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阿響進來,又端上了一盤熱菜。是盤煎得香噴噴的糟白鹹魚。錫堃見了只顧拍巴掌,說,這個下酒好!我和阿響細個時的結緣菜。
河川說,哦,阿響師傅的廚藝,是小時在這太史第練就的?
阿響撓一撓頭,這可談不上,我學的是白案。太史菜的學問多。這幾樣小菜,我是照貓畫虎,還不如大哥見的世面多。
河川擺擺手,我一個北方人,哪吃過什麼正宗的粵菜。要說精細些的,以往在北平,跟老闆吃過譚家菜。名頭算是大的,「戲界無腔不學譚,食界無口不誇譚」,一個譚鑫培,一個譚家菜,好像是京上風雅人的半壁江山了。
他看一眼堃少爺,說起來,創始譚宗浚,和太史一樣出身南海,也曾點翰。這一南一北,都是淵源。
錫堃卻不接他的話茬,他揀起一塊廣肚,說,好好的雙冬火腩,以往用來炆壓席山瑞的配菜,現在倒成了端午的主菜,也是難為阿響。話時話,我們家的太史菜,可不是用來謀生計的。
河川說,譚家菜雖設席經營,倒也不放外會。如今是三姨太趙荔鳳主理,一個女人,勉力為之,撐持十分不易。
錫堃悶下一杯酒,脫口而出,女人如何?當年我們家最好的廚娘,就是響仔他阿媽。
河川放下筷子,側臉微笑看阿響,令堂身在何處,趙某可有機會討教?
阿響一愣,說,我阿媽身體不好,少下廚了,在老家將息呢。
錫堃這時,忽然將酒杯在桌上一頓,喝一聲,陰功!
阿響便笑著起身,說,我該備個醒酒湯了。我們少爺今天心情不爽利,酒也喝得不盡興。
宋子游便嘆一聲,說,可不是!整個後晌,度這一支曲,總覺得不在點上。
河川說,我是個粗淺人,可問問少爺度的是什麼曲?
宋子游剛張了張口,錫堃用筷子敲了一下酒杯,搖搖晃晃站起來,開口便唱:
看花疑在武陵源,燦然枝頭遍杜鵑。
夢醒眼中花憶鳥,魂斷啼血倍驚喧。
唱完了,自己一愣,便又搖晃地坐下來。河川說,在下不才,對粵曲無研究,可是方才聽七先生,安的好像倒是國語的腔。
錫堃眼神一散,眼裡有噱然之氣,只道,我要是用了當今的「平喉」,怕是有人更聽不懂了。
河川也不惱,沉吟一下,說,那我也來斗膽和一個。便唱道:
生花妙筆入詞篇,金縷歌殘入管絃。
豈是知音人盡杳,更無新曲效龜年。
這唱罷了,室內一片靜寂。半晌,宋子游先拍起巴掌,說,好啊,好一個「豈是知音人盡杳」!倚情入境。兄臺的底子厚啊。
他轉向錫堃道,七哥覺得如何。
錫堃正愣著,眼神落到遠處的燈影裡頭,半天才回過神來,喃喃說,你懂戲?
河川笑笑,拱一下手,哪敢說懂,年輕時候,有個師父教過幾出,不論昆亂,就是自己唱著玩玩,上不得檯面的。
錫堃喃喃,你這個師父,不一般。
宋子游說,我是好久未聽崑曲了。上回還是楊雲溪來海珠,那時小不懂事,一齣《牧羊記》聽了個皮毛。如今想來,是大憾。
河川便起身道,各位不嫌棄,那我票一折《告雁》吧。
他清一清嗓,開首便是「一翦梅」:
仗節羝羊北海隅,天困男兒,誰念男兒?綠雲青鬢已成絲,辜負年時,虛度年時。
方才還是個有些英氣的人,疏忽間,一抬手,老境已至。眾人驚了一下。
這折「一場幹」,是須生看家戲。告雁而不見雁,思我而忘我。雁卻由意而行止,不留一痕,又無處不見。虛虛實實,實實虛虛;雁於蘇武,如心獨白。「渴飲月窟水,飢餐天上雪」。一鞭在,羊在。一人在,雁在。叫雁數次,雁飛,起落,盤旋,由唱者手眼引導,於觀者心中。無中生有,無勝於有。
待唱到「仗你一封達聽,望天朝金闕,旺氣騰騰。月冷權棲蓼花汀,天寒暫宿無人境」,阿響恰端了湯進來,那趙大哥的背影對著他,有蹣跚之意。他卻見堃少爺定定坐在座位上,如石化了一般。眼裡滿淚盈盈,神情卻是暖的。
這唱完了,河川正襟坐下,拱拱手道,冒昧了。
錫堃卻站起來,走到他跟前,一個踉蹌,阿響要扶住他。他卻推開,穩穩地走到河川跟前,恭恭敬敬作了個揖,說,趙大哥,方才是我造次了。
河川也起身,這怎麼說起。我只身南下,孤家寡人。今日叨擾,得君賞飯,才是造化了。
以後,河川便成了太史第的常客。阿響便也有心將菜做得精緻些。還跟「漱石居」的人學了幾個北方菜,想對漂泊的人,總是可以一慰鄉情。
夜半時,每每看太史第的前庭,暈黃的光裡頭,有三個人酬唱。雖不見得熱鬧,卻讓這清冷的大宅裡頭,多了許多活氣。他聽旻伯說,一人肩上兩盞燈,幾個後生仔,就將這太史第點亮了。他看出來,少爺的形神,又好了一些。他知道少爺心裡本是孤的,想做個伴兒。可自己這個伴兒,走不到少爺的心裡去。如今,一個宋子游,一個趙大哥,都是可以往他心裡頭做伴的人。他便覺得安慰了許多,也充盈了許多。
少爺有等的人,他也有。等著等著。日子也就無知覺地過去了。有時他也恍惚,是否真有這個人,要他等。還是他本要用等待做個藉口。每每他為這個念頭所動搖。一封信就寄過來,說家裡在廣州灣都好,教他莫著急,在「得月」多歷練些日子。口氣是慧生的,筆跡卻是葉七的。
他嘆口氣,也罷。如今他在「得月」,似慢慢站穩了腳跟。韓師傅依舊不管他。可是旁人能看出對他的關照。茶樓的生意,時好時壞。事頭髮話,流年不濟,大小按各自遣走了一兩個人。聽說也都是韓師傅的意思。未到年尾,食「無情雞」sup/sup,這本不合常理。他被留下來,便招人怨言。阿響本是硬頸的人,想起了袁師父的話,便萌生了去意。可沒等他和韓師傅說起,韓師傅倒先找了他,說《粵華報》的「庖影」,要舉辦一個大賽,給各大食肆的新廚。他說,這是什麼局勢,還要辦比賽。韓師傅說,比賽事小,倒是讓「得月」重整旗鼓的機會。阿響搖一搖頭,韓師傅看他一眼,說,你師父的無字信,我讀懂了。
阿響猛抬起頭,問他讀出了什麼。他說,你先別管他說了什麼。這個比賽,非得你去。
阿響說,「得月」資歷在我之上的,至少四五個。我拿什麼和人比。不瞞您說,我是想回家了。
韓師傅說,你會的他們沒有。
阿響問,我有什麼。
韓師傅說,「得月」往年最出名的是什麼?你是帶著你師父的手藝來的。
韓師傅將二樓的小廚房借給了阿響,晚上給他練手。到了夜晚,這裡便成了他一個人的天地,就連韓師傅都不會進來。
他看著這廚房裡的傢什,都是葉七用過的。一口打蓮蓉的大鍋,也是葉七留下的。韓師傅說,他走了,無人再用。用了,打出的蓮蓉不好,倒毀了鑊氣。不如放著,算是個念想。可阿響看,卻並不見生鏽,好像是有人隔上一陣兒,便擦拭打理。
他開火架灶。這半年下來,手其實有些生疏了。先打出了一爐,給韓師傅嘗。
韓師傅說,餡料不夠滑,皮不夠酥。
隔天,再打一爐,韓世江說,火候欠了,沒炒勻。
再打,韓師傅咬一口,忽然停住了,再咬,慢慢品,點頭道,好了,果然,只差那一味。
阿響便問,哪一味。
韓世江看他,笑而不言。
阿響便試肉桂,舂到極細的白胡椒,都不對。
韓師傅搖搖頭說,想想細過時吃過的,與現在你打的,差了什麼?
阿響仔細想,許久,囁嚅而出,小時候口味貪甜,和現在怎能一樣呢。
韓師傅說,那就繼續試,試出來為止。
阿響望著還熱騰騰的月餅,說,這些怎麼辦,分給店裡的夥計?
韓師傅說,不,你帶回去,給七少爺吃。
阿響一抬頭,七少爺?
韓師傅點點頭,笑說,太史第練出的舌頭,口味刁。興許能幫上你。
看阿響猶豫,他終於說,記著,就說是我教你打的。
阿響提著一籃月餅,回到太史第,竟還帶著餘溫。遠遠地聽見有胡琴聲,清越地從暗夜裡穿過來,軟軟在他心上劃了一道,是熨帖的。太史第許久沒有琴音了,以往這聲音,伴著無數個盛宴的。多半酒過三巡,太史興之所至,會親自司琴,他如痴如醉,賓客如醉如痴。
但此時,這琴聲悠遠,卻是很清醒的。
他走過去,琴聲恰停在一個餘韻綿長的尾音。遠遠地,就看堃少爺喚他,說,響仔,你算趕上了趟。趙大哥這操了一手好琴。你倒問一問,他還有多少好東西,沒有亮給我們!
趙大哥謙謙一笑,說,哪裡是我拉得好。是這琴好,上好的青海紅鬃,不多見。太史第倒是還有多少好東西,我不知道。
錫堃嘆道,唉,我爹啊,就捨得在這些東西上下本錢!若不是你來,一年半載,怕還要在書房裡撲灰。
他看到阿響手中的籃子,說,這是什麼,響仔給我們帶了好消夜來。
不等阿響言聲,他便走過去,大剌剌掀開了籃布,跟著大笑起來,這還未到中秋,怎麼就有了月餅吃。
便取出來,捧在手裡,說,呦,這好,新鮮熱辣。
說著,一面也便分給了宋子游和趙大哥。自己先咬了一口,嚼了幾下,眼睛忽然亮了,又嚼一嚼,這才問,響仔,這月餅哪來的?
阿響道,韓師傅教我打的。
錫堃目光黯然了下去,說,我還以為,是得月閣的大師傅回來了。你可記得我哋細過陣時,得月的雙蓉月餅,好生排場,有價無市。可那大師傅忽然走了,再也吃不到。你這月餅呢,論口味倒與他有些像。也難怪,那韓師傅,罷了,到底還是欠了點什麼。
阿響不禁問,欠了什麼。
錫堃搔搔腦袋,忽然拉長了腔調,嬉笑地用戲白道:欠咗一味風花,又差咗一味雪月罷。
趙守智,或河川守智,在旁邊微笑著,看錫堃與宋子游吃下了整隻月餅,他才佯裝收拾好了胡琴,開始小心品嚐。
有一種味道在他的舌尖上打擊了一下,齒頰間忽而流出了津液。他心裡暗暗吃驚,他想,這種感覺,似乎在他的童年記憶之後,就再也沒有過了。毫無疑問,這是一隻非常好吃的月餅。來中國這些年,他吃過不少月餅。稻香村的京式自來白、自來紅,知味觀的蘇式鮮肉酥皮,乃至潮式餅、清油餅、廣式月餅,更是遍嘗五仁、金腿、豆沙、蛋黃到棗泥。可是,第一次,他被一款看似普通的蓮蓉月餅所震動。他想,七少爺說缺了一味,是缺了什麼。
他想起了聽過的那個傳說,有關得月閣,也有關早已經失傳的雙蓉月餅。風馳電掣地,又想起那個不知何蹤的大按師傅。他看了一眼阿響,默然想,這孩子,到底沒有辜負自己的等待。
事實上,河川守智已在太史第盤桓了許多時日,並無實質性收穫。至此,他未看出任何蛛絲馬跡,卻開始習慣於這大宅裡信馬由韁的日常。
而在這日常中,他卻被另一種東西所滲透,浸潤,挾裹。
起初,他只當是一場遊戲。和這些青年人相處,他甚至談不上「使命」二字。一場遊戲,他只是在其中扮演一個角色。漸漸地,他發現自己,似乎開始享受趙守智這個角色。一個略潦倒的工廠襄理,孤身南下,有來處,有淵源。
有關趙守智,自然一切都是假的。但唯有一樣,卻和河川有了真實的嵌合。他一向覺得,自己是個必然孤獨的人。從他出生開始,家族、學校甚至他所在的組織,他都是孤獨的。一方面,當然是因為智力上的優越或者驕傲,更重要的是,他無法信任這個世界。這個世界也並不值得他信任,他們在暗處,曾嘲笑他的殘缺。而他需要做的,不過是在或明或暗之處擊敗、消滅他們;或者蟄伏,等待他們被局勢所淘汰。就如他的同事谷池的下場。然而,此後,他仍是一身孑然。
他扮演過許多人,可謂得心應手。出其不意的是,趙大哥這個身份,讓他感受到了一些經驗外的東西。在遊戲的開始,他噱然於他們的天真。究竟還是些年輕人,如同新鮮的誘餌。他冷靜地在他們背後的暗影裡,尋找另一些人的輪廓。
可就在這尋找的過程中,或者曠日持久,他發現自己漸投入於趙大哥這個角色。甚至在這些青年親熱地喚他時,竟有些享受。就在剛才,他用天生外翻的右手,艱難而熟練地舉著琴弓,奏罷一曲《鳥投林》。這些青年,看著他的手,沒有嘲笑與同情,只有欽羨,甚至是一種可稱為摯愛的神情。愛,這個字眼,離他非常遙遠。即使在自己的家庭,在兄弟姐妹中,他只是一個庶出的殘疾的孤兒。可在剛才,七少爺遞給他一塊月餅,微笑著,極其自然地,叫他一聲,大哥。
剎那間,他的心驀然鬆軟下來。他忽然閃過一個念頭,我為什麼不是真正的趙大哥。
趙大哥,一個落魄的中國北方人,一個工廠襄理,哪怕只是一個懷才不遇的琴師。
這個念頭,猝不及防。意識到這一點,讓他感到危險,甚而警惕。他想,如果一無所獲,或許應該停止了。這只是個遊戲。在這他越來越熟悉的大宅裡,一種力量,潛移默化地在侵蝕他的遊戲規則。他想,或許他的方向錯了。或許是時候戛然而止,抽身而退,回他的「北方」了。
但是,剛才這塊月餅告訴他,再等等。
他將月餅吃完,甚至將掉在膝蓋上的餅渣撿起來,也吃下去。他微笑地接了堃少爺的話,這月餅太好吃了,還會欠什麼呢。
阿響喃喃地說,系啊,差啲乜哦。
待客都散了,錫堃拉住阿響道,響仔,我有事情跟你說。
阿響見他是肅然的神氣。望望外頭,月朗星稀,是一絲夜風也沒有。半晌,錫堃說,我恐怕是要走了。
阿響一時怔住。他說,你還記得,我曾對你說,省主席李漢魂,請我去做省府參議,我在韶關成立了一個粵劇改良所。可只做了半年,便解了職。所謂人浮於事,我並不戀棧。
最近聽說,大武生段德興從香港經過廣州灣轉南路道了粵北,正在義演《岳飛》。說起來,反廣州前,我也動員過省港名伶回內地義演勞軍。可老倌們戀於繁華,沒幾個願意回來的。段德興好本事,竟集合了衛明珠明心姐妹、黃少伯、陳發、陳江十餘個人,組了個「粵劇宣傳團」。上次寄去我新寫的本子《燕歌行》,說是演得極好。當年允哥說,「未臨戰地者,非向家兒」,我打算隨段德興的勞軍團做編劇,鼓舞士氣。總比每寫出來,都要一番輾轉的好。在這大宅子裡,久了,人養懶了,寫出來的,總歸都失了力道。
阿響說,少爺,這事你還對誰說過。
錫堃說,宋子游。他雖還未出師,可倒是很像我的氣性,我打算讓他回香港去,在伶界做些宣講。抗戰一事,水滴石穿。再說日本人虎視眈眈,香港如今,哪裡又是桃花源。
他頓一頓,我唯有一件事情放不下。
阿響想一想,良久道,少爺,你放心,我在這裡幫你打聽著。允少爺和大少奶奶,吉人有天相。
錫堃闔上眼,喃喃道,自我阿孃開始,吾所愛之人,必多舛,每為我向族不容。「屈子滄浪驚水濁,離騷詠賦隱憂時」,這是命。
阿響說,少爺,你什麼時候動身。
錫堃說,中秋後吧。
阿響說,嗯,我要讓少爺臨走前吃上我哋細過時食過嘅月餅。
河川守智,是個長於抽絲剝繭的人,他將他所捕捉到的所有細節,建設一張事件的版圖。和他在「谷機關」的同事們不同,他不愛與人討論。他往往依賴獨立的冥想完成這張版圖,在冥想中真相漸漸豐盈,成形。積以跬步,柳暗花明。他甚至不願留下建設的證據。他崇尚以思為筆,意念為紙。
阿響帶來的月餅,為他開啟了關節。他發現自己的失誤在於,他將思考的焦點,放置於向錫允所在的組織。在慕眾大廈爆炸案中,他們發現了向錫允的屍體。他主張隱藏了這個事實,並且以之為誘餌,尋找他的同黨。然而,經過縝密的調查,向家和益順隆通共的攬頭司徒,以及那對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夫婦,並不存在交遊與往來。這讓他的邏輯,發生了困頓與斷裂。他試圖在得月閣與太史第之間建立某種聯絡,長久無果,直到他等到了這隻月餅。
得月閣失傳了數十年的雙蓉月餅,隨著當家大按師傅葉鳳池失蹤,在廣府銷聲匿跡。河川調查出來,這葉師傅曾是三點會有聲望的當家之一,在嶺粵結社,興行會之名,以抗清廷。辛亥後,洪門散了,他也便隱於江湖。可他的根脈觸鬚,仍是形散而神聚。反日之聲愈熾,便有人借之為號令,遊刃集結民間各種力量。事來,則膠結凝聚,如萬千蚍蜉共撼樹;事畢,則如蟻而散,各歸其巢。互助間,不囿於團體、政見,只以任務為要。因是短期聯盟,人員組織、資訊傳達全以職業革命掮客為樞紐。這些人,被稱為「音線」。其音希聲,難覓蹤跡。
當河川恍然,那對夫婦的音線身份,他不禁驚訝於這來自廣東民間的鬆散聯盟,竟是久未告破的幾起反日事件的因由。
這是一個巨大而路徑無序的蟻巢,在粵西對蟻王的追蹤並無進展。葉鳳池舉家遷離了安鋪。但是他的徒弟,或者養子,竟與自己朝夕相處。他有些興奮,但並未聲張。不假旁人之手,他要親自揭開事情的隱秘。
阿響終於為了一件事情輾轉反側。這在他是未有過的。他想,為什麼韓師傅一嘗,就發現月餅少了一味料。他與葉七,究竟是怎麼樣的默契。為什麼葉七肯教他,卻獨留下那一味。
他隱隱地有一種感覺,先前的家書,或許已石沉大海。也不再寫信回安鋪。他想,他是必要回去看看了。但所謂家裡寄來的信,並無回郵地址。
關於比賽的事,韓師傅似乎也不催促他。只是例行地來檢查他的成果,然後成竹在胸地搖搖頭。
於是,他想到了那封無字信,便向韓師傅討來看。韓師傅微笑了一下,從袖籠裡取出,便遞給了他。好像已預備好了他要來討。韓師傅說,帶回家,慢慢看。
他將燈調得明亮了些,慢慢看。對著光看,由不同的角度。翻來覆去,都是白紙一張。時日久了,中間的摺痕深了。一處邊角,有淺淺的汙。他想,那是韓師傅留下的。他或許也不止一次地,如他一般反覆地檢視,揣摩。
可是,一張白紙,能看出什麼呢。
他入神地看,沒留神錫堃進來了。七少爺站在他身後,默默地,半晌,忽然開口說,雪地銀駒。
阿響吃了一驚,回過頭來。看見錫堃眼裡有溫暖的燈影,目光卻在遠處。他問,少爺,你說什麼?
錫堃這才回過神,說,你手裡的這張白紙。讓我想起師父來了。
阿響說,師父?
錫堃說,嗯,李鳳公師父。小時候,阿爸請他教大嫂丹青,帶上我們幾個小的,一起學。第一課,李師父什麼都沒畫。他在屋當中,掛了一幅水青綾子裝好的卷軸。這卷軸上,只裱了一張雪白的紙。他問我們在這紙上看到什麼。我們看了又看,都是一張紙,便回他說,什麼都沒看見。
半晌,只有大嫂一個人,慢慢站起來,說,師父,我看到了。我看到了有匹白色的小馬駒,臥在雪地上。
師父捻一下鬍子,微笑說,對。這畫上看見的,就是你心裡有的。人常說眼見為實,還是著了相。莫相信你們的眼睛,要相信自己的心。
雪地銀駒,大象無形。
雪地銀駒。阿響跟著他,喃喃道。
錫堃打了一個悠長的呵欠,說,慢慢看。我困了,你也早點歇著吧。
阿響竟似沒有聽到他的話,仍是盯著這張紙,嘴唇翕動。又過了許久,他舉起了這張紙,小心翼翼地伸出舌頭,在上面舔了一下,又舔了一下。
他的眼睛,漸漸亮起來了。
第二天,阿響將信還給了韓師傅。他說,我知道少了哪一味了。
韓師傅微笑,等著他。
他說,鹽。
韓世傅點點頭,說,嗯。鹽是百味之宗,又能調百味之鮮。蓮蓉是甜的,我們便總想著,要將這甜,再往高處託上幾分。卻時常忘了萬物有序,相左者亦能相生。好比是人,再錦上添花,不算是真的好。經過了對手,將你擋一擋,鬥一鬥,倒鬥出了意想不到的好來。鹽就是這個對手,鬥完了你,成全了你的好,將這好味道吊出來。它便藏了起來,隱而不見。
阿響對他拱一拱手,說,我這就去試試。
韓師傅又頷首,說,你師父這封無字信,為難我,卻為成全你。你自己悟出來的,這輩子都忘不了。
中秋當日,阿響打出一爐月餅,給韓師傅嘗。韓師傅只吃了一口,嘴角輕顫了一下,說,這就對了。我做不出的味道,可一吃便知,對了。
這金黃的月餅,齊整整的,在燈底下是燦然的光。韓師傅親手蓋上了得月閣的紅印。小廚房裡,原有一個暗門,韓世江開啟來。原來藏了一座供臺,是尊半人高的紅檀木彌勒。阿響見他將三塊月餅擺在一隻碟子裡,擱到供臺上。他便喚阿響過來。
阿響過去,他便扯過兩隻蒲團,說,響仔,給師公磕頭。
阿響這才看出,那雕像並不是個彌勒,而是眉眼絕類彌勒的胖大漢子,慈悲相貌。那身上也未穿袈裟,而是連身的圍裙,青紐的護袖。
韓世江帶阿響,磕了三個頭,說,師父,您的手藝擱在師兄這沒斷根兒,算是有個傳人了。這月餅,還是「得月」的味道。
阿響見他說著,竟然語帶哽咽。待他將暗門闔上,阿響終於問,韓師傅,這打蓮蓉的手藝,師公只教給了我師父一個人?
韓世江愣住了,許久,長長地籲一口氣,說,響仔,你坐定了,陪我說會兒話。
阿響便坐定了。
韓師傅熄了灶,也坐下來,往菸斗里加了些菸葉,眼睛眯一下,說,我是你師父撿回來的。
對於這位師叔公,五舉山伯倒在「庖影」中發現了不少的資料,一一影印了與我分享。說起對其印象,山伯由衷地說:「真是個人物。」因自辛亥以來,得月閣大半的歷史,與他相關。這裡頭自然多的是江湖野史,可是足以見到其為人的圓圜。做這間老號的掌舵人,光是有廚藝,自然是不夠的,還得有些定奪的心象。看到其中一則軼事,陳濟棠主政廣東期間,大興百業,茂於市政。廣州為南國首善之都之氣勢漸成。一日路過得月閣飲茶,見茶樓廳堂生意之盛,人聲鼎沸,感於一己苦心,興之所至,手書「得粵」二字。茶樓經理得之若寶,大為銘感。一番思忖後,又照會了股東,送去制了新的匾額,欲將門楣上「得月」二字代之。這韓師傅知道了,從身上摘下了圍裙,扔在了經理面前,說,罷了,我們得月閣已經沒有了月餅,如今連這「月」字也要沒了嗎?!
在其號令之下,整個大小按的師傅集體請辭,「得月」更名之事算是不了了之。「庖影」的文字,頗有些鴛蝴氣,但關於這則軼事。標題卻很鏗鏘,「一心護月,其氣浩然」。當然,這專欄文章發表,是「南天王」下野之後的事了。可是作為當年曝光度很高的名廚,倒是鮮有文字說起他的來由。就連他的師承,也有些支吾其詞。我便拿著報紙去找榮師傅。榮師傅愣一愣道,他說,他是被我師父撿來的。
光緒三十二年。
此時,年輕的葉鳳池隱姓埋名,已拜在名廚任豐年門下四年有餘。任師傅是得月閣開張後的第二任大按。
這一天,師徒二人從河南歸來,回到西關。經過荔灣湖上挹翠橋,聽到前面喧鬧。只看到一頭黑狗,齜牙咧嘴地,正對著個孩子。那狗淌著口涎,嘴裡叼著半塊灰撲撲的餅。它面前披頭散髮的孩子,竟然也叼了半塊。兩邊僵持著,孩子忽然就撲了上去。一把擒住那狗頭,將它嘴裡的餅奪了過來。那動作行雲流水,竟如閃電一般。旁邊的看客們,忍不住叫好。孩子抬起頭,竟然咧嘴笑一下,那牙雪白的。他就將那餅大口吃下去,朝橋下跑。那狗愣一下,瘋一樣去追他。一口咬在孩子小腿上。孩子一面掙脫,一面繼續吞那餅。吃完了,看狗,臉上是痛苦而勝利的神情。狗怏怏地離開了。他倒是利落地從褲腿上撕下了半拉布片子,將那傷口紮上了。
葉鳳池盯著髒兮兮的乞兒。人都散了,他還在看。倒是任師傅說,走吧。亂離人不如太平犬,各掃門前雪吧。
卻見他一瘸一拐地,就往橋底下走過去。走到那孩子跟前,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是先前在漱珠東市買的光酥餅。
他們反身走了,葉鳳池聽到後頭有聲響。回過頭,看是那孩子跟著。葉鳳池腿腳不利索,便走得慢一些。孩子也走走停停。任師傅搖搖頭,從口袋掏出幾枚大錢,要塞給孩子,揮揮手說,走吧。
孩子並不接,也不走,只是遠遠跟著。葉鳳池轉過身,躬下身,和他對視。問他,你叫什麼?
韓世江。孩子聲音清亮,但有幾分老成。
葉鳳池有些吃驚,因這名字,和他的聲音一樣老成。他又問,你屋企呢?
這叫韓世江的孩子,聲音低下去,說,沒了。肇慶打了大風,我家屋塌了,就活了我一個。
葉鳳池把手放在他肩上,硬得硌手。他回過頭,說,師父,我帶想他回去。
任師傅嘆一口氣,你還未成家,先養個細路仔?
可那孩子抬起頭來,朗朗地說,我不是細路,我十六了。
師父常說,我兩個徒弟,一個瘸子,一個矮子。
韓師傅吸了一口煙,將菸圈嫋嫋地吐到了空中。他看一眼阿響,把菸斗擺在了矮榻上,起身,走到那大案後頭。他摸摸那隻樹樁,說,當年啊,我個子小,還不到這大案高,旁人都笑話我。師兄就從白雲山,給我弄來這隻樹墩子。他讓我站上去,問我,現在咱倆誰高?我說,我高。
他說,你下來。
我不願意下來。我說,下來了,是個人都比我高。
我師兄就一抬腳,把我從樹墩子上給蹬了下來。我坐在地上哭。他說,江仔,你要想比人高。要麼,就永遠站在這樹墩上別下來;要麼,就得在心裡頭,高過所有的人。
我記著這句話,在這樹墩子上,站了三十多年。站在上頭,我比人高;下來了,我高過人。
我的手藝,有一大半,是師兄教出來的。他只輸我一樣,就是包蝦餃。每次輸了,他就說:「人小精,狗小靈啊!」他做了大按時,我在「得月」也站穩了根基。師父將打蓮蓉的手藝傳給他,不傳我,我不怨。
那些年,我甘為他上下打點。我知道他和那些人的瓜葛,我也知道比起這得月閣,外頭他有更大的天地。可我呢,我這輩子,就只能守著這座茶樓,還能去哪裡。後來,我聽說他收了外姓孩子做徒弟,要傳他手藝。師徒兩人在小廚房裡,卻瞞著我。我這心裡頭過不去。我恨,恨到了那孩子快出師。他教出的徒弟,暗度陳倉,我是早知道了,知道了卻沒有言聲。我想,葉七,你也有今天。他對那孩子留了一手,心卻涼透了。他走了,臨走前說,你們要想有一天,雙蓉月餅回到「得月」來,就好好留著江仔做大按。
韓師傅深深看一眼阿響,說,孩子,應承我。這一回,別讓你師父又揀錯了人。
他站起身,將那暗門開啟,取出一個陶罐來。那罐子粗糲,表面卻閃著晶瑩的光。他說,這可是好東西,你師公留下的天山岩鹽。你再打一爐月餅,帶回太史第去。大中秋的,都等著呢。
河川守智坐在太史第裡。堃少爺將南海廳的大吊燈開啟了。這裡是太史大宴賓客的地方。雖只有一桌,但那吊燈投下來蓮花花瓣的影,盛大如佛誕梵景。河川便坐在這燈影中,水靜風停,心裡卻終於有些焦灼。
他想,這些天,如結繩記事,終於到了求和的時候。「谷機關」截獲了一封密電,電文為「姮娥遇天皓,談笑照汗青」。文中所隱為「中秋太史第見面」。
當他收到來自錫堃的邀請,稍假思索,便答應了下來。
賞心樂事誰家院,菊黃蟹肥正當時。宴到興時,他甚至串了一齣《貴妃醉酒》。梅博士蓄了須,不給日本人唱戲。他未領教過那曼妙的身段,可是他聽過唱片。裡頭是個幽咽而任性的貴婦人,唱出了繁花似錦,如水夜涼。
不知為何,唱著唱著,他想起的是這個女人在馬嵬坡的終結。有人說她東渡流亡,隱於民間。若真如此,便有多少大和同胞身上,流淌著支那的血液。或自知,或不知。想到這裡,他走了神,唱錯了一個音。
此時,不約而同地,錫堃和阿響都想起了那個夜晚,在唱完這出戲後,一張生命靜止的、美豔不可方物的臉。他們同時聞到了若有若無的荔枝的氣味。
旻伯微笑著,將阿響打好的月餅,端了上來。
河川照例是最後一個吃。這晚霾重,看不到月亮。但他吃下去這月餅的時候,彷彿看到一輪滿月,從富士山巔緩緩升起。藍色的月亮,冷而大。
其他人,先是笑著,然後看到一滴血,從河川的嘴角流了出來。河川看不清他們的面目,也聽不見他們說什麼。他只看見這枚冷而大的藍色月亮,升起來了。當他倒下的時候,看著阿響,外翻的手掌抖動了一下,僵直地向一個方向使了一下勁,便垂了下來。
旻伯蹲下身來,將手指放在他的頸動脈上,點點頭。
他看著兩個未及做出反應的青年,冷靜地說,從大門走。
當他們坐上駛向碼頭的馬車。錫堃握住了阿響的手,那手是冰涼的,有徹骨的寒意。這時,他們頭上的霾竟散了,月光倏忽照在了珠江上。粼粼而泛藍的水,浩浩湯湯。七少爺側過身,阿響仍看到煞白的影,在他臉上掠過。阿響聽到錫堃說,日本人……方才,他功架裡有兩個動作,是能劇裡的。
河川向夫,河川守智的長子,是一位近代史學者。他在前年出版的調查報告中,用大量的篇幅言及二戰在華特務機關。有一段文字,引起了我的注意。這段文字並未特指其父,而是揭露了日軍對於特工培訓的某些關節。其中一項,是為了防止作業中被敵方施毒。他們會有針對性地,預先為諜報人員施喂或注射各種毒劑,極其微量的,但曠日持久。待他們滿師,人體已經適應了相當劑量的毒素,輕易不會中毒。通俗而言,這猶如西南地區傳說中的種蠱,各種毒蟲相互傾軋的結果,是產生毒中之毒。每個特工,便是一隻百毒不侵的蠱。
然而所有的毒,總是有那麼一些軟肋。相對劇毒,這些元素多半是溫柔的。或是解藥,如普魯士藍與鉈的關係。還有一些,會對已與劇毒融為一體的機體帶來強烈的反噬。
河川,死於極其微量的天山岩鹽。其中的礦物質,對普通人可能會被作為所謂營養而吸收。但在他的體內,遭遇蟄伏的毒素。星星之火,便成燎原之勢。
這一回,深受其辱的日軍沒有低調處理,但還未及大肆搜捕,便有人以極戲劇化的方式投案,相關的新聞登在了《粵聲報》上。在《東江縱隊史志》裡,記載仍健在的一位游擊隊員對戰友的回憶片段,事關這起除寇行動的策劃,也印證了新聞。
在那個中秋,市面上忽然出現了久違的得月閣的月餅。其中一些,上面點著很大的血紅的圓點。人們咬開,發現裡面藏著一張紙條,用小楷寫著激烈的抗日標語。每一張紙條的背面,同樣以極敦厚的小楷寫著一個名字,韓世江。
當載著錫堃和阿響的車趕到珠魚碼頭,他們看到已站著一個人。
這個人向他們走過來,並將斗篷上的風帽取下來。就著月光,阿響看清楚了,是音姑姑。
音姑姑還像以往一樣微笑看他,是慈愛的長輩的笑,彷彿昨日才剛剛見過面。她對阿響說,你們的行李,都在船上了。七哥囑咐你,在外頭別想家。手藝長在身上,行萬里路。回來了也丟不掉。
看錫堃在旁邊愣愣的,她溫柔地說,少爺,放心。你大嫂很安全。
錫堃看著她,忽然醒過了神,問,我允哥呢?
音姑姑望一望江上,江水和入海口聯結的地方,格外寬闊。月光在那裡連成一條長長的線,波動著,將天際的深暗裁切開來。她說,快走吧。夜長夢多。
他們坐在船上,聽到船槳搖動的聲音。阿響才回過頭,看岸上黑漆漆的,已經沒有人了。這一刻,他恍惚了一下,覺得似曾相識。他究竟是想不起來,在他還是個嬰兒時,也曾在一個暗夜,由這個碼頭啟航,去往不知名的遠方。
船入了海。四圍靜寂,阿響與錫堃,也都不說話。
聽到船尾有輕微的聲響。搖槳的船婦說,莫怕,是我養的雞。
秋風的涼意,在海上漸起。船頭有一隻爐,坐著一口鍋,正咕嘟作響。她停下,掀開鍋蓋。有很清澈的香味傳出來。燃亮煤油燈,她盛了兩碗粥,遞給青年,說,喝吧,暖暖身。
阿響這才發覺,自己餓了。粥的味道很好,清香的肉味,不膩。船婦說,我們疍家水上人,沒什麼好吃。就這個雞粥,可拿得出手。正月裡的雞仔,到中秋下欄。養在艇尾,不見陽光,只安心長肉。少了許多麻煩。我一年只上一次岸,就為了買雞仔。
這時,撲通一聲,是夜裡的魚躍起。落到水面上,擊碎了平靜。那亮白的月光,沿著漣漪一道道地擴散開來,又一點點地被濃黑的海面吞噬了。
olliid="note_30"⊙執生:粵語,相機行事。/liliid="note_31"⊙聽日:粵語,明天。/liliid="note_32"⊙白撞:粵俚,入室撞騙,伺機行竊。/liliid="note_33"⊙食「無情雞」:粵俚,舊時指被老闆開除。/li/o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