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貳 戴氏本幫

燕食記 葛亮 第2頁,共2頁

明義想一想,點點頭,說,翻的時候,穩當點。記住「推、拉、揚、挫」。

菜端上來。邵公先動一筷。明義看他方才談笑風生,此時卻蹙了眉頭,漸漸又舒展開,眼睛亮一亮,說,好啊。

明義鬆一口氣。旁人一聽,便也紛紛下筷子,說,戴師傅的魚,咱們吃了許多次。這次倒是怎麼個好法。

邵公說,你們快來嘗一嘗。這滋味交關好。吃得出是明義的手勢,但又有新的好。我卻說不出哪裡好,只想拍巴掌。

明義說,邵公好眼力。這道魚,是小女鳳行燒的。

竟是囡囡燒的!邵公愣一愣,上下打量鳳行,倒彷彿以往不認識。

他長嘆一聲,真是虎父無犬女啊。這本幫菜不同淮揚菜,歷來少有女廚。「德興」那樣的老館子,光一記「翻大翻」,難倒了多少英雄漢。囡囡,你讓老伯我生生長了見識!

鳳行算是就此出了道。

不需多久,便已在港島開啟了局面。這時的香港,又比以往多了許多的移民,自然不是粵菜天下獨孤。外地菜系,落地為安,漸漸發嬗,日趨爭鋒之勢。有的自成一統,如川湘、雲貴,因口味一味霸蠻,始終難成大的氣候。倒是江南一帶的菜系,潤物無聲,且變化多端,葷可濃烈入骨,素則清淺若無,像是琢磨不透的美嬌娘。這便解了蘇浙移民的思鄉之情,又逗引了生長於斯的香港人好奇的味蕾,可謂大受歡迎。到一九七〇年代,從港島至九龍,漸漸燎原。這裡頭出名的,大

約當屬「杭幫菜」。杭菜以精緻著稱,且港地杭菜館的主廚大多來頭不小。像「雲香樓」的韓同春,在杭州執業時已是遠近聞名。他一道「煙燻黃花魚」,號稱冠絕港九,甚而各國的外商、買辦來港,必去嘗試。「十八行」有自知之明,自然不與其爭。但本幫菜,原就博杭幫、淮揚、徽州、蘇錫之眾菜系所長,要想在一眾江浙菜館間脫穎而出,須闢蹊徑。鳳行的出現,算適逢其時。因了邵公和相熟老饕食客的口碑,加之鳳行的廚藝,日臻精熟。漸漸打出了名堂。因其生得清麗,便真的有食客慕色而來,便又為其手藝絕倒。一來二去,就有了「本幫西施」的雅號。雖則略顯輕薄,但卻名副其實。

明義與素娥,看在眼裡,是高興的,也有十分擔心。明義想,也是宿命。養了八個孩子,五子三女,出息的都算出息,成家立業,更有出國定居的。到頭來,能繼承自己事業的,竟是這個小女兒。可鳳行再果敢的性子,筋骨裡也還是個弱質女流。這些年,他也漸漸覺出,飲食業池水深,學問大。灣仔呢,又是港島魚龍混雜之處。自己終歸是外鄉來人,邵公是個靠山,可年事已高。自己也早歲過花甲,不知能夠再做幾年。這爿店,剛開得入港,又如何是她一個人的肩膀能撐得起來的?

他們膝下還有的,就是小兒子阿得,慢慢大了。這孩子讀書不長進,看性情優柔也難以指望。但鳳行卻與這個弟弟感情格外好,大概是一起吃苦過來的。照顧入微,竟有半母之風。

老兩口呢,一直到鳳行告訴他們,才知道女兒戀愛的事,也是後知後覺。

接受「家家煮」的邀請,是鳳行自己的主意。那電視臺的副經理,也是「十八行」的客。第一次吃到鳳行的「糟香湯卷」,便驚為天人。明義原本已經回絕掉了。他對素娥說,正經家女子,拋頭露面像什麼話,又不是上海灘的舞女。鳳行便賭氣說,他們請我,難道不是因為我的好手勢。爹自己先看輕我,我就非要去了。

鳳行準備兩道菜,都動了心思。一是本幫紅燒肉,是「十八行」的招牌,後面自有一段憶苦思甜的故事。一是「雞火乾絲」,她自然知道自己所長,在一手好刀功。帶上一把稱手大刀,舉重若輕。快穩準,誰看了不服。

誰知到了電視臺,就先把她請到化妝室,化了個眼眉斜飛如鬢的濃妝,又做了個時髦到極的髮型。她對著鏡子,認不出自己,覺得彆扭。剛想要換上廚師服,導演忙說不要換,口口聲聲道,戴小姐靚女,成個明星咁,唔好嘥sup/sup咗。

導演剛出去,就聽見場記說,要不要帶她先走走臺,熟悉下鍋灶炊具。

導演敷衍道,一個女仔,扮靚就好了。倒是那個同欽樓的主兒,聽說是榮師傅的唯一嫡傳,要伺候好。

鳳行頓時心涼下來。以為這節目是看重她的廚藝,誰知道到頭來,還是將她當花瓶,是要給男人做陪襯的。

她看到五舉,心裡先有了敵意。

待這著名茶樓的少年「餅王」架鍋起爐,說不過是做老婆餅和蝦餃。鳳行在心裡,先看輕了。想不過爾爾,浪得虛名。可當這青年動作起來,她雖不懂廣東唐點,卻也看出手法嫻熟。行雲流水,非同凡俗。

鳳行想,他師父的蓮蓉包,舉港聞名,他卻沒有亮絕活的意思。大概為人沒有多少心機。她見他眉眼很周正,但戇居居。

待她自己上場,已沒有了要勝他一籌的念頭。做雞火乾絲時,刀把斷了。她意興闌珊。沒承想,他卻遞上了自己的刀。

晚上,她在燈底下看這把刀。是德國產的老牌子。刃開得很好,看得出用了許多年。但有些鈍了,她拿到後廚,親自給他磨好。

她一邊磨,忽然磨偏了。發出尖厲的一聲響,在她心上軟軟劃了一道。

明義見到五舉。親手下廚,給他做了紅燒肉。

五舉很中意吃,毫不掩飾。素娥便說,裡頭的百葉結,入了肉味也好吃的;將醬汁淋在米飯上,更好吃。

五舉便照做,吃了眼裡有驚喜的光。

明義和素娥交換了眼神,想,這孩子真好,不拘禮,做人真切。

五舉將碗裡的米飯吃了個乾淨,道,我常聽人說,江南菜的好,是有味使之出,無味使之入。今天領教了,就是紅燒肉和百葉結的關係。

鳳行便故意說,粵菜裡也有啊。你們的魚翅、鮑魚更講究,要用慢火煨,高湯吊,一日辰光都不夠。

五舉想一想,很認真地說,還是不一樣。魚翅、鮑魚矜貴,無味也難入味。因為矜貴,所以燒起來,用的是強攻的法子,硬是讓味道進去。百葉結呢,是自然吸收了紅燒肉的湯汁,更情願些。粵菜裡的許多無味,倒其實是有味的,我們叫「甜」。

明義說,蘇浙菜裡的甜,可是霸道有味得很,像無錫的醬排骨。

五舉說,我們的「甜」,是食材的本味。有人說粵菜味淡,其實是敬它一個新鮮。湯可以甜,菜蔬可以甜。少放鹽,更沒有素菜葷炒之說。至多白灼一下,也就上盤了。

明義點點頭,覺得這青年純樸,內裡卻有見識,心裡更喜歡了。

五舉大概未聽出,這番對話裡,有對他默默的考驗。這也是明義喜歡他的地方。他聰明有悟性,對人際,卻是有些鈍。聰明不同於精明。上海的精明人很多,但那是人生的皮毛,是不紮實的。這與心地的好壞無關,只能說是一方水土一方人。哪怕是浦東人,在老城廂的眼中,也還是鄉土的。他想自己,當年為了脫去鄉土味,這麼努力地學英文。如今看來,多麼可笑啊。

鳳行說,五舉,你去炒個蔬菜,讓我們嚐嚐粵菜的「甜」。我給你打下手。

素娥說,傻女,哪有讓客人下廚房的道理。

五舉說,不礙事,我本來就是個廚房裡的人。整天在飯桌坐著,倒不自在了。

兩個小的進了廚房。一對老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素娥先笑了,開口道,這孩子啊,像當年的你。

明義想想,也笑說,是像我當年。我當年最疼老婆。

素娥便嗔他,說,你啊,老了老了,倒沒正經了。

這菜上來了,原來是一道炒芥藍。明義吃一口,火候正好,菜莖是爽脆的。細細嚼一嚼,真有一股清甜氣。

五舉說,怕芥藍有苦味,先灑了米酒和薑末。最後用了蒜泥吊味。

明義說,好吃,正好解了紅燒肉的膩。刀功也好。

鳳行說,爸,菜是我切的。您也真是,自家閨女的刀法都認不出了。

素娥便來打圓場,說,五舉啊,想不想天天吃紅燒肉?

五舉點點頭。

明義說,那將來,就讓鳳行天天燒給你吃。

鳳行愣一愣,就明白爸媽的意思了,臉偷偷紅一紅。看五舉低下頭,臉倒比她還要紅。她便想起電視臺的人,問他老婆餅的事。心裡一笑,莫名蕩起一陣暖。

晚上,老兩口就叫上鳳行。鳳行問,爸媽,這個人可好?

素娥說,除了國語不好,哪裡都好。

鳳行說,姆媽,你還是嫌棄他是個外鄉人。

素娥說,傻孩子,在這香港,我們才是外鄉人啊。你嫁給一個本地人,讓我們更安心些。

明義說,這個人踏實,有手藝。何況,他師父在一天,便有一天的根基。性情也是好的,不會給你虧吃。

臨了,當爹的補上一句,你嫁過去,不用管爸媽。

鳳行搖搖頭。

明義便謔道,怎麼,不想嫁,要跟爸媽做一世老閨女?

鳳行說,嫁是要嫁,但我不離開爸媽。

明義就大笑,說,傻孩子,你要帶上我們兩個老的做陪嫁?還是要人家入贅不成?

鳳行說,對。

明義、素娥一驚,竟都說不出話來。鳳行慢慢地說,我嫁給他,但要他留在咱們家。爸,你不說我也知道,你信不過我一個姑娘家能撐起「十八行」。我再嫁了,咱們這店可還能有幾年的好光景?留下這個人,戴家的本幫菜還有將來。

終於,素娥先嘆一口氣,說,孩子,你倒是不是真喜歡這個人?

鳳行愣住了,半晌慢慢道,喜歡自然也是喜歡的。

明義閉一閉眼睛,再睜開,眼角已經溼潤了。他說,鳳行,五舉要的是你這個人,不是咱家的店。這話不能說,說了誤你自己的將來。

鳳行站起來,斬釘截鐵道,這話要說,但不是我,得您這個做長輩的說。「十八行」要活,便要用我這個人,實在地拴住他!

鳳行知道五舉心裡頭的痛。她心疼五舉。但她想起自己家的「十八行」,於是咬咬牙,松不得口。

五舉一個禮拜和她沒見面了。鳳行把自己關在房間裡,看窗外頭的春意盎然。說香港沒有四季的,都是魯莽的人。雖然四季有綠,但唯有春天是看得見新綠的。一點點鵝黃,從樹頂上綻出來。近處的電線上,棲著兩隻燕子,橘紅的胸

脯,黑翅膀。它們的巢,就在隔籬唐樓「福翎閣」二樓的簷下。每年初春,東南亞的燕子都飛到香港繁衍,直到七月才回去越冬。這巢是去年的巢。這一對老燕,還記得回來。今年的雛燕有四隻,已經識得嘰喳爭食。「四兒日夜長,索食聲孜孜;青蟲不易捕,黃口無飽期。」鳳行心裡頭響起了旋律,是小學時音樂老師教的一支童謠,說的燕子,是用首唐詩譜了曲。鳳行想,哪朝哪代,春天的景緻,都是一樣的。燕子來了,走了,又再回來。

她於是想一想,去找了五舉。她說,五舉,我爸現在悔得很。他說不想同欽樓上下說我們上海人不厚道,說不想毀了你。可是我不悔,這是我一個人的主張。同欽樓和我們家,你總要選一個。選了同欽樓,就沒有了我,我們不相欠。選了我,你就要欠你師父一輩子,我還要欠你一輩子。我便要還你師父兩世的情,我這輩子還不起,還要還下輩子。算一算,我不想為難自己,我還不起。

鳳行轉身就走。這時候,她被五舉拉住了胳膊。

五舉說,戴鳳行,你若現在走了,才是欠我的。師父那邊,我們兩個來還,一起還。

這時候,淅淅瀝瀝地下起了小雨。兩人站在原地,都沒有動。雨打溼了他們的頭髮。雨漸漸大了,順著他們的額頭、鼻樑、嘴角流下來。鳳行被雨模糊了眼睛,她有些看不清五舉了。

她聽見了五舉的聲音。五舉問,鳳行,你真的會為我燒一輩子紅燒肉?

鳳行使勁點了點頭。

五舉說,好,那我就當你一世的百葉結。

明義沒看錯,五舉的悟性很高。

起初,他總覺得對女婿虧欠。想將店裡經理的職務給他,覺得體面,讓他負責店面。但五舉說,爸,我是廚房裡的人。還是讓我回廚房去吧。

老實說,明義是有些躊躇的。各大菜系,都有窩裡傳的俗例。這其中有兩層意思,一個是傳男不傳女;一是要傳給本系的廚師。對鳳行兩口子,明義如今掏心掏肺,自然是沒什麼保留。可是,擔心的卻是五舉自己那一關。說到底,廚藝如武藝,既有各種門派,也自有他背後的手勢與習慣。相似的,如本幫與江浙菜,能夠觸類旁通。可打慣了八卦掌,忽然想習詠春,就沒這麼容易了。拳不離手,熟能生巧,可也造就了身上那筋骨裡的勁道。如本能一般,一不留意便流瀉出來。要徹底放下,越規逾矩,先得回到白紙一張。五舉年輕,卻是正傳的粵點師傅。年少有為,十年曆練,已經做到了同欽樓的車頭。本事也都長在身上了。這本幫菜濃油赤醬,他覺得好吃,已是造化。可你讓他就此改弦易轍,先廢了此前的武功,重建修為,也才真是難上加難。

五舉就提出先在廚房裡,為鳳行幫廚。

廚房裡的幾位師傅,對他都很客氣。其實客氣得有點過分,一是知道他的來歷,又聽說他離開「同欽」的因由,未免心裡都有些顧念。

但五舉人隨和,又幫得手,漸漸就和眾人打成了一片。私下裡稱他,也從「老闆姑爺」慢慢變成跟著鳳行叫的、亮堂堂的「舉哥」。

唯可以讓大家看出舉哥過往的,是他當年在大小按上練就的功夫。剁餡、擀皮、上籠,又利落又好。而且,眾人都看出,這小夫妻兩個有一點很像。就是眼裡有活兒、沒架子不造作。誰手上忙了,都能上去幫一把,還都能幫到點兒上。要知後廚忙起來,互相的配合,是靠長期建立起的默契。而五舉在大家忙成一片的時候,就像卯榫,跟誰都能嚴絲合縫。

不忙的時候,他便用心地看。看鳳行「刷刷刷」,三兩下將一條青瓜切得當斷不斷、連綿而不絕。鳳行見他在身邊凝神,笑說,我說過要教你,這是你說的「蓑衣刀法」。便又拿過一根青瓜,要給他演示。

誰知五舉說,我來試試,扯過來便切。同樣三兩下,刀下如影將青瓜切成了。鳳行心裡吃驚,畢竟這樣的刀功,在常人需要苦練所得,何況這種刀法裡的花哨,尚有炫技的成分。然而,五舉只看了數遍,竟然可以切得與她不分伯仲。她再看自己男人,卻已經應聲去幫小籠師傅起籠。鳳行心裡泛起一絲柔情,五舉在霧氣中忙碌的背影,便好似仗劍天涯的俠客。

其實鳳行和五舉,回到自己的小家,很少談及彼此的廚藝。鳳行不說,是怕勾起五舉的傷心。五舉不說,則是想要忘卻。他們談得多的,是各自的成長。鳳行自然談他們家由上海而來的顛沛,談北角的鄰里,談他們家那間小小的麵館。五舉談來談去,除了那個避而不及的人,便是阿爺。鳳行一面感嘆他人生的單純,一面想,這個毫無血緣關係的老人,何以讓五舉感情如此深厚。她回憶起阿爺在他們婚禮上的樣子,寡言而謙卑。她對五舉說,我們去看看阿爺吧。

阿爺的兩隻眼睛,已經近乎全盲,只能看到極少的光影。但是他根據聲音,迅速地辨認出五舉。然後猶豫了一下,清晰地叫出了鳳行的

名字。

阿爺住在了更小的唐樓單位裡。兩年前,他唯一的女兒去世。女兒也是年邁的老人了,他說自己是白髮人送白髮人,只怪自己活得太長。他說這些,臉上並沒有一些悲色,平靜得像是說別人的事。他把自己大些的房子,過到了外孫的名下。外孫夫婦便照顧他的日常。鳳行知道,阿爺離開「多男」後,五舉孝順阿爺,常常賙濟。阿爺亦待他,一如親孫。

他和兩個年輕人,絮絮地說話。他說五舉那時那麼小,雙手拎著一個「死人頭」的大水煲,給樓上的客人。半天不下來,他擔心得很。上去看,看五舉抬著頭,定定地看人鬥雀,看入了迷,忘了走。他就想,這就是個孩子啊。五舉說阿爺的絕活是「仙人過橋」。他站起來,給鳳行比畫。那麼大的銅壺,拿得穩穩的,遠遠手起茶落。阿爺看不見,但臉上有笑,笑得滿面皺紋縱橫。他們說到五舉去同欽樓前的那一晚,便都沉默了。

鳳行就問,阿爺可去過上海?

阿爺說,上海是個好地方,我年輕時去過。那時候多麼好。人穿得好,吃得好,滿街都是外國人,好像現在的香港一樣。但沒有香港人這麼多。

阿爺說的上海,和鳳行記憶中的不一樣。她說她喜歡阿爺的上海。

五舉和鳳行對望彼此,都覺出了久違的快樂。

臨走時,阿爺將五舉的手,疊上鳳行的手,說,孩子,要對她好。這是一個好姑娘。

那天來人,都是邵公的故舊,從美國而來。說起來,都是上海的淵源。其中有一對夫婦,男的曾是顧先生的部下,女的是昔日滬上很風光的買辦小姐。雖韶華已去,著得家常,皆可見當年的英挺與風姿。兩個人就說,如今三藩,多的是中餐館。可像樣的上海菜卻不多見,更不要說本幫菜。粵菜館倒是處處開花,去國多年,吃得多了,將人的口味都歷練得淡了。那夫人便說,景軒和我一樣,年輕時都是重口的,吃牛扒都要澆上厚厚的黑椒汁。現在人老了,倒慣了粵菜的清淡。我想吃一道本幫做法的廣東點心。不知邵公可能成全?

那還消說,我這裡的大廚,紅案白案,文武雙全。明義聽他誇下海口,在心裡默默流汗。

明義到後廚去商量。五舉想想說,我來吧。

上來的是一道生煎。上面撒了芝麻粒兒和翠綠的蔥花,焦黃的殼,看上去讓人食指大動。夫人看看說,好是好,終歸還是一道生煎。

明義便附在邵公耳旁說了一句。邵公便道,哈哈,內裡有乾坤。

夫人便搛起一隻,輕咬一口,才發現,這生煎的皮,不是用的發麵,而是透明脆薄,裡面有湯汁流出來,極其鮮美。再一口,原來內藏著兩個蝦仁。還有一些軟糯的丁兒,混著皮凍化成的滷汁,咬下去十分彈牙爽口。夫人品一品,眼睛亮了亮,說,你們快嚐嚐。這花膠,用得太好。

眾人下箸,紛紛稱是,都說,想見一見這位點心廚師。

明義便引了五舉出來。夫人說,你這道生煎,皮用得很講究。

五舉說,用的是水晶粉,混了澄面。先蒸一道,然後才下鍋煎,所以外脆裡軟。

夫人與她先生相視,笑笑說,蝦餃的製法,弗得了。這花膠粒兒,也是你的主意?

五舉點點頭。

邵公也得意,說你們不知。我這點心師傅,別看後生,可大有來頭。原是同欽樓榮師傅的門下高足。如今和我乾女鳳行結了姻緣,做了上門女婿。也是英雄難過美人關啊。

明義沒料到,邵公會說到這一層,便藉機上菜,讓五舉退下。

可客裡有一個卻恍然道,啊,是「蓮蓉王」榮貽生嗎?聽說傳了一個徒弟也是整了一手好蓮蓉。不知我們有沒有口福?

邵公一樂,說,那還在話下?明義,請你女婿給我們幾個老的,做一籠蓮蓉包吧。

明義看看五舉,眼神里黯然下去。沒待他開口,五舉跟幾位鞠一躬,說,我不會做。

轉身便走了。

食客們面面相覷。邵公何曾給人這麼搶白過,也是動了氣,一拍桌子道:

戴明義,你這個女婿太不識抬舉,愣頭青!

五舉將邵公給開罪了。

明義著小兩口上門,給老人家賠不是。但鳳行說,不去!我五舉沒有錯。有也是功過相抵。這夥子有錢人,口味刁鑽不怕。可到本幫菜館點廣東點心來吃,不是觸人黴頭嗎!

爹,我且立下規矩。五舉以後不上鋪面見人。要見,我來見!

但那日五舉創制的「水晶生煎」,就此便成了「十八行」的一個招牌。即使多年後,別的上海菜

館,想要如法炮製,可偏就做不出五舉的味道。

後來有人說起五舉山伯。說五舉不是山伯,是楊過。自己廢了「大按」一條胳臂的武功,剩下「小按」,依然耍得起一手出神入化的獨臂刀。

鳳行呢,便是小龍女。教得五舉,也伴得五舉。兩個人算是琴瑟和鳴,將「十八行」的聲名,漸漸開啟了。以五舉的靈,一年後,已將本幫菜燒得輕車熟路。只是落料麼,還稍保守些。鳳行快人快語,是不遷就他的,常說,放醬,加糖。不弔糟,這味怎麼能出來呢?

閒下來時,五舉便好自己琢磨,又做了幾款新的點心,比如「黃魚燒賣」「叉燒蟹殼黃」。懂行的,便看出是粵滬合璧。只這閒情所得,倒很有成就,慢慢傳播開去,成了食客們飯中必點的主食,便讓「十八行」在港島再不同俗流。

明義與素娥,很是安慰。他們都實實在在地覺得自己老了。一爿家業,到底是指望上了一個閨女。人說巾幗不讓鬚眉。戴家的巾幗卻引來了一個鬚眉。陰陽而來,乾坤定海。

明義夫婦,在此後的數年,其實錯過了小兒子的成長。

戴得是這家裡的異數。三歲來港,對在上海的生活了無記憶。他是實實在在在香港長大的孩子。對這城市的感情,與他自己的成長同奏共跫,休慼相關。上海,對他只是個幻影,代表著他父母的根系。哪怕多年後,他回到了家鄉,也如過客。「楊浦區通北路37號」,是他們在上海的門牌,也只是照片的背面的一行字。一筆一畫,冰冷無溫。

在家裡,他的父母與兄姊,總是講上海話。他會講,亦會聽,但總覺得與自己隔了一層。這種語言有某種魔力,可以在人群中辨認彼此。他記得,在北角成長的歲月,他的家人在任何場合,和陌生人相遇,大家說著廣東話。但凡有上海人在,便迅速捕捉到對方話語中的蛛絲馬跡,改用上海話親切地交談,而不必顧及旁人的在場。年幼的戴得,因此會覺得尷尬,甚而羞愧,好像自己是這個家庭的代表。

他自認是個香港孩子。然而,比起生長於斯的本地孩子,他仍然是孤獨的。家人的存在,一直在提醒著他的來處,也影響了他的口音。讀書時候,同學們總會嘲笑他的口音。他的廣東話裡,帶著上海的腔調,甚至還有福建話慣有的尾音,這是他少年生活在北角的印記,很多年都擺脫不掉。在語言上他是有些遲鈍的,他總覺得自己不及兄姊聰慧,或是因為老來子的緣故。

這些都造就了他身處奇異的邊緣。在試圖努力了許多次後,他終於放棄。因此,他讓自己養成了一種看似不在意、信馬由韁的性格。他用這種性格,抵禦周遭令他感到壓力的任何東西。他的父親明義,懷著某種對自己青年時期的執念,將他送進一所英文學校。但他很快開始逃學,因為這所學校向上的氛圍,讓他喘不過氣來。他逃學,無知覺間,開始了在學校附近的遊蕩。

他發現,他很喜歡遊蕩。在遊蕩中,他讓某種緊張的東西釋放。灣仔是很適合一個人遊蕩的地方。他沿著叫作莊士敦道的電車道漫無目的地走,看到一條橫街巷道,便隨即拐了進去。這一帶,是「二戰」前發展的住宅區,克街等地能看到許多戰前的舊樓。而太原街、交加街、灣仔道一帶仍有傳統的街市。戴得的心中,有一張漫遊的地圖。利東街的印刷鋪,軒尼詩道的循道衛理教堂,星街的聖母聖衣堂,被稱作夏巴油站的德士古大廈,都是這地圖上的座標。

還有太多地方,可以讓戴得在遊蕩中駐足。修頓球場總有不少待業的人,或站或坐,在等待被人挑選。露天的表演,也可以讓人看很久。從大王東街穿過去,便是洪聖關帝廟,裡面有年老的婆婆,披散著頭髮,為人「打小人」驅邪。打小人的過程伴隨著歌訣,極為漫長。戴得站在旁邊,可以聽上許多遍。大王東街與莊士敦道交界,是和昌大押所在。戴得遠遠站著,看著典當的人,各色的行止。踮起腳,將東西舉到當鋪的視窗。有的同時間,還四顧一下,用動物般警醒的眼神。當他走累了,便隨機地走進一家戲院看電影。有時是「國泰」,有時是「南洋」或者「大舞臺」。他其實並不很喜歡看電影。但是他享受在黑暗中,無人打擾的錯覺。他看不見其他人,就當他們不存在。他們不存在,他便是君王。

走出影院,天已經半黑。他就在街邊的大排檔坐下來,叫一盤腸粉或炒牛河。這些大排檔多半在馬師道或史釗域道。他對著大街,看著路上的行人,慢慢地吃。他並不很喜歡吃家裡的東西。此時「十八行」的本幫菜,在邵公等一眾老饕的鍛造下,已經日趨精緻。但是,戴得自認沒有高貴的味蕾,他的口味就是在與這些大排檔的朝夕相處中,積累而成。

家裡的東西,他唯一喜歡吃的,是鳳行做的黃魚面。

在家裡,他親近的人,是他的小姊姊鳳行。自戴得有記憶,鳳行似乎對他就抱有某種責任。

儘管那時,她自己不過是個九歲的孩子。但是,她與么弟阿得間,有如某種母雞護雛的關係。在外人看來,這種景緻未免滑稽。北角的鄰居們,還記得,在戴家門口,一個小女孩,吃力地把一個更小的男孩,抱在腿上。用他們所聽不懂的上海話,在唱一支童謠,一遍又一遍。男孩漸漸聽得有些不耐煩,身體出現了擰動與掙扎。女孩便更緊地抱住他,臉上帶著近乎肅穆的神情。

戴得還記得的,是他七歲。在皇都戲院門口,他受到了幾個外國孩子的挑釁與欺侮。他天性裡的軟弱,讓他避閃與逃走。但這些孩子似乎有許多時間,他們一路追打他。又放開他,再追。這時,鳳行出現了。她衝向在最前頭的孩子,一口咬在他的胳膊上。然後在圍攻中廝打,謾罵。他們彼此語言不通,這些謾罵便成為小型獸類之間預警的咆哮。異族的孩子,似乎被這個中國小姑娘的勇猛擊打得六神無主,漸漸退卻。鳳行站在英皇道上,滿臉是血。半叉著腰,仍然在罵。稚氣的臉龐上,漫溢著成熟的市井婦人的凌人氣勢。

戴得便在這樣的呵護下成長。他並不關心,也不瞭解,小姊姊如何放棄了優秀的學業,承擔了家業。又如何以婚姻的方式,為這個家庭引進了一個男丁,去鞏固這爿家業。而他更無法體會,這所做的一切,其實本應是他的責任。或者歸根結底,是為了他。

他感興趣的,是這個被他稱為姐夫的人。與那些只有逢年過節才應景出現的姐夫不同,這個純粹的外人,進入了他的家庭,甚至嵌合進了這個家庭的事業。這個人寡言,臉上總有微笑。眼角略微下垂,鼻翼寬大,目光溫和鬆懈。面相的柔軟,讓他曾經以為,這個年輕人,會是自己一個潛在的同盟。姐夫五舉不會上海話,也讓戴得想象他必然被這個家庭所排異。但現實告訴他,並非如此。當五舉出現時,無論之前聊得多麼熱火朝天,全家人會停下家鄉話,改用廣東話交談。甚至最無語言天賦的母親,都會用口音濃重的國語說話,力圖令他聽懂。而這種遷就,是他從未曾享受過的。在飲食上,似乎也清淡了很多。多年盤踞戴家晚餐的八寶辣醬,不知何時,被端下了飯桌。而代以清炒與白灼的小菜。父親說,廚房裡油煙味兒太重,回家裡來,還是清爽小菜適意。

而事實上,他發現五舉的恭順,不過是一些日常小事上。有一次,他放學歸來,看到了姐夫正在與父親爭論。似乎是為店裡的事情。大概是店裡的一個老廚,監守自盜,偷拿了貴重的食材出去賣。這老廚自「十八行」開業,便是元老,甘苦與共,明義自然是息事寧人。可五舉卻說,這種事情,有一便有再,非要殺一儆百。漫說是魚翅,若在同欽樓,偷吃一個叉燒包,當月工錢就沒了。

父親臉變得鐵青,大約也是情急,說,這裡是「十八行」。你要說同欽樓的規矩好,就回同欽樓吧。

這時,五舉先前柔軟的面相,忽然不存在了。他抬起頭,眼裡的光,可以灼人。

明義這才發現說錯了話,囁嚅了一下。鳳行急急走出來,說,爸,給劉叔支兩個月的工錢,讓他走吧。

鳳行拉一拉五舉的袖子。戴得見姐夫的表情,仍然冰冷堅硬。這時稍微鬆懈下來,但臉上肌肉在僵硬地律動,好像是冰在一點點碎裂。

戴得感到有些害怕,並沒意識到鳳行到了他身後,拍了他腦袋一記,說,看什麼看,你姐夫都是為了這個家好。

戴得自然感受到小姊姊對姐夫或明或暗、或硬或軟的維護。他想,他曾經因為這個男人蠶食了鳳行對他的關愛,而產生敵意。他感到恐懼。不是為父親的懦弱,而是因為這個人表達出的一種力量,是他們家庭裡任何一個成員,所不具備的。

此時,鳳行已有了五個月的身己。她似乎因此變得溫柔。戴得想,這也是這個男人帶來的改變。那個瘦小而能量可觀的姐姐,正在發生變化。變得溫柔、瑣碎而纏綿。她開始為這個預產期還很遙遠的嬰孩準備衣物,鞋帽。開始用更為輕盈的腳步,在家中行走。她會將戴得拉到身邊,將他的頭放在自己的腹部,對他說,得,你就快當舅舅了。

阿得看姐姐膨脹的小腹,敷衍地將耳朵貼上去。然而,他的確感受到了一個未知生命的律動。這律動讓他的心也莫名顫動了一下。一下而已。

阿得並不想成為一個舅舅。他覺得五舉和他帶來的孩子,會造就自己更為孤立的狀態。鳳行對阿得說,他們不讓我進廚房,他們說,這孩子吸了太多的油煙,長大了就只能做一個廚子。你說,做廚師有什麼不好。

然而,鳳行最終還是進入了廚房。在一個月以後,是邵公的八十壽誕。

邵公說,宴席上的功夫菜,要由我乾女來做。

明義猶豫了一下,終於說,邵公,鳳行的身子

很笨重了,恐怕難當此重任啊,也怕人有個閃失。

邵公的臉色即刻變得不好看。他說,我還能有幾天活頭?她和這個孩子來日方長。告訴她,孩子生下來,我送她一層樓。

鳳行咬咬牙,說,我倒不要他的樓。但我怕「十八行」的鋪面,他給收回去。爹你回個話,我做。

鳳行隨明義和幾個廚師,到了邵府。

旁邊人照料著,鳳行身重,手下還十分麻利。糟缽頭、雞火乾絲、草頭圈子。鳳行自然知道邵公是看重她的好刀功。刀刀生花,是壽宴上的面子。她就格外地盡心。但始終是站久了,腳下漸漸浮腫。刀法便有些亂,心下一急,就切在了左手的無名指上,當時就汩汩地出了血。明義和五舉看了,忙要換下她。誰知鳳行,用水衝一下,說,不礙事,你們忙自己的去。

這一場壽宴,舉戴家之力,自然是十分的排場,為邵公掙足了面子。便有來客說,怕是如今在上海「德興館」,也吃不到如此地道有味的本幫菜了。

回來後,鳳行笑著對五舉說,這可怎麼辦?這回咱們的孩子吸足了油煙,註定要做一個廚子了。

五舉給她傷口包上,問她疼不疼。鳳行笑得更厲害了,說,廚子怕切手,那真是外甥戴孝——沒救(沒舅)。

鳳行在一個星期後的夜裡,開始發燒。

五舉摸她的額,有些燙手。頭暈、畏寒、沒力氣。

五舉著急,要送她去醫院。鳳行說,三更半夜的,哪有什麼好醫生。天亮再說,沒那麼嬌氣。

五舉就側過身體,攬住她,緊緊地。

天發白時,五舉覺得懷中的身體,瑟瑟發抖。鳳行抬了抬眼皮,眉頭皺起,咬緊牙,手抓住了五舉的胳膊。

五舉胡亂穿上衣服,抱起鳳行,往外跑。

醫生看見鳳行時,額上是密密的汗,臉色已青白了。叫她,沒有應,抽搐不止。

醫生說,怎麼才送來。

鳳行呼吸急促了,烏紫的口唇,慢慢張開,流下了口涎。

忽然間,她睜開了眼,說,舉哥……天怎麼這麼亮呢。

說完了這句話,似乎耗了她的力氣。鳳行大睜著雙眼,眼皮一鬆。她緊緊握著五舉的手,也鬆開了。

五舉愣愣地看著鳳行的臉,心裡一空。

他覺得懷中的人,猛然一重,又輕了。

他說,鳳行。

鳳行沒有答他。

他叫,鳳行。

鳳行沒有答他。

他看見對面是醫院的牆。沒來由地,一大片白色狠狠地向他撲了過來,把他吞沒了。

五舉去領鳳行的骨灰。

是兩個人的骨灰,還有他未出生的兒子。

鳳行走了,因為破傷風。就是無名指上的一個小傷口。

鳳行使得蓑衣刀法,「十八行」人人佩服。她一輩子好刀功,最後送走了自己。

明義說,如果不是大著肚子,鳳行不會切著自己。

素娥說,明知大著肚子,非要去。是誰害死了我的閨女?

明義哭著扇自己的臉。

邵公親自送來了葬儀,被素娥扔到了門外頭。

明義關了「十八行」,把物業還給了邵公。

給鳳行下了葬。

墳場在香港仔,能看見海。

鳳行喜歡海。她說香港的海,沒那麼大的浪頭,好像黃浦江。還能看見對岸的房子。能看到盡頭的海,讓人心裡踏實。

五舉燒紙。明義和素娥,呆呆地站在墓碑跟前。

素娥說,兒啊,想不到我們家裡十口人,最先走的是你。你說老糊塗的爹孃,為什麼要放你去呢?

說罷了,素娥跌坐下來,又開始哭,漸漸哭得人事不省。

夜裡頭,五舉一個人,又跑到了墳場。

他帶了一瓶花雕。是鳳行生前最喜歡的酒,兩個人經常夜裡對坐著喝。鳳行的酒量很好,喝著喝著,臉就紅撲撲的了。有次喝到微醺,鳳行嘴裡起了一個調,唱:「離峨眉,下九重,雲行千里快如風,不覺已到西湖畔,美麗湖山似畫中……」滬劇《白蛇傳》裡的「遊湖」一折,素娥教她唱的。

那次鳳行唱得媚眼如絲,連五舉都心旌盪漾起來。唱完了,鳳行倒不好意思了。鳳行摸摸自己的臉,看五舉聽得木木的,就說,舉哥,你看我一會兒唱白蛇,一會兒唱小青,一時一個辰光,我都不知道自己是誰了。你倒是,怎麼看都是個呆呆的許仙。

五舉一口一口地抿那花雕酒,喝幾口,就往那墳頭上倒一點。再喝幾口,再倒一點。想到這裡,嘴上也過了門兒,唱了一句。才半句已荒腔走板。他才覺察自己的淚流下來了。他由著它流,盤膝坐在那裡,繼續唱。唱著唱著,竟然睡著了。

他是被山上的寒氣凍醒的,看衣服上結了密密的露珠。待他醒過來,天有點亮了。他看著墓碑上鳳行的名字,還發著怔。目光往下走,早上的供品旁邊,擺著一隻小籃子。裡面有幾隻點心。那點心正中,點了一個紅點,蓮花樣的。是同欽樓的蓮蓉包。

鳳行的「五七」過了,明義和素娥把五舉叫到跟前兒。

兩個人偎依坐著,原本已上了年紀,現在是兩個全老的人了。這老除了身體面容,是在神態上。那眼裡對生活的一點盼頭,在朝夕之間,全都塌掉了。

老兩口互相看一看。過了一會,明義嘆一口氣,開了口,孩子,你走吧。回你師父那裡去。這頭家,算是完了。

五舉愣一愣,沒說話,只抬著頭看他們。

明義說,舉啊,你是鳳行硬掙到我們家的。對你,對你師父,我們這心裡的坎兒,一直沒過去。如今鳳行走了,我們也不好留你了。

五舉說,爸媽是不中意我了?

明義使勁搖頭,就因為太歡喜,才怕耽誤了你。如今你的小家沒了,店也沒了。男人,是要有自己前程的。

五舉跪了下來,說,爸、媽,離開師父,算我錯了一次,不能再錯第二次。五舉無爹無娘。如今好容易有了你們這對爹孃,是我賺來的。鳳行和命掙什麼,還不是為了咱們家這爿店。我要走了,她闔得上眼嗎?好容易有了這個家,你們趕我,我也不走了。

這時候,五舉竟使勁牽動了嘴角,笑一笑。老兩口都在這笑裡,看出深深的苦意。他們躬下身,將五舉扶起來。素娥手顫,忽然一聲喊,我的兒啊。便將五舉攬進了懷裡。

五舉臉龐上流著滾熱的水,心裡倒一片篤定,覺得脊樑裡的筋骨,一點點地硬起來了。

olliid="note_8"⊙嘥:粵語,浪費。/li/o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