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酒可成禮,何必飲上尊。醜婦可成室,何必求麗人……
縕袍布衾亦自暖,不用狐裘蒙錦衣。菜羹脫粟亦自飽,不用五鼎羞鮮肥。
——王炎《薄薄酒》
榮師傅房間裡少見陳設,但有一張古弓,在客廳當眼的位置,十分醒目。有一次,他取下給我看。這張弓的做工,精美非常。弓臂內側的貼片,上面雕鏤著繁複的花紋,類似鐘鼎文的反白。榮師傅說,這是用中青的犀角製成。但弓弦已經沒有了。榮師傅說,搬屋時,被一個不小心的搬運工人碰斷了。他十分疼惜,曾許以重金,叫五舉各方找人修復。但這弓的形制大約奇特,目下竟然無匠人識得如何入手。他於是便空掛在那裡。此時拿在手中,他不甘心道,你拉一下,才知道它的厲害!說完比畫了一下,聊發少年狂。
我終於問起弓的來歷,他哈哈大笑,說,陪我出去走走。
我們坐電車,來到北角,沿著英皇道向鰂魚涌的方向走。榮師傅在一處藥局門口停住。藥局的生意並不很好,雖也不至於「拍烏蠅」,只有一個年輕人坐在角落裡玩手機,見我們進去,頭抬了一下,問,想要啲乜?
榮師傅張望了一下,指著門口一張已褪色的黑白海報給我看。海報上,有一個圓圈。圓圈底下寫著,「國藥名牌,跌打良方,請認準商標為記」。圓圈裡頭,可看到一個精赤著上身的漢子,正拉滿了一張弓,炯炯望向他方。
我抬眼,順著榮師傅的目光望過去,上頭是大隸的「德興藥局」四個大字。榮師傅說,藥局開了也有五十年了。這張弓以往就掛在那個百子櫃的位置。段生過咗身,佢嘅仔話佢留遺囑將弓送給了我。我也是吃了一驚呢。
在接近這個村落時,已是傍晚。阿響很疲憊,但仍自強打精神。
身上的軍裝是精溼的。南雄大嶺的風雪,化了水,滲進了衣服。衣服緊緊地貼在身上,冷得徹骨。耳畔炮火的轟鳴,似乎還未冷卻。
身旁有抬著傷兵的擔架經過。先前在大黃崗苦戰三日。敵眾我寡,裝備殊異。四五千人,苦守著一座曲江孤城。是夜,副團長黃遠謀殉國。黃團長是在他眼前倒下的。黃團長是台山人,古怪的四邑口音。他們聽不懂。團長不耐煩,總說是雞同鴨講。有次突圍,阿響從奄奄一息的戰友懷中拎起槍,就往前面衝,給團長一巴掌打到了戰壕裡。突圍成功了,團長擦掉臉上的炮灰,朝他爆粗口,屌娘!一成團人肚飢!阿響不說話,由他罵。團長罵著罵著,聲音軟下來,團長說:「響仔,打仗都用槍。七先生的槍是手中筆,你的是飯勺。守好廊仔sup/sup,那是你的戰場。」和這「火屎殺天」的黃團長同袍幾年,從桂西八步至粵北,總算聽懂他的四邑話。可就在昨晚,一個炮彈落在眼前,人走了。
錫堃坐在牛車上,裹著件棉袍,一邊咳嗽,一邊奮筆疾書。如今這隨軍的「捷聲粵劇團」,只剩下他一個編劇。演員失散了數個,演不了大劇。他還是不停地寫。寫了一齣,晚歇的時候,幾個受重傷兵士躺在禾稈上凍得發著抖,是斷不可讓他們睡去的。睡過去了,便醒不來。錫堃便將白日寫好的唱出來,直唱到了自己啞聲,還不肯停。唱完了自己寫的,又唱《陸文龍歸宋》:「鄉關遠隔山山嶺嶺,朝朝晚晚人難寧,身居這異國,愁懷無盡罄,每偷偷向風淚盈盈。」年紀輕些的戰士,聽著聽著,便用袖子擦眼睛。段老闆就打斷他,說,七先生,這詞叫不醒人啊。錫堃便說,這後面不就是,「長練好本領,英雄爭氣盛,文龍初闖陣,一戰已功成」嘛。段老闆便說,罷了。
段老闆便脫了上衣,在平地上連翻了幾個長筋斗。級翻、長翻、鷹翻,看家的本事都使將出來,一邊用那大武生特有的沙嗓念道,唔好睏啊,唔好闔埋眼啊……
錫堃唱了半夜,他翻了半夜。直到增援的軍醫來。到底還是有一個睡過去了,再未醒翻。陣地上便沒有人說話。阿響拿著一隻鍋,將煮得半熱的黑麥粥,一人打一勺。到了段老闆,他擋一下,說,給七先生多吃點,佢用咗好多腦力。
過龍南、虔南、定南,到了山窪的這處小村。民房寥寥,並無人煙。大約聽說日人要撤兵北上的訊息,先疏散了。部隊便在此村中平地駐紮。阿響看錫堃將身上棉袍裹得緊緊的,咳得更厲害了,摸一下頭,滾燙的。叫一聲,人已經不清醒了。這時前頭的哨兵回來,說,村尾有個道觀,看見光,彷彿有人。
團長就叫上段老闆,抬上幾個傷兵。到村尾,果然是一座道觀,雖然敗落,但看得出許多年前,也曾經是繁盛的。觀內可見一座古塔,在這小村,如鶴立其中。團長便去敲門。敲了許久,出來一個老道士,張了一眼,就要關上門。
段老闆眼疾手快,擋住門說,這位道長,且聽我一句。
裡頭仍是把著門,甕聲道,本觀不涉兵刃。各位請回吧。
段老闆道,普天之下,哪裡有人天生就是個兵呢。不為國難,誰願舞刀弄槍。
裡頭便冷笑,看你的身架,就是個從小練武的吧。
段老闆愣一下,說,我其實是個唱戲的。
裡頭便問,唱什麼行。
段老闆說,自然是武行。
那門竟然開了。老道士出來了,並無仙風道骨。阿響看他,只覺得十分老,卻看不出年紀。頭髮掉得只剩下腦後的一個髮髻,腦門卻很寬大。身上的道袍,也是很破舊的,靠肩膀的地方,竟綴著藍印花布的補丁。他袖著手,看一下四周,道,既然是武行,我就試你一試。
他便反身回觀裡去。未幾,拿出了一張大弓。他將這張弓遞到段老闆手中,說,少說有六百斤。你要是能拉開,小觀山門可就敞開了。
段老闆將弓拿到手裡,沉甸甸的。舉手便拉,那弓紋絲不動。道士便要將弓拿回來,說,這弓在小觀放了十多年,就沒人拉開過。請回吧。
段老闆說,且慢。他便放下了弓,在空地上先打了一套形意拳。慢慢地收勢,氣沉丹田。再接過弓,竟慢慢拉開了。拉了一個滿弓。
旁邊的人屏息看著,這時候紛紛叫好。那道士捋一下鬍子,也不多說話,便將道觀的大門開啟了,做了個「請」的姿勢。
團長便和段老闆招呼人,將傷員先抬進去,安排在觀後的山房。「捷聲」的班底,便駐紮在玉皇殿後的「老律堂」。阿響扶著錫堃進去,仰面看見「琅簡真庭」的橫匾,落了厚厚的灰。七子塑像居中的一位,臉只剩下了一半,另一半露出了填充了稻草的泥胎。面目就有些陰森且滑稽。段老闆看一眼,說,唉,這亂世裡,丘道長也自身難保了。
待安頓下來,阿響一摸錫堃的額頭,更燙手了,不免有些焦急。便要了水,用毛巾蘸了給他敷上。段老闆說,這軍醫剛趕回了前線去,傷員也就兩個護士看著。少說也要天亮才能來。
這時,就見那老道士推門進來,手裡抱著被臥,還拎著半隻臘鵝,說,小觀裡沒拿得出手的東西,這還是年前的臘貨。我是老得咬不動,你們拿去煮煮打牙祭吧。
他見門上掛著一件溼漉漉的軍服,口袋上縫著番號。口中念,一八七師五六一團。
他就回過頭問,你們是餘漢謀的軍隊?
阿響回說,是。我們「捷聲」是隨團勞軍的。
道士便說,我有個不成器的徒弟,去年投軍,參加的就是這個部隊。也不知現在是死是活。
段老闆覷他一眼,問,他叫什麼名字,可知道是哪一團的?
道士擺擺手,罷了,他扔下我一隻老嘢。我倒管他這麼多做乜!
這時他聽到,錫堃在那燒得已經說起胡話來。道士便蹲下身來,看一看錫堃,將手指搭在他脈上,闔目,睜開說,這是感了風寒,邪氣入裡了。
他便轉身出去了,再回來。手裡拿著幾個紙包,說,煎半個時辰,先喝三服看看。
他見阿響不接,就冷笑一聲,說,以為小觀只有呃人的符水嗎?這是正經的草藥。
暮色濃重,這間叫「玉泉宮」的道觀裡,此時洋溢著奇特的氣息。那是外面臨時架起的大灶起鍋正在燉著的臘鵝,和阿響用小爐子煲著草藥,交織在一起的味道。初聞著有些沖鼻,可聞久了,便產生了奇異的和諧。一種濃郁而清凜的香,在輕寒的空氣中氤氳不去。
半夜,阿響矇矇矓矓的,一個激靈,醒過來。他擦一下嘴角的口水,想明明看著少爺,怎麼就睡著了呢。
他回頭看一眼,身邊的被臥,沒有人。倒看見青白的月光裡頭,坐著個人,是錫堃。愣愣的,和近旁的七子塑像一樣,一動不動的。
他忙走過去,將手背在少爺額上試一試,燒竟退了。他也就安心下來,說,這個老道的草藥,好犀利啊。
這時,錫堃忽然開了口,幽幽念道:
長成日,勿忘宗,滅金扶大宋,壯氣貫長虹,若忘母遺訓,他日黃泉不願逢,若忘母遺訓,他日黃泉不願逢!唉吔!
阿響忖一下,這是《陸文龍歸宋》裡的口白。此時聽著,意頭卻不吉。他想,這沒頭沒腦的,少爺不是燒糊塗了吧?
錫堃說,阿響,我剛才做了一個夢,夢見我阿媽了。
他回過頭來,阿響看他臉色慘白的,嘴角卻有笑意。他接著說,我看過照片,可已經記不清阿媽的樣子。有時候我使勁想,也想不起。可是在這夢裡頭,阿媽眼睛、嘴巴、眉毛,都是清清楚楚。我對她說,阿媽,我給你寫了一齣戲啊,我就唱給她聽。她聽一聽說,這裡不對,要安回龍腔。我問她,該怎麼唱。她笑笑,說,傻仔。一抬手,就不見了。
阿響說,少爺,這是太太託夢給你啊。
錫堃苦笑一聲,我阿媽,不是什麼太太,都沒進過太史第。
他說,我大概未和你提過,我是在外頭生的。阿爹識阿媽,是因為聽她唱的一支南音。我問阿爹是哪一支,他說記不得了。可那年呢,廣府人都記得,廣州起義。七十二個烈士,無人敢葬。潘達微潘伯伯就跟爹商量,爹出錢在黃花崗把他們給葬了。這事給朝廷知道了,以「通盜之罪」召阿爹進京候查。阿爹著了急,就說,我有個外室姓杜,出身風月。這烏有之罪,一定是「盜」「杜」誤傳。就認了「與妓杜氏通」。朝廷也無實據,便給他治了個私行不檢的罪名,罰了銀子了事。這禍免了,阿爹心裡感激阿媽,要納她入府。阿媽說,老爺,這事真假不論,你如今因我戴罪,我但凡一天在太史第,人就會記得你這個罪名來。便堅辭了這個名分,一個人依然住在外面的桂西街。聽府里人說,她先是生了女仔,夭了。又過了幾年,懷上了我。臨產那天艱難,阿媽說,老爺,我要有個好歹,你要帶這個孩子認祖歸宗。將我生下來,阿媽就走了。
他說完沉默許久。阿響喃喃道,這我就明白了,為什麼大少奶奶說,整個太史第只敬六娘。
錫堃說,阿響,你說,阿媽是不是來告訴咱們,這仗快打完了?
阿響想想,說,黃副團同我講過,這回日本是在太平洋又吃了敗仗,才要打通粵漢鐵路,往北撤。這麼看,是快要打完了。
錫堃說,太好了。那我唱陸文龍,是真唱對了。等仗打完了,阿響你頭件事做什麼?
阿響說,自然是回去看我阿媽。
他這樣說著,頭腦裡出現了慧生的面容,是硬朗朗的樣子,很清晰。他心裡頭,也驀然生起了一股暖。
錫堃說,對,到時把慧姑接到太史第來住些日子,我可饞她的素扎蹄了。唉,這麼說著,真是餓了。
阿響笑說,這好辦。觀裡的道士,送了臘鵝。我用木薯煲了粥,給少爺留了一碗呢。
過了一兩日,躲日本人的村民,陸續回來了。聽說來了自己人的部隊。有些就帶了酒食,到觀裡來。言談間,看得出對老道士甚尊重。送的都是本地鄉食,一串臘田鼠,幾隻用大鹽醃好的禾花雀。難得還有一小埕雙蒸酒。段德興捧著看,道,這個好,總喝摻了水的土炮,嘴裡真是要淡出個鳥來!村民細細看段老闆,說,天神!這模樣,可就是關老爺再世啊。段德興擺擺手說,我就是個唱戲的。文曲星在這裡!就將錫堃推出來。錫堃就問村民,你們平常聽什麼戲?村民說,窮鄉僻壤,能聽到什麼,過大年能聽幾齣串鄉來的「白戲仔」。
錫堃想想說,叫上大夥,晚上我們唱戲給你們聽。
是晚,就在道觀前面扯了一塊幕布,算搭上了臺。給村民們演《桃花扇底兵》《孔雀東南飛》,還有一齣《梳洗望黃河》,是錫堃新編的戲。說的是一個孀婦,二子從軍,在黃河以北服役,經年不歸。婦乃梳洗祭夫,佑子同歸。其子得勝歸來,終得團聚。村民屏息看著,聽著。一兩個眼淺的少女,終於嚶嚶地哭出來。阿響心裡也酸楚,因為又想起了慧生。如此做娘,不知該如何心焦。但他定定站在臺上,動也不敢動。因為演員不夠,他串了一個騎兵的將官,卻也披盔戴甲,上了整套的頭面。只有一句詞:「眾將士!」是迎敵前的將令。他便收拾了中氣,喊得格外豪氣干雲。
待到段老闆上臺,演一齣《單刀會》。舉著一把青龍偃月刀,捋長髯,只一個亮相。天氣架勢,此時萬里無雲,月光亮白如洗。這英姿丰神,還未開口,底下竟有一個老人家撲通跪下,雙手合十,對著臺上納頭便拜,連連叫著「生關公」,再不肯起來。段德興方才還是一雙怒目,此時卻柔和,一指臺下道,老丈速速起身,且助我擒那魯肅上船!
臺下笑得一陣鬨然,卻為這「生關公」的急智,平添敬重。叫好之聲不絕。
戲散了,村民盡興而歸。錫堃興奮得很,說,那些不叫我寫新戲、演新戲的。那些說勞軍非得上臺露大腿的,我只恨今晚不能叫他們看看,自打嘴巴。
段老闆一面卸妝,一面笑道,哈哈,七先生啊,還念著任護花那個宵小。
這時候門開了。老道士走了進來,手中卻舉著那把古弓,對著段德興便是一個揖。段老闆忙起身回禮。老道說,先前是我怠慢了。段老闆這出《單刀會》唱得,連我這個垂暮之人,都熱血滿腔,何況陣前將士。這把長弓,是我師父的習武之器。他駕鶴後,就再也沒有人拉得開了。如今見了真英雄、生關公,是緣分到了,我就將它贈與你,算是物得其所。
第二日黃昏。村裡的少年便來敲門,說,晚上漲潮,我們要去水田捉禾蟲。叫部隊上的後生同去。
阿響就問他,要帶什麼去?
少年說,布袋,漁網,水盆。什麼易捉帶什麼。不夠帶張嘴都得!
一邊歡天喜地往外跑,一邊口中唱:「老公生,老公死,禾蟲過造恨唔反!」
阿響聽得也會心地笑了,他記得這句話。
這是廣府人的民諺,自然是愛吃禾蟲的老饕編的。說的是新寡婦人,行喪時跟隨喃嘸先生出外「買水」,路遇挑擔叫賣禾蟲。她一身縞素,不急不緩地買了一盆禾蟲回家。這才又哭哭啼啼完成喪儀。男人死了,可以耽誤,吃禾蟲的好時辰,卻耽誤不得。最先說給阿響聽的,自然是慧生。佛山和新會,都是出禾蟲的地方。慧生說打小吃過,這東西鮮美,是莊戶人家的寶。一年兩造。夏一回,叫端陽蟲;秋一回,叫禾花蟲。慧生有回上街買了來,一缽蠕動的蟲,蒸雞蛋吃。阿響一口也吃不下。慧生自己吃掉了,搖搖頭,說我兒不識寶啊。
說不吃蟲。這四年來,一路征戰,食夠了鹹水煮番薯藤、木薯粥和黑麥。在曲江遇到了蝗災,跟著老兵煨蝗蟲、捉草龍,用溼報紙包起就著火,肥蝗蟲滿腹籽,烤得冒油,一口下去,味道比那魚子蝦子好千倍萬倍。分不清是真好,還是窮肚餓嗉。可卻實在知道了,天底下,哪有不能吃的東西呢。
晚上,阿響和幾個兵蛋子,看在水田盡頭。深夜的風,已十分寒涼,凍得他們縮一縮脖子。田水也極冰冷。天上是一輪肥白的滿月,將幾顆疏星的淡光遮沒了,照得水田裡明晃晃的。遠處有一兩聲犬吠,看得到「氣死風燈」的微光,也是來捉禾蟲的農民。忽然便聽到有人大聲喊,嚟啦!嚟啦!
他們便舉起松香燭,望那水面。原來是潮汐來了,這時,禾蟲便會隨潮水湧出。阿響便學村裡的少年,將水田掘開一個缺口。少年裝上一個漁網。阿響呢,他找老道士要了一件破舊的道袍,將袖子紮起來,領口縫起來,便是一隻好布袋。那花花綠綠的蟲,就給潮水衝到了布袋裡。不一會兒便滿了,就盛在木桶裡。如是兩三回,竟然木桶也漸漸滿了。遠處的農民,用小艇裝禾蟲。尚未雞啼,他們已沿小湧泅水返程,口中唱著當地的民謠。歌聲敞亮,猥褻而歡快,正唱到「雀仔凍到頭縮縮,屋企老婆暖被窩!」,忽然,少年叫起來,「哎呀」。迎著曦光,只見一條大蟲,在水田渠間蜿蜒而行。竟有小孩的手臂粗,將眾人都看呆了。少年大聲喊,愣著幹什麼,花錦鱔啊!大家才醒悟,一個兵蛋子,脫下軍褸就飛撲上去。那花錦鱔竟似化龍了一般,上下騰躍,力氣大得將那後生甩到了田埂上。塵土飛揚的搏鬥間,響仔的耳朵竟被鱔尾擊中,他頭腦嗡的一下。旁邊的小兵罵道,丟老母!俾條膽你,我哋伙頭!舉起衝鋒刺刀,風馳電掣,便將鱔頭剁下了。
曙光裡頭,村上的人,看著幾個兵蛋子和少年,一臉得意,扛著條碩大的花錦鱔,莫不稱奇。議論說,開眼了!這賤年人都冇飯食。這畜生倒長成了這般肥長身形,莫不是成了精。
到了觀裡,阿響說要和少年分鱔。少年豪氣,一揮手道,我不要!你哋在外打蘿蔔頭,挨大苦。呢條嘢大補,燒給傷員吃。
阿響又和他推託。少年說,那行,我把鱔頭帶回去。我阿嬤頭風,燉天麻俾佢食。
是晚,整個村落裡,都盪漾著膏腴的香氣,讓人產生一種錯覺,彷彿是在某個豐年的歲除。但其實,那是每家禾蟲的味道。有用它焗蛋的,有用它煲眉豆湯的,也有白天攤在太陽下暴曬,準備做成禾蟲醬留待日後的。這生長在珠三角農田地底的小蟲,世代靠食禾根為生。一年兩造,雷打不動,隨潮汐而來,彷彿成了另一種時間的刻度。無關時勢與豐歉,它們只是堅執地按自己的生命節奏,繁衍生息,也造就了嶺南人另一種關於美食的收成。在亂世中,它形成了一種安慰。彷彿過去、當下及某個不可預見的未來,終有某種讓人信任的不變。
而那條花錦鱔,成為阿響此後最難忘卻的食物回憶。或許對錫堃也是。並不僅因其超絕的美味。而是當他們剛剛舉箸,天上忽然響起了一個炸雷,繼而電閃雷鳴。一道閃電落下,正打在「老律堂」前院的一棵古梅樹上。那樹的枝丫瞬間被燒得焦黑,在隨即而來的瓢潑大雨中,一點點地委頓。他們呆呆看著,老道士捧著碗,終於放了下來。他說,這大鱔,不會真的是條龍吧。
清晨時分,我和五舉山伯乘上雙體船「新鶴山」號,歷經兩個半小時,抵達鶴山港。一番輾轉,到了沙坪墟,在二十多層高的賓館酒樓用膳,可以俯瞰整個西江。但並未見到榮師傅記憶中的景物。我拿著選單,想點個「昇平竹升面」。年輕的服務員搖搖頭,表示聞所未聞。
榮師傅駐紮過的龍口,離這裡有十華里。以往路程迂迴曲折,司機說是當地望族為避風水龍脈,到處是「縐紗路」。如今修成了寬闊公路,僅廿分鐘車程,便見到一個豎起的路牌。路牌後是一片鬱鬱蔥蔥的竹林。山伯說,咱們來得不是時候,二五八是沙坪的墟期,聽說也有一百多年曆史了。政府花大力氣恢復起來,雖然只得個形,但都算是好熱鬧。
我拿著一張民國廣東地圖,看「廣州—市橋—勒流—九江—沙坪—楊梅—白土—水口—肇慶—梧州」這條線路。沙坪原是鶴山縣的一個墟鎮,做過縣城。日寇侵華,廣州淪陷之後,沙坪正處於敵佔區和游擊區之間。地處交通要衝,也成為廣東進入內地的一條重要通道。一九四一年香港淪陷後,九江至沙坪一線交通顯得更為重要,來往的人也特別多。因香港居民大量逃入內地,不少人通過這條封鎖線進入廣西。封鎖線一直持續到一九四四年。此時已接近抗戰勝利了。
那個黃昏,看起來過於平靜了。靜得可以聽到西江滔滔的江水聲。阿響正在營地做飯,瞧見一個士兵溼漉漉地跑過來,他是平日潛水偵察敵情的「水鴨」。聽見他說,這可見了鬼了。對岸的鬼子跪一地,鬼哭狼嚎的,唱他們的大戲,像死了親爹。
段老闆一聽,跺腳道,唔通系日本投降了嗎?!
正說著,就有電報生趕過來,高喊著,蘿蔔頭投降了!蘿蔔頭投降啦!
戰士們都圍上來,問,咁突然,堅定流架?sup/sup他氣喘吁吁地說,那個仆街天皇在電臺講聖諭,點會有假?
這一下,整個營地都沸騰起來。戰士們開始大罵,蘿蔔頭,丟你老母,冚家鏟!我哋總算熬出頭啦!一窩蜂地衝到江畔上,有人朝天鳴槍,有人向對岸開火。有人把軍帽、水壺、飯罐狠狠拋往天空,說,丟!老子還食的什麼仆街豆麩、番薯藤,老子今天要飲酒!
口挪肚攢下的鈔票花完,手錶、縫在軍服衣角里的龍鳳戒,全都換成了酒。沙坪、龍口、堯溪的酒莊,還有那掩門賣私酒的,都給喝了一個底朝天。一掃而空。待「捷聲班」趕到,無論是玉冰燒、雙蒸、料半、糯米酒,已是滴酒不見。大夥面面相覷。段老闆長噓,拿出那「生關公」的架勢,大喝一聲,店家,拿酒糟來。
店主哪敢違抗,便把整甕酒糟抬出來。段老闆與阿響一起灌了滾水,把滾水和酒糟混集起來,攪勻了,拿椰勺舀來,每人一大碗。一人一口,像是不解恨似的,吃得格外響。吃一陣,飲一大口,竟然很快,也就弄了個半飽酩酊。錫堃臉紅紅的,發著呆。忽然站起來,一手抓著段老闆,一手拉著阿響就往外跑。跑啊跑,跟孩子似的。終於跑到一個高崖上,看西江對岸,燈火幽暗,一片寂然。他攏住口,長長大叫一聲,啊——段老闆也喊一聲,是大武生的嘶啞嗓。阿響也喊,這時候忽然響起了一陣爆竹聲,將他的聲音頂到了空中去,久久迴盪不去。待四圍安靜下來了。錫堃站定,擺了一個功架,在微寒的夜風中,唱:
漢山川,擾攘頻年幾經滄桑變,猶是半壁破缺玉碎不瓦全,天際天際空眷念,千里離人尚苦戰,君心堅。眾心比君更貞堅寫下兩行離鸞券,證心堅,相見爭如不相見,南天烽火已經年……
阿響回到安鋪的時候,已經秋分了。
勝利後,他往安鋪寄了兩封信,石沉大海。後來想了想,就又往南天居寄了一封,寫給袁師父。隔了一段時間,收到了迴音。不是袁師父寫的,是很熟悉的字跡。也不再用慧生的口吻,是葉七自己的。但字寫得信馬由韁,有一些竟然溢位了信格。在信上,並沒有寫多餘的話,只是說,收拾好了,儘快回來。
阿響踏上了九洲江的碼頭,腳踏實地踩在了「十八級」的臺階上。迎面便是馥郁的桂花香氣。一陣風吹過來,便有許多的桂花,金的銀的,隨風吹到了碼頭上。一些落到了激盪的江水裡去,一些落在了他肩膀上,是幽幽的、沉甸甸的香。他不撣,深深吸一口氣。然而碼頭上,並不似往日熱鬧。因為沒有挑夫,沒有貨物人流,也不見來往的航船。載他來的木船,已經回程。江面上霧大,那船小,載浮載沉,漸也只剩下了一個灰色的輪廓。
阿響往東大街上走,雖然歸心似箭,步子卻慢了。並非近鄉情怯,而是因一路上的肅殺氣象。他在北帝廟前的那棵大槐樹停住了。這樹的半邊是焦黑的。樹底下有一個大坑,暴露出了根系。坑裡積滿了雨水,還有一兩點桂花。而樹的另半邊,竟還活著。長得鬱鬱蔥蔥,樹冠向著一邊伸展過去,將北帝廟庇在它的樹蔭底下。走上了西街,在騎樓光影間,他覺得熟悉一些了。空氣中有一種幽暗的溼黴氣,還有一種隱隱的火的味道。他抬起頭,看見一道蒼青的女兒牆,有坍塌後被重新修築的痕跡,用顏色新鮮的紅磚。而另一座,則從山花處整幅截斷了,像被削去了頭顱的巨人。騎樓往日所構成的整齊天際線,因這殘垣頹圮,此時便無端地參差了。走到了「仙芝林」,門關著,上了一把大鎖。竟然門板上還釘了尺把長的木條。他默然在門口站著。這時他聽見聲響,回過身,看見近旁的廊柱旁,站著一個四五歲的細路。不知是誰家的孩子。身形扁瘦,卻有一個大頭顱。細路嘴裡啃著手指,定定看著他,用一雙漆黑的瞳。阿響向他走一步,他便蹣跚步子跑開了。跑到了對街的騎樓去,仍然躲在廊柱後面,探出頭看他。
越走到瑞南街時,他心跳便快了一些。待轉過了石角會館,竟有些氣悶。會館門口的石獅子,斜睨著他,也是森森獰厲的模樣。
那座外牆黯淡的騎樓又矗在了眼前,牆根上生著厚厚的苔蘚。他看到一個年輕女人,拎著水桶,匆匆走下來,在樓下的水井打水。他辨認一下,輕輕叫了聲,秀明。
女子轉過頭來,真的是秀明。她的身量長高了許多,但還是瘦小淨白的臉,格外大的眼睛。她定定望著阿響,不認得似的。半晌,她手裡的水桶,落在了地上。她向著樓上喊,阿爹——
阿響拎著一桶水,隨秀明往樓上走。秀明走幾步,就回過頭來看他。沿著黑暗的樓梯,他又聞到了很濃重的中藥味,衝擊著他的鼻腔。這也是熟悉的。
門開啟著。他走進去。房間裡很黑,唯一光亮的地方,是騎樓。他看到一個男人的背影,有些佝僂,坐在藤椅上。騎樓上的盆景花草,已萎謝凋零,擁簇地依牆擺著。那棵龍爪槐,只剩了樹幹。他叫一聲,師父。
同時間,他適應了室內的光線,才發覺房間已徒四壁。那些廣作傢俱,博古架,紫檀與花梨的書櫃,都不見了。唯有迎臉還掛著那幅草書中堂,和壽星圖。老壽星捧著仙桃,笑容依舊慈祥。他注意到,牆上的那些畫像,都還在。他又喊了一聲,師父。
秀明走過去,和騎樓上的男人耳語。男人才抬起頭。她小心地扶著他。男人拄著柺杖,艱難地站起來。
阿響看到,這是個已完全衰老的人。頭髮全白了。他的眼睛,在空中尋找了一會兒,並未找到落點。阿響看到,他的右腿,褲管是空蕩蕩的。阿響心緊了,走上前,想攙住葉七。手碰到這老人胳膊的一剎那,他感到這胳膊顫抖了一下。隨即他的手被開啟了。葉七說,我能走。
他蹣跚地走到了太師椅上,坐下來。秀明蹲下,為他揉著那條右腿膝蓋以上還殘存的部分。葉七似乎感受到了阿響的目光。他說,別看了。在廣州灣,給個法國醫生截掉了。截晚了,眼睛也壞掉了。
太師椅後首的條几上,立著那隻漆黑的鷯哥,倒是炯炯地看著他。卻沒有一絲聲響,不是印象中的聒噪。直到他發現,這鳥,已經是一具標本。葉七說,留個念想,都老了。
他看著面前的男人,眼神混濁。瞳仁上似蒙著一層陰翳。那瞳仁有一瞬間的游移,既而靜止篤定。此時,他的面相,已與身後牆上的畫像驚人地相似,如復刻一般。
她不在了。當阿響左右張望,尋找慧生,他聽到葉七開了口。他在這蒼老的聲音中猶豫了一下,問,阿媽去哪了?
走了,不在了。葉七的聲音,更為沉頓。他的頭,終於向右首的方向歪了一下。阿響這才看到條几上,有一個牌位。牌位前是個盤子,放著幾隻生果。葉七說,來,給你阿媽上炷香吧。
那隻牌位,上面寫「佛力超薦葉榮氏慧生往生蓮位」。
阿響呆呆的,忽然腦中轟了一下。這轟響,讓他說不出話來。他想往前挪一步,看得清楚些。腿竟然絲毫抬動不了。
過去了許久,他問,什麼時候的事?
他聽到自己乾涸的聲音,同時感到眼睛被什麼擊打了一下。有滾燙的水,流了下來。
你走那年,日本人炸安鋪,都急急往外逃。半路上,你阿媽非要回來拿東西。給炸了。葉七的聲音緩慢、清晰。他的神情裡,沒有任何的內容,像在說一個陌生人。
漫長的沉默後,阿響問,所以,那些信,都不是阿媽寫的。是你不讓我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