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死不能復生。他聽到葉七的聲音冰冷了。你回來,有用嗎?
阿響聽到自己的聲音,也冷了下來。他說,我不回來,有用?
葉七放在膝蓋上的手,抬起,在空中抓了一下,卻又放了下來。他點點頭,說,有用。
秀明站起來,走到阿響身旁。輕輕說,響哥,先去洗把臉。
阿響一動不動,定定站著,只望著葉七,等他說下去。葉七慢慢說,打司徒家出了事,我就知人心渙散了。不除幾個「谷機關」的人,如何整我士氣。有你在,他們情不情願,都要做。見你如見我。
阿響覺得自己的手,漸漸握緊了。他說,這裡頭,也包括你的師弟,韓世江?他本是個局外人。
葉七側過臉,對著騎樓的方向。他的眼睛,還可以感受那裡些微的光線。他說,世道不好,誰都不是局外人。他收到我的無字信,就該知道。一條鹽命,換一個河川,保住了一個你,值得。
阿響覺得自己的身體,一點點地冷卻下去,冰冷徹骨。
葉七咳嗽了一聲,對秀明說,帶他去看看阿媽。
虞山南麓,是安鋪下三墩葉家的祖墳。
慧生的墓碑,還很新。無水漬、無青苔。可是墳的周圍,已長了萋萋的草。雖秋深了,草在萎黃裡竟然還藏著一些綠意,被山風吹得簌簌作響。阿響呆呆地站在墳前,一動不動。秀明擱上化寶盆,說,給阿媽燒些元寶吧。
他這才蹲下來,燒紙錢。火旺一些,火焰裡頭,飽滿的元寶,一點點地乾癟了。繼而發黑、發灰、發白,成為餘燼。熱力將這灰燼激盪了起來,飛舞到了空中,像是一些碎裂的蝴蝶翅膀。有一些飛得高了,向著青龍舌的方向,被龍舌吞吐。秀明也蹲下來,投了元寶進去,說,阿媽,響哥回來了。阿媽,你甜處安身,苦處化錢。
阿響的眼睛,被這熱燒灼、擊打著。他用力扯著墳周的雜草。一些微小的紙灰,飛進了他的眼睛。他的淚,便隨著這熱流了下來。忽然,他趴在了這墳上,將整個身體撲在上面,用胳膊牢牢地抱住。他開始號啕大哭,不管不顧。許久,當他哭累了,仍趴在墳上,不肯起來。他感到一隻手,放在他的肩膀上,繼而想要拉起他。他終於站起身來,眼前暈黑,搖晃了一下。旁邊的人,要攙扶他。他卻避開了。他側過臉,看見秀明正也怯怯地看他。他避開了,撣一撣腿上的土。他想,這個女人,也參與了對他的隱瞞,瞞了這許多年。
他想,她憑什麼在阿媽的墓碑上署名。
先妣葉門榮氏慧生之墓。孝兒貽生、媳秀明奉祀。
他怔怔地望著墓碑。這時暮色蒼濃,樹林裡傳來嘩嘩的聲響。是晚歸的野鳥。他覺得臉頰上,忽然有一陣涼。原來竟下起了星星點點的雨。他闔上眼,任由雨打在臉上。他想,那個人,除了一個姓,在阿媽的命裡沒留下痕跡。
忽然,他睜開眼睛。看到慧生名字那排字,在墓碑上,並未居中。而是對稱地,留下了空白。他想一想,倏然間轉過身,看著秀明。
他們趕回家中,葉鳳池端正地坐在太師椅上,悄無聲息。
他給自己換上了嶄新的黑綢唐裝,梳洗過,像一個體面的長者。為了保持姿態的端正,他用了很大的氣力。
阿響聞到了久違的馥郁香氣。他看到師父正對著自己,面容僵硬,嘴裡流出一股黑紅的血。嘴角上,還有些未及吞嚥下去的煙膏。
因為過於用力,整個人的身形是緊繃的。他用一支紅藤的手杖,撐持著瀕死的尊嚴。但是,已洇溼的褲襠出賣了他。因為失禁流出的尿液,正沿著無右腿的褲腳,滴滴答答地淌下來。
桌上擺著一個信封。阿響開啟,上面寫著兩行字。字跡也是極端正的,不再龍飛鳳舞,但仍有一些寫出了信格。是一個近乎失明的人,努力的結果。
我落去陪你阿媽。帶上秀明,反廣州。
你已出師。手藝之外,你我再無瓜葛。
秀明兩指放在葉七鼻下,然後拿掉了手杖,方才僵直的身體頓時無力地癱倒下來。她說,響哥,來,搭把手。
她有條不紊地收拾,為葉七擦洗下身,重新換了褲子。翻身時,見一道陳年的疤痕,蜿蜒到股,像血紅的蚯蚓。最後,她伸出手,將葉七的眼皮闔起來。阿響看師父靜靜地躺在床上,無比安詳。
秀明輕輕說,阿爸等這天,已經很久了。每次他痛得在這床上打滾,我就當他死一回。佢記得阿媽話,再疼也未抽過大煙。他,只等你回來。
秀明走進了內室,開啟了那隻樟木箱。一陣嗆鼻的陳年織物味道。
阿響看見了那件衣裳,綢緞質地,上面有刺繡。胸前繡了一個鮮紅的「洪」字。他想起那個夜晚,那人當了自己的面,穿起這件衣裳,有如神將。他喃喃,你是誰?……
秀明抬起眼,問,什麼?
阿響在心裡說,我是無尾羊。
秀明從箱子裡,捧出了一個布包。她說,我們找到阿媽時,她把這個包袱壓在身子下面,緊緊抱著,怎麼都扯不開。
阿響見包袱完整,除了濺有黑紅血斑。他開啟。看到了一個襁褓,顏色陳舊黯然,有淡淡的腥羶氣。襁褓裡的油紙包,包著一把長命鎖,和一隻翡翠鐲。另有隻信封,開啟,裡面是張已發黃的紙箋,上寫著:
吾兒貽生,為娘無德無能,別無所留。金可續命,唯藝全身。
這字跡,不是慧生的。
秀明終於開始抽泣,哭得無法自已。阿響伸出了臂膀,將她攬進懷裡。他由衷地抱住了這個女人。任她在自己懷裡哭,顫抖得如同一片樹葉。他覺得自己的身體,也漸如這女人一樣顫抖起來。
他抬起眼睛,外頭夜色蒼茫。依稀的月光裡,但可看文筆塔挺立的輪廓。還聽見一些濤聲,那是九洲江的潮水,漲起來了。
守孝三年後,阿響和秀明辦了婚禮,在得月閣辦的。
證婚人,是他在南天居的師父袁仰三。
這時,阿響已是得月閣有建以來,最年輕的大按板,「庖影」的常客。由於他在廣州食界有如橫空出世。有關他的來歷,傳聞就多些。多半是捕風捉影。但因有人見他曾出入太史第。而向氏又是廣府數一數二的鐘鳴鼎食之家,便傳得更為神乎其神一些。但再多的說法,或仍落於讓他站穩了腳跟的,是他重振了當年得月閣得名的聲威,在抗戰勝利後舉辦的首屆點心大賽一舉奪魁。出自他手的雙蓉月餅,據說穗上最挑剔的老饕,一嘗之下,也不禁涕零,說這必得自當年葉鳳池一脈的真傳。但是,這竟然是最找不到根據的話。再加上這年輕的榮師傅,人十分低調。此傳聞便更顯神秘,此時無聲勝有聲了。
婚禮也並不鋪張,但仍是驚動了幾個新聞記者。蓋因來賓除了省港的庖界先賢,「得月」的若干董事股東,也有一兩個城中顯達。多半是「得月」長年的主顧,如今成了榮師傅的擁躉。也有一些,是禮到客未到。點下來,竟還有一些,是禮到了,卻未具名。
送來的賀禮,其中一副喜幛。團案是大龍鳳,在幛頭繡的,是篆字「佳期有音」。這個「音」字繡得格外大一些,倒和搖曳的鳳尾一體渾然,成了最為生姿的翎羽。
又有人,送來了一套瓷器。大盤上繪著圖案,乍看是一對陰陽太極。再仔細端詳,原來一邊是蔚藍無盡的海,一邊是依海而建的古鎮,密密的都是屋頂。海與屋宇,一個在光裡頭,一個在光外。古鎮的輪廓,原來像是臥在暗影子裡的一尾魚。密集的騎樓,如同鱗片。而魚的眼睛裡,矗立著一座塔。盤子周圍撻花,不是玫瑰,也不是牡丹,而是顏色濃烈的雲朵。那顏色便一層層地次第滲了出來,火燒似的,將雲一片一片地染紅了。
秀明看著,說,這盤上畫的景,怎麼這麼眼熟呢。
此時阿響正呆呆地出著神。他將盤子翻過來,盤底只烙一朵青色流雲。他問幫忙收禮的人,瓷器是誰送來的?那人想一想,說人太多,記不清。一會兒又說,想起來了。是個女人,好像已有了身己。大著肚子,東西拿得吃力,卻未停留,放下就走了。
婚後一週,這對新人收到一筐荔枝。不知如何送來的。殼色鮮紅,上面還帶著露水。秀明吃了一個,說,真甜,未吃過這麼甜的荔枝。阿響也吃一個,忽而眼睛亮一亮。他說,霧水荔枝。
他對秀明說,送這一份的人,我們要去回個禮。
這小夫婦兩個,一路勞頓,到達蘿崗鄉的蓮潭墟,是正午。遠遠聞聽瀑泉之聲,阿響知進入了蘿崗洞的地界,就是蘭齋農場的所在。但眼前景物,竟然比他兒時記憶裡變了許多。印象中,是一片無垠的綠,通透與繁茂的。初夏陽光下,有層疊的深淺與明暗,全是葉片如雲的樹。
而今,當然也有綠,更多是參差於灰黃之間。因為許多果樹,還是低矮的,枝條生長亦非爛漫。尚未成氣候,自然更無蔽日之象。但一些竟然已經掛了果,有了累累的樣子,那是香芒。在秀明看來,已然是新鮮的。眼裡也泛起了光來。粵西並無這樣的景緻。
他們沿著一條小澗走。走到了頭,看見蘭齋農場的入口。周圍的籬笆是倒伏的,入口便有些虛設,全靠釘在籬樁上的楹聯,方勉強認出。「地分一角雙松圃,詩學三家獨漉堂」,與太史第的那副一樣。但因是鐫在木頭上,又經歷了風化與戰火,早已殘敗不堪。他看到一個農人,扛了一隻筐出來,就問他,可知道向七少爺在哪裡。
農人愣一愣,回了神,笑道,你說小太史啊。
他回身望一望,說,剛才還看到。這林子就這麼大,你們進去轉一圈就找到了。
農人從筐裡,拿出幾個荔枝,教他們嘗,說,剛下來的糯米餈。
秀明接過吃了,贊說,這可就是寄給咱們的那個!
農人說,寄到哪裡都不是這個味兒,還帶著水氣呢。小太史說,霧水荔枝,出了這園子,就不是一個味兒。
二人這才察覺,空氣中盪漾著一股微甜的氣息,有些清涼滲入了他們。他們便往園子裡走。這荔枝林的葉子,茂盛了一些。陽光透過樹葉照下來,在彼此的臉上,斑斑駁駁地跳動。成串的荔枝,藏在葉子底下,是喜人的。秀明握住阿響的手,身體也靠住他,一起往前走。走了一程,卻無半個人影。秀明剛要開口,卻見阿響站住了,輕輕對她說,你聽。
他們便一起站住聽,有淅淅瀝瀝的水聲,還有間或蟬鳴。過了一會兒,都聽見了一種曲音,遼遠地傳過來。他們便捉著這聲音走,開始是細隱的,漸漸清晰了。卻還是找看不到人。他們東張西望間,那曲音停住了。
半晌,倒響起了一陣朗朗的大笑。他們忽然聽到一句:來者何人。
這句是用戲白念出,拉長了腔調。彷彿天外之音,竟在空中有了回聲。阿響這才抬起頭,看見近旁的榕樹,橫伸出一枝粗壯的樹杈。樹杈上半躺著一個人,正笑吟吟地望著他。
這人精赤著上身,滿腮的鬍鬚,頭髮也是半長的。蹺著腿,肚上倒搭著一本書。身旁枝丫上掛著個軍用的水壺,這人將水壺舉起來,喝一口,大聲道,阿響。
阿響這才辨出來,是七少爺,也笑道,讓我好找。
錫堃看見了秀明,於是有些不好意思,三兩下從樹上下來,動作竟十分敏捷。隨手撈起樹底下一件衫子披上,遮住了自己。衫子也顯破舊了,露出了半個肩。錫堃捋一下袖子,赧顏道,斯文掃地。
阿響又笑說,少爺好身手。
錫堃哈哈也笑,這不都說我爹是猴子託生。我隨他,自然身手賽馬騮。
阿響道,難怪,方才果農都說是小太史了。
錫堃擺擺手道,倒不為這個。他們醒目著呢,給我戴高帽,還不是我好說話,又話得事。不過在這待了幾年,可算知道了耕者之苦。當年宛舒姊說得不錯。
阿響說,嗯,五小姐是一手一腳地建起這園子……
錫堃聽他沒說下去,便一拍他肩膀,說,前幾天還收到她的照片,我回頭拿你看。她如今在南法種葡萄,另有一番天地。
他這才想起了,跟秀明說,嘖嘖,阿響藏著掖著,現在才見分明。我在報上看到你們的照片,心想阿響好福氣。
這時三人邊說邊走,走到了果園盡頭,見有一處茅屋。阿響依稀想起,這裡本來是一個院落,幾間大屋。如今周遭竟也荒蕪了。錫堃讓他們在院裡坐下,說,你們坐坐,我即刻來。
再出來,換了一襲墨色長衫。雖然還是滿口長髯,卻體面了許多。他手中是一籮荔枝,放在石桌上,笑說,今年這「尚書懷」,只有兩棵掛果。我全部留了下來,不放出去。給你們寄糯米餈,就試你一試。不來,就沒有口福。
阿響說,我那帖子送去了太史第,說是少爺有日子沒回家了。
錫堃愣愣神,說,喜帖我收到了。你知道,我素不愛湊熱鬧。
阿響說,嗯,整個廣府誰不知七先生大名。你來了,怕是要少爺給他們票一齣。
錫堃摸摸自己滿臉鬍子,大笑,我如今這副模樣,大約只能票一齣《蘆花蕩》。還記得那年我侄子擺酒。許多認識不認識的,都湊成了一桌,七情上面。他們才是扮上唱戲的。到頭來,我是個看戲的人。
秀明抬起臉,輕聲道,少爺方才唱的是什麼,好聽。
錫堃一拍手,說,好,那我就唱給你們聽。
他將一個信封遞給阿響。說,是五姐寫的詞寄過來,我安了新腔。自己清一清喉嚨,便唱。
阿響看那信箋上,字裡行間,是十分娟秀的小楷。抬頭與署名,卻是寫的外文。那信紙裡夾著一頁小照。上頭確是五小姐,西人的裝扮,很利落。眉目已是中年人的模樣,手裡捧著碩大一串葡萄。眼睛很亮,瞳仁還年輕。七少爺正唱道:
覺孤村生曉煙,遠岫碧翠環繞,梵經貝葉,矢志清修;泉壑鳴淙淙,巖花垂累累……
這聲音太清,近聽,滲了一股涼。四周燥熱的天氣,似都隨之冷卻了。阿響便覺得這個長衫的大鬍子,像是另一人,眼裡頭也有了古意。唱著唱著,他自己擺一擺手說,罷了罷了。
錫堃坐下來,拿出三隻小盅,開啟了那隻軍用水壺,一一斟滿。阿響說,這裡頭竟是酒?
錫堃道,好不容易見上一面,你倒當我給你喝白水?
秀明臉一紅,擋一擋,說不會喝酒。錫堃說,我跟你說說這酒的來歷,你再說喝不喝。我五姐宛舒,在法蘭西種葡萄,建了酒莊。她教我釀酒的法子我學不會,就制了橙花酒。這橙花在晴天陰乾,先用自家產的荔枝蜜浸透,上料三蒸酒醅浸足三個月。說是酒,也不是酒。要說醉了,卻也可醒神。
阿響喝一口,說,好酒。我記得鬼子投降那天,我們吃酒糟吃了個痛快。這幾年喝什麼酒,都好像淡得無味了。
錫堃說,想喝,我還有好幾種。偷得浮生日日閒,且要打發時間呢。
阿響說,說實在的,外頭都傳杜七郎出家修行去了。少爺解甲歸田,打算在這農場待到幾時?
只要不用做官,待到幾時都成。咱們從粵西回來,他們三天兩頭找到太史第。梅博士蓄鬚,是不為日本人唱戲。我如今留起鬍子來,是不想給如今的政府唱。那些接收大員的嘴臉,想必你也知道。道不同,不相為謀。
阿響嘆口氣,說,日本人跑了,仗沒停。北邊的老百姓還是盡著受折騰。
錫堃說,你就看看這農場。一個一個的,當年都是什麼排場。李福林在大塘鄉的,胡漢民在龍巖洞的,都給燒了砍了個乾淨。這蘭齋在蘿崗洞,說這裡民風彪悍,民匪一窩,要防著百姓。可日本人來了,燒殺搶掠,這洞裡的匪沒了活路,就自己打起了游擊。生生打走了日本人,倒是他們將這農場囫圇留下了。
我跟阿爹說,我要去看農場,把幾個阿媽都給嚇得!
阿響說,也難怪怕太太們怕,先前不是有個管工給土匪殺了。
錫堃說,阿爹不怕,當年他是清鄉剿匪認識了李福林這個「大天二」。落難時,可有比燈筒伯更義氣的?
阿響說,我剛才來時,看四周這就剩了這一處果園,其他都改種了糧食。
錫堃道,我們家搬去香港時,地裡就沒人管了。批給當地人種稻,每畝年成能收三四擔谷,總勝過這麼荒下去。當年荔枝樹逾百,香橙樹逾百。我來時,橄欖樹、青梅、夏茅,無肥可落,早就不掛果了。可唯這荔枝園大半的樹還活著。我才知道,是當地百姓偷偷還打理。又遇歉年,我二話不說,先給他們減了田租。
三個人,就一邊喝酒,一邊吃荔枝。竟也似有說不完的話,不至於醉,只是言語稠了些。漸漸天色昏沉。陽光也柔和了,暖黃的,照在他們身上,竟似鍍了一層金。這時,那先前的農人來了。後面跟著個老婦人,手裡端著一隻瓦煲。婦人瘦小,瓦煲看上去十分沉重。秀明便站起來,想要幫她。可她身體一閃,讓過,穩穩擱在桌上。口中說,城裡人的手矜貴,唔好燙了。
便將瓦煲揭開,裡面竟臥了一隻肥雞。錫堃又拍起巴掌,滿口鬍子,竟露出孩子相,說,我可是叨了你倆的光。
盛到碗裡,阿響吃一口,並未有什麼調料,肉質十分鮮嫩,是天然的清甜。錫堃說,這花生雞,要養上兩年才殺,阿嬸真捨得下本錢。
婦人說,你們是小太史的客,就是我們蘿崗洞的貴客。
阿響才想起,這雞此地獨有,天生天養。走地於林間,喝澗水長大。他說,一晃這麼多年過去了。上次吃,還是利先叔的手勢。
正吃著,老婦又端上一隻砂鍋。錫堃站起來接,她卻不攔,由他接過去。錫堃做了個鬼臉,說,阿嬸又不怕燙了我。
老婦一邊笑,一邊索性將他手掌翻過來,你看這滿手老繭,皮糙肉厚,和我們這土裡刨食的手,有乜分別。
錫堃嬉笑著抽回了手。阿響看清了,心裡卻酸楚了一下,知道少爺話是揀了輕重的說。日里夜裡,這幾年的苦是吃了許多。老婦人倒還盯著他的手,說,土裡刨食長出的繭,不比槍桿子磨出的,到底叫人心裡踏實。
說完這句,她笑笑,讓他們慢慢吃。眼裡卻有一線黯然,自己收拾了,轉身離去。待她走遠了,錫堃說,阿嬸的孫仔,賤年落草做了「大天二」。後來不知應了哪個番號,跟著張發奎的隊伍,去廣西打日本人,再也沒回來。我就勸她說,這仗還未打完,興許就快回來了。你道她怎麼說,她說,那還不如死了。現在打的,不都是自己人嗎?
阿響和秀明,聽到這裡,便都靜默。因各懷了自己的心事。前幾年,兩人經歷的種種,並不相同。甚或像是彼此共同記憶的中斷。這中斷裡又有種種的不得已與不知情。桌上的人,望著砂鍋裡的一尾魚,散發著「啫」味的焦香。那魚乳色的眼睛,在碧綠的蔥段裡,木然地白。
這時先前的阿嬸卻回來了,端了清炒的水芹菜。隱隱藥味,倒醒了他們的神。阿嬸說,陰功!怎麼都不動筷子。這麼好的山斑魚,剛從泉裡打上來。不吃可就腥了。
錫堃也才如夢初醒,說,快嚐嚐!當年利先叔用這魚釀豆腐。只可惜,如今會做豆腐的場工走了。
阿響吃了一塊,魚殼外焦,而裡面嫩滑,有似曾相識的氣息,在口中纏繞了一下,像是方才尚書懷的餘味。倒是秀明說,這魚好吃,莫不是吃荔枝長大的。
錫堃笑,真是好舌頭。我教他們用荔枝殼墊底幹煎,算是個應時滋味。
趁天未黑透。阿響與秀明起身回程,趕那最後一班小火車。錫堃也不挽留,只說去送送他們。
穿過荔枝園子,一路走,便有甜香一路隨著。雖不及午後馥郁,但自有一種幽靜的沉澱,若即若離,讓他們的心也靜下來。話也不再多說,就這麼默然地走。出了園子,水聲漸漸響了。遠處雲靄裡,可見曲橋跨澗,影影綽綽的飛簷,是當地一處古剎蘿峰寺。這時,荔枝的味道淡去了,換上了另一種更為清凜的氣息。他們沿著這溪水走,才醒覺沿澗所植,原來身邊都是丈二餘高的古梅。雖未值花期,倒自有木本沉和之氣。錫堃就說,你們冬天再來,我有梅酒招待。
這時,阿響看見錫堃,走到了溪水邊,將軍用水壺裡的酒,倒入了澗中。默立了一會兒,像是與人低語。半晌,阿響意會了,心裡驟然一疼。他說,少爺。
錫堃目光在遠處,低聲道,我待在這裡,還有個緣由。剛從粵西回到太史第,夜裡一閉上眼,就聽到隆隆炮聲。來了農場也不見好。有次,我坐在這山澗旁喝酒,喝著喝著,順手倒一杯到溪裡。當晚上,竟就不響了,睡了個安穩覺。所以,我每經過這溪水,就給九娘倒一杯酒,祭一祭。
阿響便捉住秀明的手,也站到了溪邊。在暮色暗沉中,三個人都閉上了眼睛,聽那溪水時湍時緩,在腳底下流淌,潺潺地,漸流到夜色盡頭的遠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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