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 安鋪有鎮

燕食記 葛亮 第1頁,共2頁

家在桃源裡,龍溪是假名。蕉衫溪女窄,木屐市郎輕。

生酒鱘魚膾,邊壚蜆子羹。行窩堪處處,只少邵先生。

——陳白沙《南歸寄鄉舊》

我和五舉山伯,從廣州,坐了八個小時的巴士,到了湛江。碰巧最近播了一齣很紅的推理劇,在這個粵地最西端的城市取景。網路經濟實在有令人瞠目的威力。這個網劇的取景地,如名勝一般,成為遊客的網紅打卡點。我們經過了一個士多店,山伯說,等我一下,我去買包香菸。但當他出來時,這個巴掌大的店鋪門口,竟然被圍得水洩不通。他舉著香菸,和兩瓶礦泉水,擠了出來。他看到一些少年男女,擺出各種甫士在拍照,錄影片。他們挽著胳膊,在唱一首兒歌。這首歌我在小學裡學過,沒有想到因為這齣劇而再次翻紅。

五舉山伯沒有看過這個劇,因此他匪夷所思地望著這一切。我舉起相機,在赤崁老街附近拍了一些照片。帶給了榮師傅看。這些模樣敗落的街巷和建築,在我看來大同小異。每個城市的改造規劃中,大約都有一些黯淡的印記。但令我吃驚的是,榮師傅看到每一張照片,都能夠準確地說出它的地理位置和周邊景物。

山伯向我提及師父對當時湛江的描述。十歲的榮師傅,身處這座城市,眼神里曾充滿了迷惑。因為到處都是外國人。金髮碧眼的水手,或者是眼窩深陷的南亞人。他不知道,這座城市當時叫作廣州灣,又叫白瓦特城,是法國人在中國的殖民地。

阿響與母親,終於棲身於叫作安鋪的小鎮。

慧生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打了一盆水,將行李篋裡的衣服拿出來。看看阿響,趴在騎樓的露臺上,往外望。對面的樓下,一色是商鋪。此時暮色濃重了,有一些便關了門。另一些正在打烊,一間接一間地黑了下去,造就日落而息的景觀。倒是樓上,是萬家燈火的樣子。

這一排居家的窗戶,連成一片。阿響就想,來的時候,他們坐的船,坐了很久。現在望過去,這些窗戶,仍像是船,便像是整齊地漂浮在了黑暗上面。這底下的黑暗,為上頭的光托住了底。就像是海面,一望無際的。而在遠處,他竟然也能看到真正的海,有一兩點漁火的。

巨大的月亮,從海里升了起來。

不知為什麼,他覺得自己的身下,好像也搖晃起來,如同這幾日在海面上了。

慧生憂心忡忡地看著兒子。她不知道阿響在想什麼。這孩子有時太靜,讓她擔心。這年紀的孩子,總應該多一些吵鬧和宣洩,才讓人放心。尤其是這樣的時候,經過如此長途的旅程,到了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

她的目光,倒都在暗處。她想,暗些好。

此時,她已經不慌了。她想,一切不過回到了原點。想到這裡,她越發感恩這十年安定的日子,彷彿都是賺來的。這十年在廣州的日子,讓她產生了錯覺。她不懂什麼是「大隱於市」,但她以為可以藏身於喧囂。這是錯覺。如今,她終於回到黑暗中了。

過了多些時候,安鋪人便看到有個敦實的婦人,坐在「十八級」上,身旁是一根扁擔。每當貨船靠岸,她便起身。其他的擔工,都蜂擁而至,搶活的搶活,卸貨的卸貨。她卻不動,遙遙地望,待看清楚了,才撣一撣衣服上的灰塵,逐級而下。

當地人叫「十八級」,其實是九洲江畔的古碼頭。安鋪坐落在出海口,西鄰北部灣。九洲江是粵西繁忙的水運航線,這碼頭大約就是鎮上最熱鬧的地方。因為要落到江邊,必先下過十八級的青石板臺階,故而得名。當地又有「七上八下」的說法,是說緣江望去,這臺階左高而右低,右邊的石級被磨得圓滑低陷,往往還崩裂了。原來這忙碌的碼頭,也有自己嚴格的秩序,是左落右上。那從船隻上卸貨的挑工,是要將貨物依次沿著右邊的石級慢慢擔上去。石級經過多年歲月的踩踏,就成了如今的樣子。

這婦人便從左邊輕快地走下來,專揀那面色黧黑、眼窩深陷的人。這些人在這小鎮上並不鮮見,畢竟當地是慣做了與南洋的生意。這些南洋人攜帶家眷的,往往會在碼頭上猶豫一下。大約是因為東西多,挈婦將雛,總不得週轉。婦人便迎上去,主動表示要幫手。一根扁擔,一頭一個行李篋,她擔上,穩穩便站起來,大手大腳地,便沿著那右邊的石階走上去。

這樣來去,大約耽誤大半個時辰。回來了,她便又在「十八級」上等。她近旁,有時會有個男孩子,十來歲的樣子。不同於婦人生得粗枝大葉,眉目是很細緻排場的,人也是安安靜靜的。拎一個竹籃子來,擱下,裡面有一些粥菜。兩個人就挨著,慢慢地吃。船來了,她也顧不上似的,擱下碗,執了扁擔就跑下去。

這孩子就遠遠看著,拾掇了一下,迴轉了身向鎮裡走去。時不時也要回頭,往碼頭的方向看一看。

多數時候,還是婦人一個。到晌午,她就將扁擔挨牆放著,不埋堆,獨自大剌剌地坐下,大口大口吃一碗菜頭籺。只看肩背,竟有些男人的形容。時間久了,人們也便瞧出她有些古怪。一是她擔東西,不計較價錢,輕重同價;二是不計較路途,先擔上再說。碰上孩子多的,她便從女眷懷裡抱過嬰孩,拉開一根寬布帶,背上,再擔上行李,望上頭走。看出來有些吃力,但腳下還是穩穩的。

按說,她這樣不計較,其實有些壞規矩。但人們看始終是個女人,又帶個半大的孩子,耐勞擅作,便也由她。這鎮上臨海,雖早有「萬鋪之鄉」的商賈傳統,卻還保持著淳樸的民風。雖不知底裡,挑夫們便也有意無意地照應她,見有南洋人來了,便往後退退,慢幾步,讓她趕得及過來。但是,每每她擔貨回來,人們還是能看得出她臉上淺淺的失望。

榮慧生每從碼頭回來,已近薄暮。她總是強撐了身體,至多是在騎樓上坐一坐,腰痠背痛,卻不敢躺下來。她知道這一躺下來,怕是就起不來了。

這時候,阿響便會走過來,給她捶一捶,鬆鬆筋骨。母子二人就說些話,雖不說其樂融融,但慧生心裡卻很安慰。她看阿響在無形間,似乎已開始抽條。這孩子長大了。她伸出手,想要在他頭上摸一下,卻終於落在了他肩膀上,按一按。兩個人,便在油燈底下吃飯。有時是一碗蠔豉粥,有時是一碗簸箕炊,這算是硬飽。孩子在長身體。這用米粉蒸出來的,畢竟飽肚子。用豆豉油、蒜蓉調成的醬汁蘸了吃。口味是不計算的。阿響大約知道她想什麼,大口地吃,是叫人放心的意思。慧生就很感懷。覺得這孩子,雖是食下欄長大,卻始終是見慣了太史第的錦衣玉食。如今,跟了自己的生活,還是順順妥妥地,像是生來如此,無一絲勉強。她心裡有些發空,想孩子不聲不響間,是比大人還能認命嗎。

她環顧這房間裡,清鍋冷灶,倒是沒有半點家的痕跡。連行李都沒收拾清楚,是隨時要開拔的樣子。最堂皇的,倒是神臺上的關公像,紅通通的臉色,眼裡炯炯地看著她。行李篋上整齊地碼著一摞書,那是臨走時頌瑛讓她帶上的。她焦灼間,不想帶。頌瑛把一下她的手,說,你記著我的話。你這孩子,是比老七還能讀得進書的。

這一日,到了下晌午,天無端下起了暴雨。挑夫們便都貓在西街緞子莊的屋簷底下。男人們一邊抽菸,一邊說著閒話。江上的風夾著雨水簌簌地吹過,漸漸烈了,迎面打過來,風也有些硬。吹得慧生有些瑟縮,不禁抱住了胳膊。這時候,走過來一個男人,舉著個酒葫蘆,對她揚一下,說,飲一啖,暖啲。她笑一下,擺擺手,說,唔該。這微笑大概鼓勵了男人,竟走近了一步,問,廣府來的?慧生便將身體抱得更緊了,然後偏到了一邊去。男人輕嘆聲,搖搖頭,走開了。

待雨終於停了,天已經黑下去。碼頭上並沒有船,大約是都聚到了海灣附近的避風港過夜。挑夫們就散去了。

慧生悒悒地望東大街走,看到騎樓底下,鋪面都在往外頭掃水。手勤快伶俐些的,整理停當了。便有人搬了小板凳,依門勞作。大人在廊下削竹篾,卷炮筒,擰麻繩;小孩子則繞膝玩耍奔跑。鎮上的人多半是上居下鋪,因此開門做生意,也並不影響樂享天倫。不知誰家裡傳來了爭吵聲,然後是孩子響亮的哭聲,倒將慧生的心開啟了。

路過蘇杭街,她看到一個走鬼檔sup/sup,在賣牛雜。孩子們蜂擁地圍著,在一個熱騰騰的大鍋裡涮著,一面吃,臉上都是酣暢的滿足表情。她心裡動了一下,便也走進去,挑了幾串,淥熟了。看那牛肚慢慢變了顏色,捲曲起來。心頭莫名有了一絲快意。

她舉著竹扦子,風風火火地望家裡走。忽然覺得有些盼望,腳下也竟輕快了。

她上樓,呼吸到了烹炊的氣息,在這清寒的空氣裡,是一股暖熱。辣椒味刺激了她的鼻腔,讓她打了個噴嚏。這味道讓她陌生而熟悉。這不是房東周師孃在準備晚飯,因為沒有那離不開的熱烈而馥郁的蝦醬味道。

她一邊疑惑,一邊往上走。當她確認這味道是從自己的小屋裡傳出來時,她想,他們母子唯一的食物來源,就是對面的「吉佬」粉粥檔。她包了夥。在她放工時,阿響會拎一隻鍋,將晚飯端上來。他們的屋,靠著一間小廚房。但從未用過。這麼長時間,她沒有開過夥。

她不禁走進廚房,摸一摸灶頭。還有餘溫。她心裡不禁顫動了一下。

她推開門。

阿響照樣坐在騎樓上看書,就著外頭的光。她不回來,家裡是不點燈的。她的鼻翼,像獵狗一樣翕動了一下,竹扦子掉到了地上。她點亮了油燈,看見桌上擺著四個菜。一碟莜麥菜,一條蒸大眼雞,一盅蒸雞蛋。還有一盤熱氣騰騰的、用辣椒醬炒過的簸箕炊。

她不甘心地問,周師孃送來的?

阿響輕聲說,我整的。

慧生回過頭,看著這孩子,說,你整的?

阿響點點頭。

慧生說,你整的?你怎麼會整?

阿響說,看阿媽整,看利先叔整。

慧生說,你為什麼要整?

阿響停了一停,說,今日,天好凍。

慧生慢慢坐下來。她說,我說過家裡不開伙。你唔聽?

阿響的聲音大了一些。他說,今日,天好凍。

慧生看著孩子,眼神少有的,灼灼看著她。她說,阿媽給人整嘢食,整到我們兩母子冇咗屋企!你知唔知?你唔讀書,開伙入廚房,要招禍來,你知唔知?

她望著外面通黑的天,雲靄裡的一星亮,忽然間也暗了。她眼底一酸,覺得內心間一陣虛弱,兩行淚就流了下來。她拖著腿,走到了阿響跟前,抬起手掌就打下去,打到孩子的背上、臀上,和腿上。她的手腳也麻木了,沒了輕重,打下去,孩子的身體就是一凜。腿彎一折,就跪了下去。但他卻立時站了起來,站得更直些,由著母親打。

慧生一邊哭,一邊更兇狠地打。她喊道,響仔,你哭,你哭出來!也讓我這個做阿媽的安心。狗也嫌的年紀,不怕你上房揭瓦,總要有點聲響,我心裡才有個底,有個著落。你這個樣子,不聲不響入廚房,會害死我哋!

阿響不哭,身體有點發抖,但仍站著。閉著眼睛,由阿媽打。

慧生打累了,也哭累了。她眼裡發空,跌坐下來。神臺上的關二爺看她。燈光落在阿響身上,又落在牆上,一片昏黃。牆上的影,這孩子站得挺挺的,巨人似的。卻有些發虛,在燈影裡晃動。

這時候,才聽外頭有敲門聲。慧生連忙收拾了自己,順一順額前的頭髮,平息了一下,才開啟門。

敲門的是周師孃。手裡是一掛月餅,微笑望她,道,響仔阿母,今日系中秋,團團圓圓。

慧生愣住,動動嘴角,牽起一絲笑,說,周師孃,下個月房租,我後日就給您送過來。

周師孃道,不著急。

她往屋裡望一望說,響仔好生性,辣椒醬是我借給他的。家裡要開一開火頭,才有屋企的樣子。

慧生不作聲。

周師孃頓一頓,壓低聲音說,我聽講,你在南洋人家裡找傭工做?

慧生眼皮跳一下,眼睛想躲閃,卻終於抬起來,坦蕩蕩望著周師孃,說,嗯。

周師孃猶豫一下,還是說,南洋人待人孤寒。你一個女人帶著孩子,若要去南洋討生計,怕是很不容易。

這番話,讓榮慧生心裡驟然軟弱了一下。她倏忽想起也是個雨夜,來時在船上,睡得矇矓間,聽有人在身旁閒談說起,舉家正要望廣州灣去,但那裡不是終點,他們最後往星馬落腳。但若說起捷徑,倒是先要往廣州灣以北廉江上的小鎮,然後由防城東興轉往安南,再過寮國,從泰國南下是最快的。

她本不是心思縝密的人,卻記住了小鎮的名字。到了廣州灣,在何家人的安排下住在客棧。她卻帶了阿響,連夜便逃了。她想,這一回,要逃得乾乾淨淨,逃到個誰都找不到的地方。逃得太倉促,丟了一隻行李篋。裡頭是她的積蓄和何家給的銀票。還好隨身有些細軟,她在廉江找地方當了,咬一咬牙,還是把那隻玉鐲留了下來。她想,這是那個人,與阿響最後的牽連了,要等孩子長大的。

響仔阿母,周師孃說。

慧生一個激靈。面前的女人,是關切模樣,卻有分寸。她說,響仔阿母,我不問你的過去,但我知道你難。最難的時候,卻也未欠過我的房租,你是個體面人。說到底,誰都有難,既到了這裡,你總得信一個人。

慧生終於抬起頭來。

周師孃臨走前,又迴轉了身來,說,既然開了夥,孤兒寡母,也算是一頭家了。你仔仔的手勢,要嚐嚐的。

慧生與阿響面對面。孩子不說話,低著頭。

今日是中秋,她竟忘了。慧生將那魚分開,夾了半條到兒子碗裡。自己夾了一筷炒簸箕炊,放入口中,眼睛卻漸漸亮了。她不禁多嚼了幾口。這翻炒的東西,按理沒什麼。但她卻吃出了火候和分寸。這孩子從未下過廚,手底下的輕重絕非出自經驗。她一時間百感交集,淚又流了下來。抬起頭,看見孩子憂心忡忡地看她。她擦了擦眼角,抑止住。那淚便往心裡流下去,一點點地,身上竟有些暖和了。

我和五舉山伯,到了安鋪,已是黃昏時分。鎮口看到了立了一塊石碑,「廣東省四大古鎮」,我就問山伯,是哪四大名鎮,他也說不出所以然來。碑是新立的。鎮子裡頭倒全是舊的氣象。兩側的騎樓,和我之前所見不太一樣。輪廓建制上頗有異域風情,聽說因為和東南亞的往來頻密,風物互漸。羅馬柱頭,屋簷上是業已斑駁的磚雕和彩畫,但究竟也看不周詳,因為街道都不甚寬闊,騎樓間又沒有縫隙,光線便被擋在外頭。抬起頭,錯落的電線,將狹窄的天空切割成了各種幾何的形狀。此時街上是很幽暗的。山伯說,那就對了。聽師父說,這裡以往叫「暗鋪」,本地人嫌不好聽,才改了名。

我開啟電子地圖,並沒有發現這家叫作「仙芝林」的中藥鋪。最近的能找到的建築是「文筆塔」,附近顯示出了幾個酒吧和咖啡店的位置,還有一家麥當勞。九洲江邊的文筆塔在我們的視野範圍內,它依然是這個鎮上最高的建築。我點了一下簡介,說是同治年一個叫陳恭秀的監生督修的,上祀魁星經。「文革」期間作為「四舊」被拆掉了,如今看到的是後來新造。榮師傅說,沿著它一直走到安鋪西街,就能找到「仙芝林」。

我們走過了整條西街,我很著意地看著路牌與街招。依次經過「欣妮為你理髮室」「關帝廟糯米雞」和「青霞鐘錶行」,然而並沒有看到:「仙芝林」,甚至沒有一家中藥鋪。

我們走到了街尾,又折回來。當我終於意興闌珊、心不在焉時,看到山伯在一個洗頭房跟前站定了。像中國所有的洗頭房一樣,視窗的紗簾透出了豔異而曖昧的粉光。我正猶豫要不要揶揄他一下。此時見這洗頭房和相鄰的騎樓間,牆上鑲嵌著一塊斑駁的花崗岩,上面鐫著兩行字:「仙芝林,廉江‘三點會’領袖劉芝草故居」。

在周師孃的介紹下,慧生入了鎮西南新開的繅絲廠做工。佛山、順德一帶本是「桑基魚塘」之鄉,自小離家,雖談不上耳濡目染,但手眼有數,慧生很快駕輕就熟。同廠的女工,有不少是鎮上姑婆屋「漱玉堂」的自梳女,不論是什麼緣故,總算是打定了終生不靠男人的主意。個個是獨當一面的樣子,又彼此友愛。知道慧生一人寡居帶著孩子,也很照顧。並不問她的前緣,得空便教她廉江本地話。相處起來,皆十分利落。慧生雖未放下十分戒備,卻也覺得神清氣爽。

其他大半時間,她便待在「仙芝林」裡,幫周師孃看鋪。這中藥堂是周師孃家的祖業,卻也是一間醫館。館裡有個坐館的中醫師,花號叫吉三,只道是周師孃的本家叔叔。大名不知道,能看出是一把年紀。擅治疥瘡和眼科,也能看跌打,所以周身是一股子藥油味。「十八級」的挑夫,因為鎮日負重,腰骨勞損,去看他的人很多,生意算是十分好的。

慧生在旁瞧了個把月有餘,又看看身邊的阿響,漸有了一個主意。她問周師孃,醫館裡可收學徒。周師孃聽懂了,說,你們以往經過的人家我不知道。響仔難得這麼好讀書,鎮上的同禮書院,改了新式小學,你不想讓孩子試試?

慧生說,人各有命。我們這樣的人,讀得再好,也還是下九流。何必費這個折騰。

周師孃嘆口氣說,現在畢竟是民國了。我們家老太爺當年……

她終於沒有說完,看慧生直愣愣看她,便說,行,我代你問一問吧。

慧生心裡頭,對醫師郎中,總有些好感。她不懂什麼懸壺濟世的大道理。自己的身體粗枝大葉,也少去醫館。可是,她記得當年祖廟街的那個老中醫,是將阿響的黃疸看好了的,撿回了孩子的半條命。她還記得,那個老中醫指著孩子尾龍骨上的胎記,說這個孩子命裡本富貴。她當時心裡一驚,衝這句話,倒覺得做郎中的都神乎其神。這就是個緣分。

周師孃回話,吉叔說,他原本一個遊醫,沒收過徒弟。本事有限,便也沒有這麼多講究,想學便跟著他吧。

周師孃一同帶來的,是吉醫師給的幾本醫書,都不怎麼齊整。不知給多少人翻過,書頁焦黃卷曲,書脊開了線,是《湯頭歌訣》《金匱要略》,還有本《備急千金要方》。慧生便找了根納鞋底的大針,一針一線地重新訂訂。她原本不擅長針線活,針腳格外地大,但總算是囫圇有了完整樣子。

以後看櫃時,周師孃便順手教阿響辨認藥材、稱斤兩和分類入櫃。她對慧生說,響仔真是靈的,教他什麼,過目不忘。

可眼見著,這孩子卻並不很愛看那幾本醫書。像《湯頭歌訣》這樣算開蒙的。吉醫師隨便翻開一頁,讓他背,便都是朗朗的。「昇陽益胃湯,東垣參術芪,黃連半夏草陳皮。苓瀉防風羌獨活,柴胡白芍棗姜隨。」可再往深裡問,卻道不出個所以然。吉醫師便道,這當了歌唱,先前學的,都忘到了爪哇國去了。

他這麼說,心裡卻又喜歡這個細路。安安靜靜的,手腳倒也很勤快,有個眼力見兒。將醫館裡頭,上下擦得乾乾淨淨的。有人來看跌打,正骨時候趴著,給吉醫師一使勁,疼得嗷嗷叫。阿響就從罐子裡頭,拿出山楂條,或是一塊蜜漬的陳皮,塞到那人嘴裡頭。那人嘴裡甜著,再看個青靚白淨的細路,心平氣和地望著他。自己一個大男人,便也不好意思再叫了。

不明就裡的新客,還以為阿響是吉叔的孫子,說,醫師,好福氣啊。

吉叔也不辯白,笑吟吟地看那人,說,這個藥油,每天擦三次,偷不得懶。

閒下來了,他便問阿響,響仔,你大了後想做什麼。

阿響道,我跟你學醫。

吉叔搖搖頭,說,我看你是「陳顯南賣吿白——得把口」哦。阿媽不在,就話給阿伯聽啦。

阿響說,其實,阿媽煮餸好叻。我想學,她不讓,說沒有出息。

他想一想,將那本《備急千金要方》拿過來,翻開指著上頭的「食治」部說,阿伯,你能教我這個嗎?

吉叔哈哈笑說,這是藥膳,不同家常煮餸,裡頭有好多醫理。我看你識好多字,是跟誰學的。

阿響心裡動一動,湧起了衝動,想和他說說自己的朋友堃少爺的事。但立即警醒,阿媽說過以往在廣州的任何事情,都不可以說。阿媽厲言厲色,現在不可以,以後也不可以,就當爛在肚子裡頭。

他便沉默了。吉叔倒也不追問,說,你想學,阿伯便教你,以後教埋你讀書罷。我的書你隨便看。

醫館裡頭有個雞翅木的大書櫥。以往阿響撣掃,也能看見裡頭的書。最上層擺著《文選》《古文觀止》和《資治通鑑》,中間是醫典和養生書,《太平聖惠方》《奉親養老書》《遵生八箋》,倒還有一本《飲膳正要》。吉叔就從書架上拿下來,對阿響說,這本你可看看,我得空就講給你聽。以往給皇帝治病用得著,就靠個「吃」。

但其實呢,吉叔確實沒什麼傳道授業的經驗。自己天性又很懶散,三天打魚,兩天曬網。興致來了,就說上幾句。有時候呢,他在裡頭看跌打,便讓阿響在外頭櫃上念。唸到一段,他便講一講。因為他耳朵有些背,就要阿響念得格外大聲。雖是童音,阿響的中氣倒很足,鏗鏗鏘鏘的。久而久之,成了醫館裡的一道景。正骨的人原本叫得殺豬一樣,阿響念得嘹亮,倒將那聲音給蓋了下去。吉叔就哈哈大笑,說,響仔,你這個名倒真沒取錯。

這一天後晌,他趴在櫃上唸書。忽然聽到一陣大笑聲,聲音雖尖厲,卻爽朗豪氣得很。阿響不禁好奇地抬起頭,看著一個寬身漢子走進來。人本是高的,走路沒有氣勢,一是身形扁薄,二是拄著一支拐。這人進來了,笑聲卻沒有斷。阿響一看,原來漢子肩膀上棲了黑毛紅嘴的鳥,是隻鷯哥,竟笑得如人一樣。阿響書不念了。這鷯哥也便止住了笑,撲啦啦地飛到了櫃檯上,煞有介事地踱了幾步,東張西望一番,忽然來了句,食咗未呀?

阿響目不轉睛,沒承想被它這麼一問,倒呆住了。他這一愣,鷯哥卻又大笑起來。阿響不禁問,你笑乜嘢?

黃臉漢子打了聲呼哨,那鷯哥便飛回到他的肩膀上,似乎有些焦躁,使勁啄著自己的翅膀。漢子一邊安撫它,一邊說,能不笑嗎?好好一句古文,給唸了個稀碎,雀仔都聽唔落去。

見阿響茫然,他便從櫃上拿過那本《小蒼山文集》,指著一句,問他,怎麼念?阿響就唸道:「故有所覽,輒省記通籍。後俸去書來,落落大滿。」漢子搖搖頭,說,這就錯了。因為你不懂得什麼叫「通籍」。是說中了功名的,名字就給朝廷知道了。吃了公糧就可以買書。所以這句應該念:「故有所覽,輒省記。通籍後,俸去書來,落落大滿。」

這時候,吉叔送了客出來,看見黃臉漢子,面黑黑道,葉七,你叻仔喇!你這個鷯哥,跟你學舌,也不見得句句都對。

漢子說,鷯哥是隻鳥,養得再壞也是隻鳥。你教人細路,可叫個誤人子弟。

吉叔不屑道,你這鳥給你教髒了口。我這細路,乾乾淨淨的!

鷯哥大概聽懂是在敗壞它,興奮地撲扇一下,大聲叫:丟你老母!

剛出門的客,聽了竟又折反來,促狹對鷯哥道,雀仔,那你得先等吉叔老母翻生喇。

吉叔有些惱,便要趕那漢子和鷯哥出去。那漢子將拐一扔,捋起褲腿,大聲說,醫者仁心,救死扶傷。吉叔,你見死不救,是要遭天譴的。

阿響瞧見,漢子小腿近膝蓋處,有個杯底大的傷口,邊緣上是厚厚的陳年疤痕。那傷口上翻起了紫紅的血肉,有些化膿了。

吉叔愣一愣,搖頭道,這才半年,又潰成這樣。唉,進來吧。

這以後,漢子便經常來了。他並不似其他病人愁眉苦面,臉上總帶著笑,倒彷彿串門走親戚。和櫃上的慧生阿響娘倆也熟了。來了,手裡捧了一隻荷葉包,遠遠地就拋在櫃檯上。回過頭,衝阿響眨眨眼。慧生便偏過頭去,對阿響說,唔望佢。麻甩佬,桃花眼!

那荷葉包開啟了,往往裡頭是一份小食。有時是半隻糯米雞,有時是幾隻蝦餃,還有時只是安鋪常見的菜頭籺。可說來也怪,即使當地普通的吃食,他帶來的,味道卻格外地好。滲入了荷葉凜凜的氣息,十分清爽開胃。有時好得,連慧生這個廚上客,也不禁瞠目。她只當這是個風流人,背地裡罵歸罵,卻也從來不拒絕他的饋贈。因為除了這些,聽阿響讀書,他往往適時地從旁說上幾句。做孃的雖聽不懂,但能看出這點撥十分切中。因為她能看出兒子的佩服,是由衷的。

在阿響看來,這個男人是有些與眾不同的。他常想,只那杯底大的傷口,總不收口,便是要疼死人,但從未見漢子哼過一聲。吉叔那藥膏,給敷在傷口上。他是知道厲害的,多少人疼得要作勢打滾。可是漢子,至多皺一皺眉,豆大的汗珠從額上滾下來,黃臉泛一泛白,便恢復了談笑風生的模樣。

眼見他和吉叔,是老熟人。插科打諢,言語間你來我往,像是前世冤家,沒什麼輩分。吉叔也不惱,有時候給說急了,就衝著鷯哥發發牢騷,無非指桑罵槐。旁人聽了都很好笑。他在時,整個醫館裡頭,便洋溢著快活的空氣。

阿響是個聰慧的孩子,很快地,已經學會了廉江話。他這才意識到,葉七和他初見時教他斷句,大約怕他不懂,用的是廣府口音。他的鷯哥,說的則是很正宗的廣府話。而他的廉江話又很道地,甚至夾雜著一些土語,又是阿響所聽不懂的。但阿響很快又發現,這並不是什麼土語。比如他和別人都不同,稱吉叔為「保舅」,或許是因為他們之間有什麼親戚關係。還比如有個人的名字,他們會常常談起。這個人叫「老披」。但談到時,他們往往都會有短暫的沉默,和一絲悵然。這時葉七的臉上,會瞬間脫去那混不吝的表情,甚而是凝重而肅穆的。

有一次,葉七一進來,忽然衝著吉叔心口比一個手勢,問道,你是誰?吉叔並沒有猶豫,也比了個手勢,答道:「我是無尾羊。」吉叔反問:「你是誰?」葉七答:「我是我!」

這一幕,對趴在櫃上的阿響而言,不明就裡,近乎一種返老還童式的遊戲。但他看到兩個人,繼而大笑起來。在吉叔混濁的眼睛裡頭,忽然閃現出了他未曾見過的光芒。那光芒,是屬於一個青年人的。

終於有一次,阿響問了周師孃。周師孃臉上笑容,慢慢收斂。她默然片刻,說,響仔,你看看,「羊」字底下一個「我」,是個什麼字。

阿響在心裡頭描了一下,說,是個「義」字。

周師孃摸一摸他的頭,說道,對。安鋪地方小,可出的都是真男人。你長大了,也一定不會差。

七月流火,轉眼又至天涼時候。

到了中秋這天,繅絲廠提前給女工們放了假。慧生便到「仙芝林」看櫃,讓周師孃早些回去操持一大家子的晚飯。她想想,說話間竟然又一年過去了。娘倆已經囫圇有了過日子的樣子。想到這裡,不禁轉頭去看阿響,卻正迎上兒子的目光。原來響仔也正在看她。她笑了,心頭一熱,這真就叫個相依為命。

漸漸有了暮色。她正準備打烊,遠遠看有人一瘸一拐地過來,扁薄身形。只見葉七走進來,將一隻盒子擱在櫃上,說一句,花好月圓。

慧生便說,醫館收工了,吉叔同人飲酒去喇。

葉七說,不關他事,這是給響仔的。我手打的月餅。

慧生便將盒子一推,說道,我們阿響讀過書,知道什麼叫「無功不受祿」。

葉七將盒子又推回來,衝阿響笑笑,響仔也聽我講過《兒女英雄傳》,知道什麼叫作「恭敬不如從命」。

說罷,他轉身便走了。阿響見他一瘸一拐地,跨過了門檻。刻意將身體挺得直一些,似乎走得也比平時快了。他望望自己的母親,看慧生的目光也竟落在了遠處,跟那背影走出了很遠去。

母子兩個回到家裡,就著燈光將那盒子開啟。一股豐熟的甜香盪漾出來,是焦糖、蛋黃和麵粉混合的香味。拿起來,這月餅竟然還保留著溫熱。並不似店裡所賣的,大概沒有精緻的模具,餅上沒有繁複的雕花,僅用刀刻出了一個「吉」字。那口是半圓的,像是在暢然地笑。大約也是因為太過樸素,中心便點了一個紅色的點。

阿響小心地捧在手裡。慧生說,仔,愣著幹嗎。吃啊,他敢下藥不成?

阿響這才咬了一口,這一咬,他的眼神漸漸亮了。他又吃了一口,細細咀嚼,終於抬起頭,對慧生說,阿媽,得月……

慧生不明所以,便也拿起一隻來,咬下去。忽然,她停住了。她說,響仔,你剛才說什麼,得月?

阿響點點頭。

慧生呼吸不禁有些急促。她說,你可聽實了,他說這月餅,是他手打的?

阿響猶豫了一下,肯定地點點頭。

慧生慢慢地將月餅放下了。

我向榮師傅求證過這件事。他說,每年自他熬出蓮蓉,第一口,必由他親自嘗試。與其說信任自己,不如說是信任已經因年老正在退化中的味覺。

我相信,一個好廚師的味蕾,必然會有著獨特的記憶。哪怕凡人亦如是。我記得若干年前,第一次離開南京。思鄉心切,母親便託付一個朋友給我帶了一盒「六賢居」鹽水鴨。但我吃下第一口,縱然美味,便覺得不是老張師傅的手藝。或許只是火候導致肉質的勁道,或許只是胡椒的分量,或許只是一點難以言傳的細微差別。我打了電話給母親。她說,就在我離開的那個冬天,老張師傅忽然中風,再也無法掌勺。這盒鹽水鴨,是他手把手,指點他兒子小張師傅制的。人人都說得他真傳。母親說,你的舌頭太刁了。我們所有人,都沒吃出差別。我想一想,或許是一方水土一方人,當味覺留下了記憶後,如烙印一般,會在鄉情熾燃間愈見清晰、強烈。一切只是源於一條飢餓的舌頭。

我又問五舉山伯,他最深刻的食物記憶,是否是榮師傅的月餅。他想想,搖一搖頭。他說他的童年自貧瘠的歲月中來,造就了味覺的遲鈍。他對廚藝的分寸,多半來自經驗。但是,也許一部分也來自敏銳的嗅覺,這是因當年他跟在阿爺後頭做茶壺仔,終日在「多男」氤氳滿室的茶香中練就的。

那晚,月光底下,這盒月餅齊整整地擺著。慧生望出去,看墨藍天上,一輪月亮格外白亮,邊緣泛起了一圈絨毛。她想起若干年前的那個中秋,頌瑛夜半敲開他們的耳房。那是頌瑛嫁來太史第的第一年。慧生起身迎她,誠惶誠恐,說,小姐,我的少奶奶,你怎麼好到下人房裡來?給三太太知道可怎麼好。

頌瑛將一隻食盒放在臺上,說,由他們熱鬧去。我們娘仨在一起,才算團圓過了一箇中秋節。

盤裡擺著三隻月餅。兩隻蓋了玉兔丹桂,一隻魚戲蓮葉。那一隻上頭,點了一個大紅點。頌瑛說,這隻要給響仔吃。吃一隻,長一歲。

阿響咬下一口去,便再也沒忘去那味道。如此軟糯的蓮蓉與棗泥,並不十分甜,但卻和舌頭交纏在一起,滲入味蕾深處。他太幼小,並不懂得什麼是朵頤之快。但是,此刻他卻感受到了一陣細小的戰慄。

慧生看到自己的兒子,臉上露出了孩童由衷的微笑。比起許多孩子,他還未學會用語言表達自己的欲求,甚至有不少人覺得他性情木訥,物慾淡漠。但這一剎間,他眼睛裡泛起的光,卻將慧生與頌瑛都感動了。

頌瑛說,這「得月閣」的雙蓉月餅,名不虛傳啊。

與洛陽紙貴同理,作為廣州最負盛名的茶樓,得月閣每年推出月餅,都有著嚴格的數量控制。而其中以蓮蓉餡料最為矜貴,因為那是由他們的大按當家車頭葉鳳池親自手製,從選料、制餡到壓花、烘焙,除了一個最親近的夥計,從未假手於人。而據說制餡這道工序,因為涉及秘方,更是在他如密室般的小廚房裡完成。雙蓉月餅,每年只制一千隻,多年雷打不動,無關世道豐歉。並且葉師傅立下了規矩,這款月餅只在得月閣的點心鋪「信芳齋」發售,絕不流入市場。每人只供兩盒。因其性情硬頸,豪門大戶也無奈何,無非是僱人排隊購買。也漸有逐利之徒化零為整,奇貨可居。據說有次給葉師傅發現了,便索性封了「信芳齋」。當年的雙蓉月餅,在市面上跡近於無。而也正是這一年,阿響第一次吃到了這塊月餅。

慧生讓他記住,這塊月餅,是少奶奶頌瑛為他省下來的。

以後的三年,他便總能在中秋吃到一塊。作為一個僕從的孩子,這份奢侈的口福近乎不可思議。慧生謹小慎微,從般若庵到太史第,皆諳於不可逾矩之道。但是,這塊雙蓉月餅,卻成了每年一次的例外。她想,這或許就是骨血的傳遞。曾經那個人,也如此地喜歡吃得月閣的雙蓉月餅。只一口,神情清淡的臉上,便霎時綻開了不可抑制的笑意。慧生多麼喜歡看她吃月餅,看她一邊吃,一邊掩上口,卻擋不住由衷的愉悅。後來她們甚至很認真地鑽研,想要仿製,但從未成功過。

而今,這孩子也吃到這月餅,竟與她有一模一樣的笑容。

這個發現,竟然讓她感恩與慶幸。她在心裡暗暗決定,以後每一年,都要想辦法讓這孩子吃上得月閣的月餅。其後三年,得償所願。然而到了第四年,阿響沒有吃上。因為這一年的得月閣,竟然沒有再售賣這款月餅,一塊也沒有。廣州的講究人們失魂落魄,像是過了一個不完整的中秋。後來慢慢傳出了訊息,說是因為車頭葉師傅離開了得月閣,甚至離開了廣州,不知何蹤。知道內情的便說,他能去哪裡呢,腿腳也不好,應該走不遠吧。但此後,廣州城裡,確實沒有人再看到他。事實上,鮮有人知道葉師傅的模樣。慢慢地,也就有談論起葉師傅的來歷的,卻和他的模樣同樣模糊。依稀聽說,他似乎是個潦倒的世家子弟,至於怎麼流落,又怎樣進入了得月閣,又如何練就了大按上的絕技,就都是眾說紛紜的傳奇了。

廣州人是不甘心讓這月餅絕跡的,不願它成為中秋佳節的留白。第二年,各大茶樓與餅家便各顯神通,都推出了各自的蓮蓉月餅。而「得月」自然不甘人後,靜觀有時,重又推出了「月滿雙蓉」,這猶如為這波風潮一錘定音。人們奔走相告,趨之若鶩。晚上,慧生將一塊月餅放在阿響手中,看兒子雙手捧過,像是進行某種鄭重儀式。阿響難掩欣喜,輕輕咬上了一口。她看著這孩子的眼神,在咀嚼間,一點一點地黯然了下去。

這黯然,大概也出現在了這一年許多廣州人的飯桌上。人們很清楚,得月閣的雙蓉月餅,自此成為絕響。

此刻,多年以後,在這個偏遠的粵西小鎮,也是一箇中秋夜,慧生看著阿響,吃著一塊月餅,臉上浮現出了久違的笑容。

慧生驚奇地看見孩子眼裡的光,聽見他說,得月。

她的腦海裡出現了一張有些風流氣的臉,晃晃蕩蕩的扁薄的身形。她搖搖頭,似乎想要將一個念頭驅散。她分明聽見那男人說,這是我手打的月餅。

手中的月餅,帶著溫熱。她也咬上一口,那沁人的香,在她口中氤氳、流淌。她閉上眼睛,想,真的是它。

其實葉七很早就發現這孩子在跟著他。他只由他跟著。他甚至有意讓自己走得慢一些。他的不良於行,為他隨意地調整步伐,提供了便利。

不用眼睛看,他感到了這孩子跟得執著。並未躲閃,或有一絲延宕。

阿響走入了那間外牆黯淡的騎樓,牆根上生著厚厚的苔蘚,由最下層的黑往上退暈為青綠色。地上也有,青石板因此黏膩而溼滑。他險些摔了一跤。他抬起頭,看見安鋪鎮上本就稀薄的陽光,在這裡似乎更為吝嗇。一道光影,落在誰家陽臺伸出的竹竿上,竹竿晾曬著有些發灰的衣物,還滴著水。不知為何,他覺得這個地方,熟悉而陌生。他並沒想到,就此選擇了自己以後的人生。

他腳踏上樓梯。木製的樓梯吱呀作響。昏暗的光線中,有經年的灰塵在飛舞。樓梯的拐彎處,他不小心碰到了一個陶罐,發出沉悶的鈍聲,瞬間便被黑暗吞噬了。他舒了一口氣。

那門開啟著。

他走進去,發現比外面還要更陰暗些。他嗅到了空氣中有中藥的氣味,但和醫館裡的味道不一樣,因為混合著成人的汗液揮發的味道,會更為恣肆,也不新鮮。還有另一種香味,令他似曾相識,衝擊著他的鼻腔。當他的視線開始適應黑暗,正努力地辨認著房間的輪廓。忽然,他聽到了撲扇翅膀的響動,有個怪異的聲音,大聲叫道,人客來,人客來!

這聲音劃破了黑暗。同時出現了一星火,房間驟然亮了。

這裡,比他預想的要寬敞得多,甚至可以用排場來形容。亮起來的一剎那,他看到對面牆上掛著一幅畫。那畫上的老壽星捧著仙桃,正對他慈祥地笑。他聽到了一聲咳嗽,看到畫底下的男人。

葉七蜷在一把太師椅上。阿響看他光裸著腿,因為用力,這腿上青筋虯然,盤踞在肌肉間。這男人正將一塊很大的膏藥,貼在那杯底大的傷口上。膏藥貼上去的剎那,男人不禁「嘶」了一聲。他面上沒有了慣常的笑意,有種陰鬱和堅硬的神情,臉頰抽搐了一下。這讓他更像是一頭在暗處舔舐傷口的野獸。

做完了這些,他並沒有穿上褲子,反而將腿抬起來,好像在欣賞那膏藥邊緣的疤痕。他甚至沒有抬頭,對阿響說,那個,給我拿過來。

阿響這才回過神,意識到他是在跟自己說話。順著他指的方向,他看到八仙桌上,有一柄煙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