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雲禮雲,玉帛云乎哉?樂雲樂雲,鐘鼓云乎哉?
——《論語·陽貨》
五舉山伯,同我站在同德橫街連排的老舊出租屋前面。頭上有從騎樓伸出的長長的竹竿,晾曬著各種衣物。在午後的微風中飄揚著。風過去了,它們便也頹然靜置。在安靜中,我們聽到有上了年紀的人,使勁清喉嚨的聲音。如今這幢深巷裡的三層建築,被隔成了十幾間,住著天南地北的七十二家房客。
向老先生摸一下刷了白灰的外牆,指著對我們說,好好的水磨青磚,刷成這樣,現在都看不出了。你往上望,那裡頭有道坤甸木的樓梯,直通頂樓,頭頂的三角梁頂天窗,件件精雕細琢。我上次來看,也都給拆得七七八八。
話裡不勝唏噓。五舉山伯,央他帶我們進去,說榮師傅想拍幾張照片放在書裡頭。老先生搖頭道,如今我也是個外人,向家子侄輩只剩下我一個,話也說不上了。
五舉山伯說,師父記得他小時候,院子裡有一棵老榕樹。還在嗎?
老先生想一想,說,跟我來。我們就沿著橫街往前走,走了很遠,才在街角轉過去。我不禁說,太史第這麼大嗎?
老先生走得也有些氣喘。他說,可不是嗎?三面環路,一面傍河。以往可是佔了同德裡、龍溪首約、同德橫街和同德新街四條街位呢。
我們終於在一個大鐵門前停下來,旁邊掛了個木牌,上面寫著「海珠區少年宮」。跟那門衛說明了來由,才放我們進去。往前走了走,果然見了一棵大榕樹。依然繁茂,粗得幾人合抱,長長的氣根垂下來,又落地生了根,枝蔓遷延。但樹的一邊靠了圍牆。大約因為動了牆基,被人為地砍伐了枝幹,斷面結成了醜陋的樹瘤,看上去就不怎麼體面。
五舉山伯,左左右右,找了許多角度,才把照片拍好。
放眼望去,這裡只是一個空曠的籃球場。幾個少年在夕陽底下歡蹦著。山伯道,師父說找見了榕樹,就是太史第的後花園。向老先生說,對,叫個「百二蘭齋」。你瞧那籃球架的地方,以前有個八角亭,庭外有蘭棚。當年,叔公封遜翰林,放廣東道臺,慈禧太后賞了一百二十株蘭花,就得了這麼個名字。其他花草,都是從芳村花地杜耀花圃精選來的。
我忽然想起了榮師傅上次帶我去柏園吃飯,在那兩扇黑漆大門跟前不肯挪步子,便問起來。老先生說,哦,走,我帶你去看。
他指著一處空曠的門洞,確實十分闊大,大約以往是巍峨的。他說,就是從這兒拆下來的。
我仔細看一看,門軸的痕跡,已經用混凝土堵上了。抬頭望一望,不知哪戶人家,從大門口屋簷的鐵釘扯了細繩,上面掛了鹹魚和臘鴨。門楣往下垂了半條鏽蝕的鐵鏈。
老先生說,這裡啊,以往吊著一個大燈籠。那鐵釘上,掛著叔公親手寫的宅匾。
在向先生的指引下,我彷彿看到在正門上懸著巨大橫匾,上有「太史第」三字的遒勁行楷,兩邊側掛朱漆灑金楹聯。入門寬敞,每進都有朱漆大門,上面鐫刻貼金通花。內進是堂皇客廳,高懸宣統皇帝御賜「福」「壽」二匾,三進是肅穆神廳。神廳上有一巨型神龕,供奉祖宗神主牌,正中掛著「敬如在」的匾額。中設花局,局旁三邊迴廊圍繞,兩旁次第為書廳、飯廳。中央為梯臺,左右分達女眷寢室。全屋的滿洲窗,按每廳之名,盡有山水、花卉、扇面、古鼎、古幣各款。往後便是後花園的勝景,據說整個廣府,其盛唯有行商鉅子潘、伍兩家可一較短長。
老先生說,那時這同德裡十號的正門,除非祭祖或紅白大事,平日是不開的。家眷貴賓,大多從十二號的大門出入。
但是,在榮貽生的兒時記憶裡,這正門卻為一個陌生人開啟了。
大約許多廣府的老人兒,都記得這個秋天。
太史第請客,原不是什麼新鮮事。每年從秋風新涼「三蛇肥」,可以一直襬宴到農曆新年。來頭大的賓客,也並不稀奇。本地大員、中央南下政要,加上殷商巨賈、文人墨客,雖不說絡繹,可每每也是將河南老少的眼界胃口,都提高了幾成。但這一天的動靜,卻是他們沒有見過的。
整提前了一日,從南華西路至同德裡,悉由警衛森嚴把守。同德裡兩面出口的更樓,全部上柵,有如宵禁。行人要經檢查方許通過,直到那來客抵達,周邊的交通方恢復正常。可是並沒有什麼人,看到他進去。因為一輛軍車,直接送到了十二號的大門口。在列隊的簇擁下,看見一個人影,斗篷閃動了一下,就進入了太史第。
外頭的議論紛紛。太史第裡頭,也都揣測這大人物究竟是誰。僕婦們聚在後廚,少不了要說道。有的說是杜參議長,有的說是孫大帥。只是如今自家的大門,換上了凶神惡相的警衛,閒人是不許過去的。
好事的,便去打聽,回來說不得了,怕是這人物來了,廣州又要出大物事。三太太羅氏經過,在窗沿兒聽見了,狠狠咳嗽一聲,說,輪到你們嚼什麼舌頭。前朝張總督,到孫先生,還有和咱通家的李將軍。過往的客流水一樣,太史第可變過一分顏色。任是誰來了,不是衝著吃一口太史蛇羹。你們都給我打起一萬分精神來,別丟了咱家的臉。
來嬸便說,老爺交代下來,往日做龍鳳會,入羹的至少用風前牡丹。可現時咱蘭齋後園裡,多是蟹爪。今天一大早,去了兩個花王sup/sup,到芳村調了新鮮的大白菊。這去了有兩個時辰,人人可不都等著嗎?
三太太皺一皺眉頭,說,那還愣著幹什麼,主桌的全都改成「鶴舞雲霄」。
僕從們面面相覷。三太太才想起,八月臺風,園裡的白菊倒毀了大半。花王們緊搶慢搶,「鶴舞雲霄」只留下了幾盆。中秋為給李將軍接風,全都用掉了。這種奇菊,是太史第的名產。看是大白菊,白中微透淡紫,不及風前牡丹飽滿,味道卻更馥郁清冽,可謂食用菊花中不可多得之物。每宴請上客,才以此花與蛇羹相配。
三太太頭上也有了冷汗,想也是疏忽了,精打滿算,可不能因為幾盆花露了怯。
這時候,眾人卻聞見遠遠飄來一陣清香,先是遊絲一樣,繼而濃烈了,撞擊了每個人的鼻腔,醒了所有人的腦。
少年阿響,看見自己的母親,隨著大少奶奶頌瑛,從迴廊走過來。後面跟著花王和幾個男僕,每人兩手裡各拎著一大盆菊花。定睛一看,可不正是「鶴舞雲霄」。
頌瑛對著三太太行了個禮,道,三娘,咱同德裡一戒嚴,連同去芳村的路,也要繞上一大圈。馮叔他們許是路上耽誤了。我就想起來,廖家小少爺過滿月,咱去年借出去四十盆菊花,有十五盆是「鶴舞雲霄」。當時爹高興,說不用還了。我跟廖老爺一說,人家也當說救急。二話沒說,給咱們拿回來了。
羅氏點點數,口中道,我們太史公,手一大,金山都許給人家。還好有個持家的新抱sup/sup。人老不靈,你倒想到我們前頭去了。
她笑一笑,不過話說回來,許出去就出去了。再要回來,倒好像我們向家送不起似的。
頌瑛也笑笑,說,是媳婦不周到了,三孃的話記下了。
三太太一回頭,對著廚房裡說,還都愣著!這菊花也來了,還要再偷上半日懶嗎?
廚房內外,剛剛還定著。這一說,都熱火朝天地忙起來。
一陣油煙泛起來,羅氏掏出手絹,扇一扇,對身旁的兩個姨太太說,老八老九,你們倆那出《夜吊秋喜》,也好練一練。晚上要是堂會不濟,老爺少不了要你們唱,都給我仔細著點。
待三太太走了。空氣好像鬆懈下來,驟然快活了。各人手上是沒有停的。大廚利先叔,將湯吊高高一揚,唱起了「南山調」。來嬸說,剛才三太太在,也沒見你這樣威風。
利先叔促狹笑道,太太不在,自然是威風給你看。
此時上湯已夠火路。上湯濾好,湯渣全倒進竹籮去,做了廚房夥計的「下欄」。上湯味厚,是二十隻老雞、十多斤的精肉和金華火腿,熬了一夜。
蛇要新鮮下鍋。槳北路「連春堂」的蛇王鴻,一早候著,在廚房外的天階一展身手。宰蛇有序,要蛇馴服,先取其膽。太史第做宴,所用皆為猛蛇,掉以輕心不得。他那一套如庖丁解牛,謂神乎其技,行雲流水。男孩子們自然是雀躍地去圍觀。阿響倒是一個人,不聲不響地,對著後廚外頭的鐵籠子。籠子裡有隻七間狸,不知是哪房少爺買來玩的,小得狸貓樣。尾上的條紋也像貓,黃一道,黑一道,白一道,長長短短有七節。這小東西也看著他,如豆眼珠子骨碌碌一轉,忽然有了可憐相,蜷在角落裡。阿響執起半隻秋梨,將手伸進籠去。那狸子盯著梨,露出惡狀,猛然撲過來,差點咬著他的手指頭。
來嬸飛步,一巴掌打在籠子上,一巴掌又打在他腦袋上,說,不知死的鬼!
她便也拎了阿響的耳朵,直拎到了慧生面前,說,慧姑,你嘅仔真是個活菩薩。別的細路都去看劏蛇。他一個人在那喂狸子,手指頭差點給咬穿了。
慧生便也是一巴掌,打在孩子屁股上,說,這是你喂得的嗎。讓你擦通花,都擦完了?
阿響點點頭。這大院三進,每一進一道朱漆門,半扇門雕了通花,灑上金箔,每逢年節大事,要逐只拆下來洗刷。阿響一個人,踩了個小凳子,擦了整個後晌午。
大少奶奶頌瑛走過來,執了一柄菊花。看見他,倒蹲下來,摸摸他的頭,說,蛇王鴻那兒熱鬧著呢,不去看?
阿響搖搖頭。
頌瑛說,我剛瞧見了,不怪他。這孩子心裡有慈悲,好事。
慧生嘆口氣,一個細路仔,心這麼軟。長大了讓我怎麼放心。
她搶過頌瑛手裡的菊花,說,少奶奶,你且快放下。讓下人們看見不好。這漫山有活不幹的人,怎麼輪到您來動手。
頌瑛閃一下,避開她,說,怎麼我就不能動。這要上桌的,親手洗了我也放心。她便將整朵的「鶴舞雲霄」,泡在清水裡頭。阿響看著她執著花柄,輕盈地在水裡搖動,然後拿出來,又在另一缽水裡頭浸上一浸。那手在水中,手指蔥段似的,晃一晃,像在舞似的好看。頌瑛看這孩子定定盯著她看,就說,這是鹽水,泡一泡,小蟲子就下來了,花瓣吃了不鬧肚子。
阿響望一望她,點點頭,看頌瑛直起身,同母親一道,將菊花上的花瓣,一片一片地摘下來,落在竹匾裡,像是落了一層雪。一層又一層,雪就厚了,密密實實地將竹匾鋪滿。
頌瑛說,這孩子,叫阿響,可倒是一點聲音都沒有。
慧姑大笑道,哈哈哈,叫這個名,自然是小時候哭得地動山搖。
頌瑛聽她笑得,倒是失了神,喃喃道,慧姑,有個自己的細蚊仔sup/sup,日子苦辣酸甜,倒是都有滋味了。
慧生便立時不笑了,又一個巴掌打在阿響屁股上,說,人人忙,你倒學會嘆世界sup/sup。去,把這缽檸檬葉給我洗乾淨去。
頌瑛看著他的背影,說,那時不及一個筲箕長,轉眼風似的,也長大了。
阿響便拎了一隻桶,去井邊取水。恰好經過天階,連春堂的女工們,架起臺,正在出骨。女工一手拈蛇,一手用大拇指從粗的一頭鏟進去,蛇肉離骨脫出,那手勢利落,不消兩三下便拆好一條蛇。阿響看著,倒想不起了這些「茅鱔」sup/sup,剛才在地上血淋淋掙扎的樣子。
他坐在小板凳上,拿一柄小刷子,細細地洗那檸檬葉。太史第的後花園「蘭齋」,種了好幾棵檸檬樹,這些年也長了不少。利先叔有年讓他站在樹底下,在樹幹上劃一道,說,阿響,明年再看看,你長高了沒。第二年,他老實地站在樹底下,見那一道高過了自己頭頂了。他以為自己長矮了,偷偷哭了一場。慧生知道了,當孃的去和利先叔理論。她大了喉嚨說,誰再欺負我們孤兒寡母,就跟這棵樹明年一道遭雷劈。
幾年過去,這樹沒遭雷劈,倒更茂盛了。娘倆兒在太史第穩了腳跟。阿響喜歡採檸檬葉。做蛇羹,嫩葉不夠味,老葉太硬了。他呢,就會眯起眼睛,對著陽光看,就能看出老嫩,下得去手。他一邊洗,一邊撕去葉脈,葉子分兩半,一疊一卷,放在手邊的笸籮裡。
卷好了,送到後廚,正看見利先叔在熬蛇湯。遠年陳皮與竹蔗味,和蛇湯清凜的膏香,混在空氣中漫滲開來,讓他不禁嗅一嗅鼻子。
利先叔接過笸籮,將檸檬葉卷放在案上,麻利利地切開了。蛇羹考刀功,這檸檬葉要切得幼若髮絲,才算過關。這一案子,都是切成絲的各色配料。阿響看得出神,利先叔倒說,叔考考你。閉上眼,數數這案上切絲,數出了有賞。
阿響便真閉上眼睛,一五一十地數:雞絲、花膠絲、冬筍絲、吉品鮑絲、冬菇絲、陳皮絲、薑絲、廣肚絲、雲耳絲。
利先叔哈哈一笑,說,不聲不響,還真是好記性。
說罷了,就端起碗,盛一碗蛇湯給他。
阿響不接。利先叔說,好小子,有賞不要?
阿響愣一愣,還是不接,說,我娘說了,不合規矩。
利先叔便自己一口將湯喝下了肚,然後長嘆一聲,人間莫過三蛇鮮啊。
說罷偷眼看阿響。阿響舔舔嘴唇,定定地看他。利先叔又盛了一碗,放在他鼻子旁邊,蕩一蕩,說,香得。
這時候,就看慧生,一把奪過碗,猛頓在案上,厲聲道,廚子偷食,教壞細路。
利先叔一時語塞,恨恨道,下欄命!
一九二九年的香港《華星報》曾刊登一則廣告,足證彼時「太史第蛇宴」令城中各大酒樓馬首是瞻之盛況:
廣州四大酒家每年製作之菊花五蛇羹,系用巨資,聘請向霞公太史之廚師傳授製法,久已馳名遐邇。自分設楠園、大三源、聞園各酒家來港,每年於秋末冬初,三蛇已肥之際,必依法烹製應市,近已出世,曾嘗試者,莫不交口稱讚,並運到大幫南雄新鮮北菇,香味異常濃厚,每日又有竹絲雞燴山瑞,均為應時補品,好者幸勿失之交臂,是幸。
香港:威靈頓,聞園酒家;石塘咀,楠園酒家;油麻地,大三源酒家。
我問五舉山伯,做這「三蛇會」有什麼講究?回說三蛇坊間說法不一,可太史第必用金腳帶、過樹榕、飯鏟頭三種。每蛇宴,要二十副,蛇湯才得其味。「龍鳳會」則是三殼蛇、一殼雞,輔以蛋白豬膏,令其甘滑。所有葷絲走油炸過,方可會蛇入大鍋慢燉。
我又問,這太史第的蛇宴除了蛇羹,是否還要擺上九大簋?山伯說,師父也曾對他講過,都是精巧非常的菜式。啖蛇羹,須同飲蛇膽酒,熱雙蒸或三蒸,始能進補行氣。佐膽酒,先上一個四熱葷,其中少不得有「雞子鍋炸」,這是太史筵上的看家菜。壓席的是紅燜山瑞,太史的牙口不好,就舍了冬筍用廣肚同燜,燜到肚潤汁入。他究竟也記不清,大約還有大良積隆鹹蛋、蒸鮮鴨肝腸、杏汁燉白肺、菊花鱸魚、夜香蝦丁、紅炆文慶塱鯉魚和一道「太史豆腐」,都是外面吃不到的。
我說,你見榮師傅做過?
山伯搖搖頭,說,師父只做大按,未見他動過紅案。我跟他去恒生俱樂部吃過一次。那裡的主廚說是太史第大廚李利先的徒孫。師父吃了幾口,直搖頭。
榮貽生小時候,確實吃過太史第的宴菜。
那天,他吃到蛇羹,已是太史第的掌燈時分。遙遙地,他看見向太史的飯廳,有稀疏的光從滿洲窗裡滲出來。窗上有一團影,格外淨白,幾乎稱得上璀璨。那是一隻法式的水晶燈,在兩面落地大鏡之間,華彩輝映,綿延無盡。
間或有絲竹聲傳來。太史飲宴,逢有貴客,必請堂會。粵劇有之,因當年點翰林,曾於京師候職,京戲國粹也是向太史心頭所好,並曾一力促成梅博士赴粵,成就佳話。廣州的「聞聲班」雖不及京津,但算勉強可聽。第八第九兩位太太,皆出身梨園,飲宴酣暢時,也可助興。
這回飲宴於太史第,也是前所未有的漫長。幾乎到了後半夜,還沒有結束。
少年阿響,自始至終,並沒有看清楚這個大人物的臉。他只是在擦通花時,似乎看見了這人的背影。身形並不高大,甚至有些佝僂,但兩條腿卻繃得筆直。腳下生風,馬靴在石板地上,有沉實的鈍響。
在這咿咿呀呀的聲響裡,他手裡捧著一碗飯,默默地吃著。飯上是半條煎得香噴噴的白鹹魚,淋了浙醋和砂糖。
食下欄,是太史第僕從間的積習與傳統。在宴請接近尾聲的時候,後廚總有一些剩下的飯菜,或是高湯熬盡的湯渣,或是擺盤餘下的菜餚。最受歡迎的,自然是蛇羹。那往往是廚房裡有權力的人,負責分配。一個「近身」僕婦的孩子,分到的自然不多,淺嘗輒止。
阿響閉上眼睛,回味蛇羹在齒頰間的餘味,膏腴而香甜,還有一絲隱隱的酸,是他親手摘下的檸檬葉。
這時候,他卻覺得手裡的碗,猛然被人奪走了。
他睜開眼睛,看見對面一個男孩子,狼吞虎嚥正吃著自己的飯。
他看見男孩白淨的臉,因為吃得太快,而泛起了緋紅。額上滲出了薄薄的汗。梳得整齊的頭髮,額髮黏膩地耷拉下了一綹,看上去有些狼狽。
這男孩子,似乎被這碗飯吃得噎住了。他站定,順一順氣,眼睛定定地盯著阿響,忽然喉頭一動,打了一個悠長的飽嗝。這才將碗還給了阿響,用手指支了支鼻樑上的金絲眼鏡,說,飽了。
然後又說,今天的魚煎得剛剛好。
阿響這才回過神來,恭敬地喚他,堃少爺。
是的,面前這孩子,是太史的第七個兒子。比阿響長一歲,大名錫堃,在南武學堂唸書。
阿響看他,還是剛剛下學的模樣,書包還斜斜地背在身上。
阿響捧著碗,張張口,終於問,少爺,您沒吃飯?
這做少爺的,倒是不著急,把包取下來,一屁股坐在臺階上,挨著阿響,嬉皮笑臉地說,這不是吃了你的嗎?
阿響說,您這……
上房掀瓦,下地攆狗!七少爺一拍大腿,嘴一嘟,學了三太太捶胸頓足的樣子,這一回可倒好,點了先生的帳子!
阿響一聽,知道堃少爺又惹上了禍,被罰沒了飯吃。他同情地看看這男孩,從自己口袋裡拿出一個秋棗,在衣服上擦一擦,遞給他。
向錫堃接過來,咬了一口。這時遠處傳來高胡的過門聲,他嘆一口氣,說,飯可以不吃,可這戲也聽不得,真是冤煞了啊……
阿響見他拉了長長的戲腔,拎起並不存在的長袖,擋住了臉,佯作嗚咽,也覺得好笑。錫堃倒抬起臉,正色道,你說我屬什麼不好,屬了個「茅鱔」。爹每次擺蛇宴,就讓我上桌陪客。這是什麼個道理,不是讓我看著自己被扒骨抽筋熬湯喝?
阿響說,這是疼您。我娘說,少爺小姐們除年節都上不了大臺,就您吃過整席的宴。
錫堃搖搖頭,說,吃不吃的倒無所謂。可是,在這宴上聽大老倌的戲,飽耳福才是正經。今天是白玉堂和林思仙,可惜了。
這時,他定定站住,支起了耳朵。半晌,轉過身,似抖動了頭上的花翎,一瞠目一個起勢,喝一聲,鳳儀亭,鳳儀亭,等候佳人訴衷情。
這一喝,倒將他自己嚇了一跳,四望了沒人,先對阿響笑起來。剛才還是個嬉皮笑臉的呂布,遠遠鼓點響起,他這架子一端,忽而身段也婉轉了。是貂蟬介面唱道:匆匆繞曲徑過花阡,千鈞重擔付嬋娟。脂粉遠勝動橫拳,一副溫馨臉,冷笑是刀默是劍……
阿響看七少爺,在後廚稀薄的昏黃燈光中,無聲地唱,一人分飾兩角。臉上有一種與他的年齡不相稱的成熟,與方才的天真判若兩人。他看得有些呆住了,也不由為他的表演所吸引。這是一個讓他陌生的堃少爺,大概因為融入了角色,在他作為一個孩童的眼光,並不輸任何一個在廣府當紅的老倌。他禁不住鼓起了掌。
錫堃大約也感到得意,對他一抱拳。但阿響卻見他眼神黯然下來。他重又坐下,低下頭,悶聲道,聽我爹說,我娘最喜歡的戲,就是《鳳儀亭》。阿響,我往後有個心願,就是寫一齣戲給我娘。
他抬起臉,看著阿響,問,你說,我能寫出來嗎?
阿響也看著他的眼睛,鄭重地,使勁點一點頭。
堃少爺於是又高興了。他使勁拍了拍阿響的肩膀,說,我今天吃了你的鹹魚飯,我們就是碗盞之交。我要報答你,我教你唱大戲好不好?
阿響沒吱聲。
堃少爺想想說,那我就教你讀書?
沒待阿響回答,他愉快地站起身來說,就這麼定了。
見阿響回來,慧生劈頭就問,飯吃完了?
他愣一愣,輕輕應一聲。
但慧生卻立時拎起了他的耳朵,說,好嘛,幾天不打長了本事,講大話!來嬸說看見堃少爺吃了你的飯,是不是?
阿響不說話。
慧生越發氣,說,少爺荒唐罷了,你也跟著起鬨嗎?這大小規矩都沒有了,你給我跪下!
阿響仍不出聲,自己走到了牆角里,撲通便跪下。背卻挺得直直的。
來嬸走進來,將漿洗好的衣服端進來,一件件地抖,說,這七少爺也是,怎麼好吃下欄飯!這不是連老爺的臉都捐進去了嗎?
慧生一聽倒氣結,說道,下欄飯也是飯。誰叫缺個人照應呢。
來嬸冷笑,你們家的小菩薩,倒照應上了,難保自己不餓肚子。
慧生想想,便說,那就餓著!細路仔,餓一頓長記性,記得自己的身份。縱是吃下欄,有個娘,也餓不長久。
夜裡頭,慧生伺候頌瑛睡下。
頌瑛靠在床頭,對她說,今天五小姐寄過來一聽餅乾,說是美國產的。你拿去給阿響吃,別讓孩子餓肚子。
慧生說,讓他餓餓也好。
頌瑛嘆一口氣,說,你既知道來嬸的脾氣,和她置的什麼氣。
慧生回道,少奶奶,我是替七少爺不值。看到少爺沒飯吃,一個兩個,也沒見伸把手。
頌瑛說,老爺和三娘不讓吃,他們也是不敢。
她想一想,說,我們這老七啊,專門在風頭火勢上招惹老爺。一個沒孃的孩子。六娘生他時還沒過門兒,人先走了,也是可憐。任誰不是伏低做小。他可好,整個太史第的動靜,誰都沒他大。
慧生抬起頭,硬硬頸說,我倒覺得,七少爺這樣好。別人是一回事,先別把自己個兒給看輕了。命要都是順著來,誰去跟命抗呢。
頌瑛揉揉太陽穴,笑一笑,他呀,不是跟命抗,更像是天性。長這麼大,風吹似的,誰都拴不住。我是喜歡,只怕他這麼著,將來吃虧。
慧生說,唉,除了五小姐,他也就跟您親近些。
頌瑛說,長嫂如母,就搭把手。我這樣,也更明白他一個人的苦。下個月是他孃的忌日。你替我多準備些金銀衣紙,拜她佑一佑自己的兒子。
慧生輕輕應一聲。外頭有風聲,將一扇將開未開的窗子,吹得直響。慧生走過去,將窗子關緊了。
頌瑛往窗外看看,道,還說今年秋天,比往年涼了些。這說話間,就快要過年了。
慧生和阿響,在太史第已經是第七個春秋了。
夜裡頭,她就著燈光,撩開額前的頭髮,還能尋見殷紫的戒疤。她細細地看。鏡子裡頭,倒也看得見床上那個小小的孩子。睡得正酣,均勻地呼吸,胸脯一起一伏。她回過身,走到床前,給他掖了掖被子。
阿響顫抖了一下,肩膀也驀然動一動,應該是做了夢。他嘴角上,還有殘留的餅乾渣。她為他擦掉。手指碰觸到孩子的唇,那麼柔軟。這讓她心裡動了一動。
她想,這孩子終於長大了。
這樣想著,她覺得胸前湧出了一股滾熱的東西。她不禁低下頭,讓自己貼了貼孩子的臉。
那時候,他不如一個笊籬長。
她在佛山老家,靜靜地等。那段時間如此煎熬。等到自己的頭髮長到了三寸。她便包上了頭巾,在遠房堂兄的介紹下,進入了南海鄉紳何家幫傭。她很清楚,一個女人,獨身帶著嬰孩,在世俗的輿論中如此招人耳目。但是,卻不會有人注意到一個大富之家的僕從。
她是對的。以後的兩三年,並沒有麻煩找來。儘管她如履薄冰,常常在夜裡驚醒。但她看看那孩子還在身邊,穩穩地睡著,便也安然入夢。雖然這期間,她受到過堂兄的勒索,但她懂得也慶幸月傅的先見之明。千金散盡後,一切有驚無險。
何家人敦厚,看重她的伶俐與活泛。她很快就成為何二小姐頌瑛的近身阿姑。二小姐在新學堂唸書,卻肄業回到了閨閣。據說是要從父母之命,踐行一門指腹的親事。
姑爺如何尚不知道。這聯姻的親家向氏,好生了得。與何家同出於南海,有宗親之故,卻勝在是簪纓世家。祖上為鉅富茶商。如今主人,清末中進士,點翰林,人稱太史。少年師從康有為,參加過公車上書。辛亥革命以還,失意宦海,索性隱居於鄉,以詩書飲食自娛。因承繼祖上基業,且有外洋菸草公司的代理之職,故也安於富貴逍遙。關於這位太史公,民間有許多傳說,大約最為人津津樂道的,是他一房接一房地娶老婆。當年覲見慈禧,老佛爺高興,賜他酸枝、紅木鑲象牙的大床給四位妻妾,並答允他每娶就賜大床。這樣賜了七張,太后薨了。再後來,大清也沒了。他倒是還沒斷娶,且不拘相貌。廣府便流傳了民諺:「太史娶新抱——好好醜醜。」直娶到了十一房,這才覺得薄暮已至。可妻妾成了群,自然是關照不暇,難免擺不平。當年點了翰林,朝廷有誥命衣冠所賜,依例是原配岳氏應得。但因為向太史屬意三太太,羅氏不聲不響,就成了誥命夫人。這岳氏一氣之下,竟就歿了。
而何二小姐要嫁的,便是岳氏所出太史的長子錫寒。便聽說這大公子執意為母親守孝,三年不娶。可到了第二年,向家卻傳來訊息,說大公子也急病而終。
依佛山俗例,女子未過門,夫未婚而死,是為大不祥,無人肯娶。頌瑛心雖不願,唯聽從族訓,與大公子締結冥姻,默默嫁到了向家「守清口」。
何家選了慧生,做了頌瑛的陪房阿姑。
多少個夜晚,慧生聽見頌瑛在房中飲泣。
可第二天,見她起來,照樣梳妝停當。給公婆問安,對著一大群姨娘的面,大方落落,不卑不亢。那形容舉止,竟然天生就是這巨紳之家長房媳婦的樣子。未竟一月,太史第上上下下,都稱得贊得這大奶奶的人品風貌。
慧生看在眼中,心裡也疼得緊。她想,才十七歲的人,已懂得用力將身心撐起來。以往在自己家裡,是個沒主意的樣子,要人嬌慣。讀了新書,也有些心氣上的任性,可究竟是有許多左右不了的事,讓她認了命。這女人,就算生對了人家,沒嫁對,也是前功盡棄。人說一入豪門深似海。這一輩子,一個人往前可怎麼走,誰又能知道。
其實,她慧生又何嘗沒有活動心思。因這一陪嫁,她也怕,怕的是回到了廣州來。可她卻也隱隱盼著回來,她多想告訴那個人,她對得住她,將這孩子養活了。她甚至想過要逃出去,將這幾年間她不知道的,看個究竟,問個究竟。
過門一年,頌瑛終於知道了真相。原來大少爺並非病逝,而是一早就從太史第出走,流連花間,在他母親忌日那天,同「珠玉樓」相好的名妓吞鴉片殉情。
那說漏了嘴的丫頭被打了一頓,趕了出去。卻也有說,是三太太見人人贊少奶奶賢惠、識大體,聲望日隆,故意走漏了風聲。
頌瑛只淡淡一句,他肯為這女人死,這女人又肯隨了他死,總好過苟且。
因這句話,太史第上下,原本憐惜她的人,都多了一分敬。敬她的人裡,也包括太史公。於長子錫寒,他原本就很內疚,想要補償。但沒想到素未謀面的新抱,受盡了委屈,對這雪上加霜的事,能有如此的度量。他便囑闔府上下,要尊大少奶為上,不得怠慢。並禮聘李鳳公到府教習丹青,又請宿儒池清講授國學,是要向閨中巾幗大氣的一路培育她。
敬重她的,自然也有了慧生。她在這年輕女子的身上,看到了似曾相識的東西。那種純淨而世故的東西,曾也存在於另一個人身上,想讓她保護、看顧。安下心紮下根來,彼此廝守,成為歲月的同盟。
她決定不走了,安心做頌瑛的「近身」慧姑。
歲晚。年十六尾禡,廿三是謝灶,按例其間擇日掃屋。
太史道:「一屋不掃,何以掃天下。」茲事體大,闔府上下,無人憊懶。
太史第三面廊腰縵回,簷牙高啄,中央設有蘭圃。中秋過後,便要計劃賀歲應備的盤花。處處井然有序,各顯芬芳。書房走廊擺的是蘭花,客廳外擺的多是芍藥,天井則擺牡丹和菊花。至於插瓶大枝桃花及吊鐘、金橘等,皆是由芳村花地的杜耀花圃精挑送來。
頌瑛領了慧生,指點花王擺設,行步舉動,囑他們多加小心。往年用的花盆、花瓶都是景德、石灣的瓷器,且大都出自官窯。今年太史卻訂了一套本地「益順隆」瓷坊的鶴春青。
這套廣彩花盆,仿了乾隆御窯滿地黃,說是用了「二居」的筆意,繪了四時花卉。從繪製到燒製出爐,竟用去了整整一年。如今看來果然栩栩如生,盆內盆外,竟有鬥豔之勢。眾人嘖嘖稱讚。
待都擺放停當了,但看見一個小女仔,站在「益順隆」的夥計前頭,聲音脆脆道:「群賢畢集陳家廳,萬花競開靈思堂。」阿雲恭祝太史第財源廣進,老爺太太福壽雙至,少爺小姐鴻業似錦。
說完了,深深道了個萬福。
頌瑛便笑,這是哪家的細路女,這麼伶俐的。
旁人便說,是「益順隆」老攬頭司徒章的獨孫女阿雲。大名叫司徒雲重。
頌瑛一沉吟,這名字好,倒真有些氣概呢。
說罷叫慧生拿出福袋紅封的賞錢,遞上。慧生便交到阿響手中,耳語道,跟人家說,恭喜發財。
阿響便走過去,將福袋放到小女孩手中,臉卻一時間憋得通紅,轉身跑回來了。
倒是阿雲,仍是聲脆脆地說,小少爺吉祥。
慧生便道,我的佛祖,折煞了。這可走了眼,哪有那麼不上臺面的少爺。大吉利是嘍。
平日各院內房自有太太們的近身整理,業近完成。祠堂、神樓和老爺的書房,女眷和僕婢不得進入,則由男僕灑掃。可一年有個例外,謝了灶,除夕將至,自然有的是廚事忙碌。神廳裡也便開了一個工坊,闔府上下,倒有些全民皆兵的意思。
在神廳裡開了油鑊炸油角、煎堆,喜慶是做給祖先看,兒孫們仍然富足豐盛,也要祖先在天上放心。
如此一來,自然佈置上也怠慢不得。八仙桌都加了臺圍。神廳、客廳的座椅,全鋪上椅搭,一律大紅的錦陽緞,繡滿了紋龍金鳳。小孩子們在其間穿來跑去,投擲升官圖、狀元籌。大人們也不像平日裡責怪,由著他們的性子,撞上碰上了桌椅角,便說是撲通撲通,送灶君,敬財神。
活兒倒並不輕鬆,鏟豆沙、搓粉、折角、落鑊,忙個不停。因為對著向家的祖宗,開油鑊有很多禁忌,可亂說話不得。這時候「童言無忌」也不管用了,細路們不許插口更不得插手。太太們和幾位少奶奶,若干年言傳身教,個個手勢上乘,油角折得均勻精緻,扭邊幼細;通心煎堆更吹得飽滿圓潤。
大少奶頌瑛的折角,每年最受孩子們歡迎。她手裡比旁人多了一把鉸剪。在折角一剪刀一剪刀,細細地剪。初時看不出名堂。可下了鍋,那一層層的面根兒,炸脆了便豎起。大多是活靈活現的動物,公雞的花翎子、白兔子的豎耳朵,原來都是孩子們的屬相。少爺小姐們都玩夠了。她抽空也給阿響做了一隻,是匹金黃的小馬。兩粒赤豆做了眼睛,看上去精靈靈的。尾巴高高地翹起來,是昂揚奮蹄的樣子。阿響捨不得吃,拿去給慧生看。
慧生看著,手上並沒有停。她正和女僕們忙著蒸糕。蘿蔔糕、芋頭糕、九層糕、馬蹄糕,還有疍家哥仔送來水上人的盤粉,蒸了一大家子能吃到年十五。瞧見小馬,她也很歡喜,說,快趁熱吃了吧,奶奶給的好意頭,要下了肚才作數。
倒是七少爺錫堃在旁邊看見了,一嘟嘴,嘆口氣說,人人都比我的好。豬肥屋潤,龍馬精神。就我屬條長蟲,油炸出來似篤屎,還要吞落肚。
大人們聽了,先愣一愣,然後無不笑罵他,有的目光中露出鄙夷。他倒是做了個鬼臉,遠遠跑開了。
年關有童子掃神樓的講究。雖已清潔停當,管家旻伯給阿響一隻撣子,讓他上去撣一撣。
這神樓在神廳的儲藏室上頭,他便爬上去。迎面是個巨型的神龕,裡頭擺滿了牌位,擠擠挨挨的。牌位上的字,有些他認得,有些不認得。但上首有「敬如在」三個字,是他識的。那龕上四面鑲了漆金木雕,精細繁複,他便執了撣子,一點點地撣。
撣著撣著,聽到身後有動靜,回過頭,卻沒有看見什麼。這時有微弱的陽光灑進來,恰照在神廳的牆上。他便看見那一排高懸的畫像,是向家的列祖列宗。無論男女,個個都有著嚴厲的嘴角,一律寬闊的額和尖削的下巴,在他看來,並無法區分。但一些在陰影中的,似乎瞳仁望向了他的方向,陰煞煞的,讓他驀然有些恐懼。
他想,這些人,曾經在這個大宅子活過,享受過榮光,然後在過年時還被惦記。因為他們是祖先。
而他的祖先是誰,他卻一無所知。他甚至不知道,他的父親是誰。
最靠近的一張畫像,似乎是太史的父親,母親告訴過他,是一個富有的茶商。而太史是七少爺錫堃和他十多個兄弟姐妹們的父親。可他不知道,自己的父親是誰。剛來太史第的時候,那些僕從的孩子,羞辱過他罵他是沒爹的野種。他茫然而木然,因為他並不知道這個詞的含義,但他判斷出是關於一個對他重要的人。他看見自己的阿媽,因此破口大罵,以一種鄉野的悍婦的姿態。罵著罵著,聲音便虛了下去,然後撫了撫自己的胸口,息事寧人。當他再大一些,終於問起自己的父親。阿媽愣一愣,只是潦草地說,死了。
他想,死了。人死後總會有一些痕跡。在這座大宅裡,每個父親,父親的父親,甚至父親的父親的父親,都被供奉在這座神樓中。可是,他的父親,在哪裡。
他慢慢下了樓,一個人,走到了院子裡頭。在年宵的熱鬧與人聲中,越走越遠。他還是個孩童,不足以思考,但已經能體會到空洞的惆悵。
這時,阿響忽然被一個人拉到了一邊。一看,是七少爺。
聽他去了掃神樓。七少爺吐吐舌頭,那鬼地方,那麼多牌位,得人驚sup/sup。將來我爹的牌位在上頭,我的也得在。乍一看,又分得清楚誰是誰。
沒待他反應,錫堃說,快快,幫我換身衣裳。
說著就伸手脫他的外褂,然後把自己的長衫和夾襖,也脫下來,硬是給他穿上。他一邊推拒,七少爺霸王硬上弓,給他把衣釦一個個地扣上。待穿好了,錫堃退後兩步,看一看,說,嘿,你還別說,比我還像個少爺。
他一邊穿上阿響的衣服,一邊將金絲眼鏡也架到了阿響鼻樑上,說,這可就更像了。但卻旋即又取回來,嘟囔道,不行不行,沒這個我就變成了盲公。
他牽著阿響,穿過花廳一路走,走到了一幢大屋前面。阿響掙扎了一下,因為他知道,這是太史公的書房。阿媽三令五申,教訓過他,整個大宅,除了貼身的男僕可進去掃書塵、拭古玩,其他人不得靠近。
錫堃卻擁著他,走到了門口,把那厚布簾子一拉,將他推進去,耳語道,你就在這站著,哪兒也別去。我待會兒就回來。
說完,沒待阿響回頭,一道煙似的,就沒了。
阿響站在這大屋裡,有些昏暗。待他的目力漸漸適應了光線,才影影綽綽地看清楚。
正中擺了一張八角形的酸枝大案,鑲著大理石。兩邊是十分寬大的太師椅,天花頂上吊著一盞巨型宮燈。太高了,他看不見上面的圖案。
他站在一扇滿洲窗底下,窗上有淨底翠綠山水的玻璃畫。這房間裡三面牆都是落地的紫檀古玩架,琳琅擺著各種稀奇古怪的物件。阿響聽旻伯說,都是皇帝用過的東西。當眼的五彩團龍宮鼎,還是太史點翰時西太后所賜。其他尚有幾樣宮物。四美十六子鬥彩瓶,仇十洲筆法所繪;八駿琺琅瓶,亦為康熙年制貢品;還有那蟠桃獸酌杯和醉紅樽。若數起來,溯源倒不甚體面。彼時遜清既倒,廢帝溥儀尚在紫禁城中。宮監們見大勢已去,便將宮中古器偷運宮外,四處兜賣。溥儀的師傅、太史同年甲辰榜眼朱汝珍,時任南書房行走,與太史交情素篤。知道他好古董,以為古物落於市儈之手,至為可惜。便引薦了宮監喬靈,將這幾件給買了出來。如今在這太史第裡頭落腳,也算安得其所。
這滿洲窗似乎還間隔著另一個房間。他不知道那是太史的煙室,坐落著一架紫檀鑲楠木的煙炕。他只是聞到了空氣中一種奇異的香味,他從未聞見過。同時間,忽而有一種極濃重的魚腥。他也不知,這是鱭魚子的氣味。傳說鱭魚子能夠清去吸食大煙在體內累積的煙油。太史的煙燈上,長年貼著如紙薄的魚子片,供他焙香食用。這味道刺激了阿響的鼻腔,讓他作嘔。他不禁打了一個噴嚏。
這時,他聽到裡面大聲道,快入來。
這聲音並不嚴厲,而是沙啞而慵懶,帶著長長的尾音。
他猶豫了一下,終於走進去。
他看見一個大人,佝僂著身體坐著,面對著一張棋盤,嘴裡喃喃說,你再等等,我這就破了你的局。
忽然他似乎意識到什麼,抬起了頭,目光正同阿響對上。
這是一張蒼老的臉,有著下垂的嚴厲的嘴角,與阿響剛剛看過的那些畫像很相似。但眼中的驚奇,透過眼鏡的鏡片射出,讓這張臉驀然地滑稽起來。
他打量著阿響,或許看到了他穿的衣裳,忽然哈哈大笑起來。他大聲地說,老七這個死仔,精過馬騮sup/sup。
阿響從未這樣近地看過太史。他想,這個人是七少爺的阿爸。
太史識穿了這場惡作劇後,變得嚴肅起來。他仔細地辨認了阿響,說,你是大少奶那邊的……慧姑的仔?
阿響遲鈍了一下,點點頭。
太史又露出了笑容。他也看出了阿響的躊躇,於是從煙炕上下來,將手背到身後,看著這個孩子。
作為粵人,太史的身形,原來是很高的。
他正色,問道,你怕我?
阿響搖搖頭。
他便又問,那你說說,我是個什麼樣的人。
阿響想一想,認真地說,你的胳膊特別長。
太史愣了愣,不可遏止地朗聲笑起來。他笑得如此恣肆,笑了很久,以致在空蕩蕩的房間裡,有了回聲。他忽然停住,伸出右手,從後面環過自己的腰間,搔了搔自己的左邊的胳膊。他看著阿響,使勁跳動了一下,然後再次哈哈大笑起來。
即使進入暮年,榮貽生回憶起這次與太史的見面,談及太史缺乏上下文的笑,仍然覺得突兀而莫名。
關於這一點,我與五舉山伯進行過討論。他認為,哪怕見識過自己師父超人的記憶。一個孩子的童年印象,仍不足以作為人物評價的依據。
不知為何,我卻對這件事,產生了某種信任。
關於向太史,因為他過於廣泛的交遊,有許多名字,可以作為他存在的佐證。這些名字,貫穿了中國近代的歷史,亦令向太史沒有在一些時代的關隘與節點缺席。孫中山、袁世凱、廖仲愷、林伯渠、胡漢民、譚延闓、張大千……但也因為這些名字之頭緒繁多,波譎雲詭,在許多的史料中,彼此砥礪錯綜,反而讓這個人的面目,難於安放。或許,榮貽生在其中,實在是個無足輕重的角色。我不確定我的信任,來自何處。直到極其偶然地,看到一九七六年五月一日出版《廣東文獻》,恰刊登有《霞公太史軼事》一文,其間有如下段落:
霞公身軀高大,雄偉壯實,雙目炯炯有光,望之氣象萬千。且有豪邁的性情,自言未誕生之前,其太夫人夢見一巨猴,投入她的懷中,驚醒後,胎即作動,太夫人說他在胎中打了幾個筋斗,然後呱呱墮地,可知他在胎中已經是很調皮的嬰孩。初僱一乳媼撫育,斷乳後,仍留此乳媼當褓姆。三歲時,這乳媼手持鉸剪,正在剪裁衣服之際,矇矓中忽見一巨猴,撲至其身邊。乳媼大驚,立即以手上所持鉸剪擲去,中其右額,審視之,原來不是猴,而是霞公,幸而尚非擊中要害,損傷額上外皮而已。故霞公右額之上角,終身有一痂痕。其人身長,手亦特別長,右手能繞過頭腦之後,轉過面目之前,自摸其右耳,左手亦能如此摸其左耳。說者謂此亦猴形的憑證。霞公是猴子託生,不特他自己承認,擅長看相者,都是如此說,真可謂「不可思議」。
或許可以這樣說,七少爺錫堃因為不耐煩與父親對弈的殘局,在父親長考之時,偷偷溜了出去。李代桃僵。然後一個人溜去了海珠戲院,看陳玉珠擔綱的年關大戲《鎖春秋》,由此造就了太史與少年阿響的見面。
而下面的發展,則無關乎於他的導演。太史望一望阿響,問他,下過棋?
阿響點點頭。太史聽到,眉頭舒展開,再次跳動了一下。
阿響覺得似曾相識。他想起這也是七少爺常有的動作。錫堃沒有食言,他教阿響讀書、識字,甚至弈棋。他體會著一種教學相長的快樂。在他感覺阿響孺子可教時,總會興奮地跳動一下,作為對學生的褒揚。是的,他說過,比起「茅鱔」,他更希望自己的屬相,是一隻馬騮。
太史將阿響喚到了棋桌跟前,說,你看看,老七給我整了個「千層寶閣」……
阿響只看了一眼,他伸出了手,一猶豫想縮回去。太史卻擋住了他。他於是執起一枚白子,點了下去。
太史思忖了一下,跳了起來,一瞠目道,破了。
這一天的黃昏,除去一人,太史第的人從未如此之齊。他們按長幼分序,依次對著祖先三跪九叩。七少爺錫堃卻心不在焉,他究竟想不通,聽了一齣戲回來,父親如何就破了他的棋局。
少年阿響,將一枚銀圓埋在了檸檬樹底下。因為太史告訴他,這並不是給他的壓歲賞錢,而是佛山人的風俗。在除夕埋下這枚錢,遠行的家人,就會在新年歸來。他沒有對其他人說,甚至於母親慧生。他相信這是他想實現的秘密,越少的人知道越好。
大年初一。
太史第上下,自是一團熱鬧。平時見不見的,都來了拜年。多的自然是小孩子,穿的都是一團錦簇。頌瑛有慧生陪著,先去跟太史問安,再一一去太太們的居停。待回到自己的房間,已經過去了一個時辰。
這才到了各房和外頭親戚的細路們,來討壓歲錢。男孩子打恭,女孩子斂衽,近身們都拿著金漆托盤接利是。頌瑛是長房長媳,出手自然很厚,見到喜歡的孩子,還要多給一封。聽著孩子說著吉祥話,眼裡頭也是笑意。但見這細路走了,頌瑛的目光追出去,竟然是戀戀的。
這樣一程子,竟然也到了黃昏。慧生便看見她仍坐著不動,眼睛裡頭,似乎一點點黯然了。知道她心裡放不下人家的孩子,慧生便故意與她打岔,說,嗨,我們奶奶出手也太闊綽,不知這一天,又貼進了多少孃家錢去。
她說出去,方覺得不妥。頌瑛倒是笑說,看這些孩子年年長大,心裡也是高興。
她想一想,叫慧生喚阿響過來。慧生說,剛才還在這裡,幫少爺小姐們撒長命花生。這一轉身,不知就跑哪裡野去了。
出門找了阿響回來,見頌瑛端坐著,膝上是一件毛藍青緞面的夾襖。展開來,在燈下亮閃閃的,襟上還繡了一枚平安結。她招呼阿響,道,快來換上,新年討個喜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