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堂四面蒹葭水,吹作秋霜一鬢絲。識透江湖風味惡,更從何處著相思。
君情一往深如水,慣聽秋風憶故人。滿紙瀟湘雲水氣,不緣風露已銷魂。
——黃景棠《蒹葭水》
阿響在廣州,再未見過雲重。
數年後,當他們再次相遇。他想問她的,並不是她去了哪裡,而是是否等到了那個人。
那天,阿響究竟有些不放心,輾轉到了午後,禁不住還是走出門去。沿著漱珠湧往南走,看著河水,不見了往年艇仔聚散的景緻。廣州河南沒有車水馬龍,這艇便是車與馬,承載日常生計。如今沒了,河水依然流淌,倒是顯出了消沉來。
好在街面上,還有人,但也不多。經過漱珠橋往環珠橋的一段,阿響便一路打聽著,往南走。他記得阿雲說,一過環珠橋,轉右百來米,就是益順隆的彩瓷作坊。經過了這些年,如今河南的地形究竟變了些。他一時走岔了,錯過了莊巷,出了陳家廳,才看出南轅北轍。他問一個賣煙的阿伯。阿伯說,莊巷,快別去了,那裡都是日本人的崗哨。
待少走了幾步,又回過頭問他,後生仔,外地來的,有良民證嗎?
阿響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廣府話,已有了粵西口音。想一想,時間不早了,究竟要趕回客棧去。
回到了玉泰記,卻看有一輛人力車已經等在了門口。車伕和他對視一眼。他認出來,竟然是在火車站接他的那個。他讓車伕稍等,說上樓去拿一些東西。車伕左右張望了一下,說,好,你快啲。
阿響上樓,帶上準備好的荷葉包。到門口,車伕也不言語,歪一歪腦袋。待他上車,埋下頭就拉起車開動,健步如飛。可阿響見他並不走大路,卻專揀橫街窄巷走。七拐八繞的,又彷彿駕輕就熟。到了一處巷口,遠遠看見了幾個日本兵,跟前有個人跪著,身旁東西散了一地。好像是個貨郎,不知怎麼就衝撞了。那日本人抬起腿,將馬靴蹬在那人臉上,嘴裡嘰裡呱啦的。車伕左右張望了一下,到底還是望地上狠狠啐了一口,掉轉了車頭,又重往巷子深處疾走去。
就這樣,阿響覺得這車伕,將廣州的巷陌走成了迷宮。他想,當年他年紀尚小,記得的廣州,到處都是大路朝天。其實原來竟有這麼多曲曲折折,又彼此相通的小巷。細密得,好像當年吉叔教給他的人體經絡,無處不在,流淌奔流著人的血與元氣。
不知過了多久,車伕步子慢下來。在一處巷子裡,有清寒的草木氣味。景物也慢下來,阿響來得及看見,竟有一枚路牌,上面寫著「棗子巷」。
車在一棵細葉榕下,停了。阿響聽見車伕站定,輕聲說,落車。他下了車,這男人沒有看他,接著說,往前走,七號。
他便往前走,走了幾步,究竟忍不住,回過頭來,看見人力車已然不見了。
棗子巷七號,是一座紅磚建築,有個清真寺的圓頂。
陸續有戴了白帽的男子魚貫而出,望見阿響,用詫異的眼神看一眼。但並未聲張,反而垂下了眼睛。這時有個裹著闊大頭巾的女人走出來,裹得很嚴,只能看見一對青黑的瞳。她走到他跟前,摘下頭巾,竟是音姑姑。
他剛要問什麼,她卻只是示意他進去。他便從一道小門走進。裡面竟然是闊大的,但卻分外地空。四壁徒然,只在地上鋪著地毯,放著一隻盛滿清水的銅盆。
音姑姑一如往常,溫婉地看他。頭輕輕揚一下,說,上去吧。
他走上樓梯,夕陽的光,原本是暗淡的。但在樓梯拐角,因為一扇窗上琺琅玻璃的折射。一線光藍瑩瑩的,銳利的一道,落在了梯階上,幽冷而曲折。光的盡頭指向了一扇漆黑的門。
他站定,敲了敲那扇門。裡面的人輕輕地應了一聲。
他推開門,先是聞到了一陣溼黴的氣味。然後,看到一個人的剪影。這人慢慢站起來。此時,他的視線也適應了房間裡頭的光線。微弱的燈光裡,他還是看清了這人的面目。心裡猛然動一下。
他說,少奶奶。
是頌瑛。即使裝扮得極為樸素,阿響仍然一眼認出。她抬起頭,看著面前的年輕人,眼睛裡是木然的。
阿響上前一步,我是阿響啊。
在辨認中,她彷彿受了驚嚇,說,我不知道,什麼都不知道。
阿響讓自己平靜下來,輕聲說,我是響仔。慧姑的仔。
頌瑛慢慢說,響仔。
他後退,轉過身,輕輕撩起了自己的上衣,給她看。在靠近了尾龍位置,有一塊青色的胎記,形如屈身酣睡的貓仔。
他聽到身後的人,呼吸漸漸急促了。他這才又轉過來。頌瑛上前,一把把住了他的胳膊,說,響仔,你是響仔。
頌瑛的手,捏得他有些發疼。她甚至摸他的頭和臉,彷彿不願意錯過一處細節。這動作是粗魯的,不復他印象中那個溫和的人。因為近,他看見頌瑛的眼睛,終於有了一點活氣。然而也因為近,他看出面前的人,其實有些蒼老了,臉頰深陷下去。而手也因為乾瘦,指節尖銳地硌著他的皮膚。
終於,她抽開了手,端詳著阿響,問道,你也是嗎?
阿響問,我是什麼?
她似乎在辨認阿響的神情,一邊慢慢地說,他們。
這時,他聽到她更為熱烈的聲音,還是說,阿允有訊息了?
她在阿響的無措間,搜尋著些微痕跡。她的眼神,終於一點點地黯淡下來。看一看窗子外頭,暮色已經暗沉了。她說,他們說,家裡人來看我。我這樣的人,還有什麼「家裡人」。
阿響說,少奶奶,我娘,讓我接你回家去。
頌瑛猶疑了一下,理了理落到了額前的鬢髮,說,慧姑,也被保護起來了嗎?
阿響看著她眼中游離的光,不禁又喚她,少奶奶。
頌瑛坐回到那暗影子裡,輕輕笑一下,說,離開太史第這麼些年,我不是什麼少奶奶了。
阿響想一想,將手裡的荷葉包開啟。裡頭整整齊齊地擺著四隻月餅,每一隻上面都有個大紅點。
頌瑛執起來,對著燈光看一看,良久,這才咬了一口。唇齒開闔間,眼睛卻漸漸亮了,她看著阿響,用微顫的聲音,說,得月?
阿響點點頭,道,這月餅,是我打的。
頌瑛低下頭,大口地咀嚼著。嚼得太狠,以至於噎著了,禁不住連聲咳嗽起來。阿響走上前,關切地看她。卻看見她已經淚流滿面。
阿響猶豫了一下,終於伸出手。可是頌瑛卻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肘,眼裡是灼灼的光,她說,孩子,你真的帶我走嗎?
此刻,門被推開了。音姑姑站在門口,用溫存的口氣說,我們走吧。她該歇著了。
阿響在這平靜的口氣中,聽出了不容置疑。他想一想,將手輕輕放在頌瑛的肩頭,說,少奶奶,我再來看你。
這時,頌瑛卻瑟縮地靠在椅子上,連同頭都深深地埋到了肩膀裡去。她有些輕微地發抖。這顫抖,順著阿響的指尖一點點地傳上來,讓他一陣心悸。
走到樓底下,阿響見音姑姑站住了。
遠處的那棵細葉榕,被近旁的煤氣路燈照著。燈光從榕樹葉子裡篩過,星星點點灑了一地。風吹過來,忽閃不定地跳躍著。阿響一時間,竟看得出神。
兩個人先都沒有說話,直到一隻野貓,從牆頭上跳下來,跳到他們腳的近旁,又匆匆地逃走,逃進漆黑的夜色中去了。
這時聽見音姑姑的聲音,很輕,你問吧。
阿響只望她一眼。音姑姑說,她今天見你,人算是很清醒了。被日本人扣了一個星期,上個月才救出來。
阿響輕輕「哦」了一聲,說,被你們的人,救出來?
音姑姑聽出「你們」二字的重音,於是說,不是我們,是他們。
阿響說,他們又是誰?
音姑姑垂下眼睛。
阿響說,那,我可以帶她走了嗎?
音姑姑搖搖頭,說,還不行。還有事情沒辦完。
阿響心裡,驀然揪了一下。他向四處張望了,輕聲問,所以,允少爺還活著嗎?
音姑姑沒有再回答他。
她望向遠方,終於說,再過十日。你師父……什麼也沒對你說過?
阿響想起了葉七臨行時交給他的信,但究竟沒有說。他搖搖頭,道,從我阿媽平白有了個新抱開始,我只看到家裡的親戚,越來越多。
音姑姑聽出這看似性情柔軟的青年,一時間變得硬頸,話頭裡有鏗鏘之音。
這聲音或許讓她動容。她說,你是不知道的。不知道好。她有他們照看著,讓你阿媽放心。
阿響閉了一下眼睛,說,這麼久,少奶奶沒說過,想見什麼人嗎?
音姑姑想一想,說,有一個,向錫堃。
阿響抬起頭,說,七少爺?太史第不是全家都搬去了香港嗎。
音姑姑點點頭,只有他一個人回來了。他在港大讀了一半,沒畢業,在當地參加了一個劇團。這幾年做編劇,在粵港名頭很大,叫杜七郎。你沒聽說過嗎。
阿響搖一搖頭。
音姑姑說,他給向錫允的宅子寫過信。我們在日本人前頭截到了,算是為他擋過了一劫。
阿響覺出自己的聲音有些冷。他問,這怎麼說?
音姑姑道,何頌瑛當年淨身離了太史第,跟了向錫允,同向家人形同陌路。唯有一個人還有聯絡,就是這七少爺。他從香港回來前,寄了這封信,裡頭夾了一冊劇本,說是遵允兄囑寫的《李香君守樓》。
阿響說,不過是一冊劇本罷了,少爺自小就喜歡。
「國破家何在,情愛復奚存。」音姑姑一笑,這樣的本子,落到日本人手裡,就不好說了。
阿響默默地站著,覺出音姑姑在看自己。腦海裡,卻掠過臨走時頌瑛近乎哀求的眼神。這時他聽見音姑姑說,我聽說你小時,和這個七少爺很要好,想不想見一見他?
瞬間,阿響竟激動了一下。他讓自己平復下來,說,我一個下人的孩子,談不上什麼要好。是少爺人厚道。
這時,漸漸聽見了急促的腳步聲響,在這暗夜裡十分清晰。遠遠地,一輛人力車過來了。
阿響這時候,終於回過身,問音姑姑,阿雲可還好?
音姑姑沉吟一下,說,她已經離開廣州了。
阿響沉默了片刻,才咬一咬唇,問,她去了哪裡?
音姑姑一邊招呼車過來,一邊輕輕說,唔好為難我,我只收錢做事。
阿響上車的瞬間,她卻加了一句,秀明這孩子,我知根知底。好好待她。
夜裡頭,阿響將那兩封信拿出來。
一封是袁師父的,開著口。袁師父說,響仔,這韓世江若看得上我幾分薄面,你在廣州就站得住腳。他若不看,就回來,南天居留著你的位。
葉七的信,封得死死的。信封上無一個字。
阿響是在中午時到達西關的。縱是市井寥落,荔灣湖的風光依舊。
他看眼前的建築,三層,雖稱不上巍峨,卻有洋派大廈難當的氣勢。門口懸著牌匾,上面是草書的「得月」二字。
他走進去,沒承想,這裡卻是人聲鼎沸。彷彿街面上的人,都聚了齊全,儼然一個小世界。企堂與茶博士穿梭其間,與茶客一般,神色都是怡然的。
茶樓是廣府人的面子,時移勢易,哪怕是迴光返照,都要撐起一個排場。這排場又是阿響未見過的。一連十幾扇海黃的滿洲窗,將近午的陽光濾過的,籠在人身上,整室便都是一層暖。
阿響的眼睛,正落在那窗花的醉八仙上。騎著毛驢的張果老,影子投在身旁大隻佬厚實的背脊上,盈盈地動,彷彿活了起來。
這時,一個知客sup/sup走進來,問,後生仔,幾位?
未等他回答,知客一邊迎著其他客人,邊招呼他說,一位過來搭個臺。
阿響忙說,我不飲茶,我找韓世江韓師傅。
知客停下步子,你搵佢有乜事?
阿響說,我帶了信,要當面交給他。
知客冷笑,好大的口氣。我們「得月」的大按,可是什麼人都見得的。
阿響說,唔該帶個話,我是南天居袁仰三薦來的。
知客跟身邊人耳語一番,自己先就上了樓。待回來了,說,我們大按說了,不認識什麼袁仰三。
阿響看他鼻孔朝天的樣子,還是靜氣說,那我這信怎麼辦。
知客迎來送往著,便朝近處的供臺努努嘴,說,擺低,我得閒交給他。
這臺上供了一尊關公像,燈火明滅間,是飛髯怒目的樣子,十分威武。阿響愣愣地看,接著嘆口氣,心說,也罷。
他掏出懷裡的信,擱在了供臺上。怕給吹散了,一想,從懷裡掏出塊月餅,壓在信封上。那原是他揣在身上,為了中午出來抵飢的。
走了幾步,看那知客浮皮潦草的樣子,終究不放心,又把信收起來。月餅,給放到了關公面前的供盤裡,端端正正地。他闔上眼睛,恭敬拜一拜,這才走了。
回到客棧,已經是小後晌。
客棧的掌櫃說,來了一位年輕先生,在這坐著,足等了你兩個時辰。
阿響問,找我?
掌櫃點頭,說姓向。
阿響心裡一動,急忙問,人呢?
掌櫃說,等你等得睏乏了,自己開了一間房,在樓上歇著。說睡到你回來。
阿響上了樓,敲敲門,沒有人應。他便輕輕推門進去。見一個青年和衣半躺在榻上,看得出是高身量。睡得很熟,白皙的臉色暈起紅,金絲眼鏡滑到了鼻尖上。嘴巴微微張著,在夢裡頭,似乎還嘟囔了一下,就有了稚拙樣子。
阿響不忍叫醒他,預備先回自己房裡。見旁邊有條毯子,就撿起來,輕輕蓋在他身上。這一蓋,青年身體一凜,倒醒了來。眼半睜著,茫然地看他,忽然一個鯉魚打挺,便坐起身來了,大聲地說,阿響!
阿響點點頭,說,七少爺。
青年不相信似的,又揉揉眼睛,索性站到了地上。這一站,竟高出了阿響半頭。阿響記憶中,少爺原是瘦弱的身形,如今這樣壯健了。
青年忽然哈哈大笑起來。他一把抱住阿響,結結實實地,猛然一舉,說,響仔,你長這麼大啦。
阿響也笑了。這活潑樣子,可不是就是當年的堃少爺嘛!
兩個年輕人,都是不勝歡喜。談笑間,錫堃忽然站定,後退幾步,用戲白念道:君自一去無音信,教我掛肚又牽腸啊。
這唸白,本是有些突兀滑稽的。可阿響聽著,卻笑不出來。他看著七少爺,想著八年前那個微寒的秋夜,兩母子匆匆地離開了太史第,他甚至沒來得及看這宅子最後一眼。
錫堃說,我問了又問,只說你阿媽孃家人得了重病,連夜走了。誰知一去不還,我就想,響仔怎麼能就不跟我言一聲呢。
看他悵然的樣子,阿響一陣衝動,要將這些年的事,對堃少爺掏個肺腑。可到底想起了阿媽的話,微笑說,我這不是回來了嗎?
錫堃狠狠地,一拳擂到他胸口,算你有良心,還知道給我留張字條。
字條?阿響一時呆住。
堃少爺說,也是你好彩,整個太史第,現在可只剩下我一個了!
兩個人在漱珠橋附近走了許久,找到了一間小館子。以往熱鬧的河南,如今剛入了夜,便紛紛闔門閉戶。生意不當生意,只求個平安。
這個小館子是賣羊肉的,進了門便有一股子膏腴的腥羶氣。桌案上也是一片油膩。阿響舉目望望,坐下的人都是粗糲打扮,或許這裡近渡口,是附近的碼頭工人。堃少爺倒成了唯一的長衫客。可他彷彿對這裡熟得很,將阿響按在凳子上,說,呢度sup/sup最好的可不是羊肉,是金不換的玉冰燒。
他喚老闆,端上來一鍋熱氣騰騰的羊腩煲。將酒給阿響滿上,說,今天見你實在歡喜,就想要個水滸吃法。大碗喝酒,大塊吃肉。
老闆就笑說,七少爺,今晚喝好了,照例賞一曲俾我哋。
堃少爺擺手,不理他,對阿響說,回了廣州後,我的曲兒,倒有大半是在這裡寫的。如今太史第裡空蕩蕩,一個人都冇。這曲是寫出來唱給人聽的,沒人怎麼能寫出來呢。
阿響本還為剛才的事疑慮,但一杯酒下了肚,對著熱騰騰的湯鍋,也為堃少爺的好興致所感染。不知是因為熱,還是酒力,堃少爺的白麵皮,已經變得通紅。他和阿響說著這些年的過往,說太史第中的人事變遷。說他阿爸如何老去,但仍然擺不平家中的一眾孃親,如今領著她們在妙高臺吃齋念佛。說到自己,家裡頭逼迫習醫,如何學業未竟,跑去了上海,又如何為人知遇,加入了劇團。輾轉粵港,竟然也很多年過去了。
他說,阿響,自你走後,其實我並未在家裡待許久。三娘說我的命硬,克父母,家裡拿我年庚八字算過。我娘是為我難產死的。到我老竇,那年在東堤給人暗殺過,又險些墮了河。所以我長大些了,便索性不在家裡待了,落得一個自在。如今家裡走空了,缺個看家的人,我就回來了。
這時候,有個學生模樣的人跑來桌邊,拿著張照片,說要請堃少爺簽名。堃少爺一看,邊笑邊說,你拿了薛老闆的劇照讓我籤,這倒是打誰的臉。
學生就說,這劇是您寫的嘛。
堃少爺拿過筆,龍飛鳳舞地,便在照片上籤了幾個字。
阿響看學生走了,便問,這「杜七郎」是個什麼來歷?
堃少爺本來是春風滿面的樣子,說到這裡,臉愣一下,低頭說,杜是我孃的姓。
阿響便說,少爺,你仲記唔記得,那年你跟我說,要為你娘寫一齣劇。那時候,我就知道,你能寫出來。
堃少爺聽了,倒是笑了,說,怎會不記得,那天還得多虧你賞我一碗飯吃。後來我知道,你為請我吃這碗下欄飯,罰了跪。
阿響也笑笑說,你終究是個少爺。
堃少爺便問,如今你在做什麼?
阿響沉默了一下,說,我現在,是個廚子了。
堃少爺眼睛亮一亮,說,這可好了。慧姑就是好手藝,都傳給了你。你娘一走,再冇人做素扎蹄給我們吃了。
阿響說,家裡的廚子們呢?
堃少爺嘆口氣,說,他們幾時將小孩子當回事過。你知道,利先專庖蛇羹的,阿爸丟了菸草專賣的差事。三娘就常把他借出去,借來借去,就成人家的了。來嬸到底跟他一起走了,都說一物降一物。可家裡的素齋也就沒人做。莫大廚辭了,如今在一個英國銀行俱樂部。只留了一個馮瑞,跟去了香港,忙活一大家子。
阿響嘆一口氣,你這一回來,也沒人給你做飯了。
堃少爺哈哈大笑,我現在是一人吃飽,全家不餓。要不老來這羊肉館子呢。
兩個人就一邊喝酒,一邊說著話。轉眼兩個多時辰竟然也就過去了。直喝到了店裡只剩下他們兩個,湯鍋也冷了,湯麵上積了一層厚白的羊脂。堃少爺說話大起了舌頭。店老闆說,少爺,我們要打烊啦。
錫堃抬起手,整個人卻忽然趴到了桌上去。阿響要跟老闆結賬。老闆擺擺手,說,不打緊,堃少爺跟我們,都是一月一結。呢位客,只是我今天騰不開手,要勞您送他回去了。
阿響就將錫堃攙扶起來,麻煩老闆叫人力車。這時,堃少爺卻推開他,說要走回去。
老闆說,我可是送過。從咱們這走到太史第,道不近啊。
阿響說,沒事。他想走,就走回去吧。車依家怕都冇了。
老闆說,好,您記著,要走龍溪首約的邊門進去,有人應。如今同德裡的正門和大門,都不開了。
他們兩個出了門,老闆遙遙地喊,七少爺,您今日曲兒可沒唱上一句,我也給您記上賬啊。
兩個人走在路上,錫堃的高大身量,壓得阿響有些氣喘。其實路是有些看不清的,身旁全是密實的黑,能聞見河涌裡傳來溼漉漉的泥腥味。阿響只管撐著力氣,往前走。
這時,忽然有陣夜風吹過來,涼得阿響頓時一個激靈。堃少爺嘴裡嘟囔了一下,竟然搖搖晃晃地也站直了,一個過門兒,張口就咿咿呀呀地唱起來。先是唱得很含混,怕是夜風擊打得人也清醒了,聲音竟激越,字正腔圓。底子是沉厚的,已非阿響印象中的童音了。
傷心淚,灑不了前塵影事;
心頭嗰種滋味,
唯有自己知。
一彎新月,
未許人有團圓意;
音沉信杳,獨亂情志。
阿響抬起頭,看天上只是一片霾,隱隱地透著一絲光。也太靜了,在這暗夜裡頭,堃少爺的聲音,無端地淒厲起來,將這安靜碎成了七零八落。
終於走到了巷口,有了路燈。阿響見錫堃回過頭來,已經唱得滿眼是淚。人卻是微笑的,嘴角上揚,由衷而天真的笑。這時他一個踉蹌,阿響趕緊上前扶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