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貳 戴氏本幫

燕食記 葛亮 第1頁,共2頁

凡一物烹成,必需輔佐。要使清者配清,濃者配濃,柔者配柔,剛者配剛,方有和合之妙。

——袁枚《隨園食單》

戴得自小就有些怕姐夫。

至於為什麼怕,他卻是說不上來。

如今自己白髮蒼蒼,提到了山伯,還是壓低了聲音,對我說,不知怎的,他不說話,眼裡頭一凜,我就不踏實。

我看他手裡撫摸著紫砂的老泥壺,手指彈動。仍是不安的模樣。

戴得三十歲上,家裡已經在香港開了四間上海菜館。三間在灣仔,一間在觀塘。眼下四間關了三間。觀塘那間是最後關的。姐夫年紀漸大了,做不動。康寧道上,四千多呎的店堂,現在是「雞記」麻將館。

戴得在家裡,排行老么。兄弟姐妹八個,父親五十歲才有了他,是老來子。山伯早前未講鳳行家的事,只帶我到了「十八行」來,聽戴得講。

戴得坐在自己家唯一的店鋪裡,滿面紅光。雖然是下午三點,吃中飯的客人已經離去,但後面仍是個忙碌的背景。他的妻子,端著一大鍋碗盞茶杯,雄赳赳地往後廚走過去。姐夫五舉山伯,正在櫃上盤點賬目。他的兒子和侄子,則合力在一個巨型的鋼精盆裡,攪打肉餡。

這個餐館,有一種刻意的陳舊。與同欽樓無奈老去不同,它似乎很享受並強調著這種陳舊,不加掩飾。頭頂的黑色吊扇,已看得見鏽跡。曼陀羅花樣的米色牆紙,也有著蜿蜒的水漬。但卻並不起眼,因為牆上掛滿了五顏六色的餐牌。餐牌的毛筆字是些許刻意的瘦金體。標示著「龍井蝦仁」「松子黃魚」和「花雕醉雞」的價格。戴得指著其中一張,上寫著「衝爆羊肉」,顯然是筆誤。但他不以為意,說是請高人所寫,將錯就錯。

牆上還掛著「四大美人」的畫像,看上去也有了年月。戴得頭上,正是「昭君出塞」。原本是悽苦的景象,但不知為何,畫家將明妃的形容畫出了嬌俏與喜氣。不像是遠嫁和親,倒像是芳心有屬未辜負。

儘管山伯介紹我是個做研究的「教授」,但戴得卻還是認定我是「寫報紙」的媒體人。他神采奕奕地請我多寫寫他這個鋪頭,並且告訴我當年林家衛的電影都來取過景。

我想一想,問他是哪一部。他說,就是臺詞說,人人都是沒有腳的雀仔那一部。

我試探地問他,知道同欽樓的事情嗎?

他哈哈笑說,是人都知啦,「溏心風暴」茶樓版。

我說,你覺得在香港做茶樓,好不好?

他答,當然啦。人人都食「一盅兩件」。

我又問,那開上海菜餐廳呢?

他答,也好。我自家生意,怎麼不好。

我覺得,他的回答過於狡黠與不由衷,於是問了一個潛藏惡意的問題,當年你姐夫為了你家裡的生意,不做茶樓了。你覺得可惜嗎?

他愣了一下,說,這是他和我姐的事情,我管不了嘍。

他臉上依然掛著笑,笑容裡是訓練有素的混不吝的表情。

這時山伯走過來,端了一盤點心,說,嚐嚐「十八行」的招牌,「水晶生煎」。

他橫了戴得一眼,輕聲說,和教授好好聊。

戴得收斂了神色,正襟危坐起來。我注意到,當他緊張時,會有個習慣動作,就是將食指和中指,交纏在一起。

我望望外頭,斜對過是車水馬龍的告士打道。有一對男女說笑著經過,手裡捧著太平洋咖啡的紙杯。遠處有幾個工人,在馬路的對面勞動,是為清理剛剛過去的颱風颳倒了一棵榕樹的散亂殘跡。若在平日,這是我熟悉不過的景緻。但此時,卻好像隔了一層時光,在惘惘地眺望他們。

我於是也鄭重起來,問道,戴生,能說說那年來香港的事嗎?

事實上,戴得已經不記得來香港的情形了。因為那年,他只有三歲。他給我看過一本相簿。其中是他們初來港時拍的照片。那真是我看過的,最具規模的全家福。八個子女,相似的相貌,卻可以看到歲月的退暈。畢竟大哥與戴得之間,整整相差了二十四歲。但這位大哥,並未在照片上出現,因為他選擇留在了上海。照片中間的,是父母親。父親已是半老的人,臉上寫滿風霜。母親微笑著,嘴角的法令紋裡,也刻進了勞苦的

痕跡。她的懷裡,抱著戴得。這孩子似乎還沒學會面對鏡頭,如何調整得宜的笑容。但目光裡的無辜和不在乎,與我面前這個近六十歲的老人,別無二致。

直到七十年代,戴得第一次隨父母回到家鄉。船開了三天兩夜。據說上岸後,戴得一直在昏睡。當他醒來時,看到父親戴明義正就著黃泥螺和海蜇頭,眯起眼睛,在喝一碗清粥,神情說不出的享受。在香港的南北貨行,能買到海蜇頭,但父親總覺得不地道。

戴得給我看另一張照片。戴明義還是清俊的青年模樣,穿著全身的制服。照片的背面寫著一行字:楊浦區通北路37號。這是戴家在上海的地址,戴得一直記得。但大半個世紀後的今天,這個地址是否已經拆遷,他也不知道了。

戴得說,那次去上海,因母親想要看看她和父親結婚的地方。也是他們夫婦最後一次一同回鄉。

青年戴明義和柳素娥,相識於救火會和章華紡織公司的聯誼舞會。

戴明義在工部局的救火會擔任文職與翻譯的工作。彼時的消防站,屬工部局。虹口救火會。會員大多是義務的,主要是一些本地店家、工廠的志願的青壯年。有火警則救火,只發銅帽、衣褲和皮靴等一干救火行頭。但駐會的僱員,多是外籍,便有和本地溝通的障礙。戴明義在會里,起了橋樑的作用。他上班的地方,是座清水紅磚的三層樓房。屋頂上有一個方形塔樓,再往上是六邊形瞭望塔。救火會除平時訓練外,會在每年五月二十日,俗稱分龍日,舉行傳統消防演習,比賽操作技能和出水快慢。每逢分龍日,觀者如潮。

不知哪年起,演習之後便有青年會組織的舞會。救火會員都是精壯的小夥子。那一年,舞會的聯誼物件是章華紡織三廠的女工們。舞場上正熱鬧,戴明義見一個姑娘,安靜地坐著,臉上只微笑。他便上前邀舞。姑娘說不會跳,他便教她,就這樣認識了柳素娥。

柳素娥是浙江舟山人,與寧波一衣帶水。據說家裡與柳鴻生沾了親。柳鴻生號稱實業大王,章華紡織公司便是其產業之一。但因為遠,並未受到許多照應。戴明義聽岳母說過,他們家道興時,曾經放過一任道臺。所以論起來,素娥也是官宦家的後人。戴明義笑笑,他其實並不在意這些。他只在乎這姑娘人沉靜,沒有時下上海年輕女子的驕嬌之氣。兩人處得融洽。半年後,便擺了酒結婚,住在了一起。

婚後感情甚篤,柳素娥是家務勞作的一把好手,只是美中不足,不善庖廚。戴明義倒不覺得缺憾,因為這正是他的所長。出身浦東三林的明義,早年失怙,自力更生慣了,又與鄰里一個燒本幫菜的老廚師成了忘年交。川沙、三林一帶鎮上有操辦紅白喜事的,進學宴請的,老師傅掌勺,他便也去幫廚。久而久之,早就鍛鍊了一手好廚藝。只是以往一個人,不得施展。如今組了家庭,也正有了用武之地。他便換著樣地給素娥燒菜,有老廚「剷刀幫」的經驗,又加入了自己的許多心得。做妻的便有了口福。兩個人的小日子也因此多了滋味與盼頭。那時節的上海人吃菜靠時令,本幫菜的燒法又平易近人。如大多老城廂的家庭,四季的食材,明義便也都算是信手拈來。春季的油燜筍、草頭圈子,是將清爽與膏腴相得益彰;夏天人內外溼滯,便用糟法開胃。魚蟹蝦貝、毛豆茭白、花生面筋,全可以拿來糟一下。糟法大同小異,而各曲盡其妙;秋冬要補,一個濃油赤醬,考的是火候功夫。多少好吃不好吃的,一燜一煨,都能夠化腐朽為神奇。

明義呢,長處是因材制宜。素娥的口味濃厚,愛吃一道八寶辣醬。本是不起眼的家常菜,不過是將蝦仁、雞丁、肉丁、花生米、鴨肫片、筍丁用豆瓣醬炒在一起,無甚出奇。可他來做,平日有平日的樸質,節慶便有節慶的氣派。滬上到了中秋,吃的也是酥皮的蘇式月餅。明義便跟那做點心的師傅,求酥皮的製法,實驗了多次,終於成了。自己用辣醬做餡兒,做成了獨他一份的辣醬月餅,給素娥吃。看妻吃得高興,他心裡也便說不出的適意。外頭一輪圓月,抿一口花雕。天上人間,不知今夕何年。

這麼過了一年,兩個人的日子平實溫存。素娥有了身子。到第二年的臘月,誕下了一個男孩。月子裡的素娥,想吃魚。

明義喜得很,但心裡卻打鼓。

江浙一帶的人愛吃魚。靠海的溫州、寧波人嗜吃海魚,帶魚、黃魚、鯧魚不稀奇,各種一般內陸人認不出的海魚,浙江人吃得頭頭是道。江蘇一帶河魚吃得多,多數都是吃的一些細巧的江鮮、河鮮。白絲魚、鱖魚,算平常的,拿來清蒸就很好。刀魚、鰣魚也不太當一回事。魚白燒,塘鯉魚和蓴菜汆湯,清淡風味,吃個時令鮮活。昂刺、河鯽魚、鯿魚就不太上臺面了。至於更粗一點的青魚、花鰱之類,高興起來做個拆燴魚頭,總之都是粗菜細做的路數。而出身舟山的素娥,老家對這魚的吃法,有過河入海之說,說的便是這

地方的人,見慣了鹹淡水各種漁產的世面,對其中的口味,是十分之挑剔的。歸根結底,是要吃一個「鮮」字。可這臘月裡,哪裡可找這鮮魚來?

明義便上十六鋪碼頭,在外威瓜街的魚鮮市場轉悠了許久,終於買到了一尾大青魚。這魚肥美,不是尋常的草青,是伏河底專吃螺螄的「烏青」。

他將魚拎回了家。素娥還睡著,昨晚上孩子鬧一夜,奶了又喂,把她也折騰壞了。

明義將魚在水中去了鱗,掏了肚腸。去苦膽,剪開魚腸洗乾淨放在清水裡。魚肝拿下來,濾血水,改刀成塊,在竹籃裡放好。明義想,可惜只有兩塊,不然老好給素娥做道「禿肺」。這魚肝,上海人原是不吃的。後來也是「老正興」成就了一道禿肺,陡然矜貴起來。燒一個菜,倒要用掉十幾條魚去。

他剁下了魚頭和魚尾,想想要不要燒「下巴划水」,猶豫了一下,放棄了。因為他慮到素娥在月子裡,要下足奶水。終於打定了主意,手腳也利索起來。便取了青魚頭、肝、腸、籽,還有魚泡等下腳料,起油鍋,眼看它吱吱冒青煙時下蒜頭、薑片煸炒起香,魚頭兩面煎黃,加香糟入味,投大料,再加兩勺魚骨湯文火煨煮,最後下粉皮滑散,裝大碗後撒一把青蒜葉,便是一道湯汁稠醇的青魚湯卷。

魚尾這次不燒划水,斬肉起茸,做魚圓,打得滑嫩,加幾莖碧綠的豆苗煮湯。末了,他將整個魚肚檔拾掇出來,拿白酒擦淨,入鹽和一點點生薑、花椒醃起來。掛到屋簷底下晾乾,待吃的時候加蔥姜一蒸就好。這臘月裡,醃魚的用處還多著呢。做酥燻魚,背肉剔出來炒糟溜魚片、松子魚米、瓜姜魚絲,哪一樣不能給素娥送一大碗白飯。

這樣想著,他心裡盪漾暖意,沒留神素娥已經站在他身後許久。女人蹲下來,用手背抹一下他額上的薄汗。他趕忙起身,給妻盛了一碗湯,熱騰騰的,一層膏腴的奶白漂在湯水上。素娥喝一口,從喉頭熱到了心窩兒裡頭,馥郁香甜。讓明義也喝,他不喝,又去給她盛。她恰看到他虎口上的血口子,是刮魚鱗不小心割破了。手背上是凍水裡浸泡出的皴裂。她心裡又是心疼,眼底裡無來由地酸。明義卻對她笑,他抱起搖籃裡的嬰孩,貼在孩子臉上。這才十多天,小模樣已經長開了,越看越像自己。自己一個孤兒,也竟有了後。他覺得娶了這女人,真是修來的福分。

素娥感激夫的用心。這條魚,從魚頭到魚尾,從裡頭到外頭,一處沒糟蹋,都用得恰如其分。她嘴上說他,「花樣經透唻。」卻已知道家裡的情形,不如以往寬裕了。因為生產,她失去了紡織廠的工作。全靠明義救火會的一份工。瞅了個空,明義說,他想棄了文職,轉往去火場去當救火員。他輕描淡寫說,那幫子英國人和阿三,沒有我照應,其他人那幾句洋涇浜英文,真不夠用。

素娥知道,去火場比做文職,收入高了很多,明義在意;可也危險了許多,明義又不在意了。

以後呢,明義在家裡的時間就少了。素娥一個人在家裡,常常揪著心。那救火會的樓頂,有座六邊形的瞭望塔。凡遇火災,先鳴警鐘。工部局的報警,第一次先敲鐘五分鐘。之後敲鐘的次數不同,以示火警發生之處:鳴鐘一下,火警發生在外白渡橋;鳴鐘二下,蘇州河到大馬路;鳴鐘四下,是南京路至延安東路;鳴鐘八下,那起火的地方就在浦東,或是黃浦江上的船隻。素娥的心,就跟著這鐘聲走。鐘聲多一聲,她就越擔心一點,因為她知道明義便離她遠了一點。每次明義回來,風塵僕僕的。臉上有煙塵,是笑的模樣。她心才慢慢地落了下來。

素娥也想學著做些暖胃的,給明義吃。但她雖然用心,天賦卻很有限,似乎還不及常人。做出來的菜,不是鹹得無法入口,就是夾生。燒一道烤麩,都可以老得咬不動。明義嘆一口氣,笑說你好在是嫁給了我。公成婆不成,都是個命。素娥後來,終於跟一個孃姨,學了白酒醃黃泥螺、生熗蝦。後來又學會發海蜇頭,用蔥油、花雕、老陳醋拌來吃。味道居然不錯。有時明義出夜警回來,已經是大早上。她煲了白粥,給他盛一碗,從罐子裡舀出黃泥螺,拌一個海蜇頭。然後溫上花雕,看著他吃。

有一天,明義夜半出去,到了天大亮沒回來。素娥心煩意亂著,這時鄰居家敲門,說不得了。靜安寺那邊失了大火,燒死好幾個人。說是有救火員進去救了人,自己沒出來。素娥聽了,沒命地就往外跑。跑出去,卻和回來的明義撞個滿懷。明義臉上滿是煙塵,只剩下一對眼睛見得白。他聞見家裡一陣焦煳味兒。原來素娥心焦,熬了粥忘記了熄火。明義什麼也沒有說,徑直走到爐前,將鍋端下來,熄滅爐子。他盛了一大碗熬得黑兮兮的白粥,大口大口地吃,一面佯怒說,我在外頭救火,回到家還要救,是沒得歇了。素娥方才愣愣著,這時「哇」的一聲,哭出來了。她上前抱住了明義,緊緊地。兩個人便抱在一起,笑笑哭哭,哭哭笑笑。

明義去當海員的時候,世道已經很艱難了。

銀紙不如紙,連大米都要在黑市上買。他們有了四個孩子。靠一份救火會的工作,已經養不活全家人。素娥一早從外頭接了裁縫和洗衣的活計,沒日沒夜地做,但也是杯水車薪。

後來,明義聽了他浦東老鄉的話,跟著去出海。收入是救火員的許多倍。經了風浪,吃了苦,他也在外頭見了世面。但心裡因為記掛著素娥和孩子們,從不走太遠。至多在南洋轉一轉,就回來。馬來亞、印尼、菲律賓,每次回來,總帶來些新奇東西。多半是吃的,有時是個榴槤,有時是幾個椰子。他看著孩子們吃,自己一邊就著黃泥螺,喝素娥煮的白粥。

有次回來,他從包裡掏出兩個黑漆漆的東西,孩子們都圍上來。明義便問他們知不知道是什麼。孩子們搖搖頭。素娥看一眼,有些驚奇道,大烏參?

明義呵呵地笑,還是我老婆有見識。

素娥便說,怎會不知?日本人來那年,德興館的「蝦子大烏參」,廣告貼得到處都是:「交關好味道,鮮到掉眉毛。」

素娥說的事,日後成了一則沒經考證的民間傳說。淞滬會戰之後,中國軍隊南撤,上海市內的公共租界和法租界淪為「孤島」。當時,南市十六鋪經營海味的商號生意冷清,銷往港澳和東南亞的一大批烏參積壓。這一訊息被當時「德興館」的名廚蔡福生和楊和生得知,他們隨即決定以低價收購。買回大海參後,他們將海參水發,以本幫菜的烹製方法,加筍片和鮮湯調味,烹製成紅燒海參出售。因為當時上海本地飯店都沒有這道菜,所以「德興館」的這一菜品立即成為最吃香的招牌菜餚。名動一時,得以傳世。

但素娥這時回過神來,厲聲道,這是有錢人家打牙祭的東西。買了這兩條,儂弗要過啦。

明義不說話,兀自點上爐子。用火鉗夾住大烏參在火苗上烘烤,烤到參周身黑焦發脆,用剷刀颳去硬殼。一天一夜,在旺火與冷水間交替。參發開了,竟有小孩胳膊粗細。

明義一面收拾海參,一面說,我這次去了一個好地方,叫香港。

素娥便問,遠不遠。他說,不遠,他拿起筷子頭,點一下素娥面前的碟子,說,這裡是上海,然後用筷子一路劃下去。劃到了桌子邊緣,意猶未盡,又往自己的胸口划過來,在空中點了一下,說,香港就在這裡。

所以,明義家有關香港最初的記憶,似乎是和那烏參的味道混合在一起。細滑、豐腴、顫顫悠悠,上面淌著紅亮濃郁的蝦子。但當他們有一日真的踏足這塊土地,已經是若干年後的事情了。

即使成人後,戴得對兄姊們講述這段往事時的興奮,仍記憶猶新。雖則他對他們所經歷的動盪與饑荒,印象依稀。上海曾經艱難果腹的歲月,天寒地凍的後半夜,偷偷排幾個小時的隊去黑市買食物。好不容易排到了自己,食物已經賣完。那種沮喪與絕望,他未有切膚。但他保留著當時的車船票,一併夾在相簿中。

上世紀六十年代初,因為親戚的幫助,他們全家辦了去澳門的手續。坐了幾天幾夜的火車到了廣州。在火車站人挨著人睡了一晚。戴得記得人汗燻蒸的異味,還有一碗火車站售賣的豆腐花的味道。第二天的清晨,他們才買到了去澳門的船票。

澳門本地人多,並不容易討生活。幾個月後,戴家在上海同鄉的幫助下,偷渡到了香港。他們落腳的地方,是北角。

北角這地方,素來是上海人最集中的一區。至今還能看到許多痕跡。抗日戰爭爆發後,大批富裕的上海及蘇浙人為避戰亂南遷香港,接著中國內戰,又帶來一波移民潮。這些上海人,多選擇北角,新建了住宅樓宇,其中一批就在堡壘街和明園西街一帶定居下來。至今仍可見不少三層高、單位面積達千呎的老式唐樓;上海人生活講究,附近就開設了上海理髮店、上海菜館、照相館和各式商店。洋服店多開在渣華道,樣式的時髦,並不輸舊上海的氣派。有商人照版煮碗,就有了麗池及月園兩大夜總會和娛樂場,於是也頗見得幾分十里洋場的燈紅酒綠、夜夜笙歌,令北角得了「小上海」之稱。可到了戴家來時,其實已經勝景不再,上海籍的有錢人家陸續遷出,搬往地勢較高的半山;而福建人在這一區逐漸多了起來。上世紀六十年代起,菲律賓和印尼先後排華,一些福建華僑離開,轉到香港生活;另方面新中國成立,十多萬名印尼華僑響應呼籲回國,其中部分後來亦遷居香港。

所以明義家所見的北角,品流已呈多元,上海味兒其實凋落了不少。但他們還是感到親切,只春秧街上一間上海人開的「振南制面廠」,他們便嘗得出那鹼水面的筋道。

他們便在這裡安頓下來。一大家子,擠在一間板間房裡。兩口子本都是吃得苦的人,加之畢竟有老鄉幫襯,各自都找到維持生計的辦法,也有了奔頭。明義在英皇道上一間國產成藥店做

會計,素娥要管著家裡年幼的幾個孩子,卻也在附近的製衣廠找到了一份半日工。漸漸地,他們發現,福建籍的街坊們,其實是好相處的,並不當他們是外人。而福建人各方的宗親會,又很團結重鄉情,大約也是因自己吃苦耐勞慣了,更懂得初來者的艱辛。熟識了,便大小事情上,也長眼為他們張羅。成年的孩子,幫忙介紹去了國貨公司做職員。小孩子們,有福建同鄉會的關照,也進了國語教學的福建學校。

兩夫婦,都是記人滴水之恩的性情,心裡感激著。晚上在燈下談及,彼此說來日方長,待他們慢慢好起來了,是要逐一報答人家。

大約也是看到家中的不易。孩子們都還爭氣,尤其是七女鳳行,後來居上,功課竟很快在學校裡爭了上游。到期末,考試拿了年級第一名。做父母的喜得不行,說,孩子,你讀書知道勤力,爸媽要犒賞你。

鳳行轉一轉眼睛,笑一笑,說,我不要犒賞。可想替小弟討一頓阿爸燒的紅燒肉。

明義與素娥對視了一下,都有些沉默。這小一年來,因為各自都忙著做工,家中是粗食淡飯慣了。用大鍋炒上一頓辣醬,用罐子裝好,便可以給孩子們大半個星期的下飯菜。家裡若有誰生了病沒胃口,給做上一碗爛糊肉絲麵,便是格外的照料了。

明義點點頭,對鳳行說,好,爸明天休息,就給你們做。

第二天黃昏,明義去了街市,挑了上好的五花肉。說是好,連上皮肥瘦夾花,得有七層。想想孩子們,顧不上手裡緊巴,整割了三斤。路過上海老鄉開的「同福南」,又買了百葉結、水筍和老抽。

大火燒,小火燉,中火稠。到孩子們快放學,這鍋肉剛剛收湯,算是好了。明義也很滿意。濃油赤醬,焦亮糖色,在這本幫菜的紅燒肉上,才是無可挑剔。那撲鼻的香氣,在公共廚房裡飄了出來。

一個隔壁福建街坊的小孩,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他身後,眼巴巴地看他。他懂了,洗淨了手邊一隻小碗,盛了塊肉。放在這孩子手裡。這孩子似沒見過這肉的做法,打量一下,小心翼翼地咬一口。眼睛漸漸亮了,是欣喜的內容。他飛快地跑出去,再回來時,身後竟是擁擁簇簇的一群孩子。每人手裡,都捧了一隻碗。明義看看他們,又看看鍋裡的肉。沒怎麼猶豫,給每一個孩子都盛了一塊。孩子們吃了,興奮地用福建話議論著。領頭的那個孩子,對他鞠了一躬。明義將鍋裡剩下的紅燒肉盛出來,淡淡苦笑。大海碗,竟只有小半碗了。

晚上,自家孩子,都只分得了一塊。小弟阿得「啊嗚」一口就吃完了。吃完看看碗裡空了,號啕大哭起來。老五說,爸,這北角以往都是上海的有錢佬。咱們可不是。

明義沉默。七姐鳳行,將自己碗裡的紅燒肉,悄悄撥到阿得碗裡,自己扒白飯。

第二日清早,素娥看到門上掛著許多福建的吃食。千絲萬縷纏繞著紅線的,是閩南的平安粽。

很快,便有街坊的大人,來跟明義討教這紅燒肉的做法。明義耐心地教他們。見他們不得要領,乾脆跟他們下到廚裡,手把手地教。做好了,彼此都歡喜。街坊們千恩萬謝著。明義笑笑說,莫在意,小囡吃得適意就好了。到了吃飯的時候,街坊就敲開了門,遞送來自家做的下飯菜。

再後來,街坊家裡要請客吃飯,老人家要做壽,小孩過百日,都將明義請過去,幫他們做一個紅燒肉,便也留下他喝酒。明義的這道菜,竟在四鄰做出了名堂。本幫的紅燒肉,原有十六字的秘訣,叫「肥而不膩,甜而不黏,酥而不爛,濃而不鹹」。赴了幾次街坊的筵席,明義便也總結出來,福建人的口味亦有濃厚處。這與烹調原料多取自山珍與海貨有關。也喜用糖,善用糖甜去腥羶。並且講究「甜而不膩,酸而不峻」。這麼說來,竟與本幫菜的做法是不謀而合,也就不奇怪他們何以如此喜歡他做的紅燒肉了。

有次,他所在國藥公司的葉老闆,孩子考上美國的大學。也請他去飲宴,又請他做了拿手的紅燒肉。席上驚豔一片。老闆與他飲酒說,我們福建人吃的,那是「一塊潤餅打天下」。阿義,你是真人不露相。老闆太太就說,沒承想,你們店裡藏龍臥虎。阿義這手好廚藝,不開個餐館可惜了。

明義嘴上客氣著,只當這是玩笑話。回去說給素娥聽。素娥也笑,說,真要是開個館子,依我老公的斤兩,只怕門口要排長龍。

夫妻兩個,就都哈哈地笑。素娥看明義,笑得眼角都是褶子。她有些心疼,看出這笑裡,有知足、有認命,也有老。

到了第二年,一日清晨,明義照常去店裡上班。老闆叫他將前一天營業所得款項和支票,拿去銀行存款。剛剛回來,就看到店外嘈雜。一些警察在門口,正跟老闆和幾個夥計不知在爭論什麼。警察聲稱店裡的貨車違例停泊,入內抄牌。即時將店裡的人都扣押了。明義看老闆從後門

出來,手上戴著銬。就挺身上去,警察喝問。老闆的聲音更大,說,讓他走。他是個外鄉人,連福建話都說不利索,不關他的事。

明義回到家,失魂落魄。老闆被捉走,沒再回來,幾個夥計也是。被定了非法集會的罪,判了兩年。在北角待久了,阿義自然聽說這一區是香港的左派基地。「六七」餘溫未去,氣氛還很緊張。聽街坊說,他任職的成藥公司加入左派設立的鬥爭委員會,老闆是愛國商人,又是福建同鄉會副會長,一直受港英政府密切監察。近日因接近節慶,裝修店面,早就被警方盯上了。

明義想著,老闆話不多,但人細心厚道。過年時,給他家眾多子女,一人封了一個利是。

店被查封了,他的工作沒了。他只靠窗坐著,望著外頭的燈火失神。素娥說,沒事,再難,還能難過吃不飽飯的時候?

他笑笑,依舊向外頭看著。春秧街上的電車,叮叮噹噹地響,聲音有些倦,像夜歸的孩子。

過幾天,家裡來了人,是老闆的太太。明義剛想安慰她。卻看葉太太手裡執著一個包,交於他手裡。葉太太說,阿義,我們同鄉會的人,集了筆錢。不多,但夠你開個店做生意。渣華道阿水伯的糖水店,年紀大了開不下去。盤過來,開個小館子吧。你一手好手藝,莫浪費了。

明義不肯接,連連推讓。

葉太太把住他的手,實實在在地。她口中說,這年月,誰都不易。這一區的上海人,走得七七八八了。你不靠我們,能靠誰?

明義立時,就哭了。一個大男人,哭得沒成色。他也不知自己為什麼要這樣哭。

兩口子就商量,開了餐館做什麼。

素娥就說,街坊們愛吃紅燒肉,就做紅燒肉吧。

明義說,紅燒肉不當飽啊。

鳳行在旁邊聽見了,說,那就開個麵館吧。紅燒肉和辣醬當澆頭。

做爸媽的聽了,都心裡稱好。想這小囡真是靈。

他們就給麵館起了個名字,叫「虹口」,是明義以往做救火員的地方。

店面裝修好了。素娥找出明義穿著制服、在救火會大樓前拍的照片,去了英皇道上的照相館,翻拍了一張大的。明義寫給素娥的第一封信,就夾著這張照片。照片上的明義是個意氣風發的樣子。他一手叉著腰,一手遙遙指著,方向是身後六角形的塔樓。素娥把照片鑲了框,擦了又擦,穩穩掛在牆上。

開業那天,街坊們都來了。送了個花牌,也是熱熱鬧鬧的。上面寫著「門庭若市,日進斗金」。

雖不至日進斗金,但生意確實很好。明義和素娥,都沒把它單當生意來做,倒像是每天熱火朝天地給家裡人做飯,心氣兒十分足。一大清早就起來備料,熬高湯。肉自然要當天新鮮的。為了便宜些,明義蹬一輛三輪車,自己去肉食公司買五花肉,也還是一塊塊地挑。久了,人家都知道上海師傅是個精細人,糊弄不得。至於面呢,則是對面「振南制面廠」送來的上海鹼水面,高筋麵粉製成,又爽滑又筋道。出鍋後,明義照例要在涼開水裡,先醒一醒,咬勁兒就更足了。

午市開了,來幫襯的先是附近做生意的街坊,魚檔果欄的。再是附近電車廠交班的司機大佬、豐華國貨的售貨員。到了晚上,那可就熱鬧了。因為街坊孩子們都放學了。家裡大人忙的,乾脆給他們在明義店裡包了夥。長身體的時候,格外地能吃,一大碗嘩嘩就落了肚。明義看他們吃得滿頭大汗,就拎起勺,給他們添塊肉、加勺湯。子女們回家早的,也都懂事來幫忙。可是鋪子小,後廚又熱。明義和素娥,就將他們趕回去。唯有鳳行,趕不走。兩個老的,見這孩子不吱不聲,見縫插針把該乾的事,都給幹了。間隙還不忘了溫習功課。到了夜裡,過了一點,最後一波下晚班的工人吃了消夜,走了。店裡才算是能喘一口氣。兩個老的,互相給對方揉揉肩膀,捶捶腰。看著燈底下,是鳳行瘦弱的背影。這小囡還坐在小板凳上,埋著頭洗碗,仍是一聲不吭地。兩個人心裡就又心酸,又安慰。

「虹口」麵館,就在北角紮下了根,一做就是許多年。明義和素娥,漸漸地老了,兒女們也長大了。

麵館就著那個小門臉兒,生意沒有做大,其實名氣是大了。外區的客人,經常慕名而來,就為了嚐嚐戴老闆一口「入口即化」的紅燒肉。有些師奶,竟然要明義面授機宜,教那紅燒肉的做法。按理說,這於店家很不合規矩。但明義笑笑,一五一十地教給她們。然而,她們回去照樣做了,還是燒不出明義店裡的味道。就越發敬佩戴老闆,口耳相傳,幫襯得越發勤了。

這些客裡,總有一個馬姐,夜色將近的時候,拎著一隻提籃出現在店門口。那提籃是老物,很精緻,把手上雕著花。籃身上,也還辨得出,是鳳穿牡丹的圖案,雖然已經褪了色。提籃裡頭,還

裝著一隻駱駝牌的保溫桶。這馬姐總是站在外面等著,也不進店堂。打上一碗麵,就走了。人安靜,和明義也未怎麼交談。印象裡只第一次,面打好了,看一眼,說,唔好意思,我家主人唔食芫荽。她的廣東話,有外鄉口音,聲音軟糯。明義記住了,自此便再沒有放過香菜。

這馬姐陸陸續續,來了有幾年。有一陣子,香港臺風掛了「八號風球」。她不來了。明義和素娥兩個,竟有些記掛。其實萍水相逢,記掛的是什麼,兩個人也不知道。但就是隱隱有些擔心。一個月後,她又來了。明義回頭看看素娥,素娥眉眼裡也是如釋重負的笑意。

明義就下廚,燒了一個烤麩。另裝了一碗,一併給馬姐放進提籃裡,說,這碗是送給你家主人吃的。

馬姐依舊沒說話,但眼裡淺淺泛著光,對明義點點頭,算是道謝。

一個星期後,馬姐又來了。這回來得早,明義才剛剛開張。馬姐攙扶著一個老人。老人鬚髮皆白,腳下行動雖不很爽利,但面相精神,目光清亮。

老人坐下來,用上海話對明義說,謝謝你的烤麩,道地。

去鄉多年,明義仍聽出了他的老城廂口音。

明義連忙給他讓了個座,拱一拱手,說,您老吃得適意就好。

老人坐下來,環顧一下店堂。目光停留在了牆上的照片,輕輕說,「虹口救火會」。他便問明義,你這店,開了多久?

明義答,六年多了。虧您多年幫襯。

老人點點頭。明義照例給他端了一碗「紅燒肉面」。

老人看一看,說,好,吃上了頭湯麵。這回,你給我加點香菜。

明義就見他頓了頓筷子,便埋下頭吃,並不說話。或者牙齒不濟,細嚼慢嚥。但胃口很好,慢慢地吃完了,連湯都喝了下去。

他吃完了,用手帕輕輕抹一抹嘴,說,當真適意。

素娥給他端上了一盅花雕,他也一飲而盡。夫婦兩個,都捕捉到了他嘴角的笑意。老人站起身,說,戴老闆,我這回來,是想央你件事。

明義便說,先生請講。

老人說,你可會做「糟缽頭」?

明義想想說,我這店門面小,只有紅燒肉。

老人笑一笑,說,不是在店裡,是想邀您明日到舍下,幫我制一兩個菜。

見明義猶豫,他便說,老朽年邁,既上得門,君子禮尚往來,等你一句話。

明義稀裡糊塗,便應承了下來。

說完,便看見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到面前。馬姐慢慢扶老人上車,轉身對明義說,這是選單,麻煩您備料。明日黃昏,我來接您。

這時候,恰好「振南制面廠」的老夥計忠叔來送貨。看見車遠遠地走,愣住神。素娥接過面,他便問說,邵家的人來過?

見明義兩口子,一頭霧水,便問起方才的情形。明義一五一十地說了。他喃喃說,這可奇了。老人家有日子沒現過身了,邵公最愛吃我們「振南」的面。

明義給他看馬姐留下的選單。選單上並不是什麼稀罕的菜式,相反,其實多是老浦東人日常的下飯菜。忠叔點點頭,說,這就對了,都是顧先生當年愛吃的。

素娥問,哪位顧先生?

忠叔壓低了聲音,顧鳴笙。

夫婦兩個,這時有些咋舌。這些年在北角,大概都聽說了顧鳴笙和香港的因果。主題大概是所謂英雄末路,晚景淒涼。也就知道了香港的青幫洪門和顧門下的淵源。如今走過鰂魚涌的「麗池花園」,前身是聲勢浩大的夜總會,顧鳴笙的李姓小兄弟的手筆。自然,十數年過去,留在世面上都是傳說。明義兩口子聽則聽了,只覺得離自己十分遙遠。

明義再看一眼選單,方才想起,少年時倒是聽三林的老廚伯說過,顧鳴笙出身不遠處的高橋。發跡之後,重鄉情,痴念本幫菜。大約也是當年的滋味,讓他每每憶苦思甜,記掛著少年在十六鋪時的艱難營生。

忠叔始終未告訴這位邵公是什麼來歷。只說,當年同盟會元老饒漢祥給黎元洪做秘書長時,曾給顧鳴笙寫過一副對子:「春申門下三千客,小顧城南五尺天。」顧先生近側的人自然不少。可能顧念著他衣食的,才是真正身邊的人。

因為並非奇珍異饌,料並不難備。臨行前,不忘帶上了一缸老糟滷。明義緊緊抱在懷裡。當年從上海南下忙亂,一路上丟東西,就唯獨沒丟下這個。

還是那輛黑色的轎車,從英皇道拐上了半山。兜兜轉轉,這才停到了一幢建築前。這建築有一種少見的氣派。自然是與他記憶中上海的純粹西洋風的公館別墅不同。外形方正,如中古

歐洲的城堡,可四角綠瓦飛簷,鑲有汗白玉欄杆的迴廊,外牆紅磚圍砌,則又是端雅的中國風。明義只在心裡驚歎。他並不知道,這便是大名鼎鼎的繼園。此為當年廣州軍閥「南天王」陳濟棠大哥陳維周的手筆,移山修建園林,內有山亭水榭。據說全盛時,一家逾百口居於大宅。而此後陳家遷出,幾幢房屋,便各有其主。這建築門口,只一個銅鑲的門牌,旁邊鐫著「邵府」兩個字。

明義只是跟著馬姐走進去。馬姐著一個用人,將食料幫他拿著,說主人在客廳裡等他。明義說,我直接去後廚就好。

馬姐笑笑,說,我家主人,知道你肯來,歡喜得沒有午睡。你倒說見不見。

說是客廳,佈置倒更像是老輩上海人的廳堂。對門的是一副楹聯,上面寫著「三顧頻煩天下計,一生好做名山遊」。先前見過的老人,穩穩地坐在太師椅上。見他便站起身,迎上來。

明義卻後退了幾步,衝他遠遠地作了個揖,敬道:邵公。

老人哈哈大笑,說,你既知道了我的名號,不敢近身,是怕我不成?

明義說,倒不是。只是您點的幾道菜,生鮮時都是味兒大的。我雖然使勁洗涮拾掇乾淨了,可還是怕不體面。

邵公一愣,笑得更厲害了,說,我倒說呢,自己生生點了一堆豬下水、魚下水。不怕,你過來。我一個園丁出身,見慣了髒汙,沒那麼多窮講究。

明義走近。他問明義懷裡抱著什麼,答他是糟滷。他揭開來,使勁聞了聞。老人眼裡頭是孩子一樣的欣喜神情,說,這老糟味兒,結棍。

明義走進後廚,擺下食材。見一個銅盆裡,已經發好了一顆大烏參。他笑笑,沒耽誤工夫,便投入了勞作。

待一桌菜都燒好了,已是掌燈時分。

滿目琳琅。明義換上了乾淨衣服,來告辭:邵公,您慢用。我先回去了。

邵公說,你和我一起吃。

明義說,廚不同席。這是規矩。

邵公皺眉道,你不是廚,你是我請來的客人,豈有不上桌之理。再說,你就不想聽聽我對你廚藝的評點?

明義便坐下來。邵公給他斟了一杯酒,說,那日你請我獨飲,今日要與我同醉。你說,這滿桌的菜,我倒是從哪一道起筷?

他說,廣東人的習慣,是先喝湯。

用人便給兩個人盛了黃豆湯。邵公點點頭,笑說,上好的肉絲黃豆湯,油封湯麵、黃豆酥爛,似冷而實熱。你懂行。

老人喝了一口,忽而面容翕動了一下。又喝了一口,喃喃說,「對,就是這個味道。」沒提防,明義看見邵公一時間,老淚縱橫。

邵公讓用人再盛了一碗。將他扶起來,他端著這碗黃豆湯,顫巍巍地,走到了大案的佛龕跟前。明義看見那龕前竟有個牌位。老人恭恭敬敬地將黃豆湯擺在牌位前,說道:鏞兄。你嚐嚐這黃豆湯,是不是咱們喝的那一碗。

邵公重新坐到席前,說,失儀了。今天是我這老哥哥的忌日。小辰光我們在十六鋪學生意。鄉下來的,飯量大得很。可掙的飯錢只夠一客蛋炒飯,一碗黃豆骨頭湯。吃完了不夠,到夜裡照樣餓得肚皮亂叫。我這哥哥就說,將來發達了,要將這黃豆湯喝個夠。他對我說,以後做人啊,就如這湯,表面生不見底,裡頭可已經熟透了。哥哥一輩子的時間都花在做人上。後來我們有錢了,有勢力了。人也老了,來了香港,又想起了這口。老哥哥就請來了上海德興館名廚湯水福,專給我們做黃豆湯。他小心翼翼地做。可是,我們卻怎麼也吃不出當年的味道了。想不到,如今他走了二十年。這味道,卻被你做出來了。

邵公給明義斟上杯酒,說,小老弟,我敬你。

桌上的菜,是生炒圈子、糟缽頭、下巴划水、紅燒魚。

邵公一面吃,一面贊好。幾杯花雕下肚,臉色紅潤起來。興致來了,竟然吟唱起一支小調。明義沒聽過。

邵公說,這桌菜好吃。你說,好吃在什麼上?

明義說,好吃在濃油赤醬,不失本味。

邵公說,依我看,這桌子菜,原都是下腳料。豬舌、豬肺、豬肚、豬腸,還有魚頭魚尾,哪一個上得來臺面。可經了你的手,化腐朽為神奇。

明義謙道,不是經我的手。這是三林本幫菜的老法子。

邵公說,這老法子說的,可不就是我和老哥哥的一輩子。我們做過好人,也做過壞人。硬是用了一輩子,燴熟了,燴爛了。讓你看不清底裡,只能說得一個「好吃」。如今,他們都走了。芮慶榮在哪裡,張嘯林在哪裡,四大金剛在哪裡;小子輩的沉楚寶、林嘯谷又在哪裡。只剩下我一個,還喝得上一口黃豆湯。

兩個人吃喝了一晚上,也聊了一晚上。待到後半夜,酒醒了。

邵公便問,老弟,可想過開個餐館,專燒本幫菜?

明義想想,搖搖頭,我這爿小店,已夠忙活了。幾年撐下來,也知足。

邵公說,人始終要有大志向。你這好手藝,埋沒可惜。

明義便道,我也年過半百。有心無力,怕是也做不動了。

邵公佯怒,在我跟前,可談什麼「老」字!我勸你開,自然是懷了私心。如今香港的上海本幫菜,都做得個四不像。你不開,將來我到哪裡去吃。

明義說,可是,我那個小門面,哪能擺下幾張桌子。

邵公便笑了,說,你且點個頭,其他便是我的事了。

回到家,明義與素娥商量。素娥說,眼下孩子們都長大了。你若想做,我們就搏一搏。

明義還是猶豫道,你年前還病過一場,我們何苦來。

素娥說,老公,你且想想。這一輩子,勿識字有飯吃,勿識人頭餓煞。如今你是命中有貴人,弗好做不識敬的壽頭佬。

這時,鳳行走近來,說,爸,媽說得對。你們做不動,還有我。

明義看看閨女,已經長成了大姑娘。這些年,跟著老兩口忙前忙後。不比別的兒女,她的心,是真的在父親的生意上。在廚藝上,人又是特別醒目,幾個小菜,如今燒得似模像樣。關鍵是,這孩子特別能吃苦。想到這裡,明義也嘆一口氣。他有心將店面傳給小兒子。可戴得是個貪玩的性情,十幾歲的人了,還不生性。

明義說,鳳啊,你夏天中學就畢業了。你要想往上讀,爸媽供得起。

鳳行搖搖頭,你們靠賣紅燒肉,已經供起了三哥和五姐兩個大學生。家裡光宗耀祖靠他們,不差我一個。爹這一手燒菜的本事,莫不是不想教我。像老家裡沒見識的爺叔,傳男不傳女?

明義便知道,這些年,鳳行沒變過,還是那個有主意的孩子。

這店便開起來了,叫作「十八行」。門面極好,在灣仔的盧押道上。這是邵公的私產,原先是一間海味鋪。兩層樓高,裡面的格局陳設都很別緻,省去了裝修的工夫。樓上從大堂有一座木橋連上去,本是賣貴重貨物的。給大客人上去驗看,上好的天九翅、九頭鮑、大連運來的灰刺參。極清幽,雖處鬧市,卻滌盪喧囂,開啟窗子,可見如黛遠山。明義便和邵公商量,闢作了四間雅室。包間的名字,都是邵公起的。他親手以大篆題名,分別是「高橋」「三林」「川沙」;最大的那間,叫作「十六鋪」。知道的,會心他是鄉情所致。再深一層,就是不忘本的意思。

生意大了,便也請了幾個會做上海菜的廚師。那時的香港,上海菜的師傅並不難找,但多不是滬上的原鄉人,倒是走難來港的揚州人。揚州人最出名的就是三把刀:菜刀、剪刀、剃刀。說的是三個門類,廚子、裁縫和理髮匠。無論到了哪裡,憑這三把刀,都可以白手起家打天下的。一個好的揚州廚子,京、滬、川、揚四個菜系,都會做。刀功自然了得,火候食材也上手得快。但也因什麼都會,調和於眾口,倒失之專精。

明義就做給他們看。從簡單的四喜烤麩、燻魚開始,重在火候和放料的輕重、手中的拿捏。一來二去,這些廚子也就十分服氣了。到大菜,明義自是自己上手。

那「十六鋪」,自然成了邵公長期的包間。獨酌饗膳也好,宴請親朋也好,只需提前一個電話。明義就早早備好了料,等著他。

這來的客,按說非富即貴。可到了近邵公的年紀,也都各自性情起來。講究的,一頭華髮,還是年輕時洋場小開的派頭:全套的花呢槍駁領西裝,口袋裡永遠塞條絲綢的方巾,顏色跟著西裝走;不講究的,全然是家常打扮,穿著件汗衫,一條褪色的桑藍綢緞褲子,趿著拖鞋就過來了。兩種人,彼此看不上。後者戲稱前者是「老克臘」,裝腔作勢,以為還是在上海嗎?前者呢,就學廣東人調侃後者是「麻甩佬」,穿得九不搭八,當系自己屋企嗎?

老頑童們一起了哄,就有個聲音軟軟響起來,做了和事佬,說,叔叔伯伯,這裡可不就是上海麼?來了就當自己屋企,賓至如歸嘛。

這甜美的聲音,話說得俏皮。起齟齬的人心裡舒泰,立時就休了戰,干戈化玉帛了。鳳行於是鬆口氣,利索地招呼其他客人去了。因為少年時來的香港。她的一口廣東話,說得極地道。又有上海話吳語裡,一點細微的軟糯。無論是上海人,還是廣東本地人,聽得都熨帖。明義看在眼裡,想自己讓女兒負責樓面,真的沒有錯。

這孩子如小時候,有一種天然的周到。並不是張揚的性格,不聲不響,就把該做的事情做好了。可只要該出面的,她便站出來,溫言軟語,三下五除二,毫不拖泥帶水。這灣仔,長久都是黑

社會盤桓之地。「十八行」開張不久,便有古惑仔來找麻煩,收保護費。那天明義原是心裡屈服了,花錢買個平安。可鳳行說,有一便有再,便有三。血汗錢填不滿無底洞。明義沒及攔,她便出去。叫企堂給來人,每人斟上一杯明前龍井。她自己先坐下來,柔聲說,各位大哥,實在唔好意思。小店生意在貴地落腳,還未趕得切拜碼頭,罪過得很。只是啊,保護費的事,我們燒菜的說的不算。因這館子,是邵公的物業。這邵公啊,說我們這小店,只賣三碗麵,一是情面,二是體面,三是場面。不知眾位大哥,想吃哪一碗,我即時讓後廚做上來。

鳳行說得輕描淡寫,明義直捏一把汗。但古惑仔們也立時心驚,知道了這店有青幫的淵源,連連賠罪,作鳥獸散。

可他曉得,這孩子的心志,還是在跟他學廚。但這一行,不說成見,可就有姑娘家學成了的?始終是缺了把力氣,白案尚可,但兜腕掂勺的活,可是女人能做得了的?況且將來嫁了,手藝和人全留不住。

她一心要學,明義便也教。心裡想的卻是讓她知難而退。這樣教了幾個月。有一次,他便教她獨自掌勺一道「紅燒魚」。這是本幫菜裡的頭道功夫菜。做得好了,鮮嫩軟糯,入口即化。可也因魚肉質非常細嫩,魚肉容易從魚骨脫落。要保其形,烹製過程中既不能隨意翻動魚塊,又不能讓魚塊粘鍋。所以最關鍵的步驟,出鍋前要經過兩次整體「大翻」。掌握這個技術,全在腕力與手眼協調。

鳳行獨自掌勺,燒得十分用心。可菜一上桌,明義在心裡嘆上一口氣,嘴上是格外殷勤。

自然,無論「老克臘」還是「麻甩佬」,舌頭卻都是一式地刁鑽。嘗一口,便皺起眉頭,說,阿義,這魚就如此糊弄我們這些老東西嗎?肉散骨碎,這還不算,竟是一點「臘克」都沒有,乾巴巴。你要是砸自己的招牌,邵公也是救不了你。

所謂「臘克」,是滬上老饕們的說法,說的是「自來芡」。本幫大菜的出色處,在成菜無須勾芡,全靠這道菜的主料、輔料和佐料在適當火候,幾近天然地合成濃厚細膩、如膠似漆的黏稠滷汁。上海人稱這種質感為鍍了層「臘克」。

沒有「臘克」,自然是功架遠遠不到,明義趕緊賠不是。斜眼看看身邊的鳳行,臉色青白,暗暗咬緊了嘴唇。

鳳行不見了活潑,低目蹙眉,似有心事。明義看在眼裡,暗自怪自己。可狠一狠心,想小孩子家,或許過了這一陣兒,也便好了。

一天等廚師們都收了工,廚房裡還有動靜。明義走進去,遠望見鳳行立在灶旁,手裡舉著一隻大鍋,用力顛翻。這孩子漲紅了臉,汗如雨下,也不知已經站了多久。但手上卻絲毫沒有停的意思。那鍋裡的東西,每每落下,便在她手中狠狠一震。明義看清楚了,是半鍋鐵砂。

明義在門口看了許久。鳳行專注,竟始終沒有發現父親。明義只覺得眼底酸楚。想上前,但終於沒有,而是悄悄退出,將門帶上了。

一個月後,邵公約下了幾個相熟的客。鳳行請纓,說,爸,我再燒一次魚。燒壞了魚,從我工錢里扣。燒壞了「十八行」的口碑,我再也不進店裡的廚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