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問她,那可怎麼辦?
她說,你把你們家的盤子碟子,都交給我。我給你畫。有我司徒雲重的繪彩,就是益順隆的了。
袁師傅大笑,我給她繞來繞去,倒像是我欠了她的。你瞧,這一摞盤子,算是我孝敬她大小姐的。
阿響也笑,我們家的盤盞,是早就給她畫光了。
袁師傅變戲法似的,又從身後拎出一隻紙袋,說,新出的光酥餅,還熱乎,不知合不合廣州人的口味。
阿響回到家時,家裡人都睡下了。唯獨靠騎樓的地方還亮著燈。葉七將一隻花梨大案搬到那裡,專給阿雲用。阿雲說,夜晚靜。人心靜,筆也就靜了。
外頭的人,走上樓梯的聲響,似乎並沒有攪擾她。
阿響看見,在燈光裡頭,那光正籠在她身上,是毛茸茸的一層,包裹著她,好像要同那夜的暗隔開似的。阿雲端正地坐著,一手執著瓷盤,一隻胳膊靠在枕箱上。不同於白天時的明朗,她臉上的神情,有一種端穆與肅然。微微蹙著眉頭,眉宇間似乎也有些蒼青,甚而冰冷。這些,也是在一個少女身上所稀見的,令阿響感到陌生。
遠遠地,他看到阿雲方才落筆處,是一抹嫣紅。他不禁屏住了呼吸,將手上的東西,慢慢放在了桌上。然而在極靜間,這動作還是引起了聲響。
阿雲肩膀似乎抖動了一下,手中的筆也一抖。她回過身,看見是他,愣一愣,笑了。
阿響有些不安,喃喃道,看我論盡……
這時,阿雲便放下了手中的筆,用手捶一捶腰,說,不妨事,我也畫累了。
阿響便說,師父讓我給你帶了盤子來。
阿雲接過蒲包,拆開來。拿起一隻,對著光看一看,難掩如獲至寶的神情,說道,居然是上好的江西胎。你師父可說了,以後我要多少,他供我多少。
說到這裡,她的眼睛也亮了。方才瓷白的臉色暈起了紅潤,輪廓也亮起來,像是浮冰在光中瞬間融化,還是那個阿雲。
阿響心裡也不禁輕鬆了一些。但看到方才阿雲手中那隻碟,邊沿上的一朵西紅玫瑰,最後合筆,筆畫無端飛了出去。
阿雲看出他的抱歉,信手拿過布,便將那朵玫瑰擦去,說,唉,「撻花頭」是基本功。唔關你事,是我的心,還不夠定。
又似安慰他道,你看,這「描金開窗大鳳梅瓶」的圖案,到底給我默了出來。
盤上,是個鳳穿牡丹的輪廓。阿筆雖不懂,但也看出筆觸的繁複細緻。枝葉藤蔓,筆走龍蛇,躍然如生。
他的目光,落在了另一隻正晾著的盤子上。盤上大片的,是他未見過的幽靜青綠,燈下熠熠,闖入了眼睛。他不禁說,這綠,可真好看啊。
阿雲轉頭看一看,說,「湖水綠地菊提雀」,乾隆御窯。這可不是普通的綠,阿爺說,老「鶴春」,是我們司徒家的本錢。守住它,就守住了益順隆。
她說完這些,人似又肅穆了,眼低了低,彷彿倏然有了一些心事。兩個人,一站一坐,中間就隔了一道安靜。燈光也暗了些,這安靜忽而濃重,滲入了密實的黑,漫溢了開來。
秋涼的夜風,從騎樓吹進了,吹得阿響一個激靈。雲重也不禁抱了一下膀。他這才想起來,連忙從桌上拿過那包光酥餅,說,新打出來的,趁熱吃。
阿雲吃著餅,眼神又亮起來了,伸出手指,擦了一下嘴角的餅末,臉上竟現出了孩子般的笑靨。這笑竟讓阿響的心裡,也驀然快樂了幾分。
這時,阿雲說,響哥,你打的餅好好味。
阿響愣一下,不知為何,並沒有否認。他只是望著阿雲,輕聲說,好味,就食多些。
這一年冬至,竟是格外冷。
九洲江上的風吹來,也是冷冽的,又乾又硬。慧生說,也好,幹冬溼年,到春節時就好過些。
阿響見葉七站在風裡頭,肩背有些佝僂,這一年,師父的腿似乎比以往更不靈便了。但他在慧生攙扶下,極力站得更穩一些。他袖了一會兒手,看阿響將墓頭的野草、樹枝清乾淨了。也不說話,半晌,才對阿響說,阿仔,掛紙。
阿響便將墓紙鋪開,壓到墓頭和墓旁的「后土」上。黃白五色的墓紙披掛下來,在風的吹拂下,有一種異樣的鮮亮與熱鬧。這是他第一次跟了師父來祭祖燒冬紙。這在虞山的墓,是葉七祖父的。葉太爺有聲望,鎮上的「同禮書院」是他生前所修。三個人擺了供,燒著紙。葉七投了一隻紙馬到火盆裡頭,天太乾,噼裡啪啦地響。葉七說,響仔,跟太爺爺說句話。
阿響想一想,說,太爺爺,一路走好。
葉七本來臉上戚然,聽到這裡卻笑出來,說,傻仔,還走到哪去?太爺爺已經走了幾十年了,在陰曹吃香喝辣,比我們都好。
他便自己說,阿爺,我收了個徒弟,現在成了我的仔啦。我們葉家沒香火,手藝總歸沒斷。
他站直身體,撣一撣衣服上紙錢的灰燼,看慧生一眼,說,回吧。
廣東人講究「冬至大過年」。慧生將周師孃邀到家裡來「做冬」。
短短幾年,人事流轉。屋企老的過身sup/sup,小的遠嫁,如今周師孃變成了一個人。她看著葉七家裡的五口人,說,慧姑,眼下囫圇能有個團圓,就是福啊。
便說起當年正月二十八,慧生剛來時,那天「雷王誕」的熱鬧。忽然才想起,少了一個人,是吉叔。這年年頭,安鋪鬧鼠疫。吉叔說沒就沒了。去收拾他的東西,醫館的桌臺,還擺著他給自己開的補養方子。葉七說,唉,我這個保舅,醫者難自醫。周師孃搖搖頭,說,也是年紀大了。那一場,鎮上留下了幾個老人來呢?
慧生瞧著話頭不對,忙將灶上的湯圓端過來,擺在桌上,大聲說,來來,食啲暖笠笠嘅嘢!
屋裡的空氣便真的暖起來。招呼了師孃,慧生給三個小的,都盛得滿滿的,笑盈盈地說,後生仔,食多啲,團團圓圓。
周師孃就逗秀明,問幾時和阿響擺酒。說得秀明羞紅了臉。她又打量了雲重,說,嘖嘖,早就聽鎮上人說,你們家來了個西關小姐。百聞不如一見。老七你家是什麼好風水,引來鳳凰棲梧枝。
阿雲向她還了禮,卻沒多說話。匙羹在碗裡舀起一個湯圓,手抬起來,又放下了。慧生知道,是剛才自己說團團圓圓的話,惹了她的心事。
慧生便在心裡阿彌陀佛,一邊說,咱屋企哪裡留得住鳳凰。過一排,我阿雲就要回廣州過團圓年去了。
過了冬至,多是「白戲仔」班子在粵西各鎮走街串巷的時候。也是一年農忙,塵埃落定,要慶豐收的意思。
這「白戲」班子,源起安鋪鄰近的曲龍,所以又叫「曲龍班」。打乾隆年間就有了。原是村民為了自娛,為鄉人演唱,多用的是民歌調。後來吳川木偶戲流入安鋪,便組成班社,一人主唱,一人操木偶,一人敲竹筒配腔。鄉間便稱之為「竹筒戲」。嘉慶年間,加入了簕古頭胡、月弦、橫簫三件頭伴奏。竹筒改為大小木魚,引入小堂鼓、高邊鑼等戲劇鑼鼓,從此改稱「白戲仔」。曲龍原有七八個「白戲」班,每到年節,便在廉江、遂溪一帶串鄉演藝。
可這兩年,年景不濟。先是日本人的動靜,風聲鶴唳,後又鬧了鼠疫,百姓失離,一些戲班便也雲流霧散。但終於還有些班子,在這個冬天來了安鋪。只說是「年冬鬼抓人」,以往為了喜慶,如今吹吹打打,權當為驅邪。
因為終究是個熱鬧,慧生便讓阿響,領了秀明與雲重去看。這一年的戲臺,搭得也潦草了些。沒有花牌。就是在北帝廟,有一棵大洋槐,掛橫樑,扯了塊幕布。
他們三個趕到時,剛剛開始請神。一個使頭胡的大漢,大約是班主,喝一聲:「眾仙請了。」手一揚,便是各樂齊音,跟著班主唱:「東方壽筵開,南方慶壽來,西方長不老,北方上天台。」也便有八仙逐一上場,對臺下的觀眾作揖。因是木偶,衣飾打扮格外鮮亮斑斕,臉上塗著胭脂,一片柳綠花紅。有種仙班永珍的氣勢。其實底下的藝人,不過是四個。鞭炮便也響起來,硝煙過後,八仙便另有一番翩然,是一個簡易的仙境。
但到了正戲,卻是《高文舉》。唱了一會兒,慼慼哀哀。班主改使了杖頭,扮高文舉,嗓音雖粗糲不似個狀元,但究竟行腔見功力,也算是聲情並茂。到了他老婆玉真出場,做角的是個滿臉皺紋的阿伯,硬是捏著嗓兒,要唱那滿腹的委屈。臺下的人,看著聽著,漸覺得十分折磨,說,換戲,換一個《周氏反嫁》。有人喝起了倒彩,說現今唱戲的都是些什麼貨色,張梅香怎麼不來?阿伯眉頭一蹙,便不唱了。班主杖頭一扔,罵道,飯都吃不上,肯唱幾句就這幾個喘氣的,不聽躝遠啲!弦子響起來,那阿伯大約是被傷了自尊,死活不開口了。
終於紛紛起了哄。阿雲就拉拉秀明,說,咱們走吧。還等他們臺上臺下打起來嗎。
三個人就擠出了人群。一聲也不吭,終究是有些掃興。走到了蘇杭街,阿雲忽然迴轉了身來,笑嘻嘻地說,做乜敗了自己的興致。不就是演戲嗎?我演給你們看。
阿雲站定,清一清嗓子,一開口,竟然是一把分外渾厚的聲音。
秀明便拍起巴掌,說,阿雲姐,你是要演一齣《女駙馬》嗎?
阿雲笑一笑,一縮肩,身形忽而變得佝僂,再開聲,阿響聽見她用國語說:是馬格麗特·高傑嗎?
這聲音把他和秀明都嚇了一跳,因為蒼老而焦灼,似來自龍鍾的人。
此時,阿雲卻忽而轉到了另一側,站姿雍容起來,用一種極甜美而自持的女聲說,是,先生。請問您貴姓?
秀明張了口,說不出話來。阿響也有些吃驚,他知道這是一齣西洋的戲劇。
他們漸漸看進去了。這是一個老人和少女之間的對話。老人是一位父親,而少女是他兒子的情人。
阿雲一人分飾兩角,從容地穿梭於老人與少女之間,講述這個傷心的故事。他們靜靜地看著,並沒有懷疑過,這是兩個人。
倏然,阿響想起,這場景似曾相識。開始是依稀的,慢慢地清晰起來。曾經有一個人,也是如此分飾兩角,一男一女,演戲給他看。
呂布與貂蟬,相會鳳儀亭。「匆匆繞曲徑過花阡,千鈞重擔付嬋娟。脂粉遠勝動橫拳,一副溫馨臉,冷笑是刀默是劍……」
十多年前,太史第後廚天井,稀薄的昏黃燈光中,一個少年無聲地唱。唱給他一個人聽。那少年的臉龐也愈見清晰。少年說,阿響,我往後有個心願,就是寫一齣戲給我娘。
他的心忽而痛了一下。這疼痛讓他猝不及防。待這痛慢慢地平復,他想,原來自己也曾經看過西洋劇的。也是一個夜裡,還是那個七少爺,改了英國人的劇,用粵白念道:「陌上千秋各不同,孤山萬仞聽簫聲。」
這記憶中,漾起一絲荔枝味,若有若無的。有些甜,有些冷。
這時,他聽到了身邊的啜泣,是秀明。
你可以在我死了以後,等到阿芒提起了我痛恨的時候,你可以對他說明這件事,告訴他我是非常愛他,而且我把這個愛情證實了。先生,有人來了,再見吧,我們兩人是今生不會再見的了,祝你一切幸福。
叫作瑪格麗特的少女,她將要犧牲,成全愛人的幸福。這聲音,在暗夜中,清亮而絕望。在清寒的空氣裡迴盪,無邊無際。
雲重走到了秀明的跟前,掏出一方手帕,拭去了她的淚水。然後理了理她的額髮,說,傻女,哭什麼呢。都是戲。
而秀明卻哭得更為難以自持。這讓阿響也有些驚訝。他從未看過她哭,甚至很少看到她有起伏的情緒。雲重輕輕地撫她的肩膀,卻對阿響眨眨眼,笑笑說,這是我在中學劇社演的第一齣劇。記得自己的詞,居然還記得對手的。我也是寶刀未老。
三個人在街上走著,大戲的鑼鼓也遠了。街道兩旁的騎樓,燈火也次第滅了。周遭靜下來。極靜,間或有一兩聲犬吠,也瞬息便被吞噬。
這時,阿響覺出自己的手被握住了。是秀明。這麼久了,他們還從未觸碰過。她在黑暗中牽住了阿響的手,緊緊地。過於緊,以至於讓阿響覺出手心有些疼痛。
直到過完年,廣州也沒人來接雲重。
阿響沒有食言。開春時候,他帶雲重上了虞山。
虞山很高。粵西多丘陵,雖至綿延,卻入不了體面。這虞山在這綿延中,無端峭拔起來。山體並不闊大,因山勢陡峭,卻有橫空出世之感。山上並無許多的林木,便更顯岩石礪礪,刀皴斧劈。
阿響帶雲重上去的,是青龍舌。是從山巔上,斜生出的一塊扁平的巨石。上下左右,皆自凌空。是險中之險,一覽無遺。
雲重立好畫架,站定,長吁了一口氣。山上的風,很烈,並未應了「幹冬溼年」的民諺,還是乾硬的。因了四面的無遮擋,吹得更肆虐些。一時間竟讓人說不出話來。雲重索性站在山崖上,由它吹。來了安鋪,她的頭髮便未剪過,說要回到廣州再剪。這時候,已經長得很長了。也在風中飄揚起來,是濃密豐盛的,像烈馬的鬃一樣。她攏起手,向那空中喊了句什麼。聲音被風吞噬了。阿響聽不見。或許她本來就是無聲地喊。
風漸漸停下來,雲重仍是站了半晌,才回過頭來。阿響見她臉上一點淚痕,已經幹了。雲重擦一下眼角,笑說,這風真大,吹得眼睛疼。
雲重指一指,問,我就是從那裡上岸的嗎?
阿響看看,說,是啊,「十八級」。
原是一處良港,遠遠的。碼頭上船如葉,人如蟻。從這裡看九洲江,臨了入海口,江水便沿北部灣慢慢鋪展開來,越來越寬闊,真的是浩浩湯湯。
望下去,一邊是遠無盡的海,看不到頭,一邊是安鋪古鎮。阿響看這些在雲重的筆下,一點點地生動起來。他甚至能看見海水上泛起的光,是最遠處的粼粼波動。而安鋪看到的便都是屋頂,居多的是騎樓,黑黢黢的,連成一片。那沿著街巷的,彎彎折折,在阿雲的畫上,便是一道圓潤而黯然的弧。他想,說起來,他已經在這裡生活了七年,竟沒有好好從上面看過這些騎樓。
待那畫上的輪廓豐滿了,他又不禁一驚。原來安鋪和海,一個在光裡頭,一個在光外,如同陰陽太極。而安鋪的形狀,像是臥在暗影子裡的一尾魚。密集的騎樓,如同鱗片。這魚被山勢環抱,蜷著身體。文筆塔長在魚眼睛裡。而自己住的地方,就在那擺動的背鰭上。
雲重停下筆,看著自己的畫,手指著沿海的方向走出去。她轉過頭,問阿響,你說,我還能等到嗎?
阿響點點頭,待廣州時局好一些。我阿媽說,會送你去香港。
雲重笑一笑,搖搖頭。
這時候,天又暗了一些。太陽沉下去,天邊忽而亮起來,是一線奪目的光。接著,那顏色便從雲裡一層層地次第滲了出來。將雲一片一片地染紅了。是火燒雲,兩個人,都看得有些呆。在這淨冷的天,如何就出現了火燒雲。
這雲一層推著一層,一層裹著一層,從海上滾滾而來。顏色便也疊著,在深深淺淺地湧動。
雲重看著看著,開口道,這些色用在廣彩裡,唔知幾好啊!
她看著阿響。阿響也看著她,阿雲臉上紅紅的,金燦燦的輪廓。眼裡也有光,像是兩星火苗。阿響不覺間,身體裡有些靜止了許久的東西,倏然被這火苗點燃了。然後順著血管流淌,繼而奔湧起來,所經之處,一路灼燒,摧枯拉朽,在他的身體裡蔓延。阿響的心跳急促起來,臉上感到發燙。
這時雲重問,響哥,如果有得揀,你將來最想做什麼?
阿響說,做個最好的大按師傅。
雲重又問,那你的師父是誰呢?
阿響說,袁師傅,那天在茶樓,你見過。
雲重笑笑,你做的點心,味道和七叔制的一式一樣。那光酥餅,不是你做的。
雲重眼裡的火苗沉澱下來,光也隨著雲漸漸退去了。眼看著,天與海,便都冷卻了了。她說,我的師父,不是我阿爺,也不是阿爸。我們司徒家的手藝,傳男不傳女。我在等一個人,教我畫廣彩的人。他就快要回來了。
雲重的目光,遙遙地,落在了某個不知名的盡頭。她喃喃道,你說,我還能等到嗎?
阿響的心裡,銳痛了一下。但他還是無聲地、堅定地點了點頭。
阿響揹著雲重的畫架,兩個人彼此照應,往山下走。所謂嵐氣襲人,天又晚了,竟然越走越冷。這時,一隻野兔忽然從草叢裡跳了出來,將他們二人嚇了一跳。那兔子跳出了幾呎遠,倒不跑了。半立著身子,像個人一樣,遙遙地看著他們兩個。阿響也定定地看它,卻聽見身邊的雲重說:響哥,我們說好了。等我們都出了師,你做的點心,都要用我阿雲畫的彩瓷來裝。
沒頭沒尾的一句話。雲重伸出手小指,說,我們要蓋個印。
這本是孩子氣的,不知為什麼,阿響放下了畫架,很鄭重地伸出手指,和雲重勾了勾。然而,在他碰到了雲重的手指,那冰涼的指尖,還是讓他心裡猛然悸動了一下。猝不及防。
他很快地抽回了手,低下頭,默然地向山下走去。這時,他看著阿雲的背影,手指上卻有了一絲暖意。這暖意順著指尖一點點地蔓延,他覺得全身也暖和起來了。
清明前,有了訊息。
廣州沒有人來,來的是一封信。寫信的人,是音姑姑。
信中說,因家裡出了些變故,不能來接雲重,問能否請人將她送回來。信裡還提到一件事,說慧生要找的人,有下落了。
葉七沉吟了一下,說,那就讓阿響走一趟。
慧生猛回過頭,不相信似的看著他。
葉七說,你要找的人,別人去你信得過?還是這人能信得過別人?
慧生硬錚錚地說,我們娘倆自打離開了,就沒想過再回去。非要一個人去,那也是我。
葉七不禁冷冷笑一聲,你去?你以為你出了事,這孩子能脫得了干係。
慧生咬一咬唇。
葉七的語氣緩和下來,說,響仔十歲來了這裡。長成大小夥子了,你還能記得他八年前的模樣?如今出了師,袁仰三的徒弟再不濟,也不能窩在小小的安鋪。
慧生扁一扁嘴,說,這事我們說得不算,還是得問孩子的主意。
葉七將那信,給阿響看了。
長久沉默後,阿響說,我去。
慧生怔怔看著他,半晌,忽然哭了出來。她一把抱住阿響,不管不顧地哭。哭夠了,阿響說,阿媽,我記住了。把阿雲送回去。見到了少奶奶,我就回來。
葉七在旁不聲不響,這時才開口道,你到了廣州,打聽事情,少不了要落腳。明日去茶樓,央袁仰三給你寫封薦信。我這裡還有一封。你帶著信,去找個人。
阿響回過頭,看他,問,我帶著袁師父的信,找你的人?
葉七點點頭。阿響從這男人臉上,看不到任何表情。這些年,這個被自己稱作師父的人,不見喜樂。說什麼做什麼,一字一句,都是斬釘截鐵。他便不再問。
葉七說,我再教你一樣,你就滿師了。
這一夜,葉七在後廚架起一口大鍋。
那鍋阿響未見過,生鐵,沉厚。外頭有鏽跡,裡頭也有。葉七用木賊草泡了水,裡外打磨。那口鍋漸漸出現了金屬的光澤,是一口好鍋。
葉七問,我教你的,記住了?
阿響點點頭。葉七問,那你說說,要打好蓮蓉,至重要是哪一步?
阿響望見堂屋裡頭。三個女人圍坐,默默給老蓮子剝皮,用竹籤去心。都不說話,但那經年的蓮子,清苦的香氣,卻從堂屋漫溢開來。一點點地,擊打了他的鼻腔。
他想一想,說,去蓮心吧。挑出了蓮心,就不再苦了。
葉七搖一搖頭,去了蓮心,少了苦頭。它還是一顆不服氣的硬蓮子。
葉七嘆一口氣,說,至重要的,還是一個「熬」字。
阿響定定地看著師父。看他執起一顆蓮子,對著光,說,這些年,就是一個「熬」字。深鍋滾煮,低糖慢火。這再硬皮的湘蓮子,火候到了,時辰到了,自然熬它一個稔軟沒脾氣。
這一晚,葉七架起鐵鍋,燒上炭火,手把手教阿響炒蓮蓉。他說,當年我師父教我炒,要吃飽飯,慢慢炒,心急炒不好。葉七把著他的手,手底下都是火候和分寸。師父的手大,手心生滿老繭,糙而暖。阿響見這一口大鍋,像是小艇,木鏟像是船槳。就這樣劃啊劃啊。眼見著,那蓮蓉漸漸地,就滑了、黏了、稠了。
他不禁望了望自己的師父。師父臉上無表情,眼裡卻漸漸有光。忽然間,他聽到一把沉厚的聲音,唱:「歡欲見蓮時,移湖安屋裡。芙蓉繞床生,眠臥抱蓮子。」他未曾聽師父唱過歌。師父的歌聲並不清冷,是溫厚的,還有些啞。一邊炒,一邊讓他跟著唱。唱了一遍又一遍,唱多了,就記在了心裡。鍋裡頭,漸漸盪漾起了豐熟的香,在整間房間裡漫溢開來。堂屋裡的女人停下手,看著這爺倆。葉師父問,都學會了?
阿響點點頭。師父說,嗯,學會了。往後,唱給你的徒弟聽。
阿響坐在船上,懷裡是一隻布包,似乎還有餘溫。那裡頭是兩種月餅,一種是玉兔丹桂,一種魚戲蓮葉。雙蓉的那種,上面都蓋了一個大紅點。
他往外頭望出去,已經看不到安鋪,連文筆塔也看不見了。只能看見虞山的輪廓,朦朧而峭拔。此時,北部灣的海是出奇地靜的,但還是能感受到身下的波濤的起伏。他想,上一次在海上,已經是許多年前了。
雲重也望著外頭,一言不發。待似乎已經望不到所有的東西,她才開口說,好大的霧啊,什麼也看不見了。
這時候,有汽笛聲響起,先是遼然悠長的。汽笛聲越來越近,就看到一艘輪船慢慢駛過,是一艘貨輪。因這龐然巨物,海面便也波動了一些。人們就紛紛伸出頭去望。雲重問,響哥,這船是要開到哪裡去呢。
阿響想一想,說,大概是要去南洋。
雲重看了一會兒,說,嗯,阿爺教我,紅煙囪的渣甸、藍煙囪的太古,都是往歐洲去。
阿響笑一笑,說,你阿爺好見識。
雲重說,我沒坐過輪船,可是我們益順隆的彩瓷,都是用輪船運出海去的。我小時候,每日天矇矇亮,就跟我阿爺去渡口,看工人把瓷器裝在竹籮裡,從小湧用槳櫓搖到省港輪船,再從環珠碼頭向北轉到西濠口對岸的金花廟渡口。阿爺指著港輪說,接下可就指望著它了。這些輪船將我們的廣彩轉運到港澳,環珠橋碼頭出龍珠橋,過鳳安橋到珠江,英國商船的貨倉就設在白硯殼,等著我們呢。
阿響說,這些你都記得很清楚。
雲重就說,我們自己家裡的事,怎麼會記不清楚呢?
阿響就想,雲重這是要回家了。這樣想著,心裡驀然有些傷感。他眼裡的黯然,被雲重捕捉到了。雲重說,響哥,昨天七叔教你唱的那支歌,很好聽。能唱一遍給我聽嗎?
阿響拗她不過,終於唱了一遍。興許是外面的海風,吹得烈了。他覺得自己唱得有些跑調。雲重靜靜地聽完,只說,我還給你一首:「伍家塘畔系瓷鄉,龍船崗頭藝人居。群賢畢集陳家廳,萬花競開靈思堂。」這,是極其甜美的少女聲音。歌聲悠然,在並不大的船艙裡迴盪,氤氳不去。船裡方才還有些嘈嘈切切的人聲,這時都停下來,靜靜地聽她唱。可唱到了後來,不知為何有些蒼涼了。這蒼涼的吟唱,讓阿響想起了許多年前,叫青湘的女人,在荔枝樹下唱一齣《貴妃醉酒》。他屏息聽著,望著這女孩的側臉,瓷白的挺秀的額頭。他又想起了雲重一個人演出的西洋劇。他想,這個阿雲,究竟有多少種聲音呢。
唱完了,雲重又恢復了安靜。但阿響回憶起了許多事,包括那個太史第的新年,廿三謝灶日,伶俐的小女仔,接過他手中的福袋。她應該都不記得了。
他不禁輕輕搖一搖頭,似要將這些念頭從腦海中驅逐出去。他問雲重,餓了吧?
他拿出兩塊月餅,遞給阿雲一塊,自己一塊。
咬下一口去。他還是感受到了一陣細小的戰慄。軟糯的蓮蓉與棗泥,並不十分甜,卻和舌頭交纏在一起,滲入味蕾深處。他一面吃,同時伸出手,仔細地接住掉下來的餅皮,極其珍惜。與許多年前,他第一次吃到時,如出一轍。但此時,這塊月餅,出自他自己的手。
他問雲重,好吃嗎?
雲重默然點了點頭,然後笑笑,看著他說,長這麼大,從未在清明時吃過月餅。
她說,往年這時,我們全家拜山去看阿爺。
她問阿響要了一塊月餅,放在船舷上,說,我阿爺,一直到老,都愛吃甜食,吃得牙只剩下了五顆。別的不挑揀。可月餅,只吃得月閣的。
她站起身來,索性將身體伸出了船艙,在獵獵的風裡頭。她將那月餅掰碎了,一點點地擲到海里頭。剛擲下去,便被波濤吞沒了。可擲了幾下,竟然引來了幾隻越冬的海鳥。大約也是餓極了,撲扇著翅膀,要與她搶月餅,啄她的手。雲重發了狠似的,就不給它們,一邊使勁揮舞胳膊驅趕那些海鳥。
阿響連忙將她拉進來,看她虎口上,被啄得殷紫的一道傷口,正汩汩地流出血來。
阿響用手巾幫她包紮起來,嘆口氣說,幾隻雀仔罷了,這又是何苦。
雲重看他一眼,將手抽回來,說,這是給我阿爺的。
說完這句話,她便抽泣了起來。哭著哭著,索性伏在阿響的肩頭上。
這女孩,身體劇烈而無聲地抖動,帶著阿響的身體也顫抖起來。他感到滾熱的水滴,透過衣服,流到了他的肩頭。又在初春的清寒中冷卻,滲入他的皮膚裡了。
到達廣州的黃昏,天下起微雨。
火車站,有個中年男人,徑直向他們走來。
阿響並不認識他,一時警惕,本能地將雲重護在身後。倒是雲重迎了上去,叫他鄭叔。原來是益順隆的管事先生。
阿響四望,並沒有看到音姑姑夫婦。鄭叔就說,阿音被事情牽絆住了,叫我送你先去休息。
就叫了人力車。阿響看一路上,已不是印象中的廣州。或許隔開了許多年,自己也記不清楚了。街上並沒有什麼人,商鋪多半也閉門不開,是百業蕭條的樣子。在一處拐彎的地方,他看到焚燒後廢墟的遺蹟。只覺得地方眼熟,想了又想,原來是一家戲院。他跟著七少爺去看過戲,至於是什麼戲碼,究竟是想不起來,只記得是極熱鬧的。
鄭叔看他一眼,神色凝重,並沒有多的話。到了一處客棧,停下來。鄭叔送他下了車,說,這裡是包了晚飯的,你吃點先將息著。明天下午三點,過來接你。
阿響提著行李,站在客棧門口,門楣上掛著匾,上頭是「玉泰記」三個字。大約給風雨蝕的,「玉」字的一點已經看不清了,成了個「王」。阿響剛轉過身,忽然聽到雲重喊他,就回過頭來。
在細密的雨裡頭,雲重遙遙地喊,響哥,轉頭帶你去看我們家的瓷莊啊。
五舉山伯,交給我這一幀小畫。是真的很小,大概只有成年男人巴掌的尺寸。畫上,畫了一個清瘦的青年。面目嚴肅,有溫厚的雙眼。
這幅畫畫在一種特殊泛黃的卡紙上,我並未見過。紙紋粗疏,略灰,甚至看到未除淨的草莖的痕跡。或者可說是素描,但運筆稚拙,應是未受過良好的訓練。但是,筆觸間有一種自信,強調了畫中人五官的特徵,造就了另一種驚人的真實。在畫的右下角,有一個簽名。並非是字,而是一枚圖案,是一朵輕盈的流雲。
畫中人,是年輕的榮師傅。我將畫翻過來,看見背後寫著一個日期。再看,這麼小的一張畫,竟然有裝裱過的痕跡。山伯說,師父今天上午拆下來,叫我給你送過來,說你或許用得著。
裹在畫外面的,是一張報紙,《民聲日報》,報頭是彭東原所題。這是日偽時期廣州的報紙。頭版標題赫然,「斷絕安南援蔣物資,陸軍西原少將任委員長,華南派艦隊一部駛海防」。山伯示意我將報紙翻過來,於是,我看到了「司徒央」這個名字。
民國二十九年春,益順隆瓷莊老闆夫婦通共被捕的事情,是整個廣州城最大的新聞之一。這間瓷莊關閉了許久,但日本人出其不意地搜查,庫房的密室裡繳獲了大量的槍械,而在已經廢棄的瓷窯裡發現了配製中的彈藥。
密室中,同時間發現了不少破碎的瓷片,上面繪製的圖案,精美絕倫,非出於凡俗之手。「維持會」著清秘閣驗看後,竟然皆是仿製於御窯上品。
我問山伯,所以,榮師傅回廣州時,這些已經都發生了,是嗎?
山伯說,是的,司徒在清明前一天行刑。這份報紙,當時就擺在師父客棧房間的桌子上。
olliid="note_24"⊙過身:粵語,去世。/li/o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