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出五舉疑惑。他接著說,我後來,又回過同欽樓。老的自然是不肯見我。我便問,小的呢?企堂老冀說,小的厲害,為個上海女人叛師門,現在都叫他「五舉山伯」。
五舉不作聲。
謝醒說,我一聽,心裡那個鬆快。這可殺了那人的氣焰。當年他把我踢出去,最後落得一個孤家寡人。叫他寸sup/sup,叫他「我命由我不由天」!
你可知道,他叫你給整怕了。你走後,他一連收了好幾個徒弟,失心瘋似的。個個不成器。算盡機關,到頭來,他那一手蓮蓉,怕是要失傳嘍。
阿舉,這些年,要說咱倆沒見過面呢,也不確當。你未見過我,我可見過你。
五舉抬起頭,茫然看他。
謝醒嘆一口氣,我呢,就是個擰脾氣,做事就要尋個究竟。你我都是茶樓裡養大的孩子,知心知底。你先在「多男」,又在「同欽」。「大按」「小按」都做過,也都做得好。趕上了姓榮的一支單傳,怎麼說走就走,這是要多大的捨得。我想不明白,想不通。想不通我就要尋個究竟。你前面這間「十八行」做得風生水起。我就去看,夥了一群人躲在包廂的角落裡。臨了請客的主人家,要見大廚。你走出來,你老婆也走出來。兩個人笑盈盈的,很般配,看得我眼底一酸。
我認出來,你老婆,就是當年和你一起上《家家煮》節目的女仔。是啊,那電視節目,我也看過。就為看一個你。我離開了「同欽」,不為看那老的,就為看個你。看你一路,怎麼少年得意,看你要混成「大按」的車頭。有你在,我就有個盼頭。終有一天,河東河西,做那笑到後面的人。
可「十八行」,莫名就關了張。也聽不到你的訊息,我心裡一下子就空了。空了,涼了,許多念頭都沒了。也好吧,就「今朝有酒今朝醉」。
想不到,在這裡見到。聽麗娜說她們幫襯的「十八行」,我還以為是個拾牙慧的小館子,沒想到真是你。五舉,你老婆呢,沒在店裡?
五舉抬起頭,說,過身了。
他這才發現,說這些,沒有了預想的痛感。說出便說出了,像是說一個故人。
謝醒愣一愣,說,抱歉……什麼時候的事?
五舉說,老店關張那年。
謝醒倒上一杯酒,對五舉抬抬手,喝了。又斟滿一杯,慢慢灑在地上。
兩人靜默地坐了一會兒。謝醒說,五舉,我心裡從未怪過你,你人厚道。出了同欽樓的門,咱們還是師兄弟。你要難,跟我說。
五舉搖搖頭,也倒上一杯酒,飲下。他說,還能對付的。倒是你,後來去了哪裡。
謝醒笑一笑,我能去哪裡?還不是回我爸的茶樓。可隔兩年,我爸得病死了。我媽呢,改嫁給了茶樓的東家,一個老鰥夫。我日子便不那麼好過了。我就又走了,火爆脾性,也是受不了旁人的閒話。
後來,就滿世界地瞎混唄。你知道我玩股票,在「同欽」掙的那點錢,全都投進去了。跟著一幫朋友,也是狗屎運,竟沒怎麼賠過。五年前股災,恒生指數一年去了九成,股票跌到燶sup/sup。我放手一搏,趁低買進,如今已經翻了六倍。蝦蟹各有路。咱師兄弟,你有你的風光。我啊,悶聲不響大發財。你猜我做的第一件事是什麼?
那老東西死了,我把我爸媽辛苦過的茶樓,從他不肖子那裡給買過來了。如今,茶樓不如以前景氣了。我呢,改了個酒樓,做晚市。對了,你大概也聽說了,香港明年要通地鐵了。我朋友說,周邊的樓價必漲。我那鋪在市口上,少不了再賺上一筆。
最近,我把酒樓給裝修了。如今時興「中式夜總會」,做午夜生意,有吃有玩。舞小姐們喜歡得很。說起來,你還搶了我不少生意。我問她們,一個雞毛店,中意什麼。她們說,中意吃你這兒的豆腐乾。冇陰功!
這時,門響了。戴得走進來,大聲說,爸讓我來幫忙打烊。他也不看五舉,徑直收拾起桌椅板凳。
謝醒望一望他,鬼鬼笑道,我說呢,什麼豆腐乾。這些小騷娘,是貪圖吃這兒的雞仔嫩豆腐。
五舉遙遙道,阿得,過來叫人。
一邊對謝醒說,鳳行的弟弟,慣壞了,沒什麼規矩。
謝醒恍然道,說上海話的?
五舉說,香港土生土長的孩子,老家話都不怎麼會說。
謝醒哈哈道,這會兒打烊,可是來逐客的。我先不留了。
他站起身,從西裝裡掏出名片來,給五舉一張。另一張塞給阿得,拍拍他肩膀,扭頭跟五舉說,你老婆的弟弟,那就是我弟弟。改日醒哥帶去白相,年輕人,要好好開開眼界。
這個月末的中午,司馬先生來了。不過半個月未見,人憔悴了許多。頭髮長了,在頭頂堆疊著,也沒有理。原是個大臉盤,因為身上瘦了,走路一搖三晃,禁不住似的。人倒還是笑嘻嘻的,照例在大紅的卡座坐下,要一個紅燒肉的碟頭飯。
五舉關切問他。他說,嗨,寫完了一本書,病一場。
五舉趕緊另外給他端了一碗螺頭湯來,說,我不懂這寫書的事,但費腦子就要傷身,得好好補補。
司馬笑道,有勞有勞。這道理,就跟生孩子差不多。懷胎十月,生出來了。做老孃的,可不得虛上個一年半載。我啊,就當是坐了小月子喇。
接下來,司馬先生就又天天來了。氣色也漸
漸好起來。到了晚市後,他仍是坐在後排卡座上。臉上紅潤,是個飽滿的關公相,鎮店的神似的。不寫東西了,就著燈光看書,磚頭般老厚。五舉瞥到書名,方正的燙金字。他不知道說什麼的,只覺得深奧。
五舉就將後面的燈泡,換成了高瓦數的。方便司馬看書,不累眼睛。
又到後來,凌晨時,司馬身邊多了一些年輕人,學生模樣。仍是圍著那紅色的卡座。司馬坐在中間,抽著菸斗,不怎麼說話,聽那些年輕人說。有時候頷首笑一笑,有時候眉頭緊蹙。那些後生仔,初生牛犢不怕虎似的,放大聲量和同伴不知爭論什麼。有時衝著司馬,青白的面龐有些發紅。司馬仍舊不說話,撿起手邊的報紙看。待爭論結束了,他便用極短的話說上兩句。年輕人們就都很信服,繼而用崇拜的目光看他。
這些聚會的末梢,每每司馬會開一瓶酒,叫上幾個滷水小菜,與這些年輕人消夜。這時他便也活潑起來。他甚至教會了他們划拳,是北方酒桌的遊戲。青年人都很盡興,吃得也開懷。
五舉便也高興,覺得自己為聚會作出了貢獻。他想,這滷水,看來真是很好吃的。舞小姐們喜歡,司馬和這些年輕人也喜歡。
有一夜,有學生帶來了一架相機。青年們便簇擁著要和司馬拍照。他們便要五舉幫忙拍。五舉擺擺手,說這樣高階的相機,怕擺弄壞了。司馬便說,不怕,這種德國相機,結實得很。上手也快,一教就會。
五舉便用這臺萊卡,給他們拍了照片。他小心翼翼地,每張都看了又看,才按下快門。
青年們終於有點不耐煩,說,老闆老闆,快點啊。人都笑僵了。
終於拍完了。司馬說,你們啊,也給我和老闆拍一張。
五舉又擺手,說一身的油膩,不好拍。司馬說,好得很,這才是本色,又不是拍結婚照。
他們,便以那張「昭君出塞」的畫做了背景,拍下了一張合影。拍的時候,大約是光線不夠,忽然開啟了閃光。「咔嚓咔」一聲,將五舉嚇了一跳。
原本店裡的生意,還算是清靜。五舉這個人,循規蹈矩慣了。
店裡丟錢的事,是管賬的翠姐發現的。
翠姐說心裡怕,怕好好地沒了一份工,更怕人說她監守自盜,傳出去辱了聲名。五舉讓她不要聲張。
接連地丟,數目不很大,可也不小。翠姐說,她中午去食飯,頂班的都是少東家。
近日戴得很少在店裡。人在,也是心不在焉的。五舉叫他送個外單,一出去了人就不見了蹤影。因是家裡的「孻仔」sup/sup,較明義與素娥的歲數像隔了代。老兩口年紀大了,沒力氣管,漸漸也就慣著。五舉身為姐夫,也不便多插手。
前些天,阿得說是新識的朋友結婚,要去飲宴。素娥便陪著他,在「觀奇洋服」做了身西裝。穿上了身,又去北角的上海美髮廳做了個時髦的髮型。家裡人才都發現,這孩子實在長大了。因為繼承了明義的身形樣貌。高大清朗,在香港同輩的孩子裡,是十分出挑的。素娥很高興似的,說,我兒長成個明星了。
倒是明義,看一看,粗聲道,打扮得小開一樣,又不能當飯吃。
這一年來,明義的性子多少也有些改變。自從鳳行走後,大約身體就不很好,總是乾咳。漸漸地,也不便常到店裡去,怕客人們瞧見會責難。在家裡,卻又常常坐不住。久了,便也沒有了好聲氣,多有些抱怨。說是不管,他們還是將希望都放在了阿得身上。這是五舉知道的。
素娥就做起和事佬,說,怎麼沒有用。我兒站在店裡,那便是一塊生招牌。
阿得鼻子裡哼一聲,並不理會他們。對著鏡子,很認真地,將上了髮蠟的頭髮,用梳子朝後抿一抿,昂然地出門去了。
後來,阿得便常夜不歸宿。到了大中午,才來店裡轉一轉。午後在櫃檯上看一會兒,一面打著呵欠。到了午市剛過,其他人還在忙著,他晃晃蕩蕩地,便離開了。
這天晚上,來了幾個客人。都是年紀大的,五舉只覺得面善。幾個人也望望他,只是笑。看那領頭的,許久,五舉終於辨認出來,原是以前老店的客人,綽號叫「老克臘」的。以往洋派得很,三件套的西裝不離身。如今,卻是很隨意的打扮,只一件寬大的襯衫,頭髮也理成了陸軍裝。與昔日大相徑庭,認不出了。再看,後面便是常與他鬥嘴的「麻甩佬」,自然是沒什麼變化,還是逛菜市場的邋遢阿公形容。看五舉怔怔的,「麻甩佬」先笑說,許久未幫襯「十八行」,「老克臘」變成了「麻甩佬」;「麻甩佬」還是萬年青山水長流。
「老克臘」便有些不好意思地說,年紀大了,去年又小中風,想開了。沒那麼多窮講究囉。
「麻甩佬」便起鬨,莫聽他講大話。嘴巴還是一樣地刁!
「老克臘」並沒有回嘴,說,是啊,想戴老闆的「糟香湯卷」「紅燒魚」,還有阿舉你的「水晶生煎」呀。想想,饞蟲都要爬出來。
五舉心裡也十分高興,彷彿他鄉遇故知。他說,現今是個小館子,這幾道大菜,是很少做了。我跟爸說,下次你們來,先給備好料。
老先生面面相覷,嘆口氣說,也怪我們,以往都要先電話訂好的。
五舉說,不妨事,到底許久不來了。怪只怪我們現在店小偏僻,太難找。
「老克臘」想一想,便道,其實,我們是聽說了你們開到了這裡來。但是你也知道,我們原是邵公帶來的。你們家出了這麼大的事情,和邵公再不來往。我們於情於理,都不敢再幫襯了。怕你們兩下都不好看啊。如今邵公人不在了。想想,我們還能活幾年,就沒這麼多忌諱,該來的便來了。
五舉問,邵公不在了。莫不是回了上海?
「麻甩佬」便搶說,回什麼上海,是去下面「賣鹹鴨蛋」囉。
五舉一驚,忙道,邵公過身了?幾時的事?
「麻甩佬」說,有小半年了吧。唉,其實,邵公很疼鳳行的。臨走前幾個月,我們去看他。他還說自己心裡有愧,一時貪嘴貪排場,毀了一個家。
眾人就很唏噓。五舉頭腦裡一片空白。愣了許久,才想起招呼幾個老客人,說,丈人今天不在,我先做幾個小菜,還叔伯們不忘之情。
阿得過來落單。五舉介紹說,這是鳳行的么弟。
老客人們就很敷衍地說,都長這麼大了。樣子也標緻,眉眼像姐姐。
唯獨「老克臘」,卻定睛看著阿得,想了一想,再看看,搖搖頭。
臨到吃完了飯,他一拍腦袋,說,我想起來了。便將五舉拉過來,低聲說,你這個小舅子,我前幾天見過,在駱克道上,摟著個女仔。那女仔矮胖身形,才到他肩頭。人倒是很風騷的樣子,像個舞小姐。
「麻甩佬」就聽見了,說,好嘛,你個老東西,人老心不老。又去夜總會風流,總有日要死在馬上風啊。
「老克臘」忙喝住他道,儂個槓頭!我都糖尿病了,有心也無力。真的是路過,路過……
五舉回家,便把老客來店裡的事情說了。
明義與素娥,好久沒回過神來。半晌才說,邵公走了,我們竟不知道。
素娥想一想說,邵公的年紀,其實和阿舉的阿爺差不多。阿爺都走了兩年了啊。
明義袖著手,輕聲道,是啊。再過幾年,就該輪到我們啦。
素娥啐他一口,手在桌子腿上使勁敲一敲,說,大吉利是。
但抬起頭來,臉上卻是不勝哀涼的神色。她說,舉啊,邵公怎麼說,也是幫過我們的人。這往日的恩怨,一碼歸一碼。咱們關一天店,悼他一悼吧。
五舉口中應著,心裡卻想著「老克臘」的話。
這天,阿得午市後,又早早地走了。
五舉等到夜裡的十點鐘,收鋪打了烊。他找出一件略整齊的衣服換上,便出門去。
他沿著柯布連道一直走,拐進了駱克道。
有奪目霓虹,在夜色中眨著眼睛。他慢慢地走,辨認著每一處的店名。璀璨的燈光,成片地閃爍,打擊著他的眼睛。有一陣夜風吹過,他不禁在心中抖了一下。這一切,全在他的日常之外。
他毫無知覺,與「十八行」近在咫尺,其實是另一個世界。是這城市燈紅酒綠的銷金窟,也是香港經濟興衰的寒暑表。在本地夜生活輝煌的七八十年代,灣仔風化業興盛,先聲奪人。各種娛樂場所如林而立。燈影幽暗的「魚蛋檔」「黑廳仔」,有說不盡的曖昧纏綿。每逢週末,「墟冚」盛況更形如嘉年華,光猛、人頭湧動的日式夜總會、民歌舞廳,有明星獻藝,燕瘦環肥穿梭其間。而各色酒吧,更是聚集著本地與外籍的酒女郎,她們刻意地性感妖冶,目光在街面的人群中睃巡,如同暗夜中的獵手。甫一上岸時饑饉的水兵,或者是心思游離的遊客,有的是上好的獵物。她們目光如炬。但一旦與某個男人的眼神撞擊、呼應,那眼風便立刻綿軟下來,帶著一些委屈與柔弱,卻如同魚鉤,一點點地收線。讓對方終於慾念熾烈,見他們如圈中羔羊,一切便功德圓滿。
或許是五舉的茫然,與尋覓的眼神,讓人心生誤會。他忽然被一個高大的東南亞女郎攔住,用口音重濁的粵語與他調情,為促成一單交易。五舉有些慌張,女郎豐碩的前胸幾乎抵住了他的肩膀。他奮力地想推開她,但不知覺間卻問出了一句話,「翡翠城」怎麼走?
女郎放開他,仔細打量一下。夾著煙的手指向南遙遙一指,末了說,那裡很貴,不是你去的地方。
似乎在期待他的回心轉意,追了一句說,我哋梗系平靚正。
五舉花了很多時間,才找到了「翡翠城」夜總會。其實他已在心神不寧間經過,不知為何卻未有發現。作為灣仔高階的娛樂廳,它的門面似乎過於樸素與低調了。
五舉山伯,帶我來到杜老誌道上的舊址。這屹立於灣仔逾半個世紀的夜總會,捱過了「八七」股災、九七年的金融風暴後,在迴歸五週年的前夕,未逃過結業的命運。
一切盡成陳跡。這幢叫作「豐華」的大廈,洗盡鉛華,露出了灰白色的老朽牆體。它被業主分租給了不同的公司做寫字樓。我看到其中有幾間已然被打通了,下面用巨大白底紅字寫著「廣西荔浦同鄉會」。字型張揚,在灰暗的建築上,喜慶莫名。
似乎為了覆蓋我溢於言表的失望,山伯向我描述當年這裡的盛況。高三層,每層面積約二萬呎,如何裝潢豪華;如何被形容為全港四大高檔夜總會之一,與九龍的「大富豪」「中國城」及「富都」齊名;如何顧客非富則貴,城中富豪及權貴皆爭相來此消遣。
聽他的講述,有著一種過來人的哀婉。我猶豫了一下,終於問,所以,很高階?
山伯十分鄭重地點一點頭,說,嗯,高階得我都不敢進去。
事實上,五舉在「翡翠城」門口舉步不前,是因為,難以預計接下來將面臨的狀況。這,更像是面對謎底的躊躇。
但他徘徊了一會兒,思忖許久,終於還是硬著頭皮走進去。在一個矮個兒西裝男人的引領下,他走進去。穿過一條幽暗的甬道,豁然開朗。
這豁然,並非是暗夜與白晝的區別。而是滿天的星斗,將暗夜生生地點亮。這些星斗的光輝,霸道地放射下來,遊動著,在他身上盤桓,又迅速地遊走。五舉並不知道,這就是所謂「星光頂」。是鑲嵌在天花上的幾百盞星星狀的小燈泡,光線似在黑洞洞夜幕間,璀璨而下。現在看來,這種裝飾,談不上豪華甚而些微簡陋,但卻驚駭了彼時五舉的眼睛和心。他抬起頭,愣愣看了一會兒,才回過神來。他身處一個數千呎的舞池,流光溢彩。每個人臉上除了欣然之外,似都帶有莫名的矜持與傲慢,自然掩飾不住慾望。舞池上方是身著黑色燕尾服、打著領結的樂隊。吹單簧管的樂手,忽而昂起頭,向著他的方向忘情地吹奏。舞客們有的翩然起舞,有的三三兩兩地坐在燈光昏暗些的舞場四周,倚紅偎翠。
五舉不知自己何時坐在一個巨大的圓形紅沙發上。他的對面,坐著一箇中年女人,與他之間隔了一個黑色大理石光面的桌几。女人盤著頭髮,臉龐青白,高顴骨。眼睛卻十分大和黑,看著五舉,好像要將他吸進去。她是凱莉姐,這間夜總會的媽媽桑之一。
她很耐心地,對五舉介紹有關這間夜總會的種種,設施、規矩以及收費。她將他作新客,臉上是得宜而寬容的笑,以表自己一視同仁。
五舉讓自己,儘量以見過世面的形容應對,但很快就發現了自己的徒勞。因為他忽有所悟,那個吧女對自己說「不是你去的地方」,其實已很委婉。
我問五舉山伯,所以,的確很貴?
山伯說,貴得很。
我不禁有些好奇,問,都有些什麼專案?
五舉搖搖頭說,記不清了。一碟花生米,都要六七十蚊。
於是,我請一個研究本地風月史的朋友,找到一九七〇年代本港夜總會的一張價單。大致包括以下幾項:a.最低消費:約110~1200元。b.酒、水果碟:啤酒約40~60元/杯,果碟約50元一碟,個別免費。其他酒因開酒費約高於市價兩三成至幾成。c.室鍾:舞小姐伴舞坐室費用,按茶舞、晚舞之計算制度而異。大抵茶舞70~200元/時,晚舞100~200元/時。d.街鍾:帶舞小姐出外的費用,按茶舞、晚舞及計算單位而異,大抵150~200元/時,但可以最低2小時或算全鍾。最貴的全鍾為1400元。
如此這般,一晚消費,兩三千元不在話下。這個數目,等同當時小市民兩三個月的薪金。七十年代中,香港的經濟已走向騰飛。據記載,一九七五年,五百呎左右的市區新樓才四五萬元。美孚當初開賣五百呎樓由三萬元起,而在長沙灣的工業大廈新樓就要百多元一呎,住家和工業樓價值相類。如此看來,當年在「翡翠城」一擲千金的意義,非當今可同日而語。
五舉未等媽媽桑拿出坐檯舞小姐的「群芳譜」,已繳械說明,自己是來找人。媽媽桑露出恍
然的神情,她關切地問五舉,是找哪一位相熟的小姐。
五舉說,我來找朋友。
媽媽桑收斂了笑容,又問他找哪位朋友。
他剛剛想說「戴得」,但是一轉念,脫口而出,謝醒。
媽媽桑嘴角露出嘲意,覺得這個名字不過是「白撞」的藉口。她站起身,準備叫保安。
但她身邊,有個舞娘小心地俯身在她耳邊說,是不是raymond,謝生?
媽媽桑不相信似的,又望了五舉一眼。終於還是捺住性子,抱著人不可貌相的原則,含笑道,請隨我來。
在舞廳西南的角落,有一處假山,甚而可聽到潺潺的水聲,漸滌清了舞池的喧囂。假山背面,一條彎折的水榭,造就曲徑通幽的幻象。當五舉經過那水榭的時候,忽然水中發出「撲啦啦」的聲響。有碩大的錦鯉,騰空而起,又落在水中。水花蕩漾間,頃刻便不見了蹤跡。
水榭盡頭,有一些亮光。走近才發現是幾扇門。媽媽桑先進去,向裡面通報了一聲。半晌,才將五舉帶入。
在這門裡,別有洞天。五舉迎面看見了謝醒。他半闔著眼睛,似笑非笑,手捧一杯酒,身邊躺著身形暴露的,著獸皮的女人。而他的右首,坐著戴得,同樣雙目迷離,摟著一個舞小姐。是露露。五舉的鼻腔受到了某種擊打,一種豐熟的異香,在空氣中瀰漫開來。
他一個箭步衝到戴得面前,抓起他的領子。戴得似乎並不在意他,辨認了一下,將頭偏過去。
他輕慢的神情激怒了五舉,一拳打過去。戴得的臉抽動了一下,鼻子開始流血。
媽媽桑驚叫一聲。有人要拉開五舉。這聲音叫醒了所有的人。謝醒呼啦站起來,說,陳五舉,你瘋了。
五舉說,我教訓自家細佬sup/sup,旁人莫插手。
謝醒說,他犯了什麼王法,要你教訓。
五舉冷冷看他,他偷了家裡的錢,跟衰人上道,要不要教訓?
謝醒哈哈大笑,說,我在這裡,有他花錢的份兒?
戴得抬起袖子,抹了一把流到嘴唇上的血,奪門而出。
露露跟著要跑出去,被謝醒攔住,喝道,死女胞,有蠱惑!我還喂不飽你嗎?
露露鎮定下來,說,他揹著我,買我的舞票。一鍾插雙。這麼大的人,我還能管住他的手腳?
她回過頭來,看著五舉,用很輕蔑的眼神,說,自己一個入贅姑爺,當人大佬,先掂掂自己的斤兩。
戴得整一個星期,沒有回家。儘管謝醒差人帶話給五舉,說戴得在他那裡,是好吃好喝供起來,叫他放心。
但是,家裡始終是起了風波。先是翠姐,終於將阿得偷錢的事情,說了出來。明義覺得臉上無光,在家裡大罵,罵自己教子無方。祖宗八代,從來沒出過手腳不乾淨的混賬東西。又罵素娥,說棍棒底下出孝子。男孩要窮養的規矩,連大富之家都知道。何況小門小戶,嬌慣成了這個鬼樣子,早晚要去做黑社會。
全家人都不敢言聲。明義自從得病後,反了常態,性情乖戾了許多。在家裡頭,一個話不投機,便有脾氣。與往日的溫和判若兩人,有次居然和店裡的客起了紛爭。家裡人曉得,自從鳳行過身後,他便積鬱在心。所以大小事情,都讓著他。
可這一回,他怒火中燒,如著火的老房子,滅不下去。火星四濺,遍地燎原。戴得不肯回家,這火終於燒到了五舉身上。先是抱怨五舉,發現戴得偷錢,沒有告訴他,不懂得防微杜漸的道理。再罵五舉交的都是什麼狐朋狗友。以往上海混舞廳的,不是拆白黨就是青皮,哪有一個正經玩意兒。看五舉老實巴交的一個人,到底還是個不知根底的外人。他要是不把戴得全須全尾地帶回來,自己就不要進戴家的門!
這話說重了。素娥看一直悶著腦袋的五舉,忽然抬起臉,眼底噙了淚。她連連使眼色,讓明義不要說下去。自己忙起身,擁著明義回屋,說氣大傷身。都是我當媽的不是,何苦為難孩子。
她出來,見五舉愣在那裡,便長嘆一口氣,半晌說,舉啊,你多擔待。我上個星期陪老頭子看了醫生。他怕是不久長了。
五舉驚訝,慢慢回過身。
素娥說,沒辦法。你想,你爸年輕時候,這麼多年的消防員,風裡火裡,被那黑煙嗆得喘不過氣。他大概也猜到了幾分,說自己一根菸也沒抽過,人卻壞在了肺上。
素娥說,我沒跟他們說。孩子們嘴雜,一個說漏了,他便要胡思亂想。這日子還得往下過啊。
五舉看母親,雖然神色戚然,卻是十分鎮靜的。素娥說完這些,甚至還虛弱地笑了笑。
他不禁上前,執住素娥的手,說,媽……我把阿得帶回來。
素娥握住他的手,在他手背上,輕輕地拍一拍。
五舉坐在「明珠」酒樓夜總會里。他左右張望,看不出半點痕跡,是當年的「義順」茶居。這茶樓他並不陌生,當年學「大按」時,謝醒帶他來玩過許多次,還吃過謝媽媽親手整的「牛肉茜香」腸粉。
如今的「明珠」,店面比以往大了一倍。原來謝醒已將隔壁的樓面也盤了過來,打通了。雖然一半還是酒樓格局,但另一半卻今非昔比。闢出一個舞池,甚至還有一處演歌臺。這時燈光次第亮起,也是滿目的耀升琳琅。
謝醒問他如何。五舉說,你是要同「翡翠城」搶生意。
謝醒搖搖頭,說,我可不會這樣沒出息。我要做的生意,他們做不了。我這裡陽春白雪,不養舞小姐。可靚女美人兒一個都不會少。
五舉說,戴得呢,我要接他回去。
謝醒叫了一桌子菜,開了一支洋酒,說,急什麼。難得來一趟。你小舅子這會兒,還在睡晚覺,我差人去叫了。咱們兄弟先喝一杯。
五舉山伯,今天對我談起謝醒,仍感嘆他是那個時代的先行者。「明珠」作為獨具特色的「中式夜總會」,在彼時,雖然規模上不及同區的「東興樓」「翠谷」和灣仔的「喜萬年」,但卻是始終屹立不倒的一個。或許是因酒樓業權在謝醒自己手中,沒有受到日後香港樓價與鋪租急升的威脅。一直到他舉家移民,才將經營畫上了句號。
當年的風光,此後數十年中韶華不再。在山伯看來,多半也是時勢造英雄。香港的經濟經歷波折,正當銳氣。工業與進出口商貿相得益彰。談生意的酬酢亦日趨頻繁。已具規模的老式酒樓,覺察經濟起飛帶來的社會變化,體會原有經營模式不再適合公司企業的社交消費,遂打破酒樓固有格局,增設夜總會,與酒樓一併經營。白天飲茶,晚上設宴歌舞,將飲食、娛樂合為一體。
一九七八年三月七日,「碧麗宮」酒樓夜總會刊廣告於報章,文字如是:「在亞洲最負盛名的碧麗宮,欣賞世界一流精彩節目;在最出色的樂隊演奏美妙的音樂下盡情跳舞;享受名廚精心烹調的美饌佳餚,只收$100!」當時其中一個表演專案為:「由倫敦專程來港的碧麗宮幻彩歌舞團演出最新節目《幻彩星輝》」。
報章指「佔地一萬六千呎,樓高廿四呎,全無牆柱阻隔……劇院、餐廳、酒樓兼備,地板分成三級,即使在任何一級就座,面對舞臺表演節目,皆可以一覽無遺……中式喜宴可連開百席,酒會式可容一千六百人,劇院式座位可容一千二百(人),舞會式及夜總會式各可容九百四十人」。
我在大學圖書館,翻看舊報,發現了這麼一幀廣告。微縮膠捲保留的版本頗不濟,照片中人物烏黑一團,面目模糊。但仍看到一群藝人落力演出,隱隱然透著一股嘉年華式的熱鬧繽紛。
在「明珠」的那一晚,讓五舉感受到了某種比在「翡翠城」更為劇烈的撞擊。「翡翠城」的璀璨,本與他的日常無關,是在他經驗之外徹底的「新」。但是「明珠」的「新」,卻是從「舊」裡生長出來的。在他所熟悉的那些,從少年時做「茶壺仔」開始,與他的成長同奏共跫。一步一跬,像是經年的老蔓,枝繁葉茂後漸漸頹敗,卻在一夜雨露後,忽然開出一枝色彩豔異的花朵。
晚上十一點,晚市結束。五舉看到,酒樓大廳裡忽然燦若雲荼。華燈亮,人潮至,四面八方,紛至沓來。大多數是附近舞廳「翡翠城」「新加美」「富士」「金鳳池」的舞客。陪伴在側的,是妖嬈婀娜的舞娘。衣香鬢影,樽前美酒,臺上佳餚。
有幾個舞小姐,倩步而來,嬉笑著與謝醒打招呼。謝醒說,看到沒有?我這裡不設小姐,可也不缺小姐。公子王孫肚子餓了,自然會被她們帶了來。這幾個都是「翡翠城」的。你以為我是去那裡逍遙?說白了,是去偷師兼帶客。露露可幫了我不少忙。
謝醒不斷讓酒。聽到悅耳音樂響起,五舉見歌臺上款款走上一個女人。玄色珠光的緞面旗袍,襯得身形分外嬌小。手執一柄香扇,粲齒一笑,目若流星。謝醒附在五舉耳邊道,看好了,這是我的殺手鐧。
那女人一開喉,竟然是渾厚的中音。帶著幾分綿軟慵懶,行雲流水,彷彿將人挾裹了一般。這歌聲,入耳欲醉。舞池裡跳舞的人們,也不禁駐足。謝醒閉著眼睛,口中跟著哼唱:「歡樂年,不夜天,笙歌處處,天上人間;舞步翩翩,如醉如狂,溫柔纏綿……」
一曲歌罷。他說,我這裡請不來小鳳姐、甄妮。一個林露,也算可以獨當一面。你瞧這身段,看不出有四十開外罷。說起來,她是你老丈人的家鄉人。以前在上海很紅,跟姚莉、吳鶯音
齊名。五〇年南下香港定居。認識的人少,身價減了幾成。我花了大價錢從「麗都」挖過來當臺柱子,也算佔了個便宜。
他看看五舉,說,舉,還記得在「同欽」,你跟我說,阿爺跟你講當年茶樓設歌壇。那個風頭,可比得過我謝醒的夜總會?徐柳仙再紅,可賽過如今林露的勁頭?我也算重現了咱茶樓的盛況。我說,無論是茶樓酒樓,現下要重新好起來,不動點腦筋是不成了。我知你心裡,還總記掛著「大按」的手藝。兄弟,不如跟著我幹。白天顧你老丈人的鋪頭,只要你來晚市。咱們就把那蓮蓉包,打成「明珠」夜宴的當家點心!
此時的五舉,已微醺,醉眼迷離間,聽到了「蓮蓉」二字。忽然一個激靈,正色道,這不成!我離開「同欽」時,可立過誓,師父傳給我的東西,我這後半世,一分也不會用。
哈哈哈。謝醒一陣大笑。在他的笑聲裡,五舉只覺得滿目的流光,在他眼前錯綜顫動。謝醒道,如今的香港,殺人放火金腰帶,扶傷救死無骨埋。一個誓,可有個屁的分量。
說罷了,又給他倒酒。五舉使勁地擺擺手,卻感到一陣暈眩。大片的黑向他籠罩過來了。
五舉是在窗外「叮叮噹噹」的電車聲響中醒來的。他慢慢睜開眼睛,天已然大亮。這時,他發現自己,躺在一張陌生的床上。
矇矓間,看見對面坐著一個女人。他揉一揉眼睛,發現是露露。露露正在修指甲。修一修,就迎著陽光看一看。
五舉一陣驚惶,連忙坐起身,問道:這是哪裡?
露露將指甲鉗摺好,放進一隻精緻的化妝包,又取出蛋圓的小鏡,開始塗口紅,一面說,「明珠」樓上也做旅館生意。
五舉輕輕掀開身上的被子,自己和衣,外套掛在床頭的衣架上,心裡暗舒一口氣。
露露彷彿看穿他的小動作,笑一笑,朗聲道,醉得像泥一樣,我可沒心思佔你的便宜。就算我想賴上你,你家「二哥仔」也不會聽話。哈哈。
這笑聲裡,暴露了一絲職業性的淫猥。露露好像也感覺到了,收住了笑,裝作正色,修補唇上的輪廓。一面輕輕說,不過實在的,謝醒大半夜的,把我叫過來,扶你上旅館,恐怕是沒安什麼好心。
這時,她已經收拾停當。對著鏡子,整理了一下鬢髮,滿意地左右看一看。
五舉囁嚅了一下,問,你一直在這裡?
露露回過頭,認真地看看他,說,傻佬,我不用翻工嗎?我可是「翡翠城」的紅人兒。你這床上不是大老闆,又沒有著數。
她停一停,道,再說了,我成晚長在這裡,誰給你做早飯?
五舉愣愣地看她,開啟了桌上的保溫桶。露露說,對醉鬼,我很有經驗。
露露將兩隻食盒端出來,擺在了桌上,說,椰汁西米露,養胃;還有這個,肉骨茶,醒酒。
肉骨茶?五舉喃喃道,你會做肉骨茶。
露露說,嗯,在我老家,人人都會做。
五舉問,你是南洋人?
露露沒有應他。露露拿出筷子和匙羹,細緻地擦一擦,擺在食盒上。做完這些,她站起來,將自己的旗袍抻一抻,說,我要走了。回去加個班。你吃完放在這裡就行。
這時的露露,眼神明亮,蛾眉朱唇。她挺挺地立著,又是個整裝待發的戰士了。
五舉坐起身來,說,戴得呢,我要帶他回去。
露露低一下頭,說,他已經回家去了。
她走到了門口,又迴轉了身來,道,你莫太責怪他。人年輕,總要做些荒唐事,才能長大。我是真喜歡他,喜歡他心性單純。男人的本事,可以熬,可以捧。熬著捧著,本事也就長出來了。可是心性要壞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說完這些,她開啟了門,又追一句,趁熱吃。肉骨茶涼了,有腥氣。
露露走後,五舉又呆呆地躺了一會兒。這才覺出宿醉的頭痛。他將窗戶開啟,有一股子混著陽光的空氣,撲面而來。外面的電車聲也忽然響亮了。此時的軒尼詩道,已開始熱鬧。香港在這些聲音裡,漸漸醒過來了。
他坐到桌前,喝了一口肉骨茶,嘴裡一陣發苦。昨日被酒麻醉的舌頭,似乎也被這苦意叫醒了。還有數種濃重的中藥味道,擊打了他的鼻腔。同時間,覺得一股暖流,沿著食道,流淌到胃裡,慢慢厚厚地積聚。整個身體,也暖和起來了。
阿得回到家,被明義狠狠地打。他擰著頸子不吭聲,讓當爹的更加氣,直打到明義自己咳了血,才罷手。明義大聲喘息著,說,有錢人家玩戲子、捧舞女,把家敗掉。我們貧賤,你是要敗掉你爺孃的老命,才甘心。
他把阿得鎖起來,叫素娥看著。
戴得每每看五舉,用了仇恨的眼神。
五舉心裡發苦,便也不想回家。有時到了打
烊時分,將柵欄門放下來。自己就留在店裡睡,權當值夜。這天晚上,他收拾了傢什,雖然疲累,卻沒有睡意。便想起,店裡許久沒有掃除,就開始拾掇。拾著拾著,出了薄薄的汗,竟覺得身上有些舒泰了。
他開啟臨著財神龕位的櫃子,發現裡面有一些客人存的酒。就將這些酒一一拿出來,淘洗了抹布,細細地擦那些酒瓶。擦好了,再一一放回去。忽然,他停住了手,心裡冒出了一個念頭。就去後廚,取了一個酒杯。拿起一瓶酒,看一看分量,就倒一小口,喝下去。又開啟另一瓶,也倒上一小口,喝下去。以此類推,做著淺酌即止的遊戲。在他看來,這已是人生中少有的以身犯險。這淺淺的惡作劇,讓他感到一種難言的興奮,臉上也發起燙來。有些許久未開啟的酒,他需要回憶他的主人。他闔上眼睛,想他是誰,上次來是何時,並猜測他沒有再來的原因。當他口中飲下了一杯烈酒,味蕾忽然被燒灼了一下。他張開眼,看到手裡的「二鍋頭」,只剩下小半瓶。迅速地想起,這是司馬先生留下的。
在那夜,司馬先生被青年們簇擁著拍了照片,並且與五舉合了一個影。他已經很久沒有再來過。
五舉隱隱地有些不放心。他想起最近電視上的一些新聞。看似昇平的市景下,仍有一些暗潮,與升斗小民,且近且遠。你不關心,它似乎便不存在,至多影影綽綽。
臨近端午,素娥包了一些江南的糯米粽子。素的放紅棗和桂圓,葷的裡面包了紅燒肉。她似乎也悟到,說司馬先生最喜歡紅燒肉,他是好久沒來了。
想一想,又說,老客半個親,何況幫過咱們。年節了,給他送點粽子去。
五舉說好,但想想,並不知道他住在哪裡。
回憶起司馬帶他去印傳單的事。他便用食盒裝了粽子,下廚做了一碗紅燒肉,帶了一瓶花雕。拎著便去石水渠街的灣仔街市。找到了那個豬肉檔,但後面是一個雜貨鋪,卻不見了那個印刷所。他疑心走錯了地方,便在雜貨鋪門口看了又看。本來生意平平,老闆娘坐在門口拍烏蠅。見他張望卻不進去,就不耐煩地要趕他。五舉便問,原先這裡是不是個印刷所?老闆娘說,什麼印刷所,唔知!
五舉不死心,說,就是印書的地方。
老闆娘聽了更為惱怒,說,印書!無怪之得我頂咗檔生意咁差,原來是成日執輸(書)!
五舉還想追問。開肉檔的阿叔走過來,對他招一下手,哄了老闆娘兩句。他對五舉說,快點走啦。印刷所一早執笠sup/sup了。
見五舉愣愣的,他嘆一口氣,壓低聲音說,畀差人sup/sup封咗。唔知發生咗乜嘢sup/sup。來了好多英國人,老闆給打到滿面血,好得人驚!你快點走,免得惹是非。
olliid="note_9"⊙翻工:粵語,上班。/liliid="note_10"⊙計埋呢條數先:粵語,先把這筆賬算上。/liliid="note_11"⊙寸:粵語,囂張、張狂。/liliid="note_12"⊙燶:粵語,煳、燒焦。喻在投機性股票交易中失敗,股金遭受損失。/liliid="note_13"⊙孻仔:粵語,小兒子。/liliid="note_14"⊙細佬:粵語,弟弟。/liliid="note_15"⊙執笠:粵語,商鋪倒閉、破產。/liliid="note_16"⊙差人:粵俚,警察。/liliid="note_17"⊙唔知發生咗乜嘢:粵語,不知發生了什麼。/li/o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