝,是很成熟的裝扮。懷裡卻擁著另一個女人,行止有些輕薄,似有醉態。他徑直朝那等待的小姐走過去,坐下。那女孩此時正襟危坐,是在鬧脾氣。男人便湊到她耳邊,輕聲說了句什麼。女孩轉過頭來,瞋他一眼,嘴裡卻忍不住笑起來。

那男人便將禮帽取下,打了一個響指,說,點菜。

五舉走過去,男人回過頭。兩人四目相對,都愣住了。

待認出了彼此,男人站起來,使勁拍了拍五舉的肩膀,說,師弟。

果然是謝醒。他的樣貌沒有怎麼變,除了眼角些許的細紋,微微發胖,還是那個馬上輕裘的少年人。倒是五舉,經過了這些年的歷練,整個人蒼青了許多。

不知為何,五舉有些向後躲閃,是下意識的。但謝醒,卻一把將他擁在了懷裡,緊緊地。緊得他可以聽見這人的心跳,耳邊是有些發熱的鼻息,還有酒氣。五舉愣愣地,也抬起胳膊。手在空中卻停了停,這才放在了謝醒的肩頭。

半晌,謝醒放開他,端詳了一陣兒,說,舉啊,你見年紀了,人長紮實了。咱們哥倆兒,有小十年沒見了吧。

五舉心裡算了算,點點頭。

謝醒說,那得喝一杯。五舉轉身說,我去炒幾個菜。

謝醒攔住他,說,炒的什麼菜,耽誤工夫。麗娜說你這兒的滷水最好吃。

他一轉身,邊摟住了身邊女孩的腰,說,寶貝兒,和辛迪旁邊坐去。男人說話,怕悶死你們。

這叫麗娜的姑娘扁扁嘴,抱怨道,和一個廚子,哪那麼多話說。

謝醒伸出手指,頃刻堵在她的唇上。變戲法似的,從西裝內袋裡掏出兩張大鈔,作勢要順著衣領塞進麗娜的胸口裡去。女孩抽出他的手,一把打掉。將錢放進手袋裡,邊拉起旁邊的女孩,恨恨地說,整日消遣我們。明晚八點場,鄭經理計埋呢條數先sup/sup。

謝醒和五舉對面坐著。酒在手邊,謝醒並沒有喝,取出一支雪茄,用剪刀慢慢地剪。剪好了,點上。一口煙,在口中盤桓許久,才濃濃地吐出來。人也就朦朧了。可看得出他笑笑眼,望著五舉,望得五舉有些侷促,垂下臉。

謝醒便說,你啊,這麼多年,還是個老實頭。真想不出天大的事情,是你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