叄 太史春秋

燕食記 葛亮 第2頁,共2頁

慧生有些發呆。她知道三太太讓頌瑛置辦家裡孩子的新年衣服,正是這種料子。她立時將衣服搶過來,說,奶奶,下人的孩子可慣不得,壞了規矩。

頌瑛站起來,人卻晃了一下。她站定了,看著慧生,說,我,連這個主都做不了了?

慧生語塞,半晌道,出閣前,老爺太太可是交代過,怕您太慈濟,在這家裡頭吃虧。

頌瑛抬起頭,目光卻不知要擺在哪裡,外頭忽然響起了鞭炮聲,震耳欲聾。慧生看她張了張嘴,似乎說了一句話。然而卻什麼都聽不見。她只看見頌瑛忽地兩行淚就流下來了。

慧生心一橫,將那件衣服,三兩下給阿響穿上了。一邊戳了阿響的頸子,說,跪下,給少奶奶磕頭。說,阿響將來好好孝敬奶奶。

頌瑛沒顧上擦乾眼淚,忙將孩子扶起來,道,看我,這大年下的沒成色。

她將一封利是,塞到阿響手裡,說,你要好好孝敬的,是你阿媽。你長大了,就知道她多不容易。

一向,整個太史第規矩森嚴,聞雞起舞。唯獨太史過午方起身。

初七那日,破天荒地,太史卻起了個大早。

這天是「人日」,老少同壽,有吃蠔豉長壽粥的講究,喻「好事」將至。來嬸和慧生,半夜便起來,給全宅子的人煮粥底。各房人先後來到,即到即淥,豬肉丸、豬腰、豬肝,每人一大碗,廚子忙煞。三太太心急火燎地過來,道,快煮一碗粥送去書房。再煎一個蘿蔔糕,老爺子直嚷肚子餓。

廚房面面相覷,心想這日頭從西邊出。大清早的,太史就起來了。他要吃的蘿蔔糕,可是要費上半天工夫。往日這「私夥」糕都由來嬸炮製。先用瑤柱煎水,棄瑤柱留汁煮蘿蔔。再煎香兩條鯪魚,揀骨留茸,爆香冬菇臘腸,拌入蘿蔔同煮,摻入黏米粉才上籠蒸。這糕用粉少故而稀削,煎也極需耐性。出爐自然獨沽一味,美不見料,軟糯清鮮。與宅裡他人所食,不可同日而語。可這會兒忙得團團轉,哪裡來得及。

來嬸手忙腳亂,現刨蘿蔔,發瑤柱。才煮上,這邊傳了話來,說這糕不做了,允少爺帶了荷蘭的豪達乳酪來,太史用來佐粥。

先不論這中西合璧的稀奇吃法,眾人聽了,都恍然太史何故起了個大早。連在外頭瘋跑的七少爺,聽到允哥到了,都趕了回家來。

整一個早上,書房裡頭都靜悄悄的。待到了晌午,才見太史偕一個青年人走出來。那青年人,穿了一身軍裝,很硬挺,但眉目倒是分外柔和。

太史看上去也精神了許多。雖然含笑,臉上有些肅然之氣,是個指揮方遒的樣子。

慧生說,這允少爺一來,老爺倒比見了自己的孩子還舒爽些。

阿響遠遠地看他,覺得這青年的眉目,和太史是很像的。但又不太像,不像在哪裡,又說不清。

三太太迎上去,道,你阿叔同你傾咗半日,害我們一家人都等著開飯。

青年「啪」地腳一頓地,行了個軍禮,道,三嬸孃好。

三太太笑說,回了家來,這裡可不是軍校。罷了罷了,行這麼大的禮,我得備個多大的利是。

青年便鬆弛下來似的,說,我這一大早來,只為跟三嬸孃討口及第粥喝。

有這允少爺,太史第的午飯吃得比平日熱鬧了很多。

來往太史第的人,穿軍裝的不少,但如他這樣受到全家歡迎的,究竟不多。大約因為說話的有趣,或者因為見識的龐雜,他和誰都能聊得入港,太史、同輩、孃姨們,甚至小孩子。或許,也是因為他的吃相。

三太太常說,阿允是將碗仔翅吃出魚翅味道的人。

雖然這話聽來有幾分刻薄,但內裡說的卻是這人的討喜。太史第以食著稱,但究竟能盡得奧義,卻需要有一條好舌頭,且是由衷。

這天太史第的午餐,瀰漫了家宴的氣息。精緻但並不鋪張,甚至帶了一點日常的用心。其中一道,是特為允少爺準備的。

未到十五,街上已遊走疍家婦,挑擔叫賣生開蜆肉。初春的黃沙大蜆,因與「大顯」諧音,為廣府年節時必食之物。闔家圍爐有之,吃它一個鮮美。而更為應時的整法,是炒生菜包。蜆肉先拖水瀝乾,火腿、臘腸、臘肉、鹹酸菜和韭菜切粒,一同爆香。生菜上碟,澆上魚露,加蘿蔔絲煮鯪魚鬆,包成一大包。這食物吃起來,其實很考驗人的儀態。太史第的人,上下大小,自然都有某種不自覺的矜持。即使放肆如七少爺錫堃,也不至吃到失儀。但是,一身戎裝的允少爺,卻仍然可以吃到朵頤生光,吮指不已。

這吃相,極具感染力。此時,太史卻沒有胃口吃下什麼,端坐一旁。三太太說,阿允,看你給你阿叔吃的,什麼起司就粥。這不中不西,可給吃堵了。

阿允又捲起一塊生菜,說道,三嬸孃,這叫中西合璧,如今國外可是興得很。

太史點點頭,臉上滿是縱容與欣賞。

闔府上下,自然都知道向錫允的獨特地位。

他是太史的兄長唯一的兒子。少年失怙,隨太史長大,情篤如父子。但太史並未將各種規矩加身於他,倒讓他自由地成長。從南武中學畢業後,考入廣東大學,後留法數年歸來。

彼時恰逢國共合作,黃埔軍校成立。討伐各省軍閥割據,以期共和大業。為備北伐,向太史將自己的侄子薦給至交廖仲愷。廖時任黃埔軍校國民黨代表。向錫允便協助陳銘樞工作。其文采大約承繼於其叔父,極擅於軍中時文。因此很受到陳銘樞的器重,漸為黃埔文膽。

阿允到會。全家裡都覺得他們叔侄二人,在書房裡自有一番大丈夫的縱橫捭闔要談。但實情是,向太史沉迷於詩鐘,舉家上下,竟無知音。唯有阿允,可與他一較協律。整個上午,你來我往,命題酬唱,不亦樂乎。

太史歡喜他,另就是這孩子自小有一條好舌頭,能辨出食材優劣,鞭闢入微;且口味如他般龐雜,又豪放不拘。說起來,有些太史第的自創菜式,竟是這對叔侄,在飲食上電光石火的結果。

待吃完了飯,阿允陪太史與羅氏在內室說話,恍然道,差點忘了要務。這次是為堂妹宛舒當了馬前卒,送了東西來。

三太太一聽,冷颯颯一笑,我們這五小姐,過年都不回家。什麼寶貝東西,倒先回來了。

阿允說,是臺留聲機。她人還在巴黎,讓我先送了來。還有幾張唱片。說是給七弟先聽著。如今可時髦得很,我在上海看梅博士都灌了唱片。這倒比聽唱堂會,還更方便些。

錫堃盼了允哥來,自然是收到了五姐的信。此時他帶著阿響,全神貫注地瞧著留聲機。這東西阿響沒見過。一有動靜,倒好像藏了一個人在裡頭,咿咿呀呀地唱起來。允少爺說,這是唱針。唱片上的羅紋,就好像紙上的文章。照著字一個個念出來,就成了音樂。

錫堃一邊聽著,大喜道,馬師曾的《玉梨魂》,知我者宛姐也。

他便也跟著唱,唱得聲情並茂。阿允說,七弟這作科,可以撐起「海珠」的一臺大戲了。

這時候,卻有人一掀簾子進來了。原來是頌瑛。

她聽見了宛舒房裡的動靜,竟以為她人回來了。一看,是個青年軍人在裡頭。

沒待她辨認,阿允先是從沙發上彈起來,肅然立正,恭敬道,嫂嫂。

頌瑛愣一愣,道,允……少爺,這一身衣裳,硬是不認得了。

錫允撣撣軍裝,說,嫂嫂笑話了。都說人靠衣裝,可這芯兒是變不了的。

兩個人對望一眼,忽然都沒了聲音。

半晌,錫允開聲道:我年前回家,還見到世伯。老人家身體健旺得很,扯著我要教我螳螂拳。教訓說如今在軍中,要亦文亦武,文當武職。

頌瑛於是笑了,說,我這個阿爸,如今越發活出了孩子氣。倒是和我那個弟弟,鎮日鬧不清爽。

錫允說,嗯,聽世伯提起,說是書不想念了,要去上海學生意?

頌瑛嘆一口氣道,嗯,阿哲去年來看我,也是報喜不報憂。我們家可不比我公爹開通。「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漫說是行商學生意,當年阿爸送我去讀新書,都算是破天荒了。

錫允一忖道,倒也不是我阿叔一個。向家有祖訓:「讀書為重,次即農桑;取之有道,工賈何妨。」他一個前清翰林,給洋人做菸草代理,外頭也沒少說些好聽的。可是他就是個我行我素的脾氣。

「禮義廉恥,四維畢張;處於家也,可表可坊;仕於朝也,為忠為良。」錫堃在一旁聽了,和著一個鑼鼓點過門兒,搖頭晃腦,介面唸道。

頌瑛說,你瞧瞧,好好的祖訓,給當了曲兒唱。給三娘聽到了,少不了又是一頓。

錫允在屋裡踱了幾步,回身道,你也好和阿哲說說,如今這生意不做也罷。去年美國股災鬧得這麼厲害,一過了年,恐怕咱這兒的日子也好過不了。今天阿叔還和我說起代理權的事。我說,是一靜不如一動。

頌瑛說,整個太史第花錢如流水,沒這個撐著,還得了。我過了十五,回佛山一趟,跟阿爸說說。

錫允頓了一頓,說,你要回去,也去看看晏校長。當年學堂裡的先生,都挺惦記,替你可惜。

頌瑛低下頭,應一聲,也說,有什麼好可惜的,都沒畢業,一個不成器的學生罷了。

錫允搖搖頭,道,我聽個學弟說,校長在開學典禮上,還要引當年你國文課上作的五律,那句「死卻嗟來食,窮途吐哺仁」,裡頭是女子少有的氣魄。有一回,我吟給我們大學裡的教授聽,他也說,實在可以亂杜。

頌瑛目光落在遠遠的地方,說,窮途吐哺仁……你倒是都還記得。

這時候,三太太進來了,愣一愣臉,便堆笑對錫允道,瞧我這記性,上回見你阿媽,說想吃「蔗渣魚」。知道你要來,連夜讓來嬸做了。惠州的開邊甘蔗,恰是打節積糖的時候,這魚用五年陳普燻到了金黃,剛好給她送飯。廚房都拾掇好了。

錫允回說,要不說三嬸孃,小的老的一塊兒疼。她老人家,可不就想這一口嗎。

錫允離開時,阿響正幫著旻伯掌燈,與他擦身而過。見這青年軍官默然地,匆匆地向大門走去。雖然暮色濃重,但依然可見,他臉上不再是嬉笑怒罵的神情,而是有種令人陌生的沉重,籠罩在軍帽的暗影裡。

他手中的荷葉包,滲出了略帶清冽的焦糖香氣,也有一絲渺渺的腥鹹混合其中,在這個蒼冷的新年黃昏,遊動鋪張,氤氳不去。

在等五姐歸來的幾個月裡,堃少爺終日與留聲機為伴。他覺得自己,像一塊海綿,貪婪地吸收著這些古老的旋律,以及旋律後千百年沉澱而來的王侯將相、男歡女愛中的人之常情。

這些粵劇的旋律,像魂魄般,湧入了他尚年輕的身體。像饕餮似的餵養他,迅速地發育、充盈著他的心智。

阿響看著他,漸漸覺得堃少爺有些痴了。這並不是一個少年的痴,而似一個久經滄桑的人,終究放下了世故與對世界的成見,又迴歸了混沌的痴。

留聲機裡放著一段梁士忠計程車工慢板,《六郎罪子》。阿響看錫堃跟著唱。慢慢地,七少爺眼睛裡無端地流出了沉沉的暮氣,像是被這個失望、無奈的楊延昭附了體。在一剎那,阿響忽然有些怕,是一個孩童的直覺的怕。因為他在這個年齡相仿者的眼中,看不到了任何他所熟識的東西。像是一扇門,驟然向整個世界關閉。門的那一面,只有七少爺自己。

當一個圓潤的聲音從留聲機裡響起,阿響感到似曾相識。

向錫堃其生也晚。當梅博士蒞臨太史第,他尚懵懂。可他的五姐宛舒,無數次地向他重述那個夜晚,漸漸也就成為了他自己的記憶。民國十七年的中秋,不在太史第的宴廳,倒是在百二蘭齋,梅博士唱了一齣《刺虎》。夜涼如水,習習的風,吹動了滿園的「鶴舞雲霄」。於是所有人的記憶,都好像鍍上了白菊清澀醒神的氣味。

向太史是在民初赴京時與梅先生相識,也正是蘭齋初建的年份。梅博士的回訪卻在十多年後,是應「戊辰同樂會」之邀。那是廣州的大事件,許多人記得為歡迎他,海珠戲院門前搭起了四座大牌樓,最高者八丈,旁有亭臺,鑲嵌梅氏十二呎的巨幅劇照。太史親自將梅博士接到自己的宅第短住,大約也因此為子女帶來有關京劇的啟蒙。

我看到了此次短聚的見面禮,據說是太史八夫人的丹青,上題:戊辰九秋,畹華應徵來粵登壇,南北暌別已逾十稔,因以姬人仿宋人芙蓉鴛鴦乙幅為贈,並系一絕以慰:「畫中人是美人妝,寫到芙蓉總斷腸;珍重涉江人宛在,不妨左顧有鴛鴦。」但按照筆意,大約是元代松江人張中的作品,而非宋人。原畫收藏於上海博物館。

五舉山伯告訴我,對這位梅先生,榮師傅有很深刻的記憶,倒不因其聲名與風華,更不是因為他優美的行腔。而是因為,他親口稱讚了母親慧生做的口果「四季仔」。在太史第的蜜餞裡,這是最講究的一種,用紅心番薯製成。成品比拇指稍長,蒸熟去皮,晾乾方始加糖去餞,不太甜,也不太溼。用手拈來,一枚一口,「煙韌」糖心,百吃不厭。這也是阿響最喜歡的口果。梅先生說,味道堪比北平信遠齋的果脯。

更讓慧生寬慰的,這和藹的人,曾微笑地看著幼年阿響,摸了摸他的頭,說道,這孩子額角生得好,扮起來好看。長大了會有出息。

慧生記得,五小姐回來得太不應時。

當宛舒回到太史第,幾乎同時收到了令人不安的電報。

允少爺在新年時一語成讖。美國股災引起了曠日持久的經濟大蕭條,波及歐洲與南洋星馬。英美菸草公司生意一落千丈,並且在與兄弟公司的競爭中最終落敗。太史的亞洲代理權因此旁落他處。

這對整個太史第是沉重的打擊。因為太史的曠達與好客,幾十口家人,再加之長居的親友與門客,每天都是一筆巨大的開銷。此時無異釜底抽薪。

因為訊息來得太過突然,一向以當機立斷而著稱的向太史,也一籌莫展。

宛舒在房間裡輾轉難眠。她的歸來,無人在意與重視。相反身後有人指摘,好像她是帶來這壞訊息的信使。下人們甚至傳說,因她缺席了歲除時家族祭祀,而被祖先怪罪,為太史第招致了厄運。

以她的性情,當然無須計較這些。但她想,茲事體大,有關她的醞釀,必須先和一個信得過的人商量。

她敲開了頌瑛的門。

頌瑛也並沒有睡,她正在寫一封家書,但落筆躊躇。該如何代表太史第,向自己的孃家求助。

兩個人都用舉重若輕的口氣,閒談了一會兒,才進入了正題。

宛舒說,阿嫂,爸不會答應的。救急不救窮。太史第在旁人眼裡,始終是餓死的駱駝比馬大,算急還是窮?

頌瑛終於嘆一口氣,說,也罷,讓他們男人去想辦法吧。咱們除了乾著急,能使上什麼力。

宛舒笑一笑,說,那倒未見得。

第二天,頌瑛打著腹稿,想怎麼和小姑一起,說服太史和三娘。

慧生見她,是愁腸百轉的樣子,便勸道,奶奶,嫁出了,你還是何家的小姐。他們家的男人做事不長進,咱們就回孃家去。

頌瑛抬起臉,問她,慧姑,你還記得李將軍嗎?

慧生有些茫然。這時,身旁的阿響介面道,就是那個山大王,李燈筒。

聽到此,頌瑛倒笑了。

慧生恍然道,可不敢亂說!繼而也笑起來,在阿響屁股上打了一巴掌。

兩人笑歸笑,都知道孩子說的是實情。

這李將軍,往年是太史第的常客。上下稱他李大頭,或燈筒叔,沒人叫他將軍。之所以這樣放肆,是因他在太史第的言行舉止,也十分粗豪奔放。歸根究底,是由於出身草莽。

太史公交友不拘一格,廣府民間盡人皆知。有道是「不論上中下流人物,他均能分別與之往還,上至本國元首,下至蹲在街頭的乞兒,與不為當日士林所齒之‘優倡隸卒’均能蹲在地上與之縱談,屈伸皆能自如,甚至各江的‘大天二’,與之亦做朋友,真非常人所能及」。

李將軍,便屬這「大天二」之類。當年自立為王,橫行番禺,行蹤兇猛詭譎,令人頭疼。清廷縣署曾懸紅三千兩白銀買他人頭。向太史上任兩廣清鄉督辦,按理是要掃除綠林。卻不知用了什麼法子招安了他,委任他做了鄉團統領,變匪為兵。時事湧動,後來孫中山網羅豪傑,共舉反清大旗。太史又資助他去安南謁見,加入同盟會。武昌起義爆發,廣東宣佈獨立,嘯聚三千之眾,被軍政府編為福軍。自此追隨孫文護法,北伐征戰,也算是戰功赫赫,這將軍的名號,是實打實的,在廣府有「河南王」之稱。不過,前些年遭了排擠,解職回鄉,退隱度日。

這粗莽漢子,記恩知遇,畢生維護二人。一位是當年大元帥孫文,一句粗口咆哮的「唔多清楚」,令人動容。一位就是向太史,每被貶抑為前清遺老,李將軍就那一句,「廣東共和的大旗,可是我太史哥給樹起來的。」

但是,兩個老的,這幾年倒有些小不痛快。

往年春末時,燈筒叔來太史第,都帶來了兩樣好東西。一樣是他的蠔塘產的九頭鮑,一樣是「禮雲子」。

兩年未見,李將軍似乎清減不少,未著戎裝,穿一件寬綽的綢衫。只是言行還是一如既往,是「河南王」的氣勢。炒蝦擦蟹,一口一個「佢老母」,粗言如同連珠炮仗。

他一見太史,第一句話就是,丟佢老母!想通了?

太史並不以為怪,微笑地看著案几上的碩大陶盅,除了貼著「獲德園」的標籤,上有工整的隸書,「禮雲子」,是他親手所書。這如同一個暗號,代表著這兩個男人昔日通家之好。或者也是硬頸的李燈筒,表示和解的標誌。

太史心裡有了數,不急於回答他,微笑反問:香港這麼好,你又捨得回來?

「你好嘢,佢老母!」李將軍一邊粗豪地罵,一邊大笑。笑得上氣不接下氣。笑聲在巨大的客廳中迴盪,前嫌冰釋。

因為不談時局縱橫,兩個人恢復了很久未有的默契。太史非常明白,李將軍的「燈筒」習氣,並不適合捭闔政壇,甚而註定了他的倉促下野。當年,在與張發奎合作的事上,多次勸他三思,後來受到蔣內閣排擠亦是意料中事。失意於朝野,並不影響他在退隱之後,成為一個好的投資者。燈筒叔目不識丁,卻似乎天然擁有生意人的觸覺。難得之處,在他很早為自己留下了後路。大約十年前,他變賣新加坡的甘蔗林,在河南置地兩千餘畝,開設「獲德農場」,甚而在農場中設定兵工廠,以期後圖。他避走香港,即刻在大埔購地千畝,建立「康樂農場」,又在皇后大道開設厚金銀號,以備復出。事實上,雖則李將軍再無東山再起之日,但卻為此後的一系列時代變故,留下了李家足以應付的資本。

在太史志得意滿之時,他曾勸說其在香港共同投資農場。因為二人於政見上的分歧,有礙太史的決策,最終導致兩個家族大相徑庭的命運。

但此次李將軍應邀登門,無疑為已陷入低潮的太史第,帶來一線轉機。

太史告訴他,想通的不是我,也不是你三嫂,而是家裡的五小姐宛舒。

燈筒叔有些驚奇,脫口而出,就是那個最不聽話的細路女?

他下意識地摸一摸自己的鬍子。他對宛舒印象太深刻,甚而至今伴隨著痛感。在這孩子的抓周家宴上,他走過去逗她。或許是他過於囂張粗放的笑聲,讓幼小的宛舒感到不適,一把揪住他的鬍子,緊緊不放。令他叫苦不迭。

他也聽說這孩子拒絕了太史為她籌備的親事,隻身去了法國。

太史點點頭,說,我們都不知道。她去法國竟然學了農科。那天同她大嫂一道,跟我和她三娘說了許多大道理,說考察了法國南部的農場和酒莊,還在普羅旺斯待了一整年。如今在中國,老一套行不通了,要開一個和西人接軌的農場。

燈筒想一想,說,我在香港,倒聽人說過很多法子,但怎麼接軌,得想清楚。

太史說,她說,比如,用股份制。

燈筒大笑,哈哈,佢老母!我這個大侄女,竟能和我想到一塊,當年這鬍子可真沒白揪。

太史點頭,卻又嘆口氣道,我也留過學,可如今才發覺輕看了孩子。宛舒說,中國和法國一樣,以農為本。越是到了世道經濟大不濟,就是回到地裡搵食的時候了。

這一天,年幼的阿響,並不知發生了與太史第命運攸關的事。

他覺得大人們的臉色,不如之前陰沉。縱然依舊是凝重的,但似乎眼睛裡多了一些希望,也多了一些底。

他看見自己的母親慧生,跟大少奶頌瑛從房間裡走出來,手裡捧著一隻首飾匣子。母親看見,摸了摸他的頭,說,唉,往日當了,手裡還留張當票。我們奶奶的私己,這捐進去怕就回不來了。

他更不知道,大少奶是第一個,響應了三太太在女眷中發起的募金。

三太太見頌瑛開啟了自己的首飾匣,裡面一片燦然。她不禁有些慌張,因為她聽說了大兒媳寫信給她父親,要何家認購了未來這家農場的股份。她以前所未有的綿軟口氣說,你快拿回去。那些是羊毛出在羊身上,你又何必搭上自己的陪嫁。

太史最風光的時候,接連迎娶寶眷。他卻本了一碗水端平的原則,新人進門,舊人同笑。為表公允,所有姬妾都獲得同樣的財物。這無形間,為向家積攢了另類的家底。據稱太史第裡「三萬三」的透水綠玉,其質無倫,冠絕廣府。原是先祖所戴之飛彩玉扳指,太史令人車為四塊戒面,一枚頸墜,分贈眾美。三太太從古玩架上取下一隻胭脂杯,盛滿水,撫摸了一下指上已鑲作寶戒的翡翠,毅然摘下,投了進去。然後從頌瑛的首飾匣中揀出一對火油鑽的耳環,也投進去。

三太太的近身,捧著這隻胭脂杯,遊走於各房,看著太太們在萬分猶豫中,將最心愛的首飾投入。有的前腳離開,身後已響起割愛的飲泣。

當集滿的胭脂杯放在了太史的眼前,他不禁唏噓。自己一人繼承父親與伯父兩份家業,到頭來千金散盡。卻如此這般,在一片蒼老的柳綠花紅中還又復來。

當晚,阿響吃到了一碗「禮雲子」撈麵。這對他幼小的味覺造成了擊打,讓他第一次領受了「鮮」字,可予人帶來的感動。及至多年後,這豐腴的味道如同一道烙印,在他的舌尖上歷久彌新。

他呆呆坐在後廚的臺階上,看著太史的飯廳燈火通明。曾一年一度,向家呼親喚友,舉辦禮雲子的聚餐。這一餐有著黃粱一夢般的短暫與不真實。逢翌日,每個人說起,在回味中,都帶著意猶未盡的嘆息。太史第的大廚利先叔,以最快的速度,將這鮮美的食材,以各種方式進行烹飪。愈是簡單,如蒸蛋清或釀豆腐,愈可得其妙。再如煎薄餅,在福建潤餅上撒上雞絲、肉絲、冬菇絲、筍絲、鮮蝦肉、蟹肉、蛋皮絲、韭黃、芫荽,那一小撮禮雲子,是最後的點睛。它橙中帶紅,在其他餡料中隱現。這些餡料清淡,杜絕芥醬,方能彰顯禮雲子真味。它是百鮮之首。

此刻,太史吃著為他特製的禮雲子粉粿,百感交集。他想,在這非常時日,來自「獲德園」的禮雲子,或者就是李將軍這個情感粗疏的友人,對他細膩的慰藉。

中國人膾不厭細,並不缺少時令的食物。但如禮雲子一般曇花一現的食材,仍在少數。它本不貴重,卻因物以稀為貴,隨節令稍縱即逝。禮雲子之名雋雅,實為嶺南田間小螃蟹所生之卵。這種螃蟹不過半個食指大小,又稱蟛蜞。每年春末,清明前後,正值禾麥生穗,農人們下水田中捕捉育卵的母蟹,揭蟹腹將卵洗出,以細鹽醃製,盛在陶盅。因其完全野生,且極易腐敗,所以被稱為難得的「俏食」,需儘速食用。

關於此物何以得名,查考典籍方知,其雙螯甚巨,行走如作揖狀,似古人見面拱手為禮。故稱「禮雲」,其膥即禮雲子。《論語》曰:「禮雲禮雲,玉帛云乎哉?」可見其內寓意。

我問五舉山伯,可吃過禮雲子所烹製菜餚。他說何止吃過。上世紀七十年代他已在本幫菜館掌勺,有貴胄出沒席間,點名要用此物做菜。可是如今嶺南水質汙染,已食少見少。

我說,我的家鄉南京,有清真老字號的招牌菜,叫「美人肝」。其實是用鴨子的胰臟。一鴨一胰,做一盤菜,倒要用上四十隻鴨子,就是吃一個稀罕。

山伯搖搖頭,道,嗐,禮雲子就更是矜貴,一隻好少子,筷子頭般大,燒一道琵琶蝦要用上幾十只;一碟禮雲子炒飯要用二兩,得兩百多隻,幾襟計啊sup/sup!

我們想一想,燈筒叔送給太史的這三盅禮雲子,是由成千上萬的螃蟹而來。其中情誼可鑑,令人感嘆不已。

阿響踏進蘭齋農場,已經是第一季荔枝成熟的時候。

對於這其中的艱辛,他無從體會。但是他知道太史第將經營農場的重任,交給五小姐宛舒,擔任了總技師。幾個少爺也常去幫忙。

他見到這個青年女人,面色日漸蒼黑,穿著褲裝,風風火火地在太史第裡行走。頭髮也剪短了,從背影看,像是個颯爽的小夥子。

頌瑛便對慧生說,以往只覺得宛舒任性。可這一年,才知道她是個幹家子。我聽農場的雨霖伯說,一人多高的樹苗,她一個人,成捆地扛起來便走。

慧生說,可不是?以往見她話不多,又喜歡聽曲,以為不過是個悶頭不想嫁人的姑娘。連下人們都說看走了眼。

頌瑛說,時勢造英雄。擱女仔身上,也一樣有用。

正說著,就響起一個聲音,說誰是英雄呢。

頌瑛看宛舒進來了,手裡提了一籮荔枝。

她便笑說,自然說的是咱們太史第裡,出了個巾幗英雄。

宛舒把籮一擱下,就說,以前聽穆桂英,看她能成事,是靠個「勇」字。這一年多才知道,還是得勞碌一磚一瓦地往上壘,一分懶都偷不得。

說完,將荔枝往他們跟前一拱,說,今早巡城馬剛送過來,快嚐嚐。總算盼到桂味掛枝了。

慧生嗔她道,五小姐也太勤力!前幾天的還沒吃完,這又送了來。你辛苦種出來,吃不完不成我們的罪過了?

宛舒手一揮,那怎麼一樣。前些天的三月紅、黑葉和槐枝,不過是跑馬搖車的龍套。這桂味可是正旦,你瞧瞧,比市面上大得多呢。

她便拿起一顆,喚了阿響過來,說,我啊,不喜歡聽你們大人虛頭巴腦,細路的話最當真。

這荔枝果真大,小孩半隻拳頭似的。綠裡頭透著紫盈盈的紅,倒有一股青澀的幽香。宛舒將皮三兩下給剝了,果肉冰凌凌的,送到阿響嘴裡,問,乜味?

阿響只一邊嚼,一邊使勁地點頭,半晌一張口,蹦出一個字:甜!

宛舒哈哈大笑。可慧生倒慌了,阿彌陀佛,傻仔,你把核給嚥下去了?

阿響舌頭嘴唇一動,將一顆核吐在手心裡。幾個人一看,小得跟綠豆似的。

慧生驚說,五小姐,你可讓我開了眼。

宛舒道,我這大半個春天,就為這啜核荔枝,給它嫁接了三次糯米餈,總算成了。

外面響著仲夏的蟬鳴,一陣緊著一陣,聽得人躁。可幾個人圍坐著,吃了半籮荔枝,沁涼沁涼的。這一舒爽,倒覺得心裡一點點地靜下去了。

宛舒拍拍阿響的肩膀,說,走,想吃多的是。我放了兩大籮在花園的井裡頭冰著。咱們不等老七他們下學,先吃個夠。然後跟我幹活去,送了孝敬我那十幾個孃親。

臨走她又回過頭,對頌瑛道,嫂嫂,你替我謝謝何世伯。他老人家雪中送炭,我向宛舒有數。年底那兩成的股份就快有分紅了。

阿響學著七少爺錫堃,將頭探出了火車。天還未亮,但可以看到東方既白,漸漸露出了晨曦。那淺紅,將黑處一點點地暈開,繼而是金色的光芒,好像劍戟,燦燦地將遠處的暗影子,切薄了,但還是不通透。

阿響未坐過火車。但他聽母親慧生說,他其實坐過,那時候他尚不記得事情。他在襁褓中,在火車上哭了一路。他想,火車多麼好,讓他看到了這麼多的沒見過的東西。近的走得飛快,眼睛都追不上。遠的就慢了,但因為還暗著,看得究竟也不很清楚。那些房屋、田野、山起伏的輪廓,好像在空中流動,浪一樣。但稍微亮了一點,他看見穿過了一條溪流。溪流的對岸上,有個和他年紀相仿的孩子。那是個牧童,坐在一頭牛身上。火車經過時,堃少爺對他揮揮手,那孩子也對他們揮手,似乎還張嘴喊了句什麼。老牛也揚起頭,像是「哞哞」地叫了幾聲。在火車轟隆聲中,他們究竟是聽不見的。

太史第上下,在天大亮前趕往蘭齋農場。

對他們而言,這農場實在有些邊遠。太史與五女宛舒反覆斟酌,商議後決定了農場的選址。未開在廣州近郊也罷了,照理向氏一族宗在佛山,名重於嶺南,與廣府各地水陸通暢,竟也未雀屏中選,多少令人費解。蘿崗洞在番禺縣境內,到達頗費一番周折。從廣州要先搭乘廣九鐵路火車先到南崗,再轉乘小火車方能到蓮潭墟,才是農場的所在。

李將軍攤開地圖,將自己名下的地頭,給太史盡揀。太史偏就在蘿崗那畫了個圈。燈筒叔搖搖頭,勸老哥不要冒險。此時蘿崗,名聲在廣東境內並不很好。因是悍匪出沒之地。聽他說,在這一塊嘯聚為王的,是他當年的一個把兄弟,其惡如虎,很不好對付。他說,我名下的地不少,但這一塊長年荒置。你既讓我以地入股,這投資的事還要聽我一句。

太史笑道,說,就這裡了。你忘了我最在行的,就是和三山五嶽的人打交道。當年你不落草,我們未必有今天的交情。

李將軍啞然,忽然也哈哈大笑起來,佢老母!就依你了。不怕宛舒被搶去做壓寨夫人!

太史道,我們家老五是廖先生的乾女,靶場上摔打大,什麼世面沒見過。

其實太史自然並非任性,早過了氣盛年紀,更不是偏向虎山行。他有他的考量。這蘿崗洞雖非魚米之鄉,但當地土質卻適合種植果樹。蘿崗墟至南崗,方圓十數里所產水果,薄有聲名。如蘿崗桂味、畢村糯米餈和南崗栗子,只因交通不便,未有大的作為。太史就請燈筒叔出面,與番禺縣政府協商。先是向農民收購周邊零星的小果園,再按部就班,向政府購買附近未開發的土地。以星羅棋佈、循序漸進的法子,將這農場發展起來了。

太史第這麼些年,一大家子人舉家出遊,竟還是首次。到了蓮潭墟,浩浩蕩蕩的。天剛放亮。小孩子們午夜就跟著大人起身,覺不夠。原本有個興奮勁撐著,這時候一個個低眉耷眼的,沒了精神。小火車開得搖搖晃晃,搖籃似的。有的孩子打起了瞌睡,便讓奶媽抱著。阿響也依偎著慧生,睡得矇矓。忽然一個激靈,醒來了。原來是遇到了一條小河,在前面煞住了車。這小火車靠人力控制,有蜿蜒交錯的鐵軌通向各個果園,一個戴著草帽的工人在其間扳道。阿響看著他的動作,竟十分瀟灑,如風浪間的舵手。錫堃問到了哪裡,什麼時候才能到。宛舒說,就你猴急!現在是黃竹坑,過了這條小河,是畢村;再下,就是蘿崗洞了。這時候的糯米餈,剛剛好。

於是,阿響看到了成片的果樹。都是繁茂的,枝條爛漫地生長,樹冠次第地聯結著。在一個孩子的眼中,像是一望無垠的綠海。他不禁有些激動。初夏陽光下,那綠也並不是清一色的,有著層疊的深淺與明暗。剛生出的嫩芽,近於鵝黃。而那長有時日的,則黑油油的,閃爍著略豔異的光彩。

他看到了一種葉片如雲的樹,樹身上綴滿了累累的果實。宛舒告訴他,是去年託農學院的同學引進的檀香山種木瓜,眼下和呂宋種菠蘿都到了結實的時節,但究竟還未成熟。再往前呢,闢了一個山坡,是與太史交好的密宗雲禪法師送了家鄉名產夏茅杧樹苗,也將成材。來年就結出杧果,果皮上有一抹胭脂,味似蜜樣。宛舒如數家珍。阿響靜靜地聽,心裡有一種別樣的憧憬。他在五小姐的眼睛裡,看到的,是一種慧生在看他時常有的光。那是一個母親,在對旁人提及自己的孩子時,有些羞怯但又急於表達的神情。

待他們終於到了蘿崗,空氣中漾著清甜的氣息。這其實是一個山谷。夜間集聚了白色的霧氣還未散去,在晨風中飄搖,將許多果樹纏繞在裡頭,看不分明,竟有些像是仙境。遠遠地,一箇中年男人從霧氣裡迎過來,滿臉胡茬子。這是雨霖叔,宛舒從浙江聘來的監場。他一見面就說,可好了,將你們盼來,緊趕慢趕,只盼你們趕得過太陽。

說罷了,便招呼兩個工人,各搬來一個籮。宛舒笑說,你們啊,倒是手快,該讓他們自己摘下來吃,才有興味。

原來,這一家人從廣州趕過來,是為了吃頭茬的「霧水荔枝」。這一茬荔枝,依宛舒的說法,若桂味是正旦,它便是用來壓軸的大青衣了,是一季的定海神針。畢村的名種糯米餈,用了一年,悉心種植在蘭齋荔谷。此時收穫,倒像是個見證的儀式。可為何趕個大早?原來,糯米餈有它的嬌貴。甜而汁多,有一股濃郁清香。但一經陽光照射,果肉中糖分立時變酸,香味口感頓減。如此,竟是比一騎紅塵的「妃子笑」,還要不等人。唯有人趕著來吃它。在這荔谷,經過了一夜的霧氣氤氳,滋潤之下,水分和溫度都是將將好。這香甜鮮脆,個個都在點兒上。

大人們就跟著雨霖叔,緣樹採摘荔枝。果實生得並不高,枝丫上有,有的還簇生在樹幹上。一一放在籮裡頭,還沾著過夜的露水。

小孩子們在地下歡鬧著,邊剝邊吃。慧生剝開一個給阿響。吃下去,爽了神一般,剛才的旅途勞頓,竟然不覺了。阿響抬起頭,看晨光熹微,照進山谷裡來了。光芒從繁密的樹葉間篩過來,落到地上是斑斑駁駁跳動的影子。霧氣也散了,漸漸稀薄,也匿到了光裡頭,整個山谷都明亮起來。

頌瑛說,這霧水荔枝的名字,起得真好。就像這霧氣似的,過了時候,就沒了。

三太太就對其他幾個太太說,唔食唔知,以前在市面上吃的糯米餈,味道打了這麼大折扣。都給我盡往飽裡吃,也不枉這大半天的腿腳。

這時候,阿響看見七少爺錫堃,定定站在樹底下,忽然拉長了腔,用戲白念出來,「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在一片歡聲中,這句未免突兀。三太太聽了,臉一沉,說一個細路,知道什麼苦不苦,少給你一口飯吃了嗎?

頌瑛知道他是接自己的話,剛要圓場。卻聽見身邊的九太太,幽幽跟上來,「何以解憂,唯有杜康。」

太史愣一愣,笑道,這句倒是在理,帶了那幾壇竹葉青,就新出的口果,是最好不過了。

待吃夠了霧水荔枝,宛舒引了大夥在園內各處走動。頌瑛見周邊有幾棵特別高大的荔枝樹。上頭繫了紅色的綢帶,在風裡頭十分招搖。就問雨霖叔,這絲帶可是用來祈福。雨霖叔就笑一笑,說,少奶奶說祈福,也對。在蘿崗躉參的土匪不少,看李將軍的面子,多半不來滋擾。掛了紅綢帶的,告訴他們是咱太史第所轄,彼此都有個數。出身草莽的,也還講自己的規矩。這幾棵樹上掛的果,我們是一向不摘的,算是留給附近山寨上的兄弟,應時的禮。

頌瑛輕嘆道,你們也是不容易。這蝦道蟹路,要都摸清楚了,才能不出岔子。

此時聽到孩子們開了鍋似的,都站在一棵樹底下。雨霖笑說,此乃荔谷一寶,可是五小姐的發明呢。

慧生上上下下地瞧著,說,怎麼個寶貝法。

宛舒便過來介面道,慧姑,這看不出,可就枉我一片苦心。你從樹頂上往下看,這棵樹上,我可是每枝上都嫁接了一種荔枝。三月紅、槐枝、黑葉、妃子笑、桂味、糯米餈、亞娘鞋和掛綠。所以啊,雨霖叔給取了名,叫「五族共和」。

慧生仔細看了,恍然說,我的佛祖!這是太乙真人用藕段蓮花拼出了個哪吒。

宛舒笑笑,低聲說,瞧那最底下的,叫亞娘鞋,像不像三娘裹的小腳。模樣小巧,裡頭核大,吃了還容易上火。

晚上,就在這荔谷擺了一席。這山谷裡頭,暑氣退得慢,到天全黑透了,才覺得涼爽了。待涼下來,這涼爽卻是那種幽深的涼,幾乎帶著一點寒意。伴隨著蟲鳴此起彼落,和山澗的溪水聲,好像是很遼遠的。

利先叔不愧是太史第的大廚,這一餐靠的是因地制宜。因太史一向講究食材的新鮮,大多用的是農場自產和附近農人的果蔬與山珍。雖不及在家裡吃得精緻,卻有難得的田園野趣。本地人以花生飼雞,又散放於鄉間,雞肉豐美,尤合下酒;而蘿崗洞有小瀑布,泉水鮮潔非常。清泉入溪,溪中產一種山斑魚,用來釀「太史豆腐」,混以火腿,其味尤鮮。或用甜腐竹炆制,均屬送酒佳饌。因為烤山豬肉略肥膩,最後上了一道粥品。這粥有奇異的清香,用勺舀一舀,除了有白果,倒還有一種菌子。頌瑛問起,宛舒說,就是這荔枝樹底下的野菌,每年施了肥,經過雨水,就從樹底下拱出來。也不知什麼名目,味道倒是比松茸還要好。

此時的宛舒,換下了便裝,少見她穿上了絲麻的旗袍,有了難得的女兒樣子。筆挺挺的,還是很颯爽。她用西方的規矩,用勺敲敲酒杯,喚起了眾人注意,這才說,今年是蘭齋農場首輪豐收。一年過得動盪,難得咱們全家團聚。我和七弟做了一段戲,阿弟的詞,我安的腔,給大家助助興。

錫堃便也站起來,說道,原本是林子裡頭的故事,在這演正合適。

阿響見他不知從哪裡找來一頂農人的帽子,又給自己打了個領結,看上去倒有些滑稽。錫堃便道,我得扮上,是個外國的故事。

眾人原本並未當一回事,可是兩人一開了口,倒讓人一驚。五小姐的粵劇底子,家裡是知道的。可這堃少爺,大概是嬉笑怒罵慣了,說話又可樂。但一開了嗓,竟遽然一股清朗之氣。板眼俱在,聲音裡的沙啞,倒是酷似一位當紅的正印小生。

頌瑛看著,聽著,也覺出了端倪。回憶起中學時教英國文學的先生,最愛給他們講的就是莎士比亞。弟妹兩個唱得雖如泣如訴,改自莎翁的《隨汝歡喜》,卻其實是出喜劇。最後這對男女,千辛萬苦,是要大團圓的。她這樣想著,不禁有些走神。轉過頭,瞧見阿響看著她,知道自己臉上有了悵然的神色。

她吟道,「陌上千秋各不同,孤山萬仞聽簫聲。」阿弟小小年紀,看不出有這樣的文采。

三太太介面,自然是隨了我們太史公。可又一皺眉道,就不知這戲子的相,是跟了誰。

太史不動聲色,待他們唱完了,回身道,青湘,你也來一段吧。

眾人這才將目光,都集中到了九太太身上,卻見她兩頰已飛起了酡紅。原來這一席,她不言不語,卻一直在喝酒,一杯接了一杯。聽到這裡,放下杯子,站起身,幾乎沒有猶豫。她站起時,身體微微晃了一下,頌瑛扶了扶。她將手在頌瑛手背上按了按,站定了,開口便唱。

眾人便都收拾了心神,將目光移開,該說的說,該笑的笑。在太史的宴席上,九太太青湘獻唱,照例是保留節目,並沒有什麼出奇。有時用於宴前的暖場,有時用於宴間的冷場。久而久之,眾人便當她的聲音,是這宴上的背景。有了,覺得可有可無;若沒有了,又覺得少不得。即使太史第的常客,談到九太太,竟都不記得她說話的聲音,倒只記得她的唱腔。

說起來,九太太也很少說話,到這時,廣府話也說得不利落。經了這些年,她戲倒是唱得很好,大概到她學唱,粵劇用的依然是官話古腔。所以,她是不學新戲的。

這時候,她卻不知一個孩子在看著她。阿響未涉身過太史第的宴席,而侍酒的工作,對他也是首次。他微抬起頭,定定看著青湘,在他的人生中忽然領略了美麗的意義。前所未有地,他看到了異性的美。不同於一個成年男人,他的領略是很潔淨的。他發現了九太太與太史第其他的女人,不同的骨相。她有寬闊的額頭,鼻樑挺秀,而皮膚是白而透明。從他記事,母親慧生的臉色就是蒼黑的。還有她的眼睛,大得坦蕩,有種說不出的慵懶,也藏不住事兒似的。粵人即使美,眼窩往往深陷,如同太史第其他的太太。他卻不懂得,他所感受到的,是一種被嘲為「外江女」的美。

九太太不是廣東人。她是太史公最後一次入京,千里迢迢帶回來的。一同帶回的,還有那些輾轉從宮中得到的古董。當時她棲身於一個京劇戲班,將紅而未紅。

徐青湘出身宦門,其父為遜清舉人,參加革命,民國仍浮沉政海,曾任西江等縣縣長。因雅愛京昆,即延名師教習其女學戲,為女命名青湘,取出水青蓮不為所染之意。惜父親早逝,為叔嬸不容,便投身梨園。在某商紳堂會上與太史相識,或戀於繁華,想想孤萍無依,就此便嫁了。

也許因為微醺,目光盪漾,此時竟唱得有些旁若無人。阿響見九太太的眼神有些發空,聲音卻格外清越,咬得字正腔圓,唱道:

恨東風,不為奴,吹愁去,到春日,它偏能惹我懷思。

對菱花,看愁容,實在無心修飾;

薄命人,傷春思,把鏡奩脂粉,奴就一概拋離。

在燈前,和月下,寫不盡相思字,都是淚痕滿紙;

撫著了淒涼景,吟不盡,春愁夏感秋思冬寒,傷悼四時。

到後來,畢竟有些飄忽,可卻沒有停。眾人才覺得九太太的腔,越來越涼薄,便也停下聽她唱。三太太說,大好的日子,唱什麼《小青弔影》,倒弄得悲悲慼慼的。老爺,另點一齣吧。

太史說,今天也是難得。青湘,那年畹華來咱們家,一招一式地提點了《貴妃醉酒》,可從未見你唱過。

三太太說,梅博士調教自然是好的。可那唱的人,本來是不醉的,所以才有了莊重的味兒。喝成這樣了,怕是要唱回了《醉楊妃》「粉戲」的路數上去,成什麼樣。

太史咳嗽了一聲,說,唱吧。

青湘便走到了院落中,執起一柄摺扇,信手開啟,悠悠唱道:「海島冰輪初轉騰,見玉兔又轉東昇。冰輪離海島,乾坤分外明,皓月當空,恰便是嫦娥離月宮。」寥寥數句,倒彷彿換了一個人。原是京昆的底子,比起方才粵劇的幽麗,原來她的身段唱作,還是更適合雍容大氣的脈絡。這段二黃平板,聽得太史連連點頭。

這時,恰有月光映照在了院落裡頭,阿響看到九太太的面龐,在摺扇後忽明忽暗。有濃重的影籠罩在她的身上,那臉也看不分明,倒好像一時在笑,一時間又不笑了。阿響未聽過京劇,也聽不懂唱詞。但他聽到的,是一個女人一時間的喜悅和亟盼,和忽然而至的惆悵。

大約唱完了,青湘不走,搖搖擺擺地在院子裡頭,甩著不存在的水袖。阿響不知,在這戲裡,有許多虛擬的花卉,是等待貴妃欣賞的。太史拈一下須,笑了,說,這段柳腰金,還真是海棠花未醒。

忽然,眾人見她屈下了身體,慢慢蹲下來,身體也扭過去,穩穩盤坐在地上。

宛舒不禁鼓掌,說,好一個臥魚,九娘真是得梅先生真傳。

但是,青湘坐定了,卻沒有起來。她似乎頹然地,將頭也埋了下去。那旗袍的開衩間,露出一段雪白的腿。宛舒見勢不對,忙快步走過去,想要扶她起來。青湘卻一把將她推到了一邊去,自己努力地撐了一下地。雙腿跪在了地上,整個身體的曲線,暴露在了眾人的視野裡。太史大聲道,成何體統!

宛舒又過去,手剛搭上她的肘腕,已經被撥開了。青湘終於站起來,踉蹌了一下。往前跚然幾步,一個趔趄,手裡的摺扇飛了出去。人一仰,倒在了宛舒懷裡。

阿響看見,九太太的臉是煞白的,緊緊閉著眼睛。這時候,月色正灑在她的臉上。飛動的,是從樹葉中篩落的,斑斑點點的影。

大約因為這一幕,敗了大家的興致。飲宴便草草結束了。

當天晚上,阿響睡得很熟。他做了個夢,在夢裡聽見了潺潺的水聲。有一條魚,奮力地溯流而上,它躍動著,將自己拍打到了潮溼的佈滿了苔蘚的岩石上。那岩石滑溜溜的,有青澀而微腥的氣息,在空氣中盪漾。中間他似乎醒來了。聽到了「咿咿呀呀」的聲音,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過來。他想,這大概是另一個夢。便轉了一下身體,又睡過去了。

天矇矇亮,阿響聽見自己的母親慧生,慌亂地起身。

院落裡有嘈雜的聲響。

他悄悄從床上爬起來,透過窗子,恰看見幾個農民,將一副擔架抬進了院子。她聽到母親大聲地呵斥農人,讓他們的手腳放輕一點。

他的眼睛漸漸地睜大了。他看見擔架上,躺著一個衣衫凌亂的女人。她的眼睛大睜著,嘴角留著紫黑的汙跡。她有著寬闊的額頭,頭髮溼漉漉地水藻一樣披散著。面龐是毫無生氣的灰白色。而頸項上,有一道殷紫的痕跡。

九太太青湘,是被果園一個守夜的農人發現的。

她漂浮在果園周邊的溪水中,打撈上來時,已經沒有了呼吸。她藕色的旗袍敞開著,也漂浮在水面上。農人們發現,一雙繡花鞋,很齊整地擺在岸上。近旁的草叢裡,是一隻已經空了的酒壺。

三太太給了農人們掩口費,讓他們不要報警和聲張。她對家人說,人已經死了,你們要想想農場的聲譽。

阿響記得自己,慢慢地走出門去。

晨曦中,他看到有一束陽光,極微弱地在九太太的眼睛裡跳動了一下,稍縱即逝。他努力地想看得更真切一些。但有人伸出手,輕輕將她的眼睛闔上了。

這一剎那,女人的臉色,毫無徵兆地,也泛起了淺淺的光,讓她煥發出了異乎尋常的美。

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地接觸死亡。

他沒有感到害怕。

此時,有輕微的風吹過來,他聞到了,極清淡而甜的清香。那是成熟荔枝的氣味。他閉上眼睛,覺得心裡面的有些東西,在一點點地粉碎。

從此後,榮貽生每每他回憶起這一幕,甚至,當此後每一次面對了死亡,總是不期然地會聞到荔枝的氣息。那味道一瞬間地,濃郁起來,而後漸漸轉淡,卻彌留不散。

olliid="note_12"⊙花王:粵語,園丁。/liliid="note_13"⊙新抱:粵語,家中新婦,此處指兒媳。/liliid="note_14"⊙細蚊仔:粵語,指小孩子。/liliid="note_15"⊙嘆世界:粵俚,享受生活。/liliid="note_16"⊙茅鱔:粵地對蛇的別稱。《倦遊雜錄》記載:「嶺南人好啖蛇,易其名曰茅鱔。」/liliid="note_17"⊙得人驚:粵語,令人害怕。/liliid="note_18"⊙馬騮:粵語,猴子。/liliid="note_19"⊙幾襟計啊:粵語,哪經得起計算。/li/o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