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 此間少年

燕食記 葛亮 第1頁,共2頁

易米梅花不諱貧,玉臺壺史自千春。閩茶絕品承遙寄,我亦城南窮巷人。

——談溶《梅石圖題識》

榮貽生對葉七,終生沒有改口,叫了一輩子的師父。

這是葉七的主張。他說,一日為師,終身為父,夠了。留著名姓,記得來處。

阿響,並不知自己的來處。

可有了一個師父,心裡踏實了不少。長這麼大,他從來沒有見過家的樣子。他不知別人的家是什麼樣子。早上起來,有母親的身影,忙碌地為爺倆兒做早飯,也抱怨著昨晚未收拾的棋盤。中午,看見騎樓上晾曬好的衣服,在並不猛烈的春陽下,透著光。風吹過來,微微地飄蕩,將番鹼的味道也吹過來。這味道是潔淨而安靜的。

榮師傅給我看過一張照片,那是一張畢業證。上面記錄著他短暫的求學生涯。這張標示為「同禮小學」的畢業證上寫著他的名姓。照片上是個頭髮濃密的男孩子,穿著立領的制服。即使穿過了幾十年的時間,仍然可以看到他眼神的清澈。不得不說,這張臉上,有一種和年齡不相稱的少見的雍容,大約來自一個少年對現狀的滿足和篤定。

畢業證水印的建築,影影綽綽。榮師傅告訴我是文筆塔。背面,印著這所學校的校歌:「既殫精以求知,復篤志以力行,嗟我諸生兮,毋忘同禮之好學精神。」榮師傅哼了兩句,大約為自己老邁沙啞的聲音所赧顏,終於擺一擺手,徑自放棄了。

但他又戴上了老花鏡,將那段並不長的歌詞,細細地看了又看。

他說,在取得這張畢業證後,他曾經有去廉江縣城升中學的機會。但終於沒有去。我問他為什麼沒去。他不再說話,卻將眼鏡取了下來,擱在一邊。整個人似乎也便定住,忽然伸出手,將一片從窗子飛進的合歡的落葉捉住了。這才長吁了一口氣,說,一個廚子,讀這麼多書有什麼用。

少年阿響,在一個黃昏下學後,路過了瑞同街。他看到了一座騎樓,在灰撲撲的同類中脫穎而出,張燈結綵。鄰近的空氣中,還洋溢著鞭炮燃放的硫黃硝煙的氣息,是還未冷卻下來的熱鬧。

他看到門樓上,掛了一塊匾額,用鎏金鐫了「南天居」三個字,覆著紅綢。

他不是好奇的性情,但仍忍不住向裡張望了一下。其實,他已經回憶不起這騎樓本來的模樣,究竟是一處平凡的住家,還是商鋪。

過了幾天,吉叔來訪,說起這間新開的茶樓。

葉七道,安鋪一街的豆豉店,半巷的醬園子,開茶樓倒是頭一遭。

吉叔說,你道是什麼來歷,開茶樓的是誰?

葉七搖搖頭,只說,敢叫這個名,也是好大的口氣。

吉叔賣關子道,好,聽朝帶上阿響去看看,我做東。

第二天清晨,阿響便坐在這叫「南天居」的茶樓裡,看著來往企堂、茶博士穿梭於店堂。此時的太陽還是冷白的,穿過滿洲窗照射過來,拖曳的影子也是冷白的一道。

葉七說,這陣仗,倒和上六府學了個三分像。

吉叔嘴努一下,說,老闆出來了。

三個人都看過去。一個穿了青綢夾襖、身材矮小的人,走出來,對著眾人作揖。葉七笑一笑,說,莫不是我看錯了,跳魚聾?

這人雖短小,但聲量卻分外大,中氣又足。安鋪老少都認識,在蘇杭街經營一家小飯館,菜式並不多,卻擅作一道「跳魚煲酸菜」。知道他耳朵不好,人人去他店裡幫襯,便都和他用手比畫。

吉叔說,你沒看錯,他是發達了。要不說安鋪藏龍臥虎。你可記得上年底陳濟棠來探親的事。嗯,就歇在同禮書院,聽到有人在外頭吵鬧,震天聲響。問起來,說是有個聾子在外頭,帶了一個食盒子,說要慰勞昔日長官。門衛看他相貌寒磣,攔住不讓他進去,也不肯通報。陳司令一聽,卻立即喚他進來。那聾子進來一口一個「營長」。見了陳,就跪下來,開啟食盒。陳一看,裡頭是一盤「跳魚煲酸菜」,一碗紅米飯,立即認出這是當年自己的馬弁,救過自己的命。當場就賞了一封銀圓,問他還想要什麼。他說年景不濟,就想開一間自己的茶樓。陳點一下頭,說,那就挑個好地方吧。

葉七說,這裡是陳司令買下來的?

吉叔點一點頭,要不敢叫這個名字?也是「南天王」的地盤了。

葉七沉吟一下,說,那少不了要請個好廚子。

吉叔說,大按是湛江「鶴雲樓」請來的,袁仰三。

葉七聽了眼睛一亮,這倒好了。

晚間,慧生在桌上擺著一盤糯米雞。卻不曾見葉七開火。

葉七笑笑,說,你嘗一嘗。

慧生挑開嘗一嘗,便說,如今你這手藝,是連家裡人都要打發。

葉七笑得更開懷了,說,好,能吃出不是我做的,合該進了一家門。

慧生說,不是你,那是誰?

葉七回她,我要等的人。

慧生怔一怔,明白了一半。她問,你不送響仔出去了?

葉七說,不送了。

慧生說,不出去上學,也不出去學廚?讓他留在我身邊?

葉七點點頭。她看著這男人,心裡頭打著鼓,眼裡卻驟然流了淚。這淚憋了半個月有餘。她忍一忍道,我們娘倆,只求跟你學手藝,不圖別的。你要藏,我們就跟你藏一輩子。

葉七說,你要藏,我要藏。響仔一個後生,路還長著呢。要做大小按,怎能沒有個像樣的師父。

慧生的臉色,便又慢慢陰暗下來,說,你到底打的是什麼主意?

葉七慢慢說,我,已經是個死人了。如今要想響仔成了,就得借屍還魂。

少年阿響,小學畢業後,在南天居做了白案學徒。

在家裡頭,他的師父姓葉。在茶樓,他的師父姓袁。

袁師傅是個和氣人,不教他,不指點,但也不像其他師傅防他偷師。每天自己做,便讓他在近旁看著。看上一個星期,就讓他自己做。這在白案行,算是厚道了。

到要他自己上案的前一日,葉七便讓他在家裡先做一次。制蝦餃,阿響埋頭包了一會兒,忽然不動了。葉七問,手怎麼停了?南天居教人摸魚?

阿響抬頭便道,袁師父包蝦餃是十二道褶,你是十四道。我跟他,還是跟你?

葉七脫口而出,說,跟我!

但頓一頓,輕輕道,跟他吧,十二道。

出了蒸籠,整整齊齊的一籠。葉七一皺眉頭,說,不好。

阿響問,怎麼個不好?

葉七說,一個露餡兒的都沒有。學徒入行,手勢好過師父?重來!

這樣過去了半年,阿響算是囫圇學會了幾樣。在旁人眼裡,這學徒談不上什麼天資,或許是有些陰晴無定。一時聰慧,一時又論論儘儘。可人前人後,袁師傅都有些護他。

他跟人說,學徒千日苦,都是行過來的。但凡有點辦法,誰送自己孩子來給人倒痰罐。還是讀完了小學的。

他大約也是聽說了阿響的家況,問得直截了當,家裡頭不是親爹?

阿響愣一愣,點點頭。他雖然已可以講一口道地的安鋪話,但仍用寡言來藏著。時間久了,終於有藏不到的地方。隻字片語,露出了廣府口音。袁師傅聽了,問,不是本地人?

沒待他回答,將自己顧周全。這駝背漢子卻已經長嘆一聲,想他是跟阿媽遠嫁過來的,便拍拍他肩膀道,細路,人爭口氣,終究要靠自己。爹是個擺設,你還有師父呢。

阿響的肩膀一抖,心裡頭卻也「咯噔」一下。

晚上,葉七教他洗豆沙,做水晶皮。洗著洗著,阿響說,我不去茶樓了。

葉七停下來,看著他。

這狹小的廚房,由來已久,被一股甜膩安靜的氣息所充盈。這氣息包裹了這對師徒,構成了虛浮的祥和,在燈光中氤氳開來。此時,卻被這句話陡然割開了。

阿響的眼睛垂下去,說,我跟袁師父,學不會什麼了。

葉七並不意外,笑著看他,我是讓你跟他學嗎?

阿響說,他手勢不如你,可他是個好人,把我當徒弟。

葉七洗了手,坐下來,問道,那你說說,你是誰的徒弟,跟誰學?

阿響抬起臉,望著葉七,慢慢地說,我是你的徒弟,跟你學。

葉七看這少年的眼睛裡,有一點燃亮的東西。這點亮和他的目光對視、對抗,有種他所不熟悉的堅硬,讓他有些心驚。然而,這點亮瞬息便熄滅下去。阿響輕輕問,跟你學,有什麼見不得人嗎?

葉七目光冷下來,跟我學,學會了手藝,要藏一輩子。

阿響說,那就騙袁師父,一直騙到我跟他出師?

葉七一字一頓地說,對,是帶著我的手藝出師。

阿響不再說話。漫長沉默間,葉七站起來,拎起燈向外走。最後一線光在廚房裡散盡時,阿響聽見這男人的聲音,從黑暗間傳過來:記著,遵行例,還有三年零五個月。

阿響離滿師還有一年時,葉七領了個小女仔回家。

這小女仔十來歲,身形乾瘦,眼睛卻分外大。葉七喚她叫秀明。

秀明話不多,人卻十分有禮,是個好教養的樣子。有問有答,卻唯獨不說自己的往來出處。

她對葉七很恭敬,叫「七叔」。葉七說,既進了我的家門,從今改口叫「爹」。這也不是七嬸,要叫「阿媽」。

慧生不多問,不知為何,她從心裡歡喜這個女孩。她和葉七有默契,彼此不問前事。她知道,這孩子便是他的前事。她默默地在桌子上多擺上一隻碗,添上一副筷子,說,好啊,我如今仔女雙全。

阿響坐在對面看母親。經過了這幾年,母親錚錚的輪廓一點點地退去了,身形與行事都柔軟圓潤。面頰上有了安鋪鎮上大多數婦人的淺紅,是安定生活的沉澱。可那一點周全,還是以往的。

聽到這裡,女孩臉上有些戚然的神色,也鬆弛了下來。這時候,聽到葉七咳嗽了一聲,說,什麼仔女,秀明是你的新抱。

對於榮師母,我瞭解甚少,並不僅僅因為她的早逝。在榮師傅家客廳的正中,掛有一幅黑白照片,是榮師母的遺像。相片上是個清秀的中年婦人,齊耳短髮,形容樸素。她微笑,很大的眼睛因此有些下垂,眼瞼的褶皺遮沒了一些神采而顯得倦怠。她沒有任何多餘的飾物,領口卻彆著一枚胸針。分辨不出是什圖案。或許是一隻蜻蜓,或許是一枝含苞的玉蘭。在這幅照片的下方,是一處供臺,有著電控的香燭,內裡是忽明忽暗卻不會熄滅的火焰。榮師傅看我注目良久,便起了身,從供臺下方取出三支香,點上,對著那照片拜一拜,便插進了香爐裡。青煙從香爐裡嫋嫋地升起來,榮師傅的眼神也變得肅穆。但自始至終,卻未說一句話。

後來,我向五舉山伯也打聽過。他緘口良久,終於說,自師母去世以後,有一道菜,便沒有出現在榮家的飯桌,是蝦籽碌柚皮。

秀明有門親戚,夫婦兩個做瓷器生意,長年在廣府、四邑往來,再由粵西轉往南洋去。

入秋的時節,他們總是來看一回秀明,帶了豐厚的禮物。然後從南洋回來,再看上一回。幾經寒暑,如同候鳥一般。慢慢地,他們的到來,好像季節的鐘點。至於是什麼親戚,是否是真的親戚,便都不重要了。

秀明叫女的「音姑姑」。看得出,這對夫婦與葉七也是故舊,慧生不追究底裡,只看得出他們間有時日累積的默契。

彼此都很熟識了,話便多了起來。音姑姑是個走南闖北的人,說話間,總是帶了豐富的見識,是和外頭的大世界有關的。也將她和平常婦人們區分開來。可這見識,也有女人的心思在其中,便又顯出日常與細膩。裡面便有了許多的故事,常常聽得人入了迷。她說話時,音姑丈便坐在一旁,看著她,默默地抽一柄菸斗。這菸斗看得出是上好紅木所制,刻著繁複的雕花。這物件的奢華,和他形容的過於樸素頗有些不相稱。但或許因為氣定神閒,久之大家也都看得很慣了。

有時,他會忽而離席,和葉七走進裡屋去。這時,音姑姑便側一側目,很快回轉來,依然說她的話,神色若常。大約到了飯點,兩個人久久並未出來。她便叫慧生照常開飯,說我們不等,讓他們去談「男人的事情」。

慧生煮飯,她幫廚。在旁邊看著,半晌說道,阿嫂,你這一把好手勢,好像是大世面裡練出來的。

慧生聽得心裡一驚,手卻不停,說,這是哪裡話,幾個家常小菜,上不得檯面。你七哥不肯顯山露水,才讓我在這裡能耐。

音姑姑介面便說,聽七哥說你老家是佛山。西樵的大餅,鳳城的魚皮餃,最合風雨裡來去的人。嫂嫂有空了,給我們備上幾個帶上。

慧生想想道,我出來得早,老家的事都不記得了。沒根兒了,怕是做出來的也不地道。

音姑姑端來一隻木盆,裡頭是換了幾水的碌柚皮。她擼起衣袖,將柚皮使勁擠淨了水,笑說,阿嫂且先歇著去,到了我顯身手的時候了。

上了桌,菜擺上了,才叫男人們出來。照例是要喝酒,姑丈酒滿上,敬葉七一杯,一飲而盡,說,這一回下去,要隔上一段才能來了。你們大約也聽說,日本人在潿洲島建了個機場。往後下南洋去沒有這麼便利。

慧生說,難怪近來,總聽到頭上轟隆隆地響。該不會打過來吧?

姑丈說,都不好說,一年前,誰知道他們能佔了廣州和武漢呢。現在廣州的市面上走動,除了「宣撫品」,就是得拿了許可證的。江西胎也過不來,如今我行裡頭的藝人,十之八九都去了港澳的金山莊掛單。我們益順隆倒還有些外單生意,這一回也是執了首尾去。

慧生第一次聽到姑丈說起「益順隆」三個字,只覺得耳熟,究竟想不起在哪裡聽過,便說,那你們也要去港澳避一避風頭才好。

姑丈搖一搖頭,說,我姐夫是個硬頸的人,說行會總要有人撐著。他不肯走,我們兩公婆怎麼安心走得掉。靈思堂的規矩,要走,先得革除了會籍。司徒家的人都走光了,往後就沒人來「加彩」了。

說完這些,他和葉七交換了一個眼神。慧生張一張口,卻低了頭去。倒是阿響,介面道,「群賢畢集陳家廳,萬花競開靈思堂。」

姑父便笑道,我們的堂歌,響仔倒是會唱。

慧生斜過眼睛,看一眼兒子。說,不知細路哪裡胡亂聽來的。

這時候,音姑姑走進來,手裡是熱騰騰的一缽,說,我們秀明啊,打小喜歡吃我做的蝦籽碌柚皮,怎麼吃都不夠。

慧生幫她接過來,放在桌上,不動聲色道,我是想起來了,以往我侍奉過老家的小姐,嫁去了廣府。聽說婆家裡每到過年,就有益順隆的夥計上門送花盆。最前頭一個小女仔,一口好嗓兒,唱的莫不是你們的堂歌。

音姑姑說,那這家,一定是太史第了。太史最喜歡我外甥女阿雲,每年都是她去送。只是,他們全家都搬到了香港去,快小一年了吧。

慧生先前端著碗的手,倏然抖一下。她放下碗,伸出筷子去夾菜。那柚皮厚得很,煮得爛,夾起來便落到了缽裡頭。她便索性收起了筷子,說,瞧我這論論儘儘。

阿響望著母親,眼神直愣愣的,說,阿媽,你心裡明明掛著,念著,為什麼不問?

慧生停一停,重又伸出了勺頭,舀起了一勺柚皮,放在秀明碗裡,說,阿女,食多啲。

她這才一咬唇,輕輕說,話時話,這麼久過去。也不知這小姐過得怎樣了。也跟去了香港麼。

音姑姑問,佛山嫁過去的……是他們大少奶奶?

慧生沒說話,輕點下頭。

音姑姑想一想,說,向家大少奶奶。這麼大的事,你竟然沒聽說嗎?

慧生抬起眼睛,望著她,眼裡茫然灼灼。音姑姑嘆一口氣,說,她離開太史第那年,整個廣府沒有人不知道的。因為在《粵聲報》上登了啟事,和她那死鬼老公離了婚。

慧生一時定住,身體卻不由地直了。她問,這是幾時的事?

音姑姑想一想,三年前了吧。中秋前後。富貴人家的事情,捂都捂不住。聽人傳,她是為了太史的侄子。

姑丈便說,行了。長氣,說人家家裡什麼雜碎呢。

音姑姑說,哼,誰人背後無人說。我倒看她,是替我們女人長了臉。一輩子押在一個死人身上,自己不也是個活死人了嗎?

慧生極力將聲音平穩些,又問,向太史有這麼多的侄子,是哪一個?

桌上的人一片默然。音姑姑這才小心地說,阿嫂,莫不是太史第上的舊人?

慧生才醒過來,輕聲說,家大業大,估摸自然有許多侄子。

姑丈說,這侄子以往替譚啟秀做事,是他的少校副官。後來福建事變,「大口譚」被老蔣奪了權,這向副官也被革了軍籍,往後就失了蹤。

葉七在旁邊聽著,一直沒說話,這時開聲,我聽說,這個侄子,現在被日本人通緝。

姑丈舉起杯來,說,好了好了,有酒今朝醉。各有各命,莫論國是。

待送了音姑姑夫婦上船,已經是後半夜。葉七回來,見慧生一個人站在黑黢黢的騎樓上,背對著他。

夜涼如水。桌上還擺著一隻已經劈開的碌柚,是音姑姑做碌柚皮剩下的。空氣中便飄蕩著若有若無的清凜香氣,有些苦澀。

葉七就走過去。慧生轉頭來,定定看他,說,你到底知道多少?

他沒有說話。月光底下,他看到這女人臉上有清晰的淚痕,瑩瑩地發著光。

慧生張張口,道,你能打聽下少奶奶的下落嗎?

葉七笑笑,點一點頭。他說,你到底算是信了我一回。

司徒雲重到了安鋪時,是第二年的深秋。正是桂花開放的時節。

這鎮上也怪,大約因為極少見到陽光,倒養得桂花馥郁不謝,從九月一直開到臘八。這裡的桂花,都是幾十年的老桂,伸伸展展像是榕樹一般闊大的樹冠。風吹過來,簌簌地葉響,那香氣便隨著風吹到了鎮上的各處去。也是簌簌地,有桂花落下來,也是跟著風。風到哪裡,便飄去哪裡。人身上,頭髮上,遠些的,竟然也飄到九洲江的碼頭上,鋪在「十八級」青石板的臺階上。挑夫們愛惜,都不願去踩,繞著道走。可沒留神給風又吹到了江裡。花瓣金的銀的,載浮載沉,那江水便是一片好景緻。

鎮上的女人,將大幅的床單鋪在樹底下。清晨打露水時鋪上,到了黃昏的時候,床單上是金燦燦的一層。拾掇起來,便是一天的收穫的心情。她們將這桂花用蜜漬上,罐子封了,做成桂花蜜。可以一直用到端午。包湯圓、蒸八寶飯、包長腳粽,用處可多著呢。

阿響從南天居回來,一路上,便都是沁人的味兒。傍晚風涼,這香氣沉澱得幽幽的,讓人有些醉意。一兩點落在他的肩上,他也不撣,深深吸一口氣。

待回到家裡,搭眼便看見八仙桌上擺著兩隻大碌柚,便問母親,音姑姑來了?

慧生擦擦手說,嗯,還沒坐定,倒匆匆走了。送了她外甥女來,說跟咱們住幾天。這不,給秀明拉出去到鎮上逛了。

阿響說,外甥女?

慧生笑一笑,說:「群賢畢集陳家廳,萬花競開靈思堂。」

阿響未回過神,就聽到外頭明晃晃的笑聲,樓梯一陣響,就看見秀明拉著一個女孩走進來。

這女孩手裡拎著一把洋傘,看見他,並不怵,望一眼,卻朝廚房裡喊,嬸嬸,快拿一口鍋來。

慧生遠遠聽見了,便拎著一隻鐵鍋走出來。女孩便將陽傘舉到那鍋上頭,小心翼翼地開啟,抖一下。只見呼啦啦地,傘裡竟如雨一般,落下了桂花來。紛紛揚揚,竟然鋪滿了小半鍋。

慧生便拍著手掌說,這是誰想出的神仙辦法。

秀明笑說,自然是阿雲姐。一路逛著,一有風就把傘開啟來,誰也沒有我們採得多。

慧生說,這可好!回頭讓七叔給你們打桂花糕吃。

她看一眼響仔,這才說,嗐,你瞧我。放著大水請龍王呢。眼前可就是南天居的大按師傅。

秀明便說,如今響哥的點心,做得要不重樣了。

女孩看著阿響,朗朗道,阿明說你屬豬?

阿響點點頭。

她便笑道,那我得想想叫你什麼。是跟表妹叫你響哥,還是爽快快叫一聲妹夫?

秀明就一紅臉,捻著衣襟對慧生說,阿媽,我幫你開飯。

阿響便和女孩對面站著,不知要說些什麼。女孩倒還是笑著望他,眼神清亮,還有些利。一邊將耳際上別的一簇桂花取下來。她留的是齊耳的短髮,在這鎮上是少有的。阿響久前的記憶中,是廣州的女學生才會有的樣式。因為太短,幾乎像一個男仔。她撩一下頭髮,才看眉毛也生得利落,是有些英氣的模樣。

女孩說,果然像阿明說你,叫阿響,沒動響。

阿響忽然悶聲說,其實我的大名叫,榮貽生。

女孩忽然大笑起來,又是朗朗的,也不知笑什麼。笑完了,這才學著他的口氣,甕聲甕氣道,我的大名叫,司徒雲重。

不同於秀明的曖昧身世,阿雲的來歷倒是清清楚楚。廣府最大的瓷器商號「益順隆」,攬頭司徒央只一個獨生女兒。雲重是明朝一個武狀元的名字,取這名字的,是阿雲的爺爺司徒章。

阿雲不太跟人說起父親,卻極愛說這位已過世的阿爺。

她說自小喜甜,最愛吃梅州產的糖姜,好那股子綿香裡的辛辣爽利。阿爺便時常領著她上街,去果子鋪買糖姜。正宗的廣府糖姜,裝在珠壇裡。珠壇都是廣彩瓷製成,上面多半繪了繽紛的織金人物。阿爺豪氣,整套給她買。今天買了「四大美人」,明天便買了「醉八仙」。阿雲一手罈罈罐罐,也覺得誇張,說,阿爺,太多吃不了呢。阿爺便說,給我阿雲慢慢吃。阿雲便又說,慢慢吃也吃不了,放綿了就不好吃。阿爺聽了,聲音甕了,說,那就倒了,留下這罈子。

阿雲說,這空罈子有什麼用?

阿爺便將罈子翻過來,給她看底。說到這裡,阿雲四望一下,一眼看見櫃上的一隻糖罐。她就叫阿響搬下來,翻過罐底看一看。阿響一看,果然有個青綠的印,是篆書的「司徒」兩個字。

阿雲便說,我們自家的老「鶴春」,我閉著眼睛都認得出。

相對於秀明的安靜,阿雲是分外明麗的性格。

秀明來了半年,竟都不怎麼開口,出門都躲在慧生身後。人問一句說一句,說出來字斟句酌。

阿雲可不同,來了沒有三天。鎮上都知道葉七家裡來了位西關小姐。安鋪人是分不清什麼廣府口音的。在他們看來,廣府就是西關,西關就是廣府。至於珠江河北河南,他們更是分不清。阿雲不怯,走到一處鋪頭,就和他們傾家常。只一週,就可說上一口廉江話。雖然支離破碎一些,味道卻是對的。她願說、敢講,聽的人也便歡喜。

多半是大戲裡看來的。安鋪人印象裡,名伶千里駒、白玉堂,都出自西關。看見雲重,便對著她唱《文姬歸漢》:「人愁心更復聽兒啼,聲似寒蟲悲咽露,何堪句句斷人腸。」阿雲便笑,回他們道,如今誰還唱這些,都去聽新戲了。

這一日,阿響正在後廚裡忙。就見袁師傅拍拍他的肩,說,響仔。你表妹來搵你。

阿響茫然,想自己何時有了一個表妹。但也就摘了圍裙,走出去。

看見大廳裡的一角,雲重正靠著滿洲窗,往外頭眺望。那陽光透過窗,落在她臉上,星星點點地跳。大約是遠處搖曳的樹葉篩下的光,活了一樣。窗欞子上不知哪個茶客,掛了一籠畫眉。這鳥蹦一下,忽然婉轉一聲啼,吸引了她。她便又抬起頭,看得入神。

阿響站在原地定定的,無端擋住了企堂的路。這人端著蒸籠,不耐地喊一句,傻仔,望乜哦。

喊得聲音大,驚動了許多人。雲重便也回過頭,目光恰與他對上,便對他使勁招招手。阿響走過去,看她一身洋裝,襯衫長褲穿了馬靴。在這茶樓裡,未免招人耳目。阿響便輕聲說,你怎麼來了?

阿雲笑一笑,說,這是間茶樓。南來北往,誰不能來?

阿響不禁噎住了。阿雲才正色道,我出去寫生。嬸嬸說下半晚天涼,叫我順道給你送件衣服來。

說著,她便將一件皮坎肩遞給他。阿響見她揹著一隻畫夾。這畫夾很大,竟佔去了她一半的身量。雲重望一望視窗,兩手伸出食指和大拇指比成了一個框。那手指間竟然就是一幅畫。外頭雖然有霧,看不清楚,卻也是遠山如黛。霧氣繚繞間,是文筆塔挺挺地立著。她說,多好,在這裡能看見九洲江呢。

阿響說,這裡不算好,給虞山擋住了大半。要看江水,得到西邊的山上去看,臨著入海口。

雲重說,好,等你得空了帶我去看。

阿響沒應她,想一想,又點點頭。

她說罷利索地將畫板往身上提一下,就要走。阿響說,你等一等。

他走到她身後,將那畫架上的綁帶緊一緊,說,阿媽交代,在外頭早回,別顧不上吃飯。

到下半晚上收工,袁師傅抱了一隻蒲包來。

說你這個表妹,可是個厲害角色。先前來了,問我。你們茶樓用的瓷器,是哪裡來的?我如何知道。她又問,是不是我們益順隆的?我說,不是。她就說,不是司徒家制的,哪裡上得了檯面呢。廣府第一式的茶樓,誰不用我們家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