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響敲開了太史第的邊門。
應門的是個老人,忙將錫堃接了過來,一面說,唉,又喝成這樣。後生仔,唔該你送佢反來啊。
阿響望一望老人,脫口道,旻伯。
老人眯起眼,上下打量他,只茫然。
阿響說,旻伯,我是響仔啊。
老人遲鈍了一下,眼睛卻漸漸亮了,恍然道,響仔!慧姑嘅仔。
老管家旻伯,將阿響迎進來。
他在前頭提著燈籠,邊走邊說,正院和前廳都封上了,只空了後廂。依家我這「老而不」,就和七少爺做伴兒嘍。
阿響四望,周遭漆黑的,只能影影綽綽看見輪廓。卻依然能感受到,偌大的太史第,如今是處處發著空,一片冷寂。
往日,仲春正是草木繁盛的好季節。此時宅裡卻洋溢著一種不新鮮的微酸味道。像是去年秋落的樹葉和根蔓,無人收拾,混在泥土中,漸漸腐敗。
兩個人,將錫堃扶到了房裡安頓下來。可剛躺下來,他翻身便開始吐。吐得厲害,酒菜都吐乾淨了,還不住往外冒酸水。旻伯拎著只痰盂,一邊撫弄他的背,說,唉,我們這少爺喝酒,三分量,七分膽。真怕給喝壞了。
阿響站起身,說,我去給他做個醒酒湯吧。
旻伯抬起頭,看他,問,你會?
阿響點點頭。
旻伯說,好。大廚房好久沒人用了。旁邊小廚裡還有些傢伙,你都記得地方吧?
阿響走到後廚,果然清鍋冷灶。用手指在灶臺上劃一下,積了很厚的一層灰。
依稀記得那年秋風新涼,太史第廚房卻是格外熱鬧,做「三蛇會」。一群小孩子們簇擁在天井裡,看連春堂的蛇王劏蛇。年幼的阿響,坐在小板凳上,拿一柄小刷子,細細地洗檸檬葉。利先叔在熬蛇湯,遠年陳皮與竹蔗味,和蛇湯的馥郁膏香,混在空氣中漫滲開來。還有一絲清苦,那是「鶴舞雲霄」的味道。
阿響端著一碗湯,叫堃少爺喝。錫堃先聞了一下,便用手擋開,說受不了一股子中藥味兒,反胃。旻伯說,少爺,這可由不得你。響仔熬了好一會兒呢。
就迫他喝了一小口。誰知他抬頭看阿響一眼,就咕嘟咕嘟地灌下去,連說好喝。
阿響看著,心裡也熨帖,想這道「八珍湯」,還是當年吉叔教的藥膳,沒想到在這兒派上了用場。
喝了這一碗,堃少爺好像平復了許多,竟然沉沉地就睡過去了
旻伯替他掖實了被子。兩個人才坐下來,燈光恰照在管家的臉上,深深淺淺的,佈滿了老年斑。
這老人笑一笑,看著阿響,目光是極慈愛的。他說,細路,沒想到,你這是真正好手勢。
阿響笑笑,我現在就學這個,差得遠呢。
旻伯細細端詳他,說,昨天少爺出門前,說要見個朋友,歡喜得跟什麼一樣,沒想到是你。去時才到我腰眼高,如今也長成人了。你和阿媽,走有七八年了吧。
阿響說,嗯,阿媽常唸叨,在太史第旻伯給我哋兩母子的照應。
旻伯卻嘆一口氣,唉,這……當年的事,我也知道些底裡。可我們這號人,哪裡說得上什麼呢。
他定一定神,又說,好在你回來了。你剛才說,在學廚?
阿響點點頭。旻伯眯起眼睛,好啊,說起來,當年你阿媽做了一席素膳,太史第的人都忘不掉。那道「璧藏珍」,連雲禪都心心念念。
這時,只見錫堃翻了一個身,身體抖動了一下,忽然繃緊了,神色也緊張起來,雖然沒有醒,嘴裡卻含混地說著什麼。聽起來,彷彿反覆喚著一個人的名字。
旻伯說,唉,夜夜這樣,長了要給魘住了。
阿響問,要不要叫醒他。
旻伯說,唔要,醒來才是一個苦。你當好好的,少爺為什麼放著書不讀,去上海,上北平。一路跟著,跟到最後,唉。要我說,這向家從上到下,都是情種。老爺呢,雨露均勻。我們這七少爺啊,平日嘻嘻哈哈,可心裡裝了誰,怕是一世都走唔甩嘍。
這剎那間,阿響頭腦中,倏然出現了一張面龐。竟然是個女孩站在虞山頂上獵獵的風中。那風吹得硬,他的臉此刻竟然有些發疼。看他出著神,旻伯問,後生仔,你定親了沒?
他一愣,胡亂點點頭。旻伯說,好,先成家後立業,人就有了個退路。
阿響望望外頭,窗一扇半開著,一扇關著。天是墨藍的,雲層中有了薄薄的光,將樹影子,投到窗戶上。影子又疊到影子上,烏黝黝的一片。他便問,太史幾時能回來呢?
旻伯說,不知這仗打到什麼時候。走得也匆忙,日本人成日來叫老爺做「維持會」的會長,不得安生。老爺硬頸扛著。也是沒法子,家裡人分了兩路,一路避回了南海鄉下,老爺帶著太太們去了香港。留了我一個守著宅子。不承想,如今七少爺卻回來了。我說啊,整個向家,就數這堃少爺的膽性,像年輕時的老爺,天不怕地不怕的。要說還有一個,就是允少爺……
說到這裡,旻伯忽然停住了,說,瞧我這多口舌。也是一支公待久了,憋了滿肚子的廢話。唔該你陪我吹咗半日水。你都攰,早啲唞啦。sup/sup我給你抱床被子去。
輾轉了一夜,阿響都沒有睡著,天矇矇亮便起了身。
走到宅院裡,果然落英枯葉委地。一叢竹子不知幾時給風颳倒了,露出了黑漆漆的根。上頭大抱的枝葉搭在涼亭上,沾了夜露,一滴聚在葉尖上,正落在他領子裡。他不由打了個寒戰。
走到了一處月門,看見了兩旁鐫著雲石的聯對:「地分一角雙松圃,詩學三家獨漉堂」。憶起是百二蘭齋。這月門,印象中原本是極闊大堂皇的,怎麼如今卻低矮了不少。呆立半晌,才頓悟是自己長大了。
他走進去,見已經站定個人,一襲白衫,背對著他。
園子裡原先遍植蘭草,奇珍異卉,如今也已一片荒蕪。滿目蕭瑟,春意弗見。
背影長身玉立,被晨風吹得衣袂翩然,在這荒蕪背景上,莫名有了蕭條的好看。
這人回過頭來,是堃少爺,大約醒了酒,身形竟格外挺拔了。不同昨日,沒戴眼鏡,臉上竟有清肅之氣。他對阿響微微一笑,並沒有說話。
見他口中念念,卻無聲。先是俯首、沉吟,繼而回顧,一手撫衣襟,似風拂過,兩步而前,如憑欄張望,足步略浮略定。許久後,舉扇低眉。
他這才停下,開口問,阿響,你說,我方才是在做什麼?
這一番,自然是戲臺功架。阿響想一想,說,我看是在,等人?
錫堃臉上一喜,拍巴掌道,有你這句話,戲算成了。我和薛先生說,這出戲,一半是意會,一半才靠言傳。你看著。
錫堃這才唱道:正低徊一陣風驚竹,疑是故人相候,你怎知我倚欄杆,長為你望眼悠悠……
一邊仍是方才作科,行雲流水。真如竹影拂動,人臨其境。看他聲情並茂,阿響也被感染。這時,確有風吹過來,吹得滿地的枯葉簌簌作響。園裡的蒼涼景緻,一時間恰如其分。
錫堃望那葉子被席捲著,在地上滾動,直滾到了他的腳背上,不由停住。他說,當年,梅博士就是在這院子裡,唱了《刺虎》。唱完了,宛姐又票了一齣《遊園》,那時候這蘭齋,真是奼紫嫣紅開遍。如今她又回了法蘭西。倒我一個人,對著斷瓦殘垣了。
阿響便問,五小姐走了,那農場呢?
堃少爺說,荒了吧。只留下了兩個管工。去年的荔枝沒有采收,養的義大利蜂,給日本人打散了。香橙、夏茅也不掛果。阿爸去香港前,用牙牌算了一卦,我還記得卦辭:「松柏經霜雪,歲寒凜冽生。月明風正高,農田可問耕。」
說完這句,堃少爺眼神直愣愣地,忽然使勁拍了一下自己的肚子,大聲道,我說怎麼無精打采,我可真餓了,昨天酒肉穿腸,吐了一個乾淨!
這突如其來的孩子氣,可把阿響給逗笑了。他說,你等著,我下廚給你做頓好的。
說是要做頓好的。可一到了後廚,阿響才醒覺,並無許多可施展的餘地。
先前看廚房裡的物什,已知平日裡這爺倆如何將就。他看到灶臺上已皺了皮的蘿蔔,牆角里有顆不知何時用剩的冬筍。屋簷底下,吊著舊年的臘腸和兩條風魚。放得久了,經過了溼黴天,長了一層的白毛。他嘆一口氣,心裡也已有了主意。
看著桌上新煎出的蘿蔔糕,旻伯和錫堃都有些驚奇。嘗一口,堃少爺這才說,哪來這麼香的鯪魚味道?阿響說,可不就是簷子上的。拾掇乾淨,煎了半日,揀骨留茸,耽誤了些工夫,才摻米粉上籠蒸。
旻伯也說,嘖嘖,這趕上當年老爺的「私夥」糕了。
喝了一口粥,錫堃眼睛亮了,又品一品道,真甜。用勺子舀一舀,看到裡面的冬筍片。想一想,卻慢慢擱下碗,說,上次給我煮這暖粥的,還是大嫂。
旻伯在旁看一眼,輕輕說,少爺……
堃少爺索性將筷子一擲,恨恨道,千不提萬不提!這麼好的人,就算離了太史第,說沒有,就當沒有了嗎?
桌上的人,便沉默了。半晌,旻伯終於開口說,人各有命,你找了這麼久,也是對得起允少爺了。
吃完了,阿響正收拾著,堃少爺說,響,你別住客棧了,搬過來吧。太史第如今別的沒有,就是屋多。咱們也好做個伴。
旻伯微笑,是啊。響仔,我們少爺有私心,想吃你做的飯。
阿響在心裡頭動一動,說,我先住外頭吧。少爺想吃,我每天來做。
阿響回到玉泰記,問掌櫃的可有人找。回說沒有。只是有人將半個月的房錢都結了。
他想,這音姑姑,神龍見首不見尾。她說的事情,到底幾時能辦好呢。
這樣想著,心裡忽然不踏實,就叫了人力車,自己去了棗子巷。他特意在那棵大榕樹下,提前下了車,慢慢走到七號。紅磚樓房,院門是緊閉著,許久也並沒有人出入。他揣摩了一下朝向,就轉到樓房的西邊去,看那扇大窗戶。窗簾依舊是拉著,但裡頭能看見,盈盈地透出些燈光。有些許人影浮動。他望了一會兒,就稍稍安下了心來。
從西關回來的路上,看見一個菜農,湖邊擺了一副擔子,在賣時蔬。
間中有那水淋淋的茭白,還裹著綠色葉衣,在陽光底下,很是青爽喜人。
菜農見他端詳,便說,後生仔,正宗泮塘茭白,行市不好,今年難得采收。你識貨,買少見少嘍。
那時年紀小,阿響仍記得,太史第舉家上下對泮塘菜蔬的鐘情。
廣府的老人,歷來講究吃「泮塘五秀」。泮塘是南漢末帝劉花塢「劉王花塢」故址,「主城西六里,自浮丘以至西場,自龍津橋以至蜆湧,週迴廿里,多是池塘,故其名曰半塘。」如今五約閘門尚存刻有「半塘」二字的石牌坊。至於為何改成了「泮塘」,據說是為風雅的緣故。舊時科舉考取生員謂之「入泮」,所以當時的學宮亦稱「泮宮」。恩洲直街上「仁威廟」楹聯中有「龍津連泮水」之句,被太史照錄了來,就掛在書房裡頭。
而「五秀」指的是泮塘所產的五種菜蔬,即指蓮藕、馬蹄、菱角、茭筍、慈姑。傳言是龜峰西禪寺的老僧植在池塘裡頭,取其出於清冽,作為四時供奉佛前的蔬果,故而又號「五仙果」。稀罕就在於因一蔬一時令,這「五秀」是難在桌上聚齊的。非要個博彩眾秀的名,也不過曬乾、磨粉,煮成湯羹、糖水,或用來蒸糕。但太史第每年的素齋,有道「五秀釀」,卻當真令其共冶一爐,不知是什麼緣故。而「五秀」之首,便是獨可入饌的茭白。
因為這菜農的價格實在便宜,阿響就將擔裡的都買了下來。菜農是感激的模樣,說,如今市不成市,擺上一陣兒就要到別處去,還得避過崗哨。其實都是往常辛苦,眼下倒像是做賊一樣。這下好了,可以提前收工,回去吃頓安穩飯。
阿響就說,你要願意,三兩天給我送上一回菜。就是地方遠些,行腳我一起給你。
菜農喜不自勝,說,有生意做就好,還要什麼行腳。細路哥,你唔系呃我啩?sup/sup阿響說,我呃你做乜?就送到河南太史第。
菜農狐疑看看他,說,那大宅子,依家還住著人嗎?我可聽說裡頭鬧鬼,太史九姨太的遊魂兒回來了。
阿響好氣又好笑,說,鬧什麼鬼。這年月,就算有鬼,也和人一樣瘦成骨。你只管送,記得走龍溪首約的邊門進去。
往後一些天,阿響的手藝,算有了用武之地。就在太史第裡給錫堃和旻伯做飯。那菜農倒很有信用,隔天便來了。可菜送多了,要趕著新鮮,就叫上幫忙拾掇宅子的管工一起吃。阿響說,旻伯,請個花王來打理下蘭齋吧。少爺晨練開嗓,也圖個神清氣爽。
旻伯就請了花王來,竟是七八年前的老花王阿趙,手把手教過阿響摘檸檬葉。趙花王雖然身體佝僂了,可還是眼明心亮,聲如洪鐘道,好好的園子,可給糟蹋得不成樣了,看我來收拾!
人多了,阿響就琢磨著,怎麼合著法,做出個以一當十。
吃飯時,人便都在後廚。望著滿桌的蠔油茭筍、蝦子茭筍、豉油王茭筍、魚青釀茭筍、牛柳炒茭筍絲。花王驚道,這這……食食到飽,賤年倒碰上了皇帝命。
他已認不出阿響,只連說這小師傅好手勢。兵荒馬亂的,還有這口味也是造化。
旻伯就說,不兵荒馬亂,又幾時到我們嘗這好手勢呢。
錫堃頭也不抬,只管大口吃菜,說響仔這一招叫,「萬變不離其宗」。趙花王看一眼他的吃相,說,也是,如今主僕都同了桌。不知是壞了規矩呢,還是立上了新規矩。
以後幾天,阿響來太史第前,總是先去棗子巷看一眼。看那窗簾後頭的燈光還在,人就安心下來。他便一天天數著,音姑姑說的日子,就快到了。
這天他再去,遠遠地已見了幾個日本兵,站在門外頭。領頭的那個,正往大門上貼封條。阿響心裡頭「咯噔」一下。還是大著膽子窺了一會兒,見並未有什麼騷動,像是已經人去樓空。先前的驚惶,剛平復了些。可再往深裡想一下,血又一熱,不覺人都好像頓時給抽空了。
他努力讓自己鎮靜下來,終於有了一個決心,便叫了人力車,急急往太史第去。
才進了門,便看到一團熱鬧。遙遙就聽見錫堃喚他,阿響,你看我在路上,捉到了誰。
因為有心事,他敷衍笑笑,就想拉錫堃到屋裡商量。可見當院兒裡擱著一副擔子,擔子一頭燒著火,便有嫋嫋的炊煙飄上來。一個老漢正對火忙碌著。阿響認出他來,不禁道,池記!
那時候他剛記事,到了傍晚,聽著外頭有人敲竹片,叫賣雲吞。堃少爺先雀躍起來,慧生便拿著錢荷包,帶著太史第上的孩子們去門口。雲吞擔子便停下來,熙熙攘攘地。池記姓麥,大名冠池,那時候還是個精壯漢子,手腳利落。手眼不停,嘴巴也不停。孩子們喜歡他,是他的雲吞味道格外好,還會講古仔。一邊煮雲吞,一邊講七俠五義。講那錦毛鼠飛簷走壁,盛雲吞的竹挑子,便在孩子們頭上飛過一圈。那快得,都說好像方世玉的無影手。阿響記得池記給他盛上一碗,不忘再添上一兩個,摸摸他的頭,說,食多啲,快高長大。
關於池記,有不少傳說,說他是個怪人,給自己約法三章:「和老婆吵架不開檔,颳風下雨不開檔,賭輸了錢不開檔。」他的生意,也就有一搭沒一搭。可這無損於他的聲名。都說陳濟棠太太莫秀英特別喜歡池記雲吞,有次意猶未盡,用貨車將他的擔子運到東山陳公館,重金包了一夜。大家都說這下可發達了,不用再走街串巷。可是隔天,就又看見他打著竹板出現在三聖社。
那擔子裡架著鍋,鍋裡頭的滾湯「咕嘟咕嘟」響。旻伯說,池記,你到底算進了太史第,以前看你硬頸!
老漢嘻嘻一笑說,以前可不敢,太史第一片柳綠花紅,怕我看花了眼。
有個管工說,池記,都說你去了香港。點解又反來,系唔系借大耳窿,賭輸咗錢?
池記也不惱,說,你話系就係,人窮志氣短。
錫堃就說,池記,好耐未聽你講古仔,講來聽下。
池記說,少爺,我有乜古仔講?又要俾你寫入戲文。要說有都有,前幾日差點被捉進法政路的汪公館,到底俾我走甩。叔齊不食周粟,我池記也不給日本人煮雲吞。你要寫俾天下知。
霧氣繚繞間,雲吞也熟了。盛出一碗又一碗。一個管工拿起便吃,吃得燙嘴,吸溜吸溜,卻停不下,連稱好味,說,池記,手勢不減當年!
說完了,大大口將一碗湯喝個精光。池記咧嘴大笑,說,周街都話我係用老鼠肉熬湯,唔怪得之你上咗癮!
大夥的笑鬧間,太史第許久沒有如此快活的空氣。錫堃走到了阿響跟前,拍一下他肩膀道,響仔,看你怎麼七魂沒了六魄。
阿響心不在焉笑一下,正想著如何跟堃少爺開口。
錫堃卻興奮地說,我講件事給你開心下,大嫂來信了!
阿響聽到,抬起頭,同時覺得心裡猛然一跳,卻停在了嗓子眼兒。他定定看著錫堃,說,大少奶奶?
錫堃說,是啊。
阿響猶豫了一下,半晌,終於問錫堃,少爺,你可看清楚了,那信,是少奶奶親筆寫的?
錫堃望他凝重神情,聽聞此言,忽而如釋重負,說道,自小是大嫂教我習字。那筆歐體,我是再認識不過。
頌瑛信裡頭,要見錫堃,約在一個西餐廳。
阿響說,我和你同去。阿媽是少奶奶的近身,我要替她見一見。
這西餐廳設在慕眾大廈頂樓,是個旋轉餐廳。兩人先沿著批蕩sup/sup樓梯上到二樓,才乘了電梯上去。剛出門口,就看見幾個日本軍官,擁著女眷往裡走。那些女人臉上都塗著厚厚的粉,卻難掩煙媚之色。左擁右抱間,兩人便看出,大約是幾個藝伎。
再往裡走,看見幾個兵士駐守,阿響讓自己鎮定些。這時,看見靠窗的位置,坐著頌瑛。
錫堃剛一坐下來,便輕聲對頌瑛說,阿嫂,我們換個地方,這裡到處是日本人。
頌瑛並未接他的話,只是叫來侍者,點了餐。
侍者走了,她才輕輕說,嗯,這餐廳是個新加坡華僑開的,最近被日本人買了臺。
錫堃望一望四周,說,嫂嫂。
頌瑛只微微一笑,老七,你該聽過一個道理,叫「燈下黑」。
錫堃嘆一口氣道,嫂嫂,你為什麼不回我的信,這些天真是急得……他有訊息了?
頌瑛看一眼阿響,說,堃,你的朋友,不同我介紹下?
錫堃這才恍然,說,哦,這是阿響啊,你可記得,慧姑的仔。
頌瑛似乎愣了一下,繼而眼睛亮了,說,響仔,長這麼大了。
阿響便也恭敬回禮,少奶奶。
阿響端詳,頌瑛微笑與他的寒暄。話裡話外,是久別重逢的懇切,無一處不得體。但是這個頌瑛,他甚至依稀有些恍惚,又確非一週前他所見過的。或者說,眼前這個女人,更為接近於多年前的、他印象中的頌瑛。梳著飽滿而緊實的髮髻,略施粉黛,一襲靛青的絲絨旗袍,雍容合體,水靜風停。
這時牛扒上來。阿響並未吃過西餐,不知規矩。錫堃就在一旁,教他使餐具,一樣樣地教。頌瑛在對面看著,說,西人吃飯也像是行軍,飯桌上是十八般兵器,刀光劍影。
待阿響看懂了,自己使刀叉。一刀下去,牛肉微微地往外滲出了血。
他便有些尷尬,說,少爺,這麼生,要不要回鍋。
錫堃就笑,說,五成熟的牛扒就是這樣。要不說西人茹毛飲血呢。
阿響便自嘲,我嘅名取錯了。應該叫阿土。
錫堃給他打圓場,說,阿嫂,阿響現在可是大廚了,如今在太史第做飯。慧姑好手勢,後繼有人。
響仔,你阿媽可好?頌瑛問。
阿響答,都好,就是好掛住少奶奶。您不嫌棄,就跟我回鄉下住幾日。
阿響將「回鄉下」三字咬重了些。他看見,頌瑛眼中掠過一絲黯然,稍縱即逝。她說,你阿媽有心,我有什麼好掛住呢。
錫堃忙說,阿嫂,你還是跟我回太史第去。
頌瑛放下手中刀叉,用餐巾按一按嘴角,看著錫堃,說,七弟,你知道,太史這麼多太太,我為什麼最敬你阿母?
錫堃慢慢抬起頭,看她。頌瑛道,我敬她,就因她一輩子,未進太史第。
錫堃說,當年阿母若進了太史第,就救不了老竇。
頌瑛笑笑,我進不進太史第,能救下向錫寒?嫁給一個神主牌,十幾年聽夠了他的故事。臨走前,還有人告訴我他是革命黨。以身殉道,是比和陳塘阿姑殉情,更體面些嗎?
阿響感受到她提高聲量,大約不全為激動。他不禁向周遭掃了一眼,看到近處有個男人,舉著報紙,目光正望著他們。一時間,他覺得這男人的眼睛分外眼熟。然而,待他再看去,男人已用報紙遮住了整張臉。
這時,頌瑛飛快地從隨身包裡,拿出一樣東西,放在錫堃手裡,說,替阿嫂收好。
阿響看見,是一枚勳章。
當那雙眼睛,又從報紙上抬起時。方才還在冥思苦想,阿響不禁恍然,是音姑丈。
頌瑛輕輕攪拌咖啡,將勺子拿出,放在碟裡。喝一口,舉止之間,有萬方儀態。這時,他們都聽見了遠遠傳來絃歌的聲音,嘈嘈切切。頌瑛說,以前,我跟李鳳公學畫。畫累了,李師父講了個古仔給我聽。
戊戌當年,阿爹中翰林院庶吉士,甲辰狀元是夏同龢。同年赴科試的有朱汝珍、譚延闓和商衍鎏,論才情朱汝珍眾望所向,以為狀元人選,非他莫屬。夏同龢年方二十八歲,會試名次過百,眾人只道難入三甲。是科殿試,光緒皇帝欽點。夏同龢恰坐在前席,待他寫完答卷,準備戴上卜帽出殿。這頂卜帽,卻被太監踢中了,跌在了光緒腳邊。夏同龢對皇帝行叩禮,取回卜帽。皇帝就問他姓甚名誰,從哪裡來。答高梘夏同龢。光緒就取出他的答卷來看。看後擊節。文章裡以千年之邦,必勵精圖治,當能德服蠻夷,固無所懼異邦。那時光緒帝力進新政,這篇卷章正合聖懷。主考官將朱汝珍等人的試卷呈上,光緒就將夏同龢卷疊在上面,欽點為狀元。朱汝珍只得了個探花。世人都說他非才不能,是命不及夏。夏生於甲戌年春節,大貴之象,世所罕有,註定大魁天下。
我就拿這個故事,問阿爹。你猜阿爹怎麼說。他說,這個故事還有另一半。夏出生,是光緒元年,卒於光緒駕崩之年。其命雖貴,註定命殉天子之喪,以酬知遇。你們看,這世上有人為自己活,有人為別人活著。為別人活卻不自知,才是可嘆。
說完這句話,阿響看頌瑛沉默了一下,忽然抬起頭,看著牆上的掛鐘。她輕輕地說,就到了。
這時,所有人都聽到了一聲巨響。這轟然的聲響,猝不及防,讓整個樓都彷彿震動了一下。有氣浪震動,窗戶上的琺琅玻璃紛紛濺落。阿響不禁伸出胳膊,擋在了錫堃身上。當那震動停住了。他感到有滾熱的東西,在耳邊流下來。錫堃看著他,惶然地說,響,你流血了。
阿響此刻卻顧不上,匆忙地望向對面,頌瑛的座位已經空了。
空氣裡瀰漫煙塵,人們終於有了反應,有女人的尖叫聲,還有桌椅跌落的聲音。阿響拉著錫堃混著人群往樓下跑去。在樓梯口,有一摞報紙,於眾人的踩踏下,散亂開,在汙濁的空氣裡飄動。
當他們終於跑到樓下,聽到救火車呼嘯而至。這座高大的樓宇,正冒出滾滾濃厚的黑煙,被風席捲至空中,遮天蔽日。
我和五舉山伯,站在慕眾大廈樓下。坐落在長堤大馬路上的新歌特建築,水洗石米外牆雖顏色斑駁,經歷了許多年,仍有卓爾不群的歐美範兒。而樓下卻是嶺南風味的騎樓,橫跨在人行道上,如今成了底商,開著超市、地產中介鋪和牙科診所。
我仔細繞著大廈走了一圈,弧線形的樓體上,已經尋找不到那年轟動廣府的爆炸案的一絲痕跡。
我們走進去,看到正廊的羅馬柱上,掛著裝裱「賓至如歸」行草中堂,落款是李宗仁。其他幾幅書法,保養得顯然不如這一幅。一些已經被嶺南的潮氣侵蝕,一些深黃的水跡,在紙幅上蜿蜒,一些字跡也洇入這些水跡,但依稀可辨孫科、于右任、餘漢謀等名字。
在正廊的左側,有一個覆蓋著玻璃的長欄,噴繪著規矩的美術字:「歷史廊」。我看到最前面的一張照片,是一九四九年的慕眾大廈,外牆上懸掛著巨大的畫像,從塔樓一直掛到了騎樓上方。畫像上是正在揮手的毛主席。上方寫著:「中國人民站起來了!」
有關大廈的歷史沿革,未免鉅細靡遺,當我稍不耐煩,看到了一張很小的黑白人像,這相片雖模糊,但能看出是個硬挺的軍人,微笑,露出了整齊的牙齒。他的右胸袋上,彆著一枚勳章。
相片下的名字:向錫允。名字旁邊的括號裡寫著:愛國志士。接著是引自某報紙有關這起爆炸事件的介紹。向錫允,抗日戰爭七戰區司令部中校諮議,兼前政爆破大隊大隊長。一九三九—一九四〇年,以私立嶺僑小學教師身份為職業掩護,與同隊組員陳愛等裡應外合,於慕眾大廈十樓,精心策劃併成功刺殺日本特務組織「谷機關」南三花情報組組長谷池潤一郎。由於身份暴露,向錫允提前引爆,不幸犧牲,壯烈殉國。
向錫允的名字旁邊,寫著他的生卒日期。
我想起了,榮師傅曾說過那個傳奇狀元的故事。抱著實證的精神,我查考了他的生平,不料與光緒元年和駕崩之年皆對不上,亦並非生於春節。
向錫允生日為一九〇六年一月二十五日。心血來潮,我掏出手機搜尋了一下,恰是那年農曆正月初一。
olliid="note_25"⊙知客:茶樓的迎賓人員,也稱為「知賓」。/liliid="note_26"⊙呢度:粵語,這裡。/liliid="note_27"⊙你都攰,早啲唞啦:粵語,你也疲乏了,早點歇著吧。/liliid="note_28"⊙你唔系呃我啩:粵語,你不是騙我吧?/liliid="note_29"⊙批蕩:粵語,指在建築物面層塗上水泥石灰作粉飾。/li/o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