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州光孝寺有大甑,六祖時,飯僧之用者也。大徑丈,深五六尺,韶州南華寺亦有之,大與相若。當飯僧時,城中人爭持香粳投之。或有詩云:「萬戶飯香諸佛下。」
——屈大均《廣東新語》
當阿響再次踏進得月閣的大門,是半個月後了。
他終未實現慧生的囑咐,將頌瑛「帶回來」。
因為有負使命,他經歷了長時間的焦灼。他想,或許從一開始,他們就沒準備讓他完成使命。然而,他竟然不放棄。他給慧生寫了一封信。信中說,要在廣州多待一段時間,叫母親保重身體。
他終於將客棧的房間退了,搬去了太史第。一來自然是盤纏已經花銷完了。二來他很清楚,去太史第給錫堃遞信的人,不會找不到他。
在爆炸事件平息後,廣州城呈現出了異樣的平靜。報紙甚至未說明具體的傷亡情況,是某種曖昧的欲言又止。錫堃因而堅信,允哥沒有死。這一種信念,甚至比與頌瑛見面繼而失蹤所帶來的悵然,更為強大地支配了他。他在房間裡看那枚勳章,上面鐫著一隻鼎,在燈光底下煥發著幽明的光彩。他朝那勳章哈了口氣,用塊絨布反覆輕輕地擦拭。他抬起頭,對阿響說,我一定會收到信的。
然而,阿響沒有他樂觀。此刻他只是想,再也未見到過音姑姑。十天後,她沒有兌現她的承諾。他想,我要找到音姑姑。
他究竟是年輕的。這個想法燒灼著,讓本性溫和的他,也不禁寢食難安。他追本溯源,音姑姑夫婦,來自師父葉七。而葉七與廣州唯一的聯絡,只是得月閣了。
當他再走進得月閣,是在後晌。午市已經結束。
因為世道不濟,廣州許多的茶樓,也紛紛做起了晚市。這分明是要和一眾酒樓搶起營生。而像「得月」這樣的老號,到底有自己的底氣尊嚴,謹守著做午不做晚的行規。
這時,客已散了,一片熱鬧也就雲流霧散。而整個廳堂,因為大和空,呈現出了一派寥落與靜虛。阿響這才看出來,原來周遭的陳設,都已很陳舊了。
幾個企堂在那裡埋頭擦洗,收拾桌椅,其中一個頭也不抬道,我哋收工啦。
下意識地,他不禁轉過頭看了一眼那供臺。燈火明滅間,關公依然飛髯怒目。
這時卻聽到一個聲音,說,後生仔,你可來了。
他抬起頭,認出原來是上回見到的知客。先前的輕慢樣子不見了,竟然笑容可掬,滿臉殷勤。
他說,韓師傅話,你還會來,我們都不信。
他不禁有些驚奇,道,韓師傅知道我要來?
知客說,是盼著你來,我可是被怪罪了。他說,虧這後生醒目,留在供臺上的那塊餅,是留著後話呢。
知客引了阿響到三樓,曲徑通幽,最深處有一間房。知客敲敲門道,韓師傅在裡面等你,我就不進去了。
阿響推開門,見裡頭別有洞天。原來是一個廚房,正中是張半人高的大案,上面放著白案的各色傢什。灶上坐了一口大鐵鍋。牆上則掛了從大到小的兩排蒸籠,井然有序。可是,另一邊呢,卻擱了一隻矮榻,兩邊掛著一副竹製的楹聯:「每臨大事有靜氣,不信今時無古賢。」阿響知道,這是教光緒皇帝的師傅寫的句,因為太史書房裡也掛了一副,七少爺講給他聽過。那個是行楷,這是隸書。看起來,倒是和這滿室的煙火氣,並無半點突兀。
那案板上,擱著一把擀麵杖,還有個揉了一半的麵糰。
你師父的腿還好嗎?忽然間,傳來一個渾厚的聲音。阿響一驚,四周望一望,並未看到人影。這聲音便似天外來的。
待他未回過神來,看大案旁走出來一人。這人身材極矮小,不僅是五短,而是未曾發育的孩童身形。但是,卻有成人的頭臉,且面相成熟,甚至很見滄桑。他並不等阿響回答,自顧自走到矮榻前,很靈活翻身上去,盤腿坐好。拿出一隻菸斗,填上菸絲,給自己點上,抽了一口,吐出一個菸圈。
這煙味並不沖鼻,相反有一種很清涼的氣味,在空氣中彌散開來。
怎麼,嚇著了?他這才對還在愣神的阿響,開了聲。
阿響終於囁嚅,說,您,是韓世江師傅?
那人將菸斗放在一邊,衝他揚一揚頭,說,坐過來。
阿響便繞過大案,坐到他身邊的長凳上。這時,他才注意到,原來大案後有一把精緻的木梯,連著一隻樹樁。樹樁是很寬大的,上面密密層層的年輪。但卻有兩個深深凹陷的腳印,將部分的年輪遮沒,看不清晰了。
阿響坐定,這才問,您剛才問我,師父?
韓世江嗤笑一聲,說,後生仔,你留了塊月餅在供臺上,不就是想告訴我,這葉七陰魂不散嗎?
沒待阿響解釋。他接著說,我偷了關老爺的嘴,嘗過,是他的手勢。
他打量著阿響,意味深長地看一眼。阿響心裡想的是,怎麼和他開這個口。
他卻說,那天,你拿了封袁什麼的信來找我,為什麼不直接提你師父。這葉七,就沒半個字給我嗎?
阿響於是將葉七的信掏出來,遞給他。韓師傅開啟信,抽出來,左看右看,又翻過來,漸漸皺起眉頭,又忽然哈哈大笑起來。
他把信遞給阿響,說,你也看看。
阿響接過來,看這信,竟然沒有一個字。對著陽光再看,還是一張白紙,反面也是。
丟佢老母!這下沒錯了,像是那個葉七乾的。裝神弄鬼,誰也猜不透。送個細路哥來,俾我自己執生sup/sup。
阿響一時間有些茫然。那張白紙在手裡頭,太輕薄,有微風從窗戶吹進來,吹得嘩嘩響。
韓師傅坐得直一些。他對阿響說,既如此,你就留下吧。我這近來人手不夠,你兼做小按,包食宿。
阿響想一想,終於說,韓師傅,你認識音姑姑嗎?
韓師傅笑一笑,什麼陰姑姑、陽姑姑,我唔知。
阿響說,這人和我師父認識,經常往來廣州和南洋,做瓷器生意的。我想找她。
韓師傅收起了笑容,沉默了。許久後,他開口道,一個手藝人,有自己的本分。不該看的別看,不該問的也別問。你師父就是看得問得太多,累了自己,走火入魔了。
他「噌」地一下,利落地跳到了地上。在大案旁的銅盆淨了手,順著那木梯登到了樹樁上,兩隻腳便穩穩地站在了兩個凹陷下去的腳印裡。可見他踩在這年輪上,已經許多年了。
阿響見他拎起那隻麵糰,重重地甩在了案板上。幾經摔打,麵糰下落的聲音更為沉鈍。其中的力道,甚至讓阿響感覺到了腳下的震動。
韓師傅說,你先走吧。
阿響對他鞠了個躬,轉身往外頭走。然而,他忽然回過身,對韓師傅說,那塊月餅,是我整的。
韓師傅頭也沒抬,又是麵糰落在案板上「砰」的一聲響。他說,我知道,這塊餅裡少了一味,葉七可不是個粗心的人。
其實,阿響在得月閣,很快便也駕輕就熟。
對這裡,他有一種莫名的熟悉。這熟悉又是他所不自知的。自然不是因於人,而是來自周遭的環境、陳設和器物。當他意識到了這一點,才發現師父葉七,是將安鋪自家的廚房,複製成了一個具體而微的得月閣後廚。灶臺的方向,大案擺放的位置,乃至掛牆蒸籠的樣式與模具的雕花,竟然都如出一轍。
在勞動的間隙,阿響看著牆上一道自天花板蜿蜒而下的裂痕,有經年潮溼的沁潤,而顯出淡青色的翕張。他分不清,這潮溼,是來自西關的雨季,還是每日氤氳在後廚的蒸汽。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那溫暖而溼潤的、麥粉在發酵後的豐熟的氣息,霎時充盈了他的鼻腔,繼而流向了全身。那氣息是濃郁的,因為混合眾人的汗水,甚至有些重濁。但在這闊大的後廚中,瞬息便也彌散開來。這與他在南天居的排場,更是不同。阿響不知道,有一種東西在他體內悄然滋長、膨脹,甚而漸漸讓他貪戀。而這正是他師父葉七曾極力迴避的。他又深吸了一口氣,想,師父怎麼捨得離開這裡呢。
韓師傅很少出現在大廚房。有時他過來,在某個灶臺前站定,便有人自覺地搬來一隻小凳。扶他站上去。他凝神片刻,會一皺眉,突如其來地揭開蒸籠。將籠蓋扔在一邊。沒有人再敢將籠蓋蓋上,這籠點心就算是廢了。有時,他緊皺的眉頭,會慢慢舒展開。那上籠的師傅,便鬆了一口氣。
當看著他那孩童般的背影,步伐莊重地走遠了。人們才開聲,有些快活地奚落那個被懲罰的師傅。而阿響卻驚異於方才的安靜。漸漸他知道了一種傳說。韓師傅巡視廚房,賞罰的標準並非是用眼睛看,而是聽。他凝神時,旁人亦屏息,他便從蒸籠水汽升騰的聲響,來判斷是否是恰當的火候。
然而,韓師傅卻沒有為難過阿響,也沒有過誇讚。彷彿他是個已有多年默契的熟手師傅。人們在不解與抱怨中慢慢地預設了。因為這個粵西口音的小師傅,手勢的確是好。至於他的來歷,他們也不追究。阿響漸聽到議論,說,能坐上「得月」頭把交椅的,哪個是按牌理的人。韓師傅不是,他師兄又如何。
這師兄便是當年出走的葉七。人們不提名字,諱莫如深。阿響便不再指望能知道什麼。但他卻總有種期盼,是韓師傅會對他說起,哪怕隻字片語。然而僅有一次,他走到阿響身旁,抬頭看了一會兒,開口道,小按,你師父只有一項輸我,就是造蝦餃。不是輸在快慢,是輸在比我多包了兩道褶。
阿響與眾人一般,目望著韓師傅矮小的身形,消失在樓梯拐角的陰影處。他回去了他的小廚房。那裡是得月閣多數人的禁地,而對阿響不是什麼神秘的地方。但是,和眾人一樣,他其實並未看過韓師傅的作品。每每韓師傅下廚,便有一位資深的跑堂,候在門口。剛剛出爐,便端去了二樓的包廂。
這時節的廣州,已將入夏。茶樓的生意,往年將將淡下來。而此時市面上出現了一種虛浮的和平,是在戰亂中囫圇而生的畫皮。本地人或以吃來麻木自身,迴歸到了民生的基本。而有一些人,便也想進入民生,刺探這畫皮下的血肉。他們穿著本地人的衣服,雖則與本地人面目相若。但是他們的神態裡,過分煩冗的細節與矜持,暴露了異族的痕跡。因此他們的到來,被人察覺。往往竊竊私語,有人埋首默然,有人昂然離開,是一種行將打破的和平臨界。
於是,那些為得月閣的盛名所吸引的,便走入了二樓的包廂。品嚐這裡出名的點心,並以另一種複雜的情緒,進行窺伺與交易。
河川守智推開了鄰湖的滿洲窗,看見窗外的荔枝湖上,已是一派綠意。微風吹過,湖上泛起層疊的浪。不是水,而是新生的荷葉,正是舒展的時候。莖葉相連,一葉推著一葉,向遠處迭進去。他想,秋後底下生出的,又是枝枝好藕。
耳畔的話,他其實有些聽不進了。他自然有他的少年任氣,這任氣大約也來自他曾經的志得意滿。他並不是依靠祖蔭的人。說起來,河川家族在幕府中的地位,因與足利義滿將軍的淵源,以及長袖善舞的斡旋手段,似乎世代都未有顛仆。他們太會審時度勢。一如河川守智的長兄,作為早年首批加入櫻會的年輕軍官,義無反顧地參與十月政變。然而,政變失敗後,他又搖身一變,成為最為堅定忠誠的統制派。河川守智並未趕上效忠帝國的最好時候。其生也晚,這是他的託詞。另外,他經常會舉起手,給人看他天生外翻的手掌,嘆上一口氣,是哀己不幸的神情。
其實,他在內心是有些看不上長兄的。當然,這一點他掩藏得很好。他覺得長兄更像是一個傀儡。意志堅決,有一種來自家族的遊刃時代的本能,而實則缺乏智力。他的證據之一,出身鐘鳴鼎食之家,長兄以最為嚴苛的武士道精神歷練自身。看似合理,卻違反了人性最為原始的欲求。而他則不一樣,食色兩樣,他對後者只是敷衍。而對於食物,他有一種天性中的追逐。而且這種追逐是如此不拘一格,帶著一種貪婪的秉性。儘管河川府上有最好的江戶前料理師傅。但他卻執迷於在民間尋找朵頤之快。這自然養刁了他的一條口味龐雜的舌頭,讓它變得包容、挑剔與敏感。比如,不同季節的丁字麩,土佐醬油中木魚花的產地,似乎成為他味蕾測驗的遊戲。在來到中國的第一個月,他做了一枚新的藏書章。是一隻饕餮。他欣慰地想,在這個被征服的國家,竟有一隻和自己同樣貪婪的神獸。
在這個國家,他宣稱自己姓趙,趙守智。一個出奇本分的名字,他很滿意。在慕眾大廈爆炸案之前,他對一切都感到滿意。在「谷機關」更是如魚得水。他覺得這是他可以施展智力的地方。他不喜歡血肉橫飛的戰場,而更傾向暗潮湧動的博弈。但是,這場爆炸案挫傷了他與同僚的銳氣。他的上司,南三花情報組組長谷池潤一郎遇刺。儘管他與谷池私下並不親睦,但他無法容忍自己的失智。
他是縝密的人,長於抽絲剝繭。由他親自處理的瓷莊軍火案,牽扯出了不少人,仍難免疏漏。據聞司徒太太有一個堂妹,負責益順隆的外銷,與海外金山莊打交道,卻一時不知所蹤。這堂妹夫婦說是長年去南洋跑單,還不曾回穗。然而,卻有線報,有對商人夫婦,與這堂妹兩口子形容極像,近期曾出入西關得月閣。
他在心裡冷笑一笑,想,盛傳得月閣是華南著名的情報集散地。「谷機關」亦有安插,對這雙風流人物卻渾然不覺,豈不是燈下黑了。
他於是便將自己釘在了得月閣。守株待兔向為聰明人所不屑。但他反其道而行之,來個大巧若拙。此刻日本人最不該在的地方,他偏就駐紮下來,堅若磐石地等著。
大半個月過去,他沒有什麼收穫。亦不可謂完全沒有,就是他將「得月」的各色點心品嚐了一個遍。這倒是未讓他失望過,還真是不負盛名。可有一天,他執起一隻叉燒包,咬了一口,忽而愣住。他於是又咬一啖,閉上眼細細咀嚼。這時,他睜開眼睛,恰有企堂過來為他斟茶。他便信口問,廚房裡來了新師傅?企堂不禁忖一下,他對這北方口音的趙先生素有好感。雖非老客,可近排來得勤,亦出手闊綽。這一問,不知是否發難的意思。
河川便指指桌上的叉燒包,笑笑說,這個不錯。
企堂鬆下一口氣來,不無逢迎道,是啊,新來了一個師傅。人年輕些,可手勢一等一的好。
河川道,我說呢,口味和我吃過的不同些。
企堂便道,是啊,聽說也是粵西出名的茶樓來的。做法總歸和廣府比,有些新鮮意思。
「粵西。」河川在心裡默讀,然後笑笑點頭,給了企堂比平日豐厚的打賞,說道,那我可更要時時來了。
阿響,並不知道自己的手藝為人注目,更想不到,會有人和他一樣來到得月閣,為了找到音姑姑。
雖然在尋找這件事上,他是徒勞的。然而,在這過程中,他卻發現自己,漸與這座茶樓產生了某種休慼相關的聯絡。這感覺在南天居不曾有過,惘惘間,彷彿他天生便屬於這裡。
但他並未接受韓師傅的建議,住在茶樓。而是,每天收工後回到太史第,給堃少爺做晚飯。
這天黃昏,他剛走到龍溪首約,遠遠地,依舊見一個青年人站在門口。不知已經站了多久。錫堃聲名在外,自從他回到廣州,訊息漸漸傳了出去。有好事的,也有擁躉,便會在同德裡的正門外逡巡盤桓。是為見一見杜七郎。然而大門緊鎖,多半是失望而歸。久了,便重又清靜了。
然而,這青年從第一天起,就站在首約的邊門口,可見對錫堃很熟悉。阿響看出他與自己歲數相仿,眉目倒很成熟篤定。他卻並未穿著時下青年的西裝,倒是一襲長衫,穩穩地立著,像是一尊塑像。
小哥。阿響喚他。青年望他一眼,只抿抿嘴巴,也不回話。抬起頭,一雙眼睛,清凜凜地看他。
到了飯點了,你都攰,不如聽日sup/sup再來過?
青年不再理他,硬著頸子,將頭昂起來,身形倒是站得更直了。
阿響便敲開門。旻伯開門,讓阿響進,不禁往外頭張望一下,看見青年,悄聲說,呦,還站著呢。
說罷闔上了門,才嘆一口氣。阿響問,這是第幾天了。
旻伯想一想,說,人家劉玄德是三顧茅廬。這孩子滿打滿算,已經站了一個禮拜了。
阿響說,少爺還不肯出來?
旻伯搖搖頭,說,唉,我們少爺那古怪脾氣,我都替這後生委屈。
兩個人邊說,一邊往裡走。這時,忽然聽見門外有人起裡一個音,唱起了曲。「怎不教我暮想朝思。」
頭句「乙反二王」。這曲,阿響可很熟悉,《獨釣江雪》。是錫堃為薛先生寫的第一齣戲,他自己心心念念,得空了便不由哼出來。久了,便是阿響都唱上幾句。門外的人,唱得中規中矩,像是唱給自己聽。漸漸聲音大些了,也自如起來。底下是一段「不如歸」:
憂憶漸成痴,
相思倩誰知,
曲終夢斷尚有何詞,
雖則愛絲化恨絲,
痴心一顆永無二,
悵念前塵舊事,
傷心怕憶花落時。
旻伯凝神聽,不禁「咂」一聲道,你別說,這後生的嗓兒,倒和咱少爺有幾分似呢。
阿響也點一點頭,剛想說什麼。卻聽見下頭一段「合尺花」,音陡然一高,變了假嗓。
好似掛住離人珠淚;
只奈何人去後,
封侯夫婿,今日有恨不知。
孤舟裡自傷離。
漸漸唱得聲嘶力竭起來。因為尾音的誇張,荒腔走板。阿響可是聽出了惡作劇的意味。他和旻伯對視一下,心裡不禁捏一把汗。這時,就聽到遠處「噔噔」傳來腳步聲,慌里慌張,疾走得像是在跑。錫堃提著長衫,面帶慍色,大步流星地走到門跟前,嘩啦一聲把門開啟了。
那青年看見他一臉的殺氣,喘吁吁,卻笑了。他只頓一頓,便恢復到了方才平心靜氣的風度,對著錫堃,穩穩地給自己的演唱結了個尾:
雪影迷迷,照住愁人失意;
提不盡鴛鴦兩字,
因為鴛侶分飛。
錫堃斜了他一眼,到底收斂了怒容,一扭頭便回身往裡走。旻伯對青年說,後生仔,我們少爺請您進去呢。
青年到底猶豫一下,說,七先生沒開聲啊。
錫堃回過頭,狠狠地瞪他,大聲道,你唱我的東西,唱錯板眼。留在外頭丟人,我豈能忍得下!
不知為什麼,阿響心下鬆一口氣,說,來了就是客。少爺我做飯去。
錫堃說,慢著,我說要留他飯了嗎?
阿響定定,卻聽出他口氣裡軟一下,就說,飯總是要做,少爺自己也要吃。
錫堃扶一扶眼鏡,看看青年,那青年也似笑非笑回看他。他便道,你從香港跟到廣州,就為了蹭我屋企一頓飯?
青年正色,說,我是真心拜你為師。
錫堃皺一皺眉頭,道,你問問省港的梨園行,我杜七郎是不是真心不收徒弟。
青年咬咬唇,不甘地回說,那你又收了鹿準。
錫堃愣愣,口氣也粗了,他不是我徒弟,我只是缺個人抄曲。
青年說,那我就幫你抄曲。抄得比他快,比他好。
錫堃冷笑,說,好,你這大話放出來。要是跟不上我,我就當你是白撞sup/sup,即刻躝!
時至今日,有關向錫堃與宋子游的師承,仍是粵劇歷史上的一樁公案。撲朔之處,大約因為二人各具過人才華,聲名均一時顯赫。而其曲詞風格迥異,前者華美典麗,後者質樸莊重。但共有傲骨,杜七郎之痴世人皆知。宋子游則遺下名言:「我要證明文章有價。再過三五十年,沒有人會記得那些股票、黃金、錢財,世界大事都只是過眼煙雲,可是一個好的劇本,過了五十年、一百年,依然有人欣賞,就算我死了,我的名字我的戲,沒有人會忘記。這就叫作文章有價。」
二說,坊間從未有人聽到宋子游叫過向錫堃一聲師父,他在粵劇界公認的師父,是馮志芬。但是,盛傳宋子游確曾懇求薛覺先夫婦和薛氏徒弟陳錦棠,向杜七郎傳達願拜為師的意願,向錫堃「耍手擰頭」,數次均拒。最後由「覺先聲」班司理黃不廢、蘇永年聯合薛覺先夫婦向他說項:「老七,你終有一天退出編劇行列樂享晚年,何不造就一新人才,多個編劇接班人也。」
在一個夏夜,我和榮師傅師徒看了五十週年紀念版的《帝女花》。我們在北角的一間糖水鋪消夜。感慨間,我問他老人家,榮師傅,你說,一個師父真的會容忍他的徒弟,擁有和他同樣的才華嗎?
榮師傅哈哈大笑,說,才華,只有你們文化人才會這麼說。教會徒弟,餓死師父。你問陳五舉,他要是不改行做上海菜,憑他整得一手好蓮蓉,我做師父的仲可以搵到食?
五舉山伯,正在細心地將一些黃糖,撒進豆腐花。這時抬起頭,憨厚地笑笑。
我便又以向宋二人問他。他眯起眼睛,好像望著遠方,目光卻落在糖水鋪的標價牌上。他說,那時候,我愛看七少爺度曲,好像劇本早在心裡頭,一邊唱,還有做手,一邊走來走去。他要寫曲,不是念出來,而是唱,好像在臺上演大戲一樣。唱著做著,一晚上就是一個本子。要是找人抄曲,沒人能跟得上,都給少爺罵出了門。可那天晚上,阿宋來了,少爺唱一句,他便記一句,嘴裡跟著數板。不忘音韻身段,倒好像與少爺是一個人。一個人分成兩人身,就這一唱一和,「查、篤、撐」「查、篤、撐」,一折戲就記下來了。什麼也沒耽誤。
我說,那還有呢?
榮師傅說,還有啊,就是我做的飯嘍。阿宋最愛吃的,是臘味煲仔飯。
那個夜晚,太史第響起了久違的笑聲。在這初夏的夜風中,飄蕩不去。阿響看著少爺在笑,不禁心裡有些酸楚。自從與頌瑛倉促而別,音訊杳然。他似乎就不曾笑過。他只是躲在自己的房間裡,度他的曲。他有時會託付阿響將寫好的本子送到固定的地方。阿響固然知道,這曲詞的鏗鏘之音,是全然將自己置身度外的。這是個天真而勇敢的人,亂世的悲喜於他,太過複雜而沉重,他唯有唱出來,寫出來。卻再也無法為之一笑。
此刻,錫堃朗聲大笑,笑得如此由衷。阿響看著被少爺稱為阿宋的年輕人,只是微笑,眼燦如星。聽七少爺微醺後,說著些「痴人瘋話」。
待到後半夜,阿宋起身告辭。錫堃已酩酊,踉蹌著起身,卻又坐了下去。遠遠對阿宋說,你方才那段「揚州二流」,我總覺得末句還缺了力道。待來日……來日……說完這句,他便坐下去,歪著腦袋睡過去了。
旻伯便道,唉,又喝成這樣。響,我扶少爺進去,你送一送宋先生吧。
在蒼黑的夜裡頭,兩個人默然地走,走到龍溪首約的路口。阿宋開口道,今天真要謝一謝你。
阿響說,謝我做什麼。
阿宋笑一笑,不是你對我說,聽日再來過,我可能狠不下心來,唱一齣破釜沉舟。
阿響也笑,說,我是好心怕你累,倒成了激將了。我書讀得不多,可知道一句「精誠所至,金石為開」。不瞞你說,當年我拜師父,也是用了和你一樣的法子。
阿宋說,哦?那我們倒有緣分了。你方才做的臘肉煲仔飯,很好吃,讓我想起了家鄉的味道。
阿響就撓一撓頭,說,那真是歪打正著。其實是冬天剩下的臘肉,我是不想糟蹋東西。你老家是哪裡?
阿宋望一望遠處,說,香山。我很小就出來了,去了上海讀書,可舌頭都記得呢。我們家不富裕,這煲仔飯要年節,阿媽才會做給我吃。
阿響喃喃說,香山。
阿宋說,是啊,也是孫先生的老家。你知道,我有個心願,就是有生之年,能為孫先生寫一齣劇,演給天下人看。
阿響說,一輩子才剛剛開始,說什麼有生之年。
阿宋笑笑,這也不打緊。是我小時候,有個看相的,給我算過一卦,那卦辭我還記得呢……罷了,我能和七哥學上戲,還說什麼往後呢。
阿響說,我們家少爺,嘴上惡聲惡氣,心裡是極善的。
阿宋過了一個數板,輕輕唱道,女兒香,斷人腸,莫道催花人太痴,痴心贏得是淒涼……誰說不是,心裡不善,哪裡寫得出這樣的曲子來。
阿響頓一頓,便說,如今少爺寫的,倒不是這些了。他是個不管不顧的人,你跟了他,不要怕。
阿宋低下頭,又抬起來,看著阿響,眼裡是灼亮的。他說,其實我想拜他,倒是因為在香港時,他作了一個演講。我還記得其中一句,「曲有百工,興邦惟人。」
他便站定,對阿響說,就到這吧。這太史第可真大,我們繞了整條街,還沒走到正門呢。我慢慢走回去。
阿響便也站定,看這青年人漸漸走進夜色中。因為時值十五,天又晴。月亮澄明,還有滿天的星斗,夜並不黑。他走了很遠,身影也仍能清晰地看見。
安鋪的信遲遲而來。是慧生的口氣,說是家裡一切都好,叫他勿掛念。日本人的飛機比往日來得少了些,他們商量著去廣州灣暫避,叫他在得月閣多留些時日。阿響讀下來,眼前卻浮現出葉七那張似笑非笑的臉。信裡隻字未提,要他在廣州找的人。亦未提到秀明,催他回來完婚。只說,有些手藝要留著,待天涼下來,從長計議。
轉眼到了端午。「得月」收得早,過午即打烊。
照例端陽這日,珠江上有扒龍舟的風俗,上午是趁景。起龍、拜神、採青、划船、吃龍船飯、入竇,忙了一程子,午後才是「鬥標」的正印。穗上的好男兒們,摩拳擦掌,一展身手。這也是整個廣州城裡的熱鬧,萬人空巷。商鋪食肆,便也偷得半日閒。
阿響雖非愛熱鬧的脾性,可想起上次看扒龍舟,還是七八歲時,便也隨茶樓裡的年輕夥計們,去熱鬧了一程。回來「得月」,天竟已薄暮。夥計們一邊議論,一邊搖頭說,到底還是時勢不濟,連這龍舟都不及以往好看了,強打精神似的。
拾掇一番,夥計們打了烊。阿響想著,世道再不濟,怎麼也是回到廣州來的第一個節日。心裡掛著,便拎著一掛長粽,往太史第回。
剛從邊門出來,迎臉便遇上一個人,朝茶樓里望。
他見這人面善,便說,先生,我們收工啦。
那人「哎呀」一聲,說,緊趕慢趕,還是遲了。
阿響聽他的粵白裡,有濃重的北方口音,也不禁停住了步,問,有乜幫到你?
那人抬一抬頭,說,唉,逢上端午,我們這些異鄉客,不就圖吃上一口得月閣的粽子嗎?也算囫圇過個節。你說我好好的,去看什麼扒龍舟。
阿響就笑了,說,我們上晌就關門了。您要是趕來買粽子,倒又耽誤了看扒龍舟。
那漢子便袖起手,嘆一聲,說,小師傅,你們本地人,年年吃得看得,哪能一樣呢。
聽他這麼說,阿響心裡一動,便也喃喃道,您要這麼說,我離了許多年,也算不得道地廣州人呢。
見漢子看他,他便笑笑,現如今,我們「得月」的師傅夥計,都笑話我的口音。
漢子便恍然說,都說「得月」新來了個粵西小師傅,手勢出奇好。我吃了幾次,名不虛傳,莫不就是你?
阿響愣一愣,想起店裡的企堂議論起講國語的客人,為了他制的點心,經常給了格外豐厚的打賞。他便脫口而出,您是那位北平來的先生?
漢子似乎也一愣,忽然意會,對他拱一拱手道,正是在下。
阿響心裡不知怎麼歡喜起來,他躊躇一下,便將手裡的粽子,塞到了漢子手裡,說,您拎回去過節吧。
漢子自然堅辭不受,說無功不受祿。終於,他只拿了一個粽子,說,趙某孤家寡人,哪裡吃得了這麼多,就嚐個鮮吧。
說罷,轉身便往前走了。阿響遠遠看他背影,也是孑然的。心裡忽也一陣悵然,追上他說,趙先生,您等等。
其實,被這年輕後生邀請,去吃端午的夜飯,是在河川守智的計劃之外的。他想,如果他的意圖只是接近他,一切是否發展得太快。他轉過身,見這青年,向他走來。青年靦腆而小心地表達,只為了讓他不會感到這是來自一個陌生人,對孤身在外異鄉客的同情與憐憫。他驀然有一絲觸動,雖然一瞬以後,他便恢復了理智。在短暫的推託後,他欣然接受了邀請。
這時,他們不約而同地側過臉,因都聞到了一陣濃烈的檀香氣味。雖無交流,他們敏銳的嗅覺,也都在氣味氤氳中分辨出了八角、花椒、硫黃的混合。他們看到衣著鮮麗的婦人攜著兒童,這氣息來自他們身上掛的香包。香包綴著五色絲線,在廣府一般由新過門的新抱所制。婦人手中拎著精美的漆盒,也是依廣州「送節」的舊俗,盒裡裝著粽子、豬肉、生雞、雞蛋、水果,是為孃家的「全盒」。兩人不禁看著這對母子離開,各懷心事。在這溽熱的南國,市井蒼涼,節日倒還如她的根系。根深而蒂固,皆自民間。
五舉山伯,忽對我說起,在他記憶中,師父身體一生壯健,無病無疾,可患有一種罕見的哮喘,久治不愈。遍看過嶺南廣府的名醫,並不見好。說是罕見,因平日無礙,但只要聞見兩種氣味,便立時發病。我問是什麼。他答,一是檀香,一是艾草。
這病症,及至老年,毫無改善。所以,逢到端午,全城燒艾,氣味數日不去。恰是榮師傅最難熬的時候。這是他們師徒之間長久的秘密。香港業界只是傳聞,同欽樓的行政總廚,無論業忙,端午時必離港赴外埠,雷打不動。怕是與什麼人有一期一會。
山伯說,他曾陪同師父,去江蘇的無錫,參加一個食品博覽會。榮師傅是評委之一。到了中午小休,有個附近江陰縣鄉鎮企業的廠長,硬是把評委們拉到了一個什麼大酒樓。在座的,還有當地的領導,可見是有默契。我笑笑說,考試前見主考,聯絡感情,這在唐朝叫行卷。山伯嘆口氣,說,吃到一半,突如其來的,端上來一個盤子,裡頭是幾隻青團。原來就是這個企業的產品,什麼純天然綠色食品。那廠長殷勤得很,給師父夾了一隻。未到嘴邊,師父登時喘了起來,一口氣差點上不來,嚇得整桌的人都呆住了。原來那青團裡,是摻了艾葉汁的。
這年端午,太史第裡,瀰漫著濃重的燻艾氣味,幾乎有些嗆鼻。旻伯燒得特別狠。他說,這裡許久沒人走動,不知滋生了多少蛇蟲鼠蟻。再不燒一燒,白娘子就快要成精了。
儘管早已摸清了底細,河川守智也想不到,會在此刻出現在太史第。還有一些意想不到。這大宅比他想象得還要闊落許多,九曲十回,走了許久。先不說河川自己的家,竟比他見過最有權勢的大名宅邸還要大數倍。再想不到的,是它的敗落,只剩下了一個大而無當。他很清楚,這與他的國家所帶來的時勢變局相關。
透過百二蘭齋的月門,他看到了一塊上好的太湖石,在暮色中,竟還是百般旖旎的。不知為何,讓他聯想到昔日的熱鬧。這裡曾是多少權貴鉅子流連之地。眼看他起朱樓,眼看他宴賓客。而今在這初夏黃昏,如此空與冷,竟然讓他打了一個寒噤。他想,若自己是這宅子的主人,要好好修繕一番。
現在一方斗室之中,竟已經坐了宅子裡所有的人。那個老邁的管家,先去睡了。阿響準備了酒菜。酒是上好的紹酒,並一小瓶雄黃。桌上另兩人,也都是青年。一個似乎並不顧他,正和另一個說話;另一個並不接話,沉吟一下,在一個本子上奮筆疾書。卻沒忘抬眼望他一眼,那眼裡有內容,並牽動了嘴角。
阿響抱歉地輕聲對他說,我們少爺在度戲。
「查篤撐、查篤撐」,堃少爺倏然一停,方才微闔的雙眼睜開。旁邊的宋子游擱下筆,將那本子也就猛然一闔。
錫堃道,腦汁都吸乾了,我可真是餓了。
他看了看河川守智,竟也不問來歷,說,來的都是客。阿響今天做的菜,得要吃乾淨。
倒是宋子游,掂起了酒壺,給大家斟上了酒。河川忙用兩指,在桌上磕一磕,道一聲,唔該。
錫堃聽罷,撲哧一聲笑了,說,這又是跟我們上六府的人學壞了。喝茶便罷,能一起上了酒桌的,哪來的這許多規矩。
河川便道,初來乍到,禮多人不怪。
聽他一口粵語說得磕絆,錫堃便笑得更厲害了,用國語說,這位大哥,快別講白話了。你說得吃力,我耳朵都辛苦曬。
他一皺眉頭,用手指掏掏耳,戲白道,你是對牛彈琴,絃斷無人聽啊!
桌上的人,便都大笑。酒過一巡,心裡都鬆快不少。宋子游便道,還未請教尊姓。
河川點點頭,敝姓趙,趙守智。
宋子游便說,聽閣下口音,是北方人?
阿響說,趙大哥是北平來的。我們得月閣的老客了。
河川便道,論籍上是河北樂亭,這不是在皇城根兒混口飯吃嘛。
錫堃正色說,都民國多少年了,還說什麼皇城根兒。
河川笑眯眯,輕聲道,我可聽說,這太史第是光緒帝的太史呢。
錫堃一時語塞。宋子游給兩個人都滿上酒,說,罷了,反正不是「滿洲國」小宣統的太史。聽說北平的局勢近來好些了,您怎麼到了廣州來。
河川說,商賈之人,也是沒辦法。我老闆在這有間廠子,原是和英國人合開的。如今英國人顛了,叫我來拾掇。你們廣東人怎麼說,執手尾。
錫堃心裡還堵著,這時說,如今廣州的廠子,給日本人佔了一半。按說燕趙多俠士。趙大哥的氣性,莫不也要低頭拿張貿易許可證?
河川依然笑笑,我們不營業,只盤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