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響頓時明白了讓他似曾相識的氣味。他進過太史的書房,同樣暗淡的室內,總是瀰漫著膏腴的異香。他拎了這把煙槍,很沉重。他不知道這煙桿是用象牙製成,菸嘴和葫蘆以鎏金介面,鑲嵌翡翠。
慢著點,這可是件好東西。我老竇sup/sup的東西,我還能接著用。葉七接過來,填上煙膏,點上。過了一會兒,他深深地吸一口,將煙吐了出去。阿響看他的神情鬆弛了,有一種怪異的笑意,慢慢地浮現起來。他軟軟地靠在太師椅上,眼神迷離,看著阿響,問,細路,你來幹什麼?
阿響往後退了半步,站定了。說,我要跟你學。
葉七問,哦?跟我學什麼?
阿響看到了這眼神中的挑釁。他迎著葉七的目光說,學打月餅。
葉七倒愣了一下,他擱下了煙槍,定定看著這個細路,說,你看清楚了我這副模樣,還要跟我學?
阿響沒有猶豫,使勁一點頭。
他未覺察到這男人神色細微的變化。但他看到葉七默默地撿起近旁的褲子,穿上了。他繫上褲子,站起身。他站起來,忽而踉蹌了一下,扶住了桌子,這才站穩了。他望著阿響,你當真想學?
阿響說,嗯。
他笑一笑,笑得有些虛弱了。他說,你知道我是誰?
阿響想一想,說,你是無尾羊。
這男人愣一下,卻即刻朗聲大笑起來。這笑讓他頓時煥發了神采,好像變了一個人。他問,那你呢,你是誰?
阿響這回沒有猶豫,他說,我是我!
我是我。葉七口中喃喃重複,眼神卻也一點點黯然下來。他慢慢說,我知道你跟周師孃打聽過我。一個廢人,倒還有人打聽。
阿響說,我要跟你學。我吃的第一塊月餅,是你打的。
葉七不禁冷笑,說,你才能吃上幾年,我離開廣州可有年頭了。
阿響說,我吃過三年。三塊月餅,夠記一輩子。
這時,葉七的笑凝固在臉上,是一個分外難看的表情。他說,一輩子。細路哥,你可知道一輩子有多長。
他重新坐了下來,說,一輩子,一世人。我這活了,都只可說是半輩子。這半輩子,人幫我,我幫人;人負我,我負人。就這麼過來了。吃上一口,隨便說,就能記一輩子?
阿響說,你不是我,怎麼知道我不記得。
葉七一笑道,也對,子非魚。我不是你,怎麼知道你不記得。
他環顧了一下,像是在尋找什麼東西。最後終於還是落在了阿響身上。他說,如今的人掛住我,是因為一塊月餅。
阿響說,不,還因為你是無尾羊。周師孃說,「無尾羊」底下一個「我」,就是真男人。
葉七聽到這裡,放在桌上的手,無知覺地顫抖了一下。他沉默住。半晌,他拎起柺杖,使勁將自己撐持起來。他說,細路,你跟我來。
阿響跟著他走進了另一個房間。他把燈放下,將身上一把鑰匙解下來,遞給阿響,指指牆角一口木箱,說,開啟。
阿響便照著他的話,開啟了鎖。他屈身將箱蓋掀起來,裡頭是些雜物與瓷器。他一件件地取出來。最底下是個包袱,他讓阿響抱出來。包袱有濃重的樟木的味道,有些嗆鼻,看著應是在箱底壓了許久。
葉七解開了包袱,大約當初系得緊,很花了些氣力。裡頭有一隻黃色的帽子,式樣頗為奇怪。在阿響看來,像是戲臺上用的。葉七捧起帽子,看了又看,忽然貼到了自己面上。埋下了頭,良久,抬起臉。又抖開了包袱裡的一件衣裳,是綢緞質地,上面有刺繡。胸前繡了一個鮮紅的「洪」字。葉七眼裡有光,如見故人。他說,細路,你可知道,當年我們老披穿了這件,帶我們過洪門關,何其威風。他坐在臺前,問我,你敢不敢殺皇帝?我脆生生答一個「敢」。
如今皇帝沒了,老披也沒了。老披死了,我苟活,還瞞下了這副衣冠,放在箱子裡頭。你說這日子,我們這些個人,還怎麼活這下半輩子。
他失神,忽而將衣服使勁一抖,便將自己的底衫脫去。在燈光底下,阿響見他背上,是縱橫的傷痕。有一道蜿蜒到股,像是血紅的蚯蚓。葉七便當著他的面,戴上了這頂帽子,穿上了衣裳。
待他轉過身來,阿響不禁一驚。這眼前的人,竟像神將一樣,忽而有軒昂氣宇,再不是個現世中的人。他將手中木杖頓地,仰天道:「孔子成仁,孟子取義,唯其義盡所以仁至。讀聖賢書,所學何事,而今而後,庶幾無愧!」
說罷,卻將柺杖一擲,身體卻也一點點地矮下去,最後頹然坐在木箱上。阿響看他捂住臉,久沒有發聲。面前的油燈,忽然火苗亮一下,卻漸漸暗下去。他再抬起頭來時,阿響見到這男人臉上有兩道淚痕。葉七苦笑一聲,對阿響說,細路,沒嚇著你吧,你就權當看了一齣大戲罷。
慧生看著自己的兒子跪在面前,身板卻挺直的。不知為何,她預感到了這一幕。
她說,你跪我,是知道我不會許你學廚。
阿響說,阿媽,他不肯收我。
慧生愣一愣,說,這就笑話了。他不肯收你,你倒來跪我?
阿響說,他不肯收,我就要天天去求他,但我不跪。我跪阿媽,是因為不孝。
慧生俯身,想扶他起來,卻將手收了回去。她說,孩子,你可知道這條路,可能是會要命的。
阿響說,以前阿媽說,我信。現在阿響長大了,想的是安身立命。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麼,才是沒有命。
慧生吃了一驚,發覺這麼多年,母子兩個是第一次對話。這孩子以往順從,原來心裡早就一板一眼,鏗鏗鏘鏘。
阿響便天天去。
葉七看這孩子,來了,也並沒有求人拜師的樣子。大清早的便來,挺挺地站在堂屋裡頭,咬著嘴唇,也不說話。他便裝作看不見,衣食起居,該做什麼做什麼。
這樣過去了半個月。一天早晨他站在騎樓上,喝了茶漱口,看著這孩子又來了,依然不說話。
一站又是一個時辰。阿響忽然腳底下一軟,險些沒站住。他身子晃了一下,眼前一斜,目光恰落到了牆上的幾幅畫像上。那畫像上的人,眼神陰鬱。嘴角不知為何,倒些微上翹,似笑非笑。有一個就散著眼光,或許是洇潮,半邊臉泛黃,有些扭曲了。阿響就想起,他小時,過年在太史第掃神樓,看過去,是向家的列祖列宗,一色有寬闊的額和尖削的下巴。而這牆上的這麼些人,面目倒並不相像。
這時他聽到「譁」的一聲響,見是葉七腳下一蹬,將一隻小杌子支到他身後,是讓他坐下的意思。他不動,站得更直些。葉七咳嗽一聲,清一清嗓,戲文唸白道,傻仔……
那鷯哥便從露臺的架上飛起來,在室內盤桓了一圈。大約是與阿響熟識了,竟落到了他的肩頭。一邊啄他的耳垂,一邊叫道:傻仔,傻仔。
葉七到了後晌午,照例要煲一鍋糖水。煲好了,自己靠著八仙桌慢慢飲。秋深了,多煲的是南北杏甜湯。這一煲便是一個時辰,南杏生津;北杏平喘,但因有微毒,須要長煲解毒。這一日煲出,他盛了一碗,先擱到阿響腳邊的小杌子上。
他也不說話,背轉過身去給自己盛。卻聽到身後少年的聲音,說,少了一味。
他回過身,見阿響並沒有動那糖水,甚至看也未曾看一眼。他笑笑,因為龍脷葉用完了,是未放。這一減料,倒給這孩子瞧見了。
他剛走回廚房裡頭,又聽見阿響說,今天的北杏多了。
葉七這才在心裡一驚,回過身,見那碗糖水,仍然是分毫未動。不禁問阿響,你如何看出來的?
通常這道糖水,南北杏成數為三一之比。因為今日微咳,他不過多加了兩顆北杏,且用枇杷葉去毒。其中不過是毫微之別。
阿響說,我不是看出來的,是聞出來的。
葉七不言語,暗地留了意。第二日做桂花糕。做好了,仍擺在阿響身後的杌子上。
阿響不動聲色,葉七卻看見了他鼻翼的翕動。片刻,少年說,今天用的不是金桂,是銀桂。
他想,細路整日在中藥鋪子裡頭,倒燻出了一隻好鼻子。他自然不甘心,下一天煲了陳皮紅豆沙,有意煲到了極爛。且不論紅豆都開了花,只那刮瓤的陳皮竟至也軟糯化於其中,不辨蹤影。
這一回,他盛好了,有意先涼上一涼。自己點上一筒大煙,慢慢抽。抽完了,才將這碗紅豆沙放在阿響身邊。
或許要先發制人,他索性問道,細路,你倒說一說,這裡頭用的,是幾年的陳皮。
這時間,滿室內是氤氳未去的大煙味。紅豆沙也已經被涼氣封上了。
葉七見阿響閉上眼睛。良久,他才睜開了,說,十五年。
葉七笑一笑,剛要開口,阿響說,等一等。他仔細地吸了吸鼻子,然後說,這裡頭,還摻了一種,不超過十年。
葉七不作聲了。他的確用了兩種陳皮,一種是新會十五年的名品茶枝柑。可還有一種,是古兜山河谷產的野生青皮柑,將將好的十年品。
他皺一皺眉頭道,明天,你別來了。
從此後,阿響未再去找葉七。葉七竟然也不再到「仙芝堂」的櫃上來。許久不見他一走一拐的扁薄身形。吉叔或許也感到寂寞了。有時正在診病,聽到外頭有鳥叫的聲音,便立時站了起來,臉上擺出促狹的神情,要出得門去。但那並不是葉七的鷯哥,他便失望地折回醫館,搖搖頭道,死仔,他那條腿,遲早要爛掉。
後來,他究竟待不住,為葉七出了一回診。回來後,罵罵咧咧,說,好啲啲有手有腳,唔出來見人。你話系唔系黐咗線?我在他家裡半日,七魂冇了六魄,對住我成個死人咁。
說罷,將一個荷葉包放到櫃檯上,說,同我冇半句話傾,臨走倒記得給你們兩母子帶副點心。
慧生便開啟荷葉包,看是幾塊光酥餅,好像剛出爐還熱乎的。她推到阿響跟前,說,仔,食一啖,都幾香口。
阿響像是沒聽見,依然埋著頭,在櫃檯上謄抄醫書。慧生在心裡嘆一口氣,每每從絲廠收工,看這孩子如今安心跟吉叔習醫,與周師孃學藥理,都是踏實本分的。還是那個她熟悉的響仔。或許是先前碰了釘子,吃了荒唐,總歸是收心生性了。可是,她卻總是覺得哪裡不對。
待到關鋪打烊時,慧生將那趟櫳門闔上。外頭照進店裡的光線,漸漸地微弱了,只在櫃檯上留下了昏黃的一線。慧生回過身,恰見到響仔手裡執著一塊光酥餅,愣愣地看。眼神里頭的內容,卻讓她這個當阿媽的,感到十分陌生。但忽然她又覺得似曾相識。她回憶起了陳將軍離開的那個下午,有個人坐在桌前,也用一種這樣的眼神,對著面前已成殘羹的一道菜。
那道菜,叫作「待鶴鳴」。
許久,阿響才發現母親看著他。他埋下頭,匆促地將那塊餅擱下,包進了荷葉包,推到了一邊去。
葉七沒有發現榮慧生的到來。這女人走進來時,甚至鷯哥也沒叫一聲。
慧生經過了瑞南街整條街的熱鬧,轉過了石角會館。只一拐,這熱鬧忽然就靜止了下來。她望著拐角處的騎樓,想,這還真是個藏身的好地方。
不同於阿響,當走進了葉七的屋子,她並沒有分辨出各種氣味的來源。但是,不禁掩了一下鼻子。她只聞到了一種氣味,一種不潔淨的男人氣味。這讓她有些作嘔。他,還是一個癮君子。
這一天,太陽架勢,房間裡居然有飽滿的光線。這也讓室內無所遁形。他看到葉七正靠著八仙桌,眼神迷離,有輕微的鼾聲。桌上擺著煙槍,還有一壺酒以及兩三隻顏色並不新鮮的小菜。鷯哥在他肩頭打著盹,也是無精打采的樣子。抬起眼皮,看見她,想要振動一下翅膀,卻只是無聲地顫抖了一下。
慧生環顧這屋子,有種錯覺,好像回到了太史第。她有些啞然,在這南洋風的騎樓裡,為什麼還會有這樣恍若隔世的所在。
傢俱一律是厚重砥實的廣作,她是見過世面的人,看出質地上好。酸枝的博古架,上面擺著各色文玩,紫檀和花梨的書櫃,鐫鑲著繁複的雕花。然而,這些傢俱間並未有應有的錯落,而是在房間裡擺得滿滿當當,彼此間幾乎沒有留下縫隙。每一件上,都積滿了灰塵。如果不是那幅壽星圖和草書中堂,以及牆上懸掛著位置並不周正的畫像,這裡侷促得,更像是個無人問津的古董鋪。而騎樓上擺著一些盆景和花草,長得七支八稜,居多已經衰敗了,泛著枯黃顏色。
她看了一會兒,皺起了眉頭,想,這麼些好的東西,怎麼沒有人愛惜。她不禁捲起了袖子。見門外有一隻水桶,便到樓下的水井打了一桶水。拎上來便開始擦洗。像所有在大宅裡訓練有素的僕從,她皺著眉頭,不聲不響地開始工作。這些傢俱,漸漸露出了它本來的底色。如意雲頭、花開富貴,似不停歇地在她的手中一一盛放。她感到了一種滿足,勞作後的滿足。這是久未有過的。在這勞作中,她有些忘記了此行的來意。將地板拖得一塵不染後,她甚至發現了一柄剪刀,就在騎樓上開始修剪花草。她回憶著百二蘭齋花王的手勢,投入了創作的意趣。當她全神貫注,將一株龍爪槐,修成了「仙芝林」門口那棵古樹的形狀,聽到身後響起了咳嗽聲。
她回過頭,看見葉七已坐起身,不再是迷離眼神,而是鷹隼般的警惕與疑慮。
她不動聲色,將地上的枝葉掃成一堆,用一隻簸箕裝起來。
你哋兩母子輪班來,到底有什麼蠱惑sup/sup?男人的聲音,是冷冷的。
慧生不理他,將扔在各處的髒衣服拾到桶裡,嘆一聲道,好好個屋企,這麼缺人打理。
葉七說,你擺低,洗衣婦明天下午來。
慧生沒有停手,她將桶拎起來,便往外頭走去。走到了門口,她聽到有手杖頓地的急促聲響。她剛想轉過身,卻感到有雙胳膊忽然將她從身後抱住了。是男人結實的胸膛,緊緊貼著她的後背,兩隻手箍著她胸前。她有些愣住了,待她感到了一陣窒息,這才想起了掙扎。她是有把子力氣的人,可這男人的胳膊卻掙脫不開。而她的耳際,是粗重的呼吸帶來的氣息,滾熱的,沿著她的皮膚蔓延過來。這是她未有經歷過的,她覺得心裡一軟。手一鬆,桶掉到了地上,砸了她的腳,也砸醒了她。她用手臂一頂,低下頭,在男人胳膊上使勁咬了一口。這才鬆開了。她想也不想,沿著樓梯就往樓下奔去。
她剛剛跑到樓下,聽到有聲音從樓上傳過來:唔好扮嘢喇,不就是你想要的嗎?
她聽到男人的聲音在樓梯間迴盪,以一種惡作劇的怪腔調。然而尾音卻喊劈了,聽來竟然有些淒涼。
周師孃是隔一天來的。
這是個有分寸的人,可再是若無其事的樣子,事情都在眼睛裡。慧生看見她手中的荷葉包,先就有數了。倒是周師孃說到前頭,響仔,一陣曲龍有「白戲仔」聽,阿鹿弟系樓下等你,一起去。等下人多就看不到了。快去。我同你阿媽有啲嘢傾。
阿響便去了,走到門口,回頭望一望。慧生對他點點頭。
待阿響走遠了,周師孃把門關上了,說,響仔阿媽,前日的事情,我都知道了。
慧生冷笑一聲,說,他倒是不知醜。
周師孃頓一頓,這才說,你知道我是個爽快人。我們就把事情一樁樁拆開來講。響仔想和他學打餅,是不是?
慧生沉默了。
周師孃有了底,便道,你不找我議這個事,倒以為我不知道他是廣州得月閣的葉鳳池,還是怕我問你們娘倆的來歷?我說過不問前事,你還是信不過。
慧生說,我們兩仔乸,幾時求過人。拜他學個手藝,這麼難。
周師孃笑笑,拜葉七不難,難的是葉鳳池。拜葉鳳池其實也不難,他說,他願意收響仔。
慧生抬頭,看周師孃的眼睛,問道,真的?
周師孃點點頭,說,他是說了,也想求你一樁事。
慧生說,什麼事?
周師孃便輕聲說了。慧生道,呸!我可憐他屋企似個豬欄。孤兒寡母,他倒想乘人之危。
周師孃等她平息了,便說,他這麼個人,說話行事都荒唐該打。可你是聰明人,先前能看不出來?
她指指手上的荷葉包,說,意思都在這裡頭呢。你自己忖一忖。你也說是孤兒寡母,如今在安鋪安下身,多少算是個依靠。
慧生愣一愣,喃喃說,他收阿響,怕是個藉口。
周師孃嘆口氣,若是藉口,還用三番五次考這孩子?他不是不願收徒弟。你以為他當年何解離開「得月」?還不是因為一個徒弟。千挑萬選一個細路,教到了半路,叛了師門跟了「得月」的對頭去。他是傷了心了。
慧生望望外頭,晌午還亮堂堂的天,無端地陰沉了些。她沉吟一下,對周師孃說,師孃,你當我自己人,我也明人不說暗話。這個葉七,怕是不止個大按師傅這麼簡單吧。我看他掛在牆上的畫像,有一張和你掛在咱鋪子裡頭的一模一樣,是「仙芝林」的老掌櫃。
說到這裡,周師孃方才還泰然的臉色,慢慢收斂了笑容。有一瞬間,似乎忽而讀到了疼痛。但是,她終於執起慧生的手,說,響仔阿媽,你坐下來,我說給你聽。
關於葉七這個人物,為了還原他的音容,我查了許多的資料。然而,在這資料的瀚海中,他的面目反而更為撲朔。甚至關於他的名姓,也眾說紛紜。有寫他做葉鳳池的,亦有葉風遲,在《廣粵庖曲》裡,則載為葉風馳。不知是化名,還是為了避諱。然而他既不是皇族,亦非貴胄,便不知是避的什麼名諱。我問過榮師傅,他開始自然一口咬定是葉鳳池。但被我一問,倒也疑慮,變得不肯定起來。他仔細想一想說,師父的書讀得不少,可我竟沒有看他寫過自己的名字。
終於,我在《石城縣誌》上找到了有關他較為確鑿的記載。光緒三年生,安鋪下三墩村人。世居蘇杭街,為當地絲綢賈商。其祖葉紹荃出資設「同禮書院」,譽「攬英接秀,廉江之文運開於此」,出貢生黃龍章、崖州守備丘國榮、海安營把總陳明義、雷州把總胡漢高等人。葉鳳池行七,少敏於學,然無心功名,志亦不在陶朱事業。勤武藝,並好庖廚。弱冠之年,入三點會,職「流徏」。光緒二十四年,隨老披劉芝草,嘯聚塘蓬、石嶺、青平、車板、龍灣、石角等地三府八縣會眾萬餘人,於安鋪誓師,先後攻橫山團局及靖江炮臺,圍當地團勇首黃錦燦、毛其勉等,捕而剿之。然廉江知縣王壽培,增調高雷廉鎮臺兵勇並瓊州水師,搜捕三點會眾。起義事敗,葉鳳池與吉思顧等人,護會首劉芝草潛往廣西,至博白縣境,遭清兵突襲。俘葉等數人,施弔頭、火烙、鉗腳酷刑。為救會眾,周氏毅然投案,於安鋪玉樞宮前,以十字架釘手足示眾,凌遲就義。
葉氏秉周之遺志,將三點會化聚為散,興行會之名,以抗清廷。其以穗上名肆得月閣大按之身,於嶺南各處結社,聲震庖業。辛亥以降,洪門因時分崩。葉氏以道不同,淡出江湖,匿跡於粵廣,後其蹤鮮為人知。
周師孃說完了,眼睛裡的光,隨夜幕一併熄暗。慧生體內,卻還滾熱地奔湧著一些東西,未及冷卻。她問道,當年,他們就是在仙芝林「開總檯」?
周師孃理一下鬢髮,點點頭。
慧生又問,那吉叔也是?
吉叔是他的保舅,就是當年入會的擔保。周師孃默然片刻,接著說,話時話,都是三十年前的事了。你知他腿上那塊傷,是為護我阿爹給王壽培的人用火槍打的。彈片嵌進了骨頭,長死在了裡頭。如今不知怎麼,隔一陣就化膿,總不收口。洋大夫看過了,說取不出來,要根治,得截肢。他不願意,說好歹一塊鐵,留在骨頭裡,算是老披留下的念想。
慧生便也沉默,兩個人都不說話,太靜了,影影綽綽聽得見遠處的鑼鼓聲。是那唱大戲的人。周師孃便又把她的手,放在自己手裡,在上面按了一按。師孃人長得細巧清秀。手心卻是糙的,生了厚厚的繭。這一按,按得慧生的心裡,驀然疼了一下。
半晌,慧生抬起頭來,定定看著周師孃的眼睛,問道,他,能把大煙戒了嗎?
隔年的正月二十八,榮慧生領著阿響,進了葉七家的門。
自然沒有喜儀,也沒有天地高堂可拜,只擺了一桌酒。請了兩個客,周師孃和吉叔。
周師孃帶了一塊喜綢,一副自己繡的鴛鴦枕。吉三帶了阿響讀過的《資治通鑑》給他。葉七笑道,你個吉老倌,我辦喜事,你白來吃酒就罷了。帶書來送,是想我「執輸」嗎?
吉三說,我是賀你。書中自有黃金屋,你死鬼老爹給你留下的。如今桃花運得了顏如玉,求蓮得子,你倒說該賀不該賀。
這時候,外頭響起了「六國大封相」,震耳喧闐。一時光猛,將那黑沉沉的天映得透亮。葉七便拍手道,好了好了,合該全世界都賀我,替我省下襬酒錢。
他這樣說,眾人便都歡喜起來。這一日逢上安鋪的「雷王誕」,是大節慶。白天遊神,晚上游燈。
白天從玉樞宮一路過來。雷神作主,各街境神伴遊,神轎十多乘,香燭焚於轎前,神童、道公隨於轎旁。三角彩旗引路,香案臺擺滿香燭寶帛,拜神平臺擺置燒豬牲儀,有數十臺。還有鑼鼓花架、獅子班、舞龍,隊伍長數里,熱鬧異常。可更好看的是晚上,那才正正不夜天,便又是一個白晝。
幾個人聽到聲響,便走到騎樓上望。看下頭明晃晃的一片,除了人,便是燈,分不清人和燈。看清爽了,前頭的是鑼鼓樂手,吹吹打打走過來,八音座前,高擎各色引燈,後面跟著有走馬燈、盤轉燈、長燈、短燈、方燈、圓燈、扁燈、梭燈等,五光十色。再後頭的是十來歲孩童,每隊三五十人,身穿長衫、馬褂,都騎在大人肩頭,手舉龍燈、鳳燈、馬燈、鯉魚燈、鯧魚燈、龍蝦燈、螃蟹燈、桃子燈、柑子燈等,學的是飛禽走獸,求的是五穀豐登。遠處看得見人頭湧湧,張燈結綵立著大花牌,是文筆塔下請的三班慶誕,不唱個三五天不罷休的。
底下的燈火,映在樓上人的臉龐,也映在眼睛裡頭。周師孃看葉七和慧生,眼裡便都是兩朵小火苗,灼灼地閃。周師孃便說,這下好,比什麼八抬大轎不強?往後你們要是記不住,我替你們記下這一天。
夜深了。幾個大人說話,吃菜喝著酒,眼看著就過了子時。吉三沒酒力,竟然喝成了一攤爛泥。拖著拖不動,叫也叫不醒。周師孃拍他一巴掌,說,這成什麼話。
葉七就說,罷了,響仔先睡了,讓他也去小屋裡過一宿吧。
周師孃倒很抱歉似的,說,真是越老越沒成色了,明日我非說說他不可。
慧生送她到了樓底下,一邊說著話,忽然站住不動了。低下頭也沒了言語,忽然說,周師孃,我還是跟你回去住吧。就當你陪陪我。
周師孃看她一眼,倒笑了,說,人講一回生二回熟,事事如此。你要當我是孃家人,就更不能由著性子來了。明天早上你再來,算是回門兒,我好好陪你說話。
慧生上了樓,正看見葉七卷著一領鋪蓋,在堂屋鋪開。看見她,說,裡頭鋪好了,你去睡。
慧生愣一愣,倒站在原地不動。他說,我睡相不好,怕攪了你。
慧生不知是什麼緣故,木手木腳地往那屋裡走。走到門口,忽然聽男人追過來一句,你信不信,我還是個童男子。
她沒有回頭,聽見這聲音裡,藏著張嬉皮笑臉。她便將屋門猛然關上了,帶了響。關上了卻不甘心,將耳朵貼在上頭聽一聽。窸窸窣窣,又「咯吱」一聲,是男人躺下來,再沒了聲響。她心一橫,索性將門閂上了。
第二天清早,她起身推開門,看見吉叔和阿響兩個,一老一少圍著堂屋的春凳。阿響看向她,眼神是惶惶的。
她這才看見葉七靠著春凳坐在地上,瑟瑟地發著抖。長大的一個人,身體蜷曲著,竟然縮成了一團。慧生見他臉色蒼白著,額頭上冒著細密的汗。胳膊半撐在地上。慧生便趕忙屈下身,想扶他起來。誰知剛伸出手,就聽見吉叔冷冷道,別碰。
慧生情急之下,脫口罵道,你只老嘢,白做個郎中,見死不救嗎?
郎中?郎中頂個屁用!這癮犯起來,天王老子也救不了。吉叔搖搖頭,對她說,你打盆熱水來吧。
這時,葉七的手,在空中胡亂抓一下,喘著氣,像是個水中垂死的人。吉叔一跺腳道,罷了罷了。
回過身,就去那八仙桌上拿起煙槍,熟門熟路,裝上煙膏在燈上點了。舉起來,蹲下身放在葉七嘴邊。慧生剛張一張口,看吉叔眼睛裡頭,也是絕望神色。他索性將葉七的褲腿一捋,輕聲說,你以為骨頭裡留鐵的傷,是活人能受的嗎?這十幾二十年,還不就靠這一口,才頂過來。
這時,葉七喘息著,忽然抬起胳膊,將吉叔一把推開。那煙槍也掉落在地上,「當」的一聲響。鎏金葫蘆上的一塊翡翠,竟然跌落下來,給磕成了兩片。他喘著氣,抬起了臉來,艱難睜開眼,定定看著慧生,使勁迸出一句話。聲音很輕,但慧生聽得清楚。他說,牙齒當金使……我應承過你。
這話說完,似乎耗盡了力氣。葉七便昏了過去。
這一睡便是一天,到晚上才醒過來。葉七看眼前的女人望著自己,見他醒了,便急急站起來走出去了。
回來時,手裡端了一碗白粥。他坐起身便接過來,還是滾熱的。看來是在暖鍋裡擱著,等他醒來。
他喝一口,竟一時間怔住。接著又舀了一大勺,細細地喝下去。竟然閉上了眼睛。這粥似無味,至喉頭甘香裡卻又有千百種味。
他望著慧生,問,這是什麼神仙白粥?
慧生說,這粥有個好名字,叫「熔金煮玉」。我看你廚房裡頭藏了顆冬筍,就用上了。
「熔金煮玉」。葉七放下碗,說,好名字,我現在是神清氣爽。
他聲音裡還透著虛,卻撐出了一個硬朗朗的精氣神。站起身,望一望外頭,天已經黑透了。一看櫃上的座鐘,竟然已經半夜了。他就將床上撣一撣,說,我是睡夠了,你好生歇著吧。
慧生咬一咬嘴唇道,你別動了,我看著你。今天早上那樣子,嚇死個人。
葉七愣一愣,臉上的神色也靜止住,忽而舒展開了,笑道,你不趕我,我又何必要走。
他便又躺下來。片刻,又將身體往裡頭挪一挪。這本是個無比寬大的寧式床,橫躺著都能睡上好幾個人。挪與不挪,離床沿都有一大塊地方。慧生看懂了,臉熱一熱。背過身,只將外褂脫了,熄了燈,就也躺在了床上。
兩個人便並排躺著,誰也不說話。屋裡先是黑透了,慧生聞到一股子陳年的中藥味,還有些帶著溼黴氣的木頭味,外頭放了通天炮仗的火藥味和點了一宿遊燈的燈油味。如今都冷下來了。倒是還有一種氣味,先是若有若無,遊絲一樣,漸漸濃厚了,竟有了一個形狀,暖暖地,將她碰觸了一下。這是身邊男人的氣味。這味道是她陌生的,卻也熟悉。畢竟是有兒子的人,如果也長成了少年,那是汗和皮膚翕張而來的氣息。但到底不同,這氣息要厚得多,也粗糙得多。
她聽到了輕微的鼾聲,不禁側過頭去。外面的月光灑進來,漸漸她看到了身邊有一個黑幢幢的起伏的輪廓,是這男人的呼吸。漸漸看清晰了,這輪廓竟是海涯邊的巖一樣的。鼓突的眉骨,粵地人少見的挺秀的鼻樑,都是鏗鏘的。鼾聲大了一些,有些微的停頓,然後接續。也是一起一伏,這聲音漸讓她安心,竟也沉沉睡去了。
她是在鳥的聒噪中醒來的。她睜開眼睛,卻看見那隻鷯哥棲據在床架上,歪著腦袋,直勾勾地看著她。那眼神黑洞洞的,竟有一些凌厲,忽然「嘎」地叫了一聲。她聽見身後的笑。回過頭,看男人盤腿坐著,說,我睡了一天,沒人給它餵食,是餓極了。
慧生心裡抱怨著自己的疏忽,卻脫口道,你醒了,幹嗎乾坐著?
男人說,嗯,早醒了,怕起來吵醒你。就坐著。
慧生默然,也坐起了身。葉七說,沒事,你睡你的。他便下了床來,剛站定,那鷯哥便飛到了他的肩膀上。男人撫弄一下它的羽毛,用英文跟它招呼,goodmorning。
這鳥呼扇一下翅膀,一迭聲地也叫「goodmorning」,像個饒舌而興奮的孩子。
慧生自然睡不著了,天還半黑著。她朝窗外望出去,東方的天,才微微泛起了魚肚白。外頭有淺淺的霧。倒是文筆塔,已能看見一個清晰的輪廓。她想,原來這裡離九洲江口這樣近的,難怪夜裡能聽見水響。
忽然,外面「當」的一聲,她連忙走出去。看著葉七靠在八仙桌上,裸著腿。慧生就看見了那杯底大的殷紫的傷口。這男人虛白著臉,手裡捉著一封膏藥。那地上卻是一隻打碎的碗,裡頭是還冒著熱氣的藥膏。男人伸手擦一擦額上的汗,不忘對她笑一下,說,我真系幾論盡sup/sup……
慧生蹲下身,先收拾了,然後說,我幫你吧。她就幫葉七將膏藥貼上,這男人的呼吸變得氣促,眼睛裡不自控地淌出淚水,鼻涕也流了下來。他偏過頭,不想讓她看到自己的狼狽相。可是慧生明白髮生了什麼。
慧生將他扶進了屋裡。男人躺在床上,對她笑一下,卻即刻便咬緊了牙關。男人渾身開始顫抖,篩糠一樣,胳膊也漸漸抱緊。那隻鷯哥飛了進來,停在他的近旁,竟然棲住,一動不動地望著他。慧生看見男人的面龐扭曲了,流出了口涎。她拿起一塊毛巾,幫他把這口涎擦去了。可這時,她的手卻被另一隻手攥住。這隻手是冰冷的,緊緊地攥住她。太緊,攥得她有些疼。這手一邊顫抖著,她覺得手心中的寒意,在這顫抖間,順著她的手指、胳膊,一點點地傳入她的體內。她竟然也感到冷了,冷得徹骨。她不禁坐下來,依偎那具冰冷的身體。那身體便也靠緊了她。在依偎間,顫抖似乎漸漸和緩了些。她長長地舒一口氣,索性將這身體放在自己臂彎,抱住了。她覺出一線淺淺的暖意,讓自己不那麼冷了。慢慢地,反而有一種熱力,從她軀體的深處,向上升騰。這熱力令她陌生,炙烤著她,東奔西突,忽而讓她有了一絲醉。這時,方才冰冷的身體也熱了,舒展了,不再顫抖了,與她更緊了一些,慢慢地,慢慢地,潮水一樣卷裹和覆蓋了她。迷醉間,她感受有種力量刀鋒一樣,劃開了她的身體。她聽到了自己最深處,有開裂的聲音。她閉上眼睛,任由一滴淚流了下來,心說,罷了。
當這一切結束,天已經透徹地亮了。慧生和男人的眼睛碰撞了一下,回過身去,靜靜地穿衣服。葉七看著床上的一抹紅,難以掩飾目光裡的驚詫。這目光中,還有畏懼。此時,慧生已經穿好了衣服,站起來,靜定地望著這男人,說,你若負我哋兩母子,就天打雷劈了。
olliid="note_20"⊙走鬼檔:粵俚,流動小販。/liliid="note_21"⊙老竇:粵語,稱父親。/liliid="note_22"⊙蠱惑:粵俚,指狡猾耍小聰明。/liliid="note_23"⊙論盡:粵語,笨手笨腳。/li/o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