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師傅說,少爺,你記不記得?那年我回到廣州,在羊肉館子裡,你請我喝玉冰燒。如今這酒,在香港可不好找呢。
那人拿起酒杯,一飲而盡。望一望,目光卻直了,慢慢說,是啊,我在香港了呢。
榮師傅看他又現出些痴相,忙給他夾了一筷子菜,說,那館子的老闆說,少爺欠了他一支曲,是支什麼曲?
那人蹙一下眉,眉間有「川」字。忽而舒展開,用支筷子敲一下碟,口中道,查篤撐,查篤撐……清明節鴛聲切往事已隨雲去遠,幾多情無處說落花如夢似水流年……
榮師傅說,少爺,今天是中秋啊,怎麼就唱起了清明呢?飲酒飲酒。
他給那人夾菜,邊說,你最愛吃我娘制的素扎蹄,我可學會了呢。嚐嚐味道正不正?
那人飲下一杯酒,蠟黃的臉色也紅潤些了。他問,慧姑可好,佛山住得慣嗎,要不要跟我回太史第?
榮師傅愣愣,沉默了一下,說,阿媽好好呢。過幾日就來看少爺。
那人又問,我允哥好嗎?大嫂好嗎?
榮師傅笑笑說,他們都好呢,好掛住少爺,讓我給少爺帶話呢。
那人臉上就又多了一些喜色,說,我上星期給允哥寄的本子,《李香君守樓》,他收到了吧?
五舉看到師父放下筷子,臉上抽搐了一下,但立刻又笑了,說,收到了。允少爺誇您寫得好呢,說,省港文膽,我堃弟居二,無人敢稱第一。
那人便咧開嘴笑了,露出一排白牙。原本清癯老相的臉,這時竟有了孩子氣。五舉聽他們說話,開始是前言不搭後語。後來,榮師傅喝多了,舌頭也有些大,倒是那個人,神色漸漸肅穆。他說,阿響,我最近晚上睡覺,又聽到槍炮聲音。白天說給裁縫店的老闆娘聽。她說是填海區施工動了風水,要陸沉。被我聽到了。
榮師傅就說,那個老闆娘,成個神婆咁。還說我有宮宅相,將來富過包玉剛,我信佢?!
這時,外頭傳來鐘聲,「當」的一聲響。榮師傅抬抬眼睛,說,少爺,我要返屋企了。秀明困得淺,等門睡不安穩的。
他拿出那個包裹,說,老規矩。還是四隻大紅點,應承我,自己食,莫益其他人。
那人接過包裹,開啟看一眼,說,我唔要。
榮師傅就說,少爺,你忘了,這是你借給我辦喜事的。說好中秋還,你不信,借條還在抽屜裡呢。
那人抬起蒼蒼的頭,茫然看著榮師傅,說,系咁?
榮師傅很肯定地點點頭。那人從包裹裡,抽出一張鈔票。然後在碌架床的上層翻找。翻了許久,翻出了一個利是封。這利是封顯然用過了,皺巴巴的紅。他把鈔票放進利是封,塞到五舉手裡。
榮師傅要擋,說,少爺,非年非節。這是做什麼,縱壞細路仔。
那人不管他,撥開榮師傅的胳膊,對五舉說,叫我聲「七叔」。
榮師傅嘆口氣,示意五舉接過來。
五舉看他一眼,喚,七叔。那人笑,問,然後說什麼呢?
五舉想了半天,說,恭喜發財。
那人摸摸他的頭,說,傻仔,又唔系過年,叫誰發財呢。應該說……他想一想,終究沒說下去。他只是抬起頭,看榮師傅,說,阿響,這細路好靜,像你小時候。
師徒二人走出來。那個水果店,竟然還未關門。老闆靠著門打瞌睡。榮師傅就拐過去,跟他買了一個大碌柚,讓五舉抱著,說,給你師孃帶回去。
這時,夜風吹過來,榮師傅的醉意,也醒了幾分。他看著前面走著的小小身影,又想起了七少爺的話,這細路好靜,像你小時候。
他想,他要謝謝七少爺,才遇到這個孩子。
每個星期五,他坐在「多男」,等的是七少爺。七少爺從未來過「同欽」。少爺清醒時,硬頸愛顏面,知他在「同欽」,便不給他找麻煩,小心翼翼地避他。這中西區的茶居,許多是梨園燕邀聚集處,原本視錫堃是省港行尊。敬他一餐半頓茶,可少爺犯起糊塗來,天王老子都敢罵。旁人先同情,漸不能容忍。竟有茶樓請了印巴籍的保安,堵在門口,不許他入內。唯有一間給他進去的,是「多男」。這是榮師傅交代下的。他就每個週五來「多男」,等少爺。他包下三樓雅座,看得見大堂,少爺卻看不見他。少爺坐在了哪桌,他便提前叫人多送一籠點心。怕被發現,有時是叉燒包,有時是蝦餃。一邊悄悄交代下面,他來為這桌的客人埋單。他做不了許多。只想這一天,少爺能吃得安心,吃得飽。有一次,少爺怕被人趕,吃得急。吞嚥間,噎住了,咳嗽起來。他在上面望見了,揪著心。人也站起來,想要下去。這時,他看見一個小企堂,放下了手裡的大銅煲,倒了一杯茶,快步走過去。給錫堃飲下,一邊輕輕撫著他的背,幫他順下氣。
榮師傅慢慢坐下來,他看見七少爺不咳了,定下了神。那個小企堂,便又拎起了大銅煲,疾步走去別桌了。
我問五舉山伯,可記得榮師傅說的這件事。他搖搖頭,說不記得了。
但他說,記得趙阿爺的話,這個人不是癲佬,有一肚子學問,要叫他先生。
至於杜七郎的學問,他跟我說過坊間流傳一樁事蹟。灣仔菲裡明道上的「太平館」,曾是七先生出沒處。頭個請了印巴保安的,也是他們。那日七先生和保安雞同鴨講,進不去餐廳。他嘆一口氣。拿出筆,在牆上題了一句,「曾經紙毀苦經營」,便拂袖而去。太平館昔日名流匯聚,便有好事者看出,說,杜七郎是出了個無情對。這聯據說到如今,從未有人對得出。
我便向幾個相熟的報界前輩求證。一位《文匯報》的退休編輯,說確有此事,當年他們報上還登過。他說,這聯文難在,看似文人發牢騷,可裡頭隱了個德文詞。「紙毀」是德語zweite的音譯,「二次」之意,該聯是指經歷了兩次世界大戰。而句末「營」為平聲,可見杜七郎是成心出了個下聯,叫人對上聯。旁邊人說,豈止!你道太平館最出名的菜式是什麼?——「瑞士雞翼」。怎麼來的?話說當年,這道菜還叫「豉油雞翼」,有個鬼佬客吃後大讚:「sweet!sweet!good!」侍應不知何意,就向一位客人請教。客人也對英文一知半解,將sweet(甜)聽成了swiss(瑞士的)。以訛傳訛,「豉油雞翼」就此成了「瑞士雞翼」。這杜七,鬼得很,暗諷太平館是做不中不西的「豉油西餐」起的家。
如今這灣仔太平館,早因重建搬去了銅鑼灣的白沙道,旁邊是賣南貨的「老三陽」,自然也就看不到杜七郎的聯文手跡。倒是應了往日報上的專欄名,「逸人逸事」,皆蹤跡難覓了。
那次見面後,五舉便多了一個差事。三不五時,便到那「南昌閣」,給七先生送東西。多半是吃食,應時糕點,有時也是換季衣裳。還有一兩封信,上頭寫著七先生的名字「向錫堃」。留的是榮師傅的屋企地址。五舉走時,七先生就在牆角的報紙堆裡翻好久,翻出一兩本書,給他帶回去看。倒也不是什麼精深的東西,都是市面上流行的三毫子小說,像臥龍生的《仙鶴神針》,依達的《漁港恩仇》。榮師傅看見了,就說,都是印刷公司送給你七叔的。叫他依葫蘆畫瓢,寫寫太史第的事。書他留下了,人都給罵了出去。
這天,五舉照例傍晚時候去。手裡挾著一隻盒,外頭包著永安百貨的畫紙,裡頭是條新領帶。五舉走到裁縫鋪,看到焦黃臉的老闆娘,坐在門口的躺椅上,悠哉悠哉拍烏蠅。一見他,放下手裡的蒲扇,滿臉堆笑將他迎進去。說衣服一早做好,就等他來。說罷從架上取下一件西裝,鼠灰色,槍駁領,新嶄嶄。她嘆口氣道,你看這面料做工……算了,你一個細路懂什麼。可冇得改了!我要給他量身。他倒好,說男女授受不親。
五舉按師父說的,把錢付給她。老闆娘點好,滿意笑笑,卻又斜一下眼睛,壓低聲音說,說給你師父聽,唔好再給你七叔錢。佢傻傻啲,將啲錢跟生果檔換成散紙,周街派給路邊乞丐。我親眼見到的。
兩人敲開七先生的門。錫堃背對他們,床上散了一床的紙,口中唸唸有詞。五舉看不懂,不知那是工尺譜。叫一聲七叔,他回過頭來,眼清目亮,不是往日懨懨的混濁樣。
老闆娘就要給他穿上西裝。他一閃身子,說我自己來。穿上了,老闆娘嘖嘖稱讚,說,你瞧我這眼力,膊頭袖子都啱啱好!七先生真是衣服架子。
錫堃臉上也有喜色。老闆娘說,先生精神好。穿得那麼排場,唔通要去飲sup/sup咩?
錫堃笑笑,不理她。老闆娘就湊趣地出去了。
五舉幫他將領帶打上。錫堃自己從桌上拿過一隻眼鏡盒,小心翼翼地取出副眼鏡戴上。不是原來那副,也是新的,眼鏡腿上無膠布。
五舉看著,也讚歎。想師父說得沒錯,佛靠金裝,人靠衣裝。七先生收拾得體面,斯斯文文,成個港大教授咁。
他便也問,七叔當真要去飲?
錫堃笑笑,臉衝門上揚一揚。五舉這才看到,門背後貼著戲院的海報。有利舞臺的,有普慶戲院的,有太平戲院的。有新有舊,貼得密密麻麻。五舉想,以往就未有留意到。這些戲碼有些他聽過,因稱得上家喻戶曉。像是《跨鳳成龍》《百花亭贈劍》《雙仙拜月亭》。趙阿爺迷陳鳳仙,連他也哼得出「更聞鶴唳叫泣南崗,亭畔拜仙蹤降」。
五舉便問,七叔要去看大戲?
錫堃點點頭,臉上神情稍肅穆起來,眼裡頭仍有一點瀲灩的光。他說,我徒弟請我看他寫的戲。
五舉看海報上,編劇都寫的是一個名字「宋子游」。這名字他也不生,阿爺常提起,是香港鼎鼎大名的編劇。五舉想,這個人,竟是七先生的徒弟。
錫堃眼神晃一下,似看見了他的心事。他將西裝慢慢脫下來,齊整地掛好在床架上。手在袖子上撣一撣。輕輕說,我不成了,至少還有這個徒弟。當年他在太史第門口,唱我的《獨釣江雪》。故意唱得荒腔走板,我才收了他。如今太史第沒了,阿爸也給我剋死了。我就剩下這麼個徒弟了。
錫堃回過身,從床上撿起一頁,仿若自語,他寫好這出《紫釵記》,同你師父一道來見我。我心窄,沒臉,不肯見他。他在門口站定了,說,七哥,當年我唱你的戲,你讓我進去了。如今我就唱自己寫的。
就是這折《燈街拾翠》。錫堃便對著那頁紙,對著五舉唱:
攜書劍,滯京華。路有招賢黃榜掛,飄零空負蓋世才華。老儒生,滿腹牢騷話。科科落第居人下,處處長賒酒飯茶。問何日文章有價?混龍蛇,難分真與假。一俟秋闈經試罷,觀燈鬧酒度韶華,願不負十年窗下。
我聽得忿氣,就將門開啟了。看他站在門口,笑笑哋看我。他說,七哥,我唱了李益唱崔允明,唱了崔允明又唱韋夏卿。師父,你終於肯見我了。
你看,過了幾十年了,他還是來激將我。舉仔啊,你說我人活一世,到頭來,就剩下這麼個徒弟了。
錫堃將眼鏡取下來,撩起衣襟擦一擦。眯著眼睛,目光散著,漸漸匯聚在門上的海報,不再說話。
五舉說,七叔,你莫唔開心。
錫堃回過神來,說,不不,我好開心。你要俾心機,同你師父學,學整蓮蓉月餅。學會了,有出息,周街都買來食。你師父都唔知會幾開心。
第二日清晨,天麻麻亮。還未上客。「同欽」的後廚已在忙碌,預備開早市,榮師傅督場。
這時候,外頭有嘈雜聲。榮師傅便出去,看見企堂攔著一個人,不讓他進來。榮師傅一看,是七少爺。
他忙喝退企堂。想平日錫堃從不來「同欽」找他,請都不來。只見錫堃臉色惶惶的,身上還穿著新西裝。領帶歪在了一邊,頭髮散在額頭上。他走過去,笑笑問,少爺,昨天的戲好看?
錫堃愣愣地看他,忽然開了口。他說,阿響,阿宋死了。
榮師傅也愣住。沒等他回過神,錫堃便哭了起來,開始是哽咽,忽然,哭得驚天動地。後廚的人都出來了,圍成一圈看。看這不知哪裡來的癲佬,站在茶樓大堂的中央,哭得像個孩子,不管不顧。榮師傅慢慢走過去,將手放在錫堃肩頭。那手也趁著肩膀劇烈抖動。他心下一震,便將錫堃抱住了。榮師傅抱住他,閉上眼睛。覺得懷裡的人,怎麼這麼薄,全是骨頭。那時候,是個溫暖厚實的後生啊。如今,怎麼像片落葉似的薄。
一大早的報紙出來了。頭版都是宋子游亡故的訊息。在利舞臺,新戲演到第五場,忽然心
梗倒在觀眾席上。送到聖保祿醫院,翌日清晨不治。報紙配的照片,上頭是劇照,下面是他觀戲的現場照片。臉上微笑,躊躇滿志的模樣。旁邊坐的人,也笑吟吟的,是師父杜七郎。
榮師傅開了酒店房,看著七少爺。戲曲總會的人說,萬國殯儀館的追思會就不要他去了。到時有媒體到場,還要體體面面地,經不起一番折騰。
第二天中午,錫堃跑了出去。先摸到了殯儀館,靈堂挨個找,找不見。紅磡沿途街道,報攤上,到處都是徒弟的遺照。他搶過報紙就撕,撕了扔在地上。又跑去第二個報攤,接著撕。有人報警,警察來了,攔不住他。他又打又罵,幾個警察聯合起來,才制服了,送上了警車。
在差館裡,他倒安靜了。榮師傅趕過來,來保釋。警察說,幾個手足給他打傷,進來倒安靜了。問什麼,來回都只有一句話。
從差館出來,杜七郎給送進了青山精神病院。媒體寫,這是他第三次入院。上次是四年前,那時他的新戲《泣殘紅》,口碑票房雙仆街。
夜裡頭,榮貽生到了雲重那裡。什麼話也不說,脫下衣服,便與她造愛。
做完了,大汗淋漓的,點上一支菸。也不抽,菸灰燃著燃著,落下來。落到身上,燙得自己猛然一抖。他將煙掐滅了,捻在菸灰缸裡。人還是呆呆的。雲重起身,要穿上衣服,被他一把拉住。手勁很大,雲重被拽得跌坐在床上,他翻過身,把頭深深埋在女人胸前,也不動。半晌,雲重感到有滾熱的水,沿著乳房流下來,流得很洶湧。她使勁抬起男人的頭,看他已是淚流滿面。她靜靜看這男人,想這些年,他也有些見老了,臉上有淺淺褶皺。那淚水凝在嘴角的法令紋裡,沒有流下來,晶亮的一渦。
待平息了,榮貽生說,阿雲,你知道七少爺在差館裡,來回都只有一句話。他說,我就剩下這麼個徒弟了。
我細細想想,當年宋子游在太史第門口等。若不是我多說了一句話,阿宋興許就走了。少爺還怎麼收得成這個徒弟。後來宋子游名頭大了,少爺面皮薄,不肯認這個徒弟。又是我求他,帶著他跟少爺見面。我只想少爺心裡,還能有個盼頭和牽掛。你說當年,少爺在寶蓮寺裡,給鬼佬講佛經。我遠遠看著,精神已經好了不少。要是我不急著找到他,報老太史的喪。他不是魂不守舍,怎麼會從火車上摔下來。何至於是現在這個樣子。
雲重聽著這男人的呼吸,隨自己的心跳起伏,漸漸沒那麼重濁了,方開口道,你說七少爺跟人講佛經,他一定懂得,有因就有果。你既不是因,也不是果。因緣前定,沒有你,也還有其他人。
榮貽生抬起頭,直愣愣地看她,阿雲,那你是我的因,還是我的果?
雲重坐起來,披上衣服,輕輕說,你回去吧。秀明困得淺。夜裡等著門,她睡不安穩。
olliid="note_1"⊙馬姐:亦作「媽姐」,粵港地區指女家傭。/liliid="note_2"⊙膠嘢:粵俚,指假貨、贗品。/liliid="note_3"⊙甩漏:粵語,有錯漏、缺陷。/liliid="note_4"⊙搭臺:在粵港,指互不相識的顧客坐在同一圍臺上一起用餐,多出現在茶樓繁忙時段。/liliid="note_5"⊙黐線:粵語粗口,神經兮兮。/liliid="note_6"⊙飲:此處指赴宴喝喜酒。/li/o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