肆 風起河南

燕食記 葛亮 第2頁,共2頁

後來,逢到初一、十五,要開素齋,她大約也是憊懶了,除了一兩個主菜,其他的,她竟著人到龍津路上的「盈香齋」買了現成的來,熱了應付主子。終於有人不忿了。三太太便當著眾人的面放話說,我養兵千日,要放在大處用的,是用來佛誕上給我撐場面的。

原本,這酬募後的素宴,便是三太太說的大場面。她自然沒想到,會自打了嘴巴子。來嬸竟就在前一天夜裡失了蹤。問起來,說是有急事,回了佛山老家。

三太太啞巴吃黃連,心裡恨得直咬牙,最恨自己將人驕縱壞了,這可難收拾。表面上,卻還是一副風停水靜的模樣,一邊著人去外頭借廚。

這事還未傳到太史耳中。此刻,太史正和雲禪法師在書房裡頭。法事將至,因是告慰英靈,二人都格外鄭重。旁的人都不敢進去打擾。

出去借廚的,無功而返。這火急火燎的。三太太點了名字的廚師,無論是食肆還是府第,竟一個個都挪不開身。能出來的,她又看不上,怕敗了事。終於,她也有些慌,早知如此,就請雲禪帶了淨念來,現在好了,遠水解不了近渴。

後廚都啞聲,這淨念和尚,是六榕寺榕蔭園當家廚僧。其聲名之大,連當年陳濟棠的持齋夫人莫秀英都三番延請。可他卻有個習慣,不涉軍戎,就是不肯踏陳府一步。不知怎的,倒是與太史頗有佛緣,十分談得來。三太太便著來嬸與他習廚,即使不太情願,他還是教了幾個拿手的菜式。「雪積銀鍾」「六寶拼盤」「佛蒲團」,都是廣府四圍的素菜館所沒有的獨一份。這也是三太太將來嫂捧在手心裡頭,看不上外頭廚子的緣故。如今可真是釜底抽薪。

六神無主間,她想想闔府能幫她拿主意,又不落話柄的,竟只有一個大兒媳。於是找了頌瑛。頌瑛想一想,說,三娘,那我就給你薦個人。

慧生來了,往三太太跟前一站。三太太打量她,揚起下巴,問道,你會做素菜?

慧生愣一下,張口答道,嗐,太太抬舉!我一個粗手笨腳的下人,哪裡會這細巧東西。

說著眼睛便往外頭看,是想要脫身的架勢。頌瑛便說,慧姑,太太問,自然是咱家落了急。你從前在老家,給老姨奶奶做的那幾樣,應付得來的。

此時三太太也硬頸不得,口氣軟了下來,說,你好歹做上幾樣熱菜,精粗且不論。先替我敷衍過去。

慧生站在了太史第的廚房裡。她的手觸碰了一下灶臺。雲石的涼,順著她的指尖蔓延上來,一點點地。卻出乎意料,最後有一絲暖,讓她心裡悸動了一下。

她不再遲疑,對身旁的廚工說,燒水,備料。

那日赴太史第素宴的人,大約都有揮之不去的記憶。他們記得筵席的最後一道菜,端上,是一整隻冬瓜。開啟來,清香四溢,才知裡面別有乾坤。濃郁的花香之下,可見鮮蓮、松茸、雲耳、榆耳、猴頭等十味素珍,交融渾然。嘗之,其鮮美較「鼎湖上素」,有過之無不及。來者交贊不已,連雲禪法師亦嘖嘖稱是。問起菜名來,說叫「璧藏珍」。

這一道,慧生用素上湯文火燉了兩個時辰。她靜靜地候著,待火候到了,她對阿響說,仔仔,去蘭圃給阿媽摘兩朵梔子來,越大越好。

慧生將雲白的梔子花,輕輕掰開。後廚便是一股四溢的濃香,隨著霧氣蒸騰的熱力,擊打了她一下。那花瓣的觸感厚實,滑膩溫存。忽然間,她覺得自己的手,是被另一隻手執著,牽引著,一點點地將這花拆成了瓣,落到這湯水中。變色、捲曲、沉沒。她想起了,她回憶起了那個溽熱的六月,滿室的梔子花香。清晨,那個人用水淨般的目光看著她,告訴她,他終於還是走了。沒來得及話給他聽這菜的名字。

這名字,自那人唇齒間輕輕吐出,叫作「待鶴鳴」。

此時接近飲宴尾聲。人們未解朵頤之快,有人忙於言商,有人捭闔時事,有人談到激越處,不禁慨嘆,撫案潸然。然而,他們都沒有注意到,一位耆紳,在人群中一言不發,反覆地品嚐這道菜。他閉著眼睛,半晌,忽而嘴角抽動了一下。

他起身,藉故離開了飯廳,走進了太史第的庭院。太史第的人,看到一個老者,在各處遊蕩,甚至深入一些少人去的角落,似在各處逡巡。但因為他的穿著體面華貴,舉止亦無逾矩,人們便也由他去了。他在每一處流連,眼中熱烈而謹慎,如一頭年邁的獵犬。終於,他在百二蘭齋停住,目光落在正隨花王捉蟲的阿響身上。他靜靜地打量阿響,由頭至踵,眼睛似乎再也無法挪動。久後,他似乎下了一個決心,毅然轉身離開。

榮慧生,這個大少奶的近身阿姑,在太史第的籌募素宴後,獲得了無上的聲名。人們的結論是,如太史第鐘鳴鼎食,即使日後寥落,仍是藏龍臥虎。哪怕一個不聲不響的僕婦,亦不可小覷,必內藏乾坤。

在這之後,慧生再無意庖廚。她甚至儘量減少去後廚的次數。為頌瑛準備消夜和藥膳,她會去小廚房。這是讓她感到安心的所在,是她自己的一方天地。如同以往在何家,也是如此。在這方天地,她可釋放她的手藝,這手藝藏著她的過往。而她釋放所得,足以俘虜一干人的味蕾。其中包括頌瑛那個口味乖張的老姨奶奶。頌瑛的祖父去世後,這老人將自己關在沒有光的後廂房裡,佈置為佛堂,青燈持齋。她唯一與外界的交流,就是頌瑛從小廚房給她送去的素食。頌瑛對這個姨奶奶有別樣的感情,她知道自己的父親庶出,自這老人。但父親很快過繼給了太夫人,才有了她一脈相承正房小姐的身份。但出自血緣的親近,令她們有著相似的食慾。是慧生的手,無形中養刁了祖孫二人的舌頭。於是,慧生將這些帶到了太史第的小廚房裡,成為主僕之間的默契與秘密。「海棠片」「素雲泥」「增城筍脯」「雪梅餅」,這些只會屬於頌瑛。太史第其他人等,哪怕親近如五小姐,也不可染指。

但她沒有料到,素宴尾聲,那道叫作「熔金煮玉」的白粥,收服了太史,令其心馳神往。他通過三太太與頌瑛商議,即使不深入後廚,但希望慧生負責府中的粥品。慧生猶豫了一下,答應了。

當來嬸回到太史第時,剛剛落過一場小雨,腳底下漾起一陣塵土混著青苔的潮溼氣息。她走到了後廚的天階,正看見慧生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是一爿石磨。慧生專心致志,將米和杏仁,一點點地放進石磨,然後勻勻地推動。那米漿便從石磨的槽口流進了瓦盤。瓦盤上蒙了層紗布隔開一道,濾出的米漿才夠幼滑。

一群細路正圍著,有府中的小少爺,也有僕從的孩子。來嬸順口一問,這圍了一圈,是有什麼稀罕好看。

一個孩子就說,慧姑給我們打杏仁霜呢。

來嬸掃了一眼,與慧生點了點頭,算是打過了招呼。她並不知道這段時間太史第裡發生的事情。此刻只覺自己神清氣爽。畢竟於她,算完成了一件大事,心裡的石頭落了地。

來嬸回鄉,為自己夭折多年的兒子,辦了一場體面的冥婚。

之所以不告而別,是因為她從老鄉那裡聽到了風聲。老家有一個新喪的少女,著人陰配。她找人合了八字,與自己孩子是上上之姻。但又聽說,有另一家的老太爺壽終正寢,要納妾於泉下。因為訂禮豐厚,女家的父母動了心。她這一著急,帶上了積蓄,便奔回了三水。那可真是一場鬥智鬥勇,艱苦卓絕,可她到底是贏了。她看著女家的棺柩起靈,潑了清水,撒下花紅紙錢,移葬在兒子墳側,不禁號啕大哭。她想,當年跟死鬼老公發了毒誓,如今可算有了交代。她終於也是做婆婆的人了。

這時揚眉吐氣地回來,以三太太平日對她的深淺,至多嘴上責難一番。她甚至準備好了一份喜儀。三太太也是出身三水。當地的風俗,冥喜的喜儀,是要為生者貴人添壽的。

然而,三太太只陰颯颯看她一眼,不問緣由,喝道:跪下。

她遲疑了一下,還是跪下了。

三太太說,這是你給我的好看!若是沒有慧姑,這次就是給全太史第的好看。誰也保不下你。

來嬸一愣。她想,慧姑?這個人,三太太何時提到過她的名姓,以往說起來,至多泛泛說是大少奶的人。現在成了慧姑。

三太太說話,從不是疾風驟雨,但句句幽幽地說出來,都冷到人心裡。

來嬸究竟沒將那封喜儀拿出來。

來嬸走到後廚,看到慧生正靠在井邊,細細地刷洗那爿石磨。水順著井邊的水渠,慢慢地流淌過來,帶著一絲杏仁清凜的香氣,微微地發苦。

她想,這個女人,也算朝夕相處了多年,從未讓自己感到過不適。太史第的僕從上百,或許這女人是讓她高看過的。大約是因為慧生的身上有一種自尊;大約因為彼此都知道什麼叫作本分,井水不犯河水。

好事的廚工,在她跟前,說了那一日慧生如何行雲流水般,做了一席素宴。許多菜餚,竟都是他們未見過的名目。大約因為添油加醋,說得不免神乎其技。她安靜地聽完,有讓她自己意外的鎮靜。她想,人不可貌相。人人也都有那曇花一現時。

如今,她來嬸回來了,一切都會回到以前的樣子。

第二天清晨,來嬸照例給太史淥了一碗及第生滾粥,裡面撒上用蠔豉醃過的荔枝菌。那「私夥」的蘿蔔糕,也是細細地煎過。煎到雙面金黃,讓那鯪魚茸的鮮香滲透出來,這才滿意地熄了火頭,著人給太史送去。可廚工並沒有接,躊躇了一下,終於說,三太太吩咐過了,以後太史的早餐和消夜,都交給慧姑做了。

她不禁一愣,即刻,笑一笑說,太太真憐惜我,以後再不用起早,也不用貪黑了。

她伸出筷子,夾起一塊蘿蔔糕,放進自己嘴裡,片刻嚼得稀碎。

來嬸發現,除了為幾個廚子做下手,慧生幾乎不來後廚。她所做的,都是在小廚房完成,這是分寸。她從不越界,只是做粥品與果糊。花生糊、芝麻粥、核桃露,做這些,她也是見縫插針式的,有空了便做一做。原先只是給頌瑛做。現在,也給太史做,吃了稱讚,便給太太們吃。眾人說好,她也未必接著做。不迎合,也不抗拒。她呢,跟著節令走,不同節令是不同的粥水。入梅了,有眉豆粥打溼;立夏了,便有香草綠豆粥去暑。也跟著人走,給小姐們熬的是蓮子百合紅豆沙;哪房少爺青春體熱,臉上起了痘瘡,她就給煮一碗臭草綠豆沙。喝下去,兩三天,痘印便退了。

她看周圍的人變得好起來,有一種將自己的技藝,放在了陽光下的舒坦。

小孩子們呢,也愛她。大約是身邊有阿響的緣故,她不時做點素扎蹄、齋鴨腎給府第的孩子們解饞。親手製成了荷包,裡頭裝了甘草豆,給年幼的掛在頸子上。八太太說,慧姑的相,是有佛緣的。以前不覺得,如今看出她對人的好,彷彿詩文裡說的,叫潤物細無聲。

來嬸終於聽到了隻言片語,將她與慧生比較。有人說,這養過孩子的人,就是不一樣。對人對己都寬待些,拿人家的孩子也當自己的。七少爺沒娘,因為有這個慧姑照應,雖磕磕絆絆地長大,少受了多少罪。聽的人就說,那來嬸也算養過孩子的,怎麼天上地下。就有人插嘴說,何解,你沒見這不是就把孩子給養死了嗎?

這話聽到了,來嬸驀然心裡像給刀紮了一下。

到了七夕乞巧節,蘭齋農場的柚子掛枝,果實累累,但因未長足肉,距收穫還遠。太史第多半用作供果,敬香拜神。但還有一個用途,此時碌柚皮青而厚,最宜入饌。

嶺南自肇慶至於四邑,皆擅烹調柚皮,作為日常佐餐。來嬸是好手,她選的柚皮,多半是沙田柚,因皮飽滿疏鬆,且帶清香。太史好柚皮,盡人皆知。舉府自然受其澤被。但來嬸心裡自有一杆秤。給太史和三太太的,做法十分考究,先用瑤柱和整隻母雞熬上湯,加雞油蝦子同炆,出鍋前濾淨湯渣,只得柚皮,但精華早已由表及裡,食之難忘。給各房太太的,用魚露和蠔油煮制;到底下粗製,用豬油和生抽足矣。人們都說,這手心裡長著眼。做一個柚子皮,已有三等五級。

說起來,這菜原料簡單,其實極為考工,且「功夫在詩外」,費在準備上。柚皮外層苦澀,要用姜磨刨去,出水後浸在大木盤內,不時換水,用力氣將苦味擠出方能用。這些勞碌活兒,屬於廚工婢女們,來嬸自然從不插手。但出一水,她便要親自嘗過,直至苦味去盡方下手烹製。

這一日,來嬸心情本就不爽。幫廚的婢女又是新來的,處處不稱用。來嬸精挑細選一隻大柚,想用整隻柚皮做柚煲。可那婢女下手粗笨,去苦時竟將這柚皮給擠裂了。來嬸心頭火起,上去就照那女仔一巴掌,罵聲不絕。因是新來,這孩子不曉厲害,還未學會忍氣吞聲。也是初生牛犢,竟就將一盆柚皮潑在地上,和她對罵。惹得眾人來看。女孩的粵北口音,鏗鏗鏘鏘,那真叫個針尖對麥芒。看熱鬧的心裡暗笑,也都不勸架,想這下可棋逢對手了。女孩氣勢是足的,但究竟閱歷短淺,大意無外乎罵來嬸狗仗人勢之類。來嬸後來居上,四兩撥千斤,對方到底還是個姑娘,給她罵哭了。但臨到最後,這孩子罵道,人說生仔冇屎忽。冇男人要你,你一世都冇仔生。慧姑也做柚皮,自己落手落腳。人哋有仔傍身老來福,你仆街暴屍冇人埋!

來嬸本叉著腰,冷眼看她。聽到這裡,忽然間,身體就鬆懈了。這一鬆,人也矮了下去。看的人有些發慌,他們知道,這話擊中了來嬸的痛處。

有廚工慌忙躬下身,收拾地上的木盆和柚皮,是打掃戰場的意思。另幾個將那女仔拉走。來嬸不再說話,她用奇怪的眼光看了眾人一眼。這目光沒有焦點,好像落在很遠的地方。她一轉身,就回去後廚了。

傍晚時,她看見幾個孩子在夕陽中玩耍。他們圍著七少爺,錫堃手中是慧生新制的蜜漬柚皮,這是為太太們近日喜歡的居停口果。阿響正站在近旁,不隨他們吵鬧,很安靜。臉上的笑容,也比一般十歲的孩子要沉和得多。

她看了好一會兒,阿響的樣子,就此定格在了她的頭腦中。她想起了某個廚工曾和她八卦,那日素宴,一個衣著體面的老人,目光也曾在這孩子的身上流連。人們都感到古怪。

少年的臉,夜裡令她輾轉反側。天快亮時,矇矓中幾乎要睡去,她忽然想起有次回老家,本家阿舅說起流傳在佛山鎮的一則傳說。有個尼姑,抱著新生嬰兒,逃到了鄉下親戚家。後來有廣州的大人物追來,這尼姑帶著孩子卻不知所蹤。對這嬰兒有印象的,大約只有祖廟街的老中醫。因為孩子患了黃疸,他曾出診上門。他深刻記得,嬰孩的尾龍骨的正中,長了一塊方正的胎記,萬不見一。相書上叫龜骨記,主大貴。

這則傳說,擊打她。她頓時醒了。風馳電掣般,她又想起,有次她去水房,看到慧生正在洗頭。原本披散的頭髮,還溼漉漉的。看到她,立時便用毛巾包起來,匆匆離開了。

這一幕幕串聯成了一個念頭。這念頭炙烤著她,煎熬著她,令她感到折磨。

她睜著眼睛,看著天一點點亮起來。她推開窗子,外面沒有晨曦的光,只有厚厚的、陰沉的雲,好像壓在了太史第外的門樓上。

終於有一日,慧生陪頌瑛出門,置辦中秋的貨品。來嬸端了一碗桂花釀圓子,穿過花廳。路上有三太太的婢女經過,說不用勞她大駕,要替她送去。她一手端著盤子,一手開啟婢女的手,笑說,我做出的好東西,倒由你嘴上抹蜜佔了便宜去。

她終於找到了阿響。他並未與孩子們玩耍,而是在二進的朱漆門前擦通花。自他六歲起,每到年節,這就成了他例行的工作。他長高了,再不用站在板凳上,也不用踮起腳。

來嬸走過去,說,響仔,擦累了吧。阿嬸請你食好嘢。

阿響看看她,說,唔該阿嬸,我仲未做完。

來嬸和他說了些無關緊要的話,這孩子慢條斯理地回答,但並未停下手中的活兒。她終於有些不耐煩,過去大力拉了孩子一下,說,食完先做喇。

阿響被她拉扯得沒有站穩,往後一傾,恰碰到了食盤上。碗裡的桂花圓子,竟然扣在他身上。

孩子被猛然一燙,不禁顫跳了一下。來嬸也慌了神,但她很快就平靜下來。她想,這樣好,省卻了許多麻煩。

她對阿響說,大吉利是!這麼不小心。快讓嬸子看看燙傷了沒有。

說完,她不由分說,將孩子的衣服脫了下來。阿響的肩頭紅了一片,來嬸一邊大呼小叫,一邊就勢拉下了他的褲腰。

她不禁愣了一下。她看得很清楚,是的,這孩子的尾龍骨上,有一塊青色的胎記。形狀如一隻屈身酣睡的貓仔。

她讓自己平靜下來,招呼近旁一個婢女,讓她帶阿響去上燙傷藥,一邊說,我去給他找身乾淨衣服來。

來嬸走進了慧生母子居住的耳房。她的心怦怦直跳。她遲疑了一下,但沒有讓自己猶豫。

她想,這比她原本的計劃,更為一氣呵成。

她開啟櫥櫃,找到一件阿響的衣服。然後開始在室內翻找。她翻得十分細緻,但讓自己不要留下痕跡。同時間代入另一個女人的心理,去揣測她可能收藏秘密的蛛絲馬跡。

她小心翼翼,在櫃桶裡找到了油紙包,發現了那隻翠鐲。她拿起來,迎著光線凝神看,估出了上佳的成色,卻也未看出其他的端倪。她在心裡「哼」了一聲,想,這女人不聲不響,果然還有些家底。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她不禁有些焦灼。當聽到外面些許的聲響,她緊張地幾乎想要放棄。

在她關上衣櫥的剎那。忽而聞到了一陣氣味。這時,她的嗅覺派上了用場。隱隱地,是嬰孩的奶味,因為陳年,有些腥羶。

她終於發現了那隻襁褓。

雖然經年褪色,她還是認出來。這襁褓是一件僧衣改的,還可以看到衣領上繡的萬字紋。衣料的質地細膩,她雖不懂什麼是清裝,但是在心裡顫抖了一下。

來嬸回想,或許是那封短箋,讓她幾乎心軟。她有一個母親的本能,她讀出了這隻字片語中,是一個母親無力的求助。在那個幾乎要動搖的當下,她想,我為什麼要識字。那個死鬼老公沒留給我任何東西,但為什麼卻教會了我識字。

吾兒貽生,為娘無德無能,別無所留。金可續命,唯藝全身。

但是,她的心很快就硬了起來。她想,這個素未謀面的女人,無論是死是活,但至少留下了一個兒子。這兒子寄生於另一個女人。這個女人忠誠地為她保守秘密,還養大了這個孩子。

她想,我有什麼?我什麼都沒有。

黑暗中,她狠狠地咬了一下自己的嘴唇。咬得太狠,她甚至嚐到一絲血的味道,慢慢地滲出來,是腥鹹的。

這就是太史第的好,王孫貴胄、風流人物皆可成為談資。有心的人,不怕打聽不來。來嬸很快地知道了那個華服老者的身份。下野的陳參議長,雖做閒雲野鶴多年,但竟不至被人遺忘。他的堂弟陳炯明,在時勢潮頭跌落,早已避居香港。他們還有個共同的族弟,叫陳赫明,亦音訊杳然。但傳說這個失蹤的陳姓將軍,身後留有一個子嗣在外,整個家族這十年來,一直在尋找。

來嬸在太史第的家塾找到了許多發了黃的報紙。晚近發生在西關的一宗綁架案教她獲得了靈感,學習了掩藏身份的方法。她從報紙上將那些字一一剪下,拼貼成了一封內容簡潔而清晰的簡訊,放進了信封。

然後,她將那些滿是窟窿的報紙投進了後廚的爐膛。看著熊熊的火舌,一忽悠,就將它們舔得乾乾淨淨。

三太太對陳府來太史第借廚的事,感到有些詫異。倒不完全是因為陳參議長與向氏一族,這些年並無許多往來。而是,他邀請的並非幾位聲名在外的家廚,而是點名要借慧生。

信上的理由說得很簡單。上回赴酬募素宴,一味「璧藏珍」齒頰留甘。夫人寢疾初愈,此齋定襄其複本固原。萬望成全。

說到此處,三太太想起這位前參議長,由於他堂弟的立場,與當年支援北伐的太史並不算親睦。如今,既為一味齋菜屈尊求廚,於情於理,如何都無法拒絕。

夜裡,慧生心急火燎,翻開衣櫥與櫃桶。查驗之後,回過頭來。她厲聲問阿響有無動過。阿響搖頭。她捉住孩子肩膀,搖得阿響幾乎站不住。她說,響仔,你同阿媽講大話,就是要了我們兩仔乸的性命,你知唔知?

阿響看見眼睛在燈光底下,好像要噴出火來,像一頭兇猛的母獸。這是一個他陌生的母親。他終於哭出來,使勁地搖頭。

慧生再次翻開那襁褓,沒有她做了記號的頭髮絲。而那隻玉鐲,對著她的,也不再是滿月的方向。她撐住床頭,想抱一抱自己還在痛哭的孩子,卻忽然腳下一軟,終於頹然地坐下來。

榮慧生走進了大少奶頌瑛的房間,二話不說,便對她跪下來。

頌瑛大驚,要扶起她。

她不起,只說,奶奶,你要答應救我們母子,我才起來。

慧生就這麼跪著,對頌瑛和盤托出。

慧生說,奶奶,我瞞你,是我該死。可孩子沒有錯。

頌瑛聽完了,呆呆望著她,半晌沒有話。忽然從牙齒間迸出一句,慧姑,是我害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