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拾 香江釣雪

燕食記 葛亮 第1頁,共2頁

伊尹論百味之本,以水為始。夫水,天下之之無味者也。何以治味者取以為先?蓋其清冽然,其淡的然,然後可以調甘,加群珍,引之於至鮮,而不病其腐。

——袁枚《陶怡雲詩序》

五舉來到「多男」的第一天,就給榮貽生瞧見了。

照例每個週五,榮師傅會偷上半日閒。選了「多男」,多半是因為其內裡格局曲折,無人打擾,落得一個自在。他長包了三樓的一處雅座。這裡原是為「捻雀」客備的,所以茶資要比樓下貴上一倍。三號臺靠著拐角的窗戶,可俯望見外面街市的好景緻。早市開了不久,只見人頭攢動,上貨的、討價還價的、馬姐sup/sup趁著買餸聚散傾談的。可因為有窗子隔著,不聞喧囂,只見煙火。而另一邊,則挨著樓梯,正對著影壁上「鳳凰追日」的木雕。這影壁上,昔日鑲嵌了一枚巨大棋盤,「棋王爭霸賽」也算為「多男」在城中博了不少風頭。眼下這隻赤色鳳凰將其取代,成為這間茶樓的新標誌,在燈映下亦稱得堂皇。

作為同欽樓的「大按板」,在其他茶樓喝茶,總會引發議論。旁人說,他選了「多男」的原因,不外有二。也是本港的老茶樓,企堂的規矩,和茶博士的手勢都說得過去。他在這裡存了幾餅老茶,點心也尚好,不算遷就;更重要的,這間茶樓在同業裡中上的資歷,也為他的出現提供了說辭。叫人看見了,至多說是降尊紆貴,不至於有關乎業內競爭的聯想與嫌疑。

然而,這雅座的提籠客們,原並不好靜。過了八點,人鳥神歸其位。靠南一字排開,鶯鶯燕燕,便是一番唱鬥。原本頭頂只一籠石燕,啼聲尚可稱得上婉轉。這時七嘴八舌,漸不勝其擾。半個時辰過去了,唱累的剛靜下來。北邊的「打雀」,又是一番纏鬥。看的人也跟著激昂,倒比雀鳥更昂奮幾分,面紅耳赤的。喝起彩來,更無法充耳不聞。榮師傅闔上報紙,站起來。就在這時,看見了那個孩子。

那孩子手裡,拎著一個銅製的大水煲,俗稱「死人頭」。看著又重又沉。孩子矮小,水煲佔去他三分一的身量。孩子抬著頭,定定地看。目光落在那籠裡兩隻正在打鬥的「吱喳」。但在這身邊的喧囂裡,他的眼睛,卻是靜的。沒有興奮,也沒有喜樂,沒有這年紀的孩子眼裡所慣有的內容。這些內容,是榮貽生熟悉的,畢竟屋企已養了兩個男孩。但這孩子都沒有,即使在鬥事的高潮,也未動聲色。榮師傅不禁對這種怠工方式產生了興趣。孩子看了很久,卻自始至終沒有放下手裡的沉重水煲,彷彿牢記自己的責任,精神卻已在「遊花園」。這時,樓下傳來一聲斷喝。這孩子像從夢中驚醒一般,本能地拎起水煲,便走向五號臺。眼裡竟然毫無對剛才所見的流連。榮師傅也聽到了這聲喝,是個略顯拗口的名字:五舉。

以後便常見到這孩子。因為留心,榮貽生便似乎也為他做了見證,見證了他在這茶樓裡的成長。他默然地長高,原本有些拖沓的企堂衣服,漸漸合身。他的手勢,也日益熟稔。孩子是勤力的,懂得與茶博士配合,懂得察言觀色,也懂得見縫插針地幹活。有一日,他看這孩子上樓來,忽然站住了。蹙一蹙眉頭,也不動,一瞬後,榮師傅聽得童音喊一聲:十六少到,敬昌圓茶服侍。

過了好一會兒,聽到咳嗽,繼而是遲緩的步子,便見得潮風南北行的太子爺,撩著長衫下襬,提了鎏金的鳥籠慢慢走上來。孩子爽手爽腳,伺候他坐下,又將那對鮮綠的相思掛到了鳥鉤上。

這一霎,榮貽生捕捉到了孩子嘴角的笑容。稍縱即逝,他大約為自己經年練就的好耳力而得意了一下。但很快,便又恢復了靜穆的表情。

我問過五舉山伯,榮師傅是幾時決定收他為徒。他想了許久,才對我說起那次關於「文鬥」與「武鬥」的對話。對話因由,大約是來自「多男」的老客張經理放飛了他兩條黃魚買來的雀鳥。這隻叫作「賽張飛」的吱喳,似乎從未輸過,卻在那次打鬥中輕易落敗。山伯說,記得榮師傅說了一句,英雄末路。

說這隻鳥?我問。

他很肯定點一點頭。他說,在這三樓的雅座上,榮師傅是長年包座,卻唯一沒有帶雀的客人,他記得很清楚。這中年人說,英雄末路。

我又問,榮師傅沒有養過雀鳥?

他說,在收了他做徒弟後,榮師傅曾經養過。而且是本港的「捻雀」客稱為「打雀」的一種鳥。

我問,那,是吱喳還是畫眉?

他搖搖頭,說,都不是。這種鳥的名字很怪,

叫「里弄嘎」。他怕我聽不懂,便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上寫下「里弄」二字。我問他,這鳥難道和上海存在什麼淵源?他說,他問過他丈人家,都不知道這種鳥。他只記得師父將鳥籠在小廚房裡掛著,並不拿它去打鬥,是當文雀養的。但這鳥啼叫很難聽,是一種石子劃在玻璃上的聲音,而且中氣很足。漸漸整個後廚都不堪其擾。這樣養了半年,據說有天籠門忘了關,這鳥便「走咗雞」。他笑一笑,說,也有人傳,是別的師傅,使喚手下「細路」,偷偷放走的。

不知為何,我忽然對這種叫「里弄嘎」的鳥產生了興趣。在網上遍尋不著後,我決定還是做一次fieldwork。旺角曾有著名的雀鳥街。這條叫康樂街的街道,在上世紀末被划進了舊區重建範圍。重建後的成果,即當今的朗豪坊。然而這條街的人事,倒並未消逝。而是就近遷去了園圃街花園。我從牌樓走進去,便聽到一片啁啾之聲。沿街數籠山雀,擠擠挨挨的,籠上貼著紙「放生雀」。走了好久,進了內街,反倒是靜了下來。我看到一個頗大的店鋪「祥記」。鳥並不很多。鋪面外頭卻掛著許多鳥籠,籠底下襬著一個個塑膠袋。裡頭裝著蚱蜢。袋上用粗豪的筆跡寫著「30蚊」。我走進去,問那正在洗雀籠的店主,有沒有「里弄嘎」。他仔細看一看,說沒聽說過,他阿爺可能知道。我等著下文,他說,我阿爺一早走咗啦。

我便一路走,一路問。這時烈日焦灼,街上的人和鳥,都有些懨懨的。忽然一隻很斑斕的鳥,對我嘶叫了一聲,像是猛獸發出。我嚇了一跳,看籠上標著「南非蕉鵑雀」。它隔壁的黑羽毛的鳥,則過於安靜。我發現是隻鷯哥,臊眉耷眼。這鳥,讓我想起十多年前寫小說《謎鴉》時的種種,不禁多看了一眼。這時有個很老的老伯從店裡走出來,招呼我。我便又問起「里弄嘎」。他眼光一輪,說,我呢度冇,但我見過。我問他幾時見過。他擺擺手說,咸豐年間事啦。我問他,這鳥是從上海傳來的?他又擺擺手,說,系南洋雀,好嘈!

他約莫看出我的興趣,便把我拉進了店裡。我心裡雖有些失望,但想他大概也寂寞。為了報償他提供的資訊,就表現出了很大耐心,聽他介紹他的收藏。是不同款式的雀籠。迎門最堂皇的鎮店之寶,是這行的祖師爺「卓康」所制,如今已經失傳。每隻鳥籠都是故事,大的是芙蓉籠,小的是繡眼籠;哪裡是玉扳指,哪裡是馬尾弦。他說,我成間鋪冇膠嘢sup/sup,只隻手鉤都是天壽鋼!

離開雀鳥花園時,已過晌午。路人行色匆匆,卻都不忘看我一眼。大概因我手裡拎著只古色古香的空鳥籠。

其實,榮貽生決定收五舉,是在這孩子開口與他說話之前。

他之所以下了決心,是因司徒雲重的一句話。

這些年,他已經慣了,有許多事都和這個女人商量。而且這些事,多半是大事。他記得許多年前,慧生說過,阿雲是個女仔,有男人見識。

此前,雲重從未到「多男」來,是守著分寸,也是彼此間的默契。這時她虛白著臉,面對著榮貽生。因為三號臺的位置,整個茶樓,無人能看見她,唯有眼前的這個人。

兩個人靜默著,對望間,甚至未意識到這少年企堂的到來。五舉,便在他們的無知覺間,做好了所有的事。榮師傅來「多男」,從未讓茶博士服務過。茶博士張揚的表演,於他是繁文縟節。他只要兩隻壺。一隻茶壺;一隻裝了八成熱的滾水,用來續茶。這滾水的溫度,是他的講究。全靠企堂的大銅煲,快一些、慢一些都不對。

以往的企堂,三不五時「甩漏」sup/sup。五舉這孩子接了手,一回水冷了,給趙師傅好教訓,以後再未行差踏錯。此時見他有條不紊,洗茶、擺茶盅、開茶。眼裡清靜,手也穩。臨走時,只如常微微躬身。似乎雲重如榮貽生一般,是他長年關顧的熟客。

待他走了,兩人仍是相對坐著。事情過去了,說什麼也不是。說多說少都不是,索性不說了。雲重揭開茶,喝一口,又喝一口。或許也是身子虛,額上便起了薄薄的汗。她不擦,繼續喝。喝了一陣,放下說,滇紅取其香,湖紅取其苦。這「雙紅」的飲法,還是我教你的。可現在,自己倒分不出香和苦了。

她啟開了茶盅,續水。卻見茶盅裡臥著一顆開了肚的大紅棗。她便開啟榮貽生跟前的茶盅,倒淨了茶,裡頭什麼都沒有。

雲重覺出臉上漾起了一些暖。她望一望底下,方才那個小企堂,跟著茶博士,拎著大銅煲,在不同的桌間穿梭。停下了,腳下有根,站得穩穩的。她看一眼榮貽生,開口道,這個細路,真像你後生時候。

榮貽生回家時,頭腦裡還回響著這句話。

開啟門,家裡有濃郁的中藥味撲面而來,衝擊了他一下,也就衝散了他頭腦裡的念頭。秀明倚在沙發上,目光斜一斜,道,謝醒阿媽送來的,說是端午的禮。

榮貽生望見飯桌上,擺著幾隻龍鳳紙包著的大盒。紅得火一樣,在這灰撲撲的房間裡,有些觸目。他說,端午還有半個月,現在送來?

秀明說,天下父母心,佢哋不放心自己嘅仔。講真,你到底教成怎樣?

榮貽生說,我俾心機教,佢肯學至得。

秀明抬一抬眼,說,佢阿媽知佢不生性,說按規矩管教。這行誰不是這麼過來。

她慢慢地站起身,說,大仔今朝返來,在石硤尾買了幾個粽。我熱給你吃。

榮貽生連忙道,不用了,我同班老友記飲過早茶。你唔使理我,自己歇著罷。去過醫館了?

秀明便輕輕撫一撫心口,說,換了個醫生,重開了一劑方子。先試一試吧。

榮貽生服侍她躺下。關上臥室的門,細一想,謝醒這孩子,已跟了他兩年了。

收謝醒這事,當初他沒聽雲重的。

榮貽生從視窗望一望外頭。皇后大道上有些成群的中學生。男孩子穿了白恤衫、寶藍色長褲,是聖保羅書院的學生。女孩子們則是石青色的旗袍,來自聖士提反女子中學。大約這時已經下了學,在西營盤周遭吃飯閒逛。幾個時髦女,手挽著手,從對面金陵戲院裡走出來。打頭的一個,從手提包裡取出一副墨鏡戴上。

隔壁無端地,又響起了吊嗓子的聲音,咿咿呀呀。是個已經退休的粵劇老倌。和榮家同年搬進來的。

算起來,從廣州到香港,已近二十個寒暑。當初離開「得月」,按廣府庖界的流傳,是出於「政變」,這未免誇張。只是韓世江的大弟子發難,所謂「一山不容二虎」。他想想,便走了。不是怕,是為當年事,對韓師傅還抱著疚。

他來時,「同欽」雖有老號「得月」的加持,已經開啟了局面,但還遠非如今地位。畢竟較之廣州,香港的飲食界更海納百川些。且不論西人加入,光是各地菜系在此開枝散葉,已多了許多對手。香港人又生就中西合璧的「fusion舌頭」。「太平館」這樣中體西用的新式菜館,也便應運而生,源自廣府,卻賺了本港的滿堂彩。

謝醒的阿爸謝藍田,是銅鑼灣義順茶居的車頭。雖久在庖廚,這人天生帶些江湖氣,是個社會人。對時世天生看得清,也玩得轉。榮師傅與他在佛山的同鄉會結識。原本以為是點頭之交,沒承想謝藍田卻相見恨晚,引為知己。那時年輕的榮貽生,還有幾分恃才傲物。人也木訥些,並不把張揚的謝藍田放在眼裡。這本是剃頭挑子一頭熱的事。後者倒不以為意,對榮師傅還有些怒其不爭。他自作主張,在一次業內聚會,將榮師傅的蓮蓉酥作為伴手禮,送給了香港飲食總會的上官會長。會長一嘗之下,驚為天人,這由此成為榮貽生在本港聲譽鵲起的起點。潛移默化間,也助他在同欽樓站穩了腳跟。嘴裡不說什麼,榮師傅對他是感激的。畢竟同業相輕是常態,何況又同是做白案。謝藍田對此,倒很豪邁。只說榮師傅潛龍出淵,出人頭地是遲早事,自己不過是個順水推舟的人情,「我就係睇唔過嗰啲新潮點心佬,喺度搞搞震!」

兩家來往多了,彼此也都多了照應。秀明在戰時落下了頑疾,一遇換季就胸悶憋痛。到了香港倒更厲害些。也是謝家忙前忙後地給找醫生。這些好,榮貽生開始都記著,想要還。後來日子久了,長了,倒處得像半個家人了。

所以,當謝藍田提出要謝醒跟他學徒。他沒怎麼猶豫,便答應了。謝家夫妻談起這孩子,也直唉聲嘆氣。說起來,也是陰功。兩公婆上年紀,才得了這個獨子。榮貽生是看這細路長大,週歲時拜過自己做「契爺」。小時看著精靈,整日跟父母盤桓在茶樓裡,手勢看都看了個半會,說起來頭頭是道。可長大了,就是讀不進書,轉了兩間官校,到底輟了學。謝藍田便說,貽生,你兩個仔幾生性,讀「英皇」,日後考港大要做醫生律師。誰來接手你的好本事?教教不成器的契仔,也算手藝有個去處。

榮貽生心裡有自己打算,卻不忍拒絕謝藍田。要說心底柔軟,身在他鄉,經過這些年,已有許多的變化。世故是必然的,心也冷了些。但看縱橫八面的謝師傅,蹙著眉頭,是老意叢生的模樣,他也便點了頭。

大約一個月後,他方與雲重談及此事。雲重沉默了一會,說,你莫後悔便好。我不想人背後叫你「西南二伯父」。

他聽後心裡微微一驚,這是廣府人都知道的典故。說的是不負責任、庇短護奸的老輩人。看似厚道,裡頭卻藏著陰和惡。雲重話說得重,他聽得也重。便收拾了心情,想要好好教謝醒。至於教法,也便如葉七當年。舊日茶樓裡的師徒制,裡頭還是有許多行業避忌。白案師傅連上料稱斤兩,尚要揹著徒弟。榮貽生便格外敞亮些,將謝醒當個仔來教。雲重不讓他收,也是因為行內有句老話,叫「教生不教熟」。這有兩層意思:一是徒弟最好是白紙一張,不收別的師傅教出來的半吊子徒弟;二是不要收熟人子弟,教訓起來,話裡深淺都不是,難以成才。謝醒偏兩樣都佔了。自己以為耳濡目染,將大小按功夫,早看了學了個七七八八。由於通家之好,又是契爺,也並沒有將榮貽生這個名廚當師父來待。早兩年,跟爺孃學的那些,在「同欽」也都能應付,且應付得不差,居然點撥起尚要偷師度日的同輩,這便有些犯忌。可是茶樓裡都知道他的來頭。榮師傅不訓,誰還能說什麼。這個混不吝,也有他的期圖,竟有兩次問到榮貽生臉上,問幾時教他整蓮蓉。

做師父的,被他問得一愣。榮貽生本沒有葉七的心機。他師父將蓮蓉的絕活兒藏到了最後,臨了還靠他自己悟出了一味。然而,他也覺得時機未到。這孩子問得急,他便也琢磨是不是他孃老子的意思。這樣想,心裡越發冷。

他知道自己還是不甘心,在等一個人。終於,等到了,是個「多男」的小企堂。白紙一張,卻是上好的生宣。

這細路先說不想做打雀,讓榮貽生猶豫了一下,怕他缺的是一個「勇」字。可細細聽他說下來,原來是要做自己的主張。榮師傅心裡動了一下。他想,當年有葉七在,除了拜師這一件事,他何曾做過自己的主張。如今若收了這個,就不好再走這條老路。成全這孩子,便是成全自己。

他想起雲重的話,這細路,真像你後生時候。

可他忘了,這二十年來,他自己已經變了。

五舉是在小按出師後,見到七少爺的。

可他以前見過,在「多男」。就是這個人,他們都叫他「癲佬」。唯獨阿爺,叫他「先生」。

這天晚上,榮師傅領著他,攜了只包裹。叫他拎了一隻食盒,裡頭有幾碟小菜,還有剛打好的雙蓉月餅,壓了魚戲蓮葉的花。師父親自在餅上一一打上了大紅點。

這天是中秋的正日子。五舉想,自己是個孤兒。可師父有家有口,這是要帶自己去哪兒。師徒二人,沿著雪廠街,到山底下,搭了電車,走到了上一層坐下。他從車窗探出頭去,望望天上,是一輪透亮的圓月。月光瀑一樣地流下來,鋪在德輔道上。行人、車輛、兩旁的店鋪,便都鍍上了一層銀白。電車慢慢地,停靠了一個站,車鈴噹噹地響一響。他便看清楚了外頭,地面與樓宇,似乎都成了線條組成。有的線硬朗,轉上了軒尼詩道,就是一條悠然的弧線。每一點輪廓都發著毛茸茸的光,是個他熟悉而陌生的香港。

他們在灣仔下了車,沿著石水渠街一直走。行至一座老舊的唐樓,門楣上寫著「南昌閣」。底下是個水果店,還散發著碌柚的馨香。榮師傅和店裡的老闆打了個招呼,是熟稔的樣子。另一邊是個裁縫鋪,叫「媽記」,已經收了檔。門口鎖著一把破舊的竹躺椅。榮師傅將躺椅搬開,側身進去,看到一扇狹窄的小門。榮師傅敲一敲,沒人應。五舉聽到裡頭傳出收音機的聲響,好像在播鍾偉明的廣播劇。收得不好,吱吱啦啦的。榮師傅便又使勁敲敲門。收音機的聲音沒了,有甕聲道,入來。

他們便推門進去。燈光昏暗,迎面是一張碌架床,床上坐著一個人,目光滯滯地望著他們。五舉抬頭,看見床架上掛著一件西裝,搭著條石榴紅的暗紋領帶。西裝袖子的肘部,被磨得「起鏡面」了。五舉想,是他。

先前在「多男」時,見過這個人。五舉記得,他總是在週五來,將近中午時。左手搭件乾溼褸,捲了一大卷報紙。

施施然進來,也不理會人。舉目望,見哪桌吃得差不多了,他便走過去,一屁股坐下。也不言聲,拿起桌上剩下的點心便吃,吃得心安理得。旁人見了,還以為他是搭臺sup/sup的。這桌上的客,嫌惡地站起身,罵他一聲「癲佬」,急急便埋單走人。也有氣不忿的,便要叫經理。他安靜地抬頭望一眼,無辜得很。站起來,對那客鞠一躬。經理便也息事寧人。他又走到其他桌去。那桌無人,他便安心吃;有人,又罵他「黐線」sup/sup,經理便請他出去。他安靜往外頭走,也不說話。腳上的皮鞋倒踏得山響,大概是不合腳。五舉,見他腳跟上插了幾塊香菸紙。只有路邊給人擦鞋的人才會這樣,怕的是弄髒襪子。

此刻,這雙皮鞋靜靜地擱在地上。併攏,整齊。鞋裡仍插著幾張香菸紙。

榮師傅將手裡的東西放下,輕輕喚聲,少爺。

五舉心裡一顫,以為聽錯了。但見那人,撩起身邊的乾溼褸披上,望一望榮師傅,也輕輕喚一聲,阿響。

這裁縫鋪隔籬的梯間,狹窄逼人。天花與地面,構成一個三角。連五舉一個十來歲的孩子,尚抬不起頭來。榮師傅躬下身,從牆角拎過一張摺疊桌,開啟。然後叫五舉幫他,將食盒裡的小菜端出來,又拿出一瓶酒。

他自己抄過一隻凳坐下。那人望一眼五舉,說,細路,對唔住,沒有凳子了。

榮師傅說,唔緊要。小孩子,就讓他站著好了。

那人搖一搖頭,從床上坐起來。走去牆角,從報紙堆裡翻翻,彎腰抱起一摞書,有點吃力。他擱在桌子邊上,讓五舉坐在上頭。

榮師傅忙要阻止他,說這坐壞了怎麼辦。那人淺淺笑一下,說,如今這些劇本,在人眼裡似篤屎,正好用來墊屎忽。

榮師傅說,這是我新收的徒弟,叫五舉。

那人說,嗯,我知道不是先前那個。那個口水多過茶。

他從床頭取過一副眼鏡,用衣襟擦擦,戴上。眼鏡柄上纏著膠布。他打量一下五舉,說,細路,我認得你。在「多男」,你賞過我一杯茶。

榮師傅不等他說下去,開啟酒瓶,斟滿酒,說,今天中秋,要飲多杯。

那人執起酒樽,看一看,說,玉冰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