漱珠橋當珠海之南,酒幔茶檣,往來不絕,橋旁樓二,烹鮮買醉,韻人妙伎,鎮日勾留……半夜渡江齊打槳,一船明月一船人。
——梁九圖《十二石山齋叢錄》
說起來,我和榮師傅去過一次廣州得月閣。
是在「得月」一百二十週年慶典。這間老店,自千禧結業。當年的掌事、車頭、大廚在各地開枝散葉,倒還都尊這間老號。水源木本,除了香港的「同欽」、澳門的「頤和」,還有上海的「瑞香」、杭州的「嘉裕」等,這天紛紛到場。人頭湧湧,共襄盛舉。又來了不少的媒體,也算是十分熱鬧。「瑞香」是有名的粵菜點心連鎖店,我尚不知與「得月」的淵源。這天來的是總經理,與我年紀相若,一個意氣風發的人。接受採訪,也是揮斥方遒的神氣。見了榮師傅,畢恭畢敬。榮師傅對他倒是淡淡的。事後跟我說,當家的少東,到最後,將「得月」的名號賣給了這後生仔開了所謂加盟店,也是晚節不保。
待人都散去了,榮師傅與我坐在這間已成了「茶藝博物館」的建築裡。如今業權給政府購下,已封了後廚,沒了煙火,倒還都完整保留了昔日的模樣。夕陽的光線,從一扇扇滿洲窗穿射過來,赭紅的「平地黃」玻璃,鋪在牆面上就是一層暖。陳三賞雕的「醉八仙」,也籠在這暖光裡頭,一幀一幀,那神態行止,也都是百多年前的模樣。
「像,真像。」我回過神來,見榮師傅正定定地看著我。
當年你爺爺,就坐在這張桌子上。他敲敲桌面,紫檀質厚,鈍鈍作響。榮師傅說,那天啊,我在廚房正忙,企堂喚,說有個客想見我。我問,熟客生客?回說,是個生客,江南口音。
我擦一擦手,便出去了。
遠遠見位先生,挨窗坐著。穿一身青布長衫,是個斯文人,面目有些冷清。企堂引我過去,對他說,這就是做蓮蓉包的師傅。
這先生看我一眼,竟站了起來,笑了。我現在還記得那笑,笑得像個孩子似的。他對我拱一拱手,說,毛某抵廣多時,未吃過如此好吃的蓮蓉包,沒想到師傅這麼年輕。
企堂插言,別看我們榮師傅後生,勝在輩分高。
我也對他回了禮,說,毛生中意,就常來幫襯。
以後,你爺爺便真的常來。有時自己飲茶,有時帶了朋友。漸漸熟悉了。知道他從杭州來,在漱珠橋新開的美術學校教書。後來說起這一面之緣,他就笑說自己是這個脾氣,見到了好東西,便總想知道個出處。跟做學問一樣,為求甚解。現在想想,他的性情,還是讓人很喜歡。
我說,爺爺留下的筆記裡,記過和您見的第一面,還在文章前寫了個題目,叫「食狀元」。
榮師傅便樂了,這一笑就顯出了彌勒相,是極滿足的,說,那天他一個讀書人,對我行禮,可把我嚇了一跳。原來是把我抬舉成狀元了。
他笑著笑著,忽然沉默了,目光落在了一幅草書中堂上,是「至味」兩個字。這是祖父臨去香港前,題給榮師傅的。這中堂筆觸頗為豪放,不似平日楷書的工謹端肅,很有幾分少年狂的味道。榮師傅忽然開口,喃喃道,早知道我在他心裡,是個「狀元」,我就厚著臉皮,再多討一幅了。
那天晚上,榮師傅帶我在小北路上的柏園酒家吃飯。這酒家的粵菜算很有些名頭。內裡也別有洞天,據說設計是出自名家之手,鄰著湖,樓臺水榭,飛簷翹角。一晚上,榮師傅好像有心事。在我,倒很想聽聽他品鑑同行的手藝。蝦蟹粉絲煲的味道,是不錯的。可是,他草草吃上幾口,情形很是敷衍。倒是中途,自己先匆匆地出去了。我見他多時沒有回來,就跟了出去。看到他一個人,呆呆地站在中庭裡,面對著一扇巨大的紅木屏風,那屏風大概也看得見年歲,金漆已有些發暗。我於是走過去,上面鐫刻了四時的花鳥魚蟲,工藝十分細緻。榮師傅看我來了,笑一笑。那笑容卻是有些悵然似的。我說,難得這兒也還有些老東西,可跟「得月」有得一拼。他也不說話,只拍拍我的肩膀,做了個回去的手勢。
離開「柏園」的時候,剛跨出門檻,榮師傅忽然回過身,在那扇烏黑的鐵木大門上使勁拍了拍,又抬頭上下看看,說了句話,我當時不是很懂。他說的是,也算是個好去處了。
這幾年前的一幕,在我印象中十分深刻。後來,我問起山伯。五舉山伯笑一笑,說,他是對那門說話呢。
五舉說,前幾年,師父腿腳好時,每年我都陪他來廣州,去「柏園」吃飯。那十二幅金漆屏風,他曾經想辦法買下來。可如今都是公產,再多錢也買不回了。天大的太史第,一共只餘下來這些。
我心裡納悶,但隱隱地覺得可能與榮師傅那悵然的神情相關。其實對五舉忽然邀我上廣州,我也並無思想準備。但他電話裡說,恰好明日有事要辦,師父既囑他陪我走走,不如同去。
接下來幾日,我便先跟著山伯,接連走了廣州的幾間食肆和酒家,除了「柏園」,還有「楠園」「珠溪」和「陶然居」,一一見了他們掌事的大按師傅。一番行走,我也算是明白了大概。離開了「同欽」,榮師傅想要編寫一本食典,關於粵式點心。因為當年的老師傅們,各擅勝場,每一道的做法和掌故自然都有個出處。山伯要辦的事情,就是為他蒐集當年的照片和師傅們手書的食譜,以茂圖文。可惜的是,年代久遠,許多老師傅已經故去了。好在如今掌事的,多是他們的傳人,可謂薪火仍在。陶然居的總廚,居然翻出了一張報紙,已經脆脆的發了黃,邊緣還有燒焦的痕跡,不知是否因為爐火。他指著報紙上的照片對山伯說,這可有年頭了,還是抗戰期間拍的,我師父前年這一走,當初幾個同業,恐怕只剩下榮師傅了。這報紙你帶回去,給他老人家做個紀念吧。照片已經十分模糊了,我只有湊得很近,方能辨出大概的輪廓。在指點之下,我才看到中間一個瘦高的年輕人,穿著西裝,依稀見有清朗的眉宇,笑得很好看。
這正是當年的榮師傅。
我仔細地看一看,說,山伯,原來榮師傅人瘦的時候,和你眉眼有些像呢。
山伯似乎並不想接我的話。我在心裡做自我檢討。因為來陶然居的路上,我忍不住再次問起他,當年離開同欽樓的事情。
第二日清晨,山伯早早叫醒了我。我們搭車到了越秀區的一處古剎。門前有一隻巨大的香爐,不知為何漆成了通體血紅,上面鐫著「無著庵」三個字。迎面的大雄寶殿,十分氣派。門頭是「萬佛樓」,漢白玉的欄杆上,掛著一道橫幅,上面寫著「熱烈慶祝廣州市佛教協會成立六十週年」。
大約是太早了,庵內外還並未有什麼人。
五舉山伯打了一個電話,便有一位青年尼姑走出來,很客氣地迎接我們,說,意靜法師已經在等二位了。
於是我們見到了無著庵的住持,一個年老而和善的比丘尼。山伯從包裡拿出一張支票,畢恭畢敬地遞給法師,說,這是代師父榮貽生捐奉的香火。
法師聽說了這個名字,立即站了起來,問我們榮施主可好。
山伯說,都還好。但師父腳里長了骨刺,做了個小手術,又怕耽誤了日子,所以就派我來。
法師點點頭,雙手合十道,阿彌陀佛。我們都是年紀大的人了。菩薩慈航濟苦。檀越這些年,行善頗多,都在因果裡。
青年尼姑為我們開啟了偏殿的門。我才看到,裡面的三面牆,錯落地安放著許多的牌位。五舉點上香,將帶來的供品,都放在相鄰的兩個牌位前。上面鐫著,「佛力超薦先妣榮氏慧生往生蓮位」,另一隻上中間的名字,只有「般若月傅」四個字。那牌位雕刻得十分精緻,上首是一朵盛放的蓮花。
下午,我和五舉到了廣州市圖書館。陶然居總廚說他師父說過,當年幾場廚界會饌「庖影」,在《粵華報》上連登了五年有餘,都是各大食肆、民間私房的飲食異聞,興許能找到我們要的東西。
我們說明了來由,廣圖的館員十分熱情,說解放前的老報紙,如今都被掃描做成了微縮膠捲,現在儲存在第二檔案館裡,便引我們進去。
花去了許多時間調取膠捲。上機之後,五舉山伯戴上老花鏡,一幀一幀地看。邊看邊做著筆記,同時用剛學會的方法,有些笨拙地將需要的資料影印。每張a4紙從影印機中出來,一道白色冷光,便煞煞反射到他的鏡片上。他撿起來,對著日光燈,認真地檢查影印細節,像個老學究。
這樣久了,未免沉悶。我便在另一臺電腦上網,回了幾封郵件。忽然頭腦中閃過上午在無著庵中見到的名字。鬼使神差,便在搜尋引擎打上了「般若月傅」四個字。然而搜尋的結果,卻讓我愣了一愣。
出現在首頁的,是一篇部落格文章,叫《風月沉沉話流年》。開啟看,是個叫「越秀俚叟」的作者,所寫無非是當年廣州的掌故舊事,文字頗為酸腐。可這篇文章,在「陳塘豔影」一節後,出現了「寶剎名庵」的標題。於是我在一個段落裡,看到了「月傅」的名字。
清末民初,廣州習俗遇有喪事,輒邀尼僧至治喪之家誦經。十年之間,尼庵蜂起。四處交接,招徠佛事。然其內豔影不讓陳塘,後遭社會輿論所指,略有減少。民國九年,廣東軍北伐。因籌募軍費,勒定城中寺庵堂必捐出所有產業,庵堂紛紛關閉。唯數庵近官得力,得權力者支援留存,愈見其盛。其名較著者如小北藥師庵、都府街永勝庵、仰忠街蓮花庵、麗水坊無著庵、應元路昭真庵、豪賢路白衣庵、大北直街的檀道庵等,並稱「七大名庵」。所謂「水不在深,有龍則靈,庵不在大,有妙尼則名」。故坊間流傳「廣州五大伽持」之豔名,如藥師庵大蝦、細蝦,永勝庵眉傅,蓮花庵文傅,無著庵容傅,名噪一時。其與軍政人物有染頗多。亦有以才名著稱者,如般若庵月傅,丹青弈術,城中諸姝,無出其右。奈何其性清寒,風情不解,未有善舞長袖。唯知己,魂斷於亂,後杳然於世間。無可考,足嘆息。
到這兒忽然結尾,讓我措手不及,隱隱覺得還有下文。這時兩個管理員,推著一車檔案路過,一邊說著白話聊天。我於是問,在哪裡可以找到般若庵的資料。兩個人對望一眼,口中道,唔知哦。我問,那藥師庵呢,大蝦細蝦什麼的。
那年紀大些的,詫異地打量我,說,看你人後生,怎麼會問起這個,當年「開師姑廳」的,多半都不在了。
我更茫然了,師姑廳?
他促狹地眨一下眼,說,對,都是你爺爺輩的風流事嘍。我們這兒可沒有,該去問那些「老羊牯」。
我想了一會兒,又開啟了那篇部落格文章,登入,給那個叫「越秀俚叟」的人留了言。我不清楚,他是不是所謂「老羊牯」,但直覺告訴我,他可能會知道一些事。我的言辭極為客氣。稱他為前輩,說拜讀了他的大作,自己在做一個研究專案,不知能否當面請教。誰知他竟很快回了留言,只三個字:「在哪見?」
我說,我在廣圖。
他又回了兩個字,「等我。」
我不禁有些驚訝。大概是他文章太過咬文嚼字,忽然變得這麼簡潔,讓人還真不習慣。我留下了我的手機號碼。
只過了十分鐘,我就接到了電話,竟然是個女人的聲音。我走到了圖書館門口,東張西望,只看到一個周身牛仔裝的年輕姑娘。她正在咀嚼,忽然一鼓腮幫,慢慢吹出一個大泡。我看得入神,「啪」地炸了,嚇了我一跳。她嫻熟地將泡泡糖舔進了嘴巴,繼續咀嚼。我猶豫了一下,還是走近她,問,你是「越秀俚叟」?
她看我一眼,點點頭。
我輕輕皺了皺眉,問,這文章是你寫的?
她回答說,不是,是我太爺爺寫的。我幫他輸入、上傳。這麼老了還要趕時髦,開部落格,那時天天逼著我打沒人看的流水賬。
「太爺爺?」我深吸了一口氣,想起這篇發表於八年前的文章,點選數只有「35」。我說,我可不可以拜望下老人家。
她用很奇怪的眼光看我一眼,說,他老人家,早就下去「賣鹹鴨蛋」sup/sup啦。我就是好奇得很,點解他死了這麼久,還有人會「拜讀」。
我心裡一陣黯然。這姑娘開啟雙肩包,從裡頭拿出一本書,遞給我說,拿著,這個可能對你有用。網上的文章,都是這裡頭的。
我接過來,是本印得很粗糙的書,上面影影綽綽是個「三羊開泰」的輪廓。書名是行書寫的《羊城鉤沉》,作者「錢其志」,應該就是「越秀俚叟」的真身。
我很認真地道謝,問姑娘怎麼把書還給她。
她擺擺手說,不用不用,送你啦。這本自費書我媽一看見就來氣。我們家還多著呢,用你們文人的話說,叫「汗牛充棟」。要多少有多少。
晚上,我在酒店裡翻這書。五舉山伯,用很欽佩的口氣對我說,要不師父說,讀書這事,是長在根上呢。我今天看那些報紙,頭暈腦漲,到現在還沒緩過來,你倒還能讀得進去。
我對他笑笑,卻顧不上和他說話。我也沒有想到,自己會被這本印刷拙劣的自費書吸引。原來錢老先生,是用了章回體的方式,寫掌故舊事。網上這篇文章,的確有下文,為第三十二話:花跡夢影皆無痕。
這一話裡,提到了許多與「七大名庵」過往甚密的,都是民國軍政大員。讀來觸目驚心,曰彼時風雲詭異,自不待言。北伐前後,朝野更迭。下野官僚政客,隱居於廣州尼庵,作避人耳目之所,一住便是一年半載,足未出戶;伺機再起者,亦以「師姑庵」作為秘密活動的場所,不少政治密謀與交易,皆於庵內拍板成交。自民國三年,廣西軍閥龍濟光治粵開始,簡直堪稱一部近代另類簡史。龍大將軍的部下官員大多是「開師姑廳」的愛好者。其中如統領王純良、馬存發等人,還娶了美尼為妾。及至粵軍陳炯明逐龍,重佔廣州,其麾下也一樣喜歡「開師姑廳」。黃慕松做廣東省省長時,宋子良任財政廳廳長,與親信唐海安索性就在師姑庵內辦公,以便與名尼朝夕相處。說起尼庵豔聞,甚至驚動了時任行政院長的汪精衛,據說其心腹曾仲鳴長期將藥師庵作休憩之所。二人閒話,談及某粵上名媛姿色。汪問曾:「比得上藥師庵的大蝦和細蝦嗎?」
書中對所謂「五大伽持」之生平,算是津津樂道,盛時風光,身後蕭條,歿時慘淡,所述頗為翔實。但是,我翻來翻去,唯獨「般若庵」的月傅,再未著一字,確確實實「無可考」。
正當我也要掩卷「足嘆息」,隨手將書一擲,書裡卻掉出一張紙。對摺的,開啟竟是一張信箋,宣紙灑金,已黯淡成了點點灰汙。上面密密地寫著小楷。抬頭是「敬啟者:般若素筵」,跟著一列列的,讀下來,竟是道道菜名。
末尾的落款是:慧生擬,月傅書。
一九二二年夏天的廣州,格外溽熱。
其實不過六月。傍晚時,下了幾程小雨,暑氣才微微降了下來。石板路上,還有未褪淨的水汽,便有赤腳小童忙不迭地玩耍奔跑。撞了一個賣花的阿婆,將開未開的梔子,落了一地,又被踏上一腳。兒童回身做了個鬼臉,只管繼續往前跑。婆婆用柺杖使勁頓一頓地,衝那背影就要罵過去。身邊卻有人扶她起來,將路面上的花也都撿回籃子裡。婆婆看一眼她,說,小師父,這花賣不得了,你好心施捨點,帶回去供菩薩吧。
熱是外頭的。般若庵,結廬人境,自有它的清爽。街面上大小聲響,車馬喧囂,進不來,連同許多情勢,也都一併擋在了外頭。
庵室三進兩側。正面佛堂供奉金身觀音,清肅莊嚴。有燈火香菸,紅魚青磬,幾個善男信女禮佛誦經。轉過側邊,彎曲幾折,另是若干靜室。「蓮座通幽處,還須繞回欄。」有人尋了來,也不著要領。坊間傳說洞天福地,內有花冠妙人,輕紗軟衲,全在一念一時。
慧生拎了一籃花,往裡走。越走越靜,靜到外頭的香火味都滌乾淨了。她走得快了,聽見了自己的呼吸聲,才放慢了步子。
輕輕推開門,輕輕闔上。她捧了一隻缽,出去接了清水,將花一一倒在了裡頭。
這時候,才聽到身後嘆一口氣。
窸窸窣窣的聲音。她一回頭,見案上又是一團揉皺的宣紙。她走過去,展開來看,見上面是幾個通紅的石榴。開了口的,粉嘟嘟的籽,一隻小雀正在啄食。旁邊還畫了荸薺與蓮霧,都是應時蔬果。題的是,「一暑接一涼,未見何其多。」
底下鈐的是「茶丘」。慧生就說,真是喜歡這枚印,蓋了又蓋。
月傅呆呆地,這才開口,說,談溶一還俗,又少了個能說話的人。
慧生想想,說,嫁了個蔡哲夫,也不知靠不靠得住。對了,檀道庵差人送了套清裝過來,還算是個念想。
你看這畫的,知道的說的是石榴。不知道的,又估摸著你發了什麼牢騷。好好的一張畫,怎麼又揉了。
月傅這才低下頭,輕輕說,佛手畫壞了。
慧生又仔細看了看,說,我是真沒瞧出來。放眼望,這廣州城裡的妙尼,如今還有誰畫得過你。藥師庵的細蝦,請了高劍父做老師,又如何。你可記得馮十二少怎麼說她,「還是一股子陳塘的胭脂味兒」。
慧生捏著嗓子,倒是將那個娘娘腔的軍務處長,學到了八九分。月傅這才被她逗笑了。
慧生將那畫展展平,說,以後啊,畫得不好,就交我燒了。你可是不知道,前日畫的那幅山水,給你扔進了紙簍。灑掃的紮腳尼撿了,執拾起來找人裝裱成軸。到外頭去,可給賣了個好價錢!
月傅倒笑了,說,還有這等事,也算物盡其用。
想想,她又眉頭一皺,說,可畫得次了,流出去,也是毀人清譽。
慧生也笑,你啊,一時聰明,一時又糊塗。他們得了好處,還笑你是個招財觀音。
月傅嘆一口氣,說,罷了,那些小孩子,也是過得清苦。就當是幫一幫她們吧。
慧生正色道,想當年,我也是個紮腳尼,怎麼沒個人心疼我。舉凡庵內掃地、添香、種菜、挑水、託缽化緣募米,一樁樁一件件,落手落腳……
說著說著,她看見月傅望她,又是憂心忡忡的表情,便沒說下去。
她也望著眼前的人,在燈裡頭,眉目鍍了毛茸茸的一層影,美得如畫。別房的妙尼,庵主要訓她們一顰一笑。可是月傅,自小不愛笑,冷著臉色,卻生就了傳情的模樣,也合該是造化。
慧生還記得那年,她九歲。月傅也九歲,剛剛買了來,琵琶仔的年紀。這麼小,一頭豐盛的好頭髮,散開來,黑雲一樣。慧生躲在庵堂後頭,看她剃度。剃完了,她卻屏住了呼吸。庵裡的小妙尼,見過得多。可沒了頭髮,還這麼美,美得無法挑剔,她未見過。那天邊剃頭髮,月傅一邊在哭。慧生的印象中,哭得如此美的女仔,這是第一個。
這美,讓她心悅誠服。她知道自己生得不靚,口鼻硬朗,幹活的相,只能做下等的紮腳尼。在這師姑庵裡,相貌即是等級,決定了地位與境遇。美對她而言,從不是值得欣賞的東西。仰視之餘,讓她順理成章地畏懼而妒忌。但她記得那個瞬間,哭泣的月傅,讓她心裡倏然一軟。
十歲那年的冬至,換香的時候,她打碎了庵主的琉璃香爐。監院的老尼,把她摁在冰涼的井臺上打。她一聲不吭,咬了牙任她打。因為她不吭聲,老尼打得更狠。漸漸打出血,僧袍底下,滲出殷紫。她覺得自己的牙關鬆了,就要失去知覺。矇矓中,覺得有人抱住她。
是月傅,就這樣緊緊抱著她。也不說話,也不求情,就是一邊哭,一邊緊緊抱住她,護住她。
這一刻,她知覺一點點地恢復,傷口有些疼,疼得發暖。月傅仍是不說話,只是哭。她身上薰衣的檀香味道喚醒了慧生。她覺得鼻腔裡猛然一酸,竟然有滾燙的水,從眼裡流出來。她驚奇地想,自從剃度後,從來沒哭過。她竟然哭了。
第二天,她被調到了月傅一房侍奉。
老尼說,你是什麼鍋蓋運氣。平日不聲不響的小妙尼,跪在庵主跟前不肯起,非要你。我都怕她哭出個好歹。
她搬了鋪蓋進來,看見月傅。跟她一般大的女孩子,目光竟然比她要怯得多。躲閃了她一下,好像對著陌生人。
慧生不說話,默默躺下。心裡想,這個人護了我一次,我從此都要護著她。
如今九年過去,她們都長大了。
月傅還是愛哭。但,只對她一個人哭。兩年前,有個順德開錢莊的「老羊牯」,花了三千大洋梳攏她。她硬著眼神應下來,回到房裡,伏在慧生肩膀上,哭了兩個時辰。哭完了,擦乾了眼淚,收拾了衣裳、身子,硬著眼神便去了。
慧生想,這樣好。只哭給我一個人,外面便沒有人能欺負她。
月傅人聰慧。
住持的來歷,庵中無人不知。本是鉅富妾室,豪門因案破產,如鳥獸散。她攜帶私蓄,在般若庵落髮。因見過世面,又懂男人,她調教妙尼,是往大氣一路走的。教她們讀佛經道典,諸家詩詞。琴棋書畫,更請名家相授。一眾妙尼中,月傅的靚,人盡皆知。可聰慧,卻是後來脫穎而出。讀書,過目成誦;學畫,她只見過二居筆墨,便已成竹在胸。自己畫來,竟是神形兼備;學棋,庵中偶有國手蒞臨,庵主求他點撥一二。月傅閉門幾日打譜。再有客上門,自詡棋藝了得,紛紛落敗於月傅,輸了棋金。久而久之,這聲名便傳開了去。
月傅聰慧,但不懂人情。男人來了,是要身心舒泰。見妙尼,是要討自己歡喜。與月傅對弈,輸一次,是掉以輕心;再輸,是自己驕縱;輸個沒完沒了,就心生惱怒了。月傅不懂,下得一板一眼,每每將求見者殺得大敗。庵主笑著讓她放水。月傅冷麵道,我不會,那就不下罷了。
客來求見者以資,資厚者接一弈,酬一畫,更厚者酬以詩;薄者留一茶,談笑片刻而已。資由庵主統收統籌,對見客尼酌予分潤。見與不見,都是庵主說的算。庵主心生不悅,白養出了一個愣頭青。
眼看房中冷落,慧生想,這庵里人人看人臉色,月傅卻不看。她不看,只有我來看。
慧生七歲進來,庵中世故,各房門道,摸得一清二楚。月傅是不懂爭。而她是不屑爭。可到了如今,便是厚積薄發之時。
她早看清,除了妙尼酬唱,庵中收入,最大一項,其實是擺筵。
所謂「開瓊筵以坐花」,是陳塘風氣,如今已蔓延師姑廳。達官顯貴、王孫貴介們,早吃膩了「留觴」「宴春臺」,非要一嘗這洞中風月。尼庵素筵,蔚然成風。比之花筵酒家的葷宴,取值更為不菲。一席素筵,通常要五六十銀圓,上等素筵則非數百至上千不辦。如若延攬名廚整治酒席,收費則比市上的酒樓更為昂貴。
這一項,便成為師姑廳之間的比試。藥師庵的鮑燕素齋,聲名在外,令無數英雄競折腰,千金一擲。他人眼紅,卻奈何不得。庵主咬牙道,她們那燕翅羹,說是素燕,也不過是用母雞、豬骨熬的高湯來入味。什麼佛法真味,哄騙肉眼凡胎,也是阿彌陀佛了。
般若庵的廚房,三個廚師,一個還是從蓮花庵挖角過來。用盡百般心力,卻總是發揮平平,追不上那風頭。
慧生便找到庵主,說,我有辦法。
庵主見慧生,愣一愣,想起是月傅房裡的。平常不多話,頰上有顆痣,依稀記得是多年前那個打碎了琉璃香爐的紮腳尼。神情骨相,仍是硬朗朗的。看她眼神不躲閃,是不卑不亢的樣子。
她想,不聲不響,倒是初生牛犢不畏虎,便問,你有什麼辦法?
慧生就說,我平日在後廚裡幫廚。看多了,久了,還是口味迎合,無非是落了外頭花筵的俗套。像藥師庵和白衣庵,都是在用料上下足了功夫。我們追不上,也無須追。倒是在做法上,多想想辦法。
庵主說,誰說不是這個道理。按說佛門地,仿葷的路數本不合適,可那些酒肉穿腸過的主,做得要不像,他們就不再來了。
慧生說,我看倒未必。吃刁了的舌頭,口味上跟不得,倒是該給它醒一醒。
庵主聽出些味道,笑問,那你想怎麼醒?
慧生說,給我三天,做一桌素筵。好了庵主點個頭,不好罰我降去做灑掃尼。
庵主心裡一怔,想,這好大口氣。讓她去折騰,撞了南牆,給自己一個好看。
晚上,月傅矇矓間,看慧生輕手輕腳出去,便問,去哪裡?
慧生答,起夜。
可出去了就沒了影。到了凌晨,才回來。
月傅便坐起身。正待問,卻見慧生揉一揉眼道,睡覺睡覺,可困死我。
到了第二夜,又見她出去。月傅想想,終於悄悄跟上她出去,拐過側院、花池,看到她快步走到廚房裡,掌了燈。
門是虛掩的。爐子生著火,坐著一口鍋,鍋裡的水將開了,冒著霧白的熱氣。月傅見慧生坐在小杌子上,弓著腰,在用力颳著一隻碩大的青葫蘆,專心致志的。許久,月傅想想,心裡疑惑著,卻沒有擾她。
又是凌晨才回來,臉虛白的,腫著眼睛。眼瞼底下,是青青的痕。見了月傅倒先展顏,嘻嘻笑著說,我們就快要翻身了。
月傅佯怒,道,你啊,三更半夜的,給庵主捉住。醬油醋、醋醬油,說不清楚。
慧生往床上一躺,打了個長長的呵欠,說,還給你說準了,就是跟醬油醋打交道。
說完又骨碌一下爬起身來,說,快快,我來筆墨伺候,你寫個東西。
月傅蘸飽了墨,倒問她寫什麼。
慧生想一想,正色道,就寫:「般若素筵」。
三天後,便真的開了一席。除了庵主,還有三位平日掌宴的廚尼。慧生叫她們師父,看她們倒都淡淡的,大約準備好了要挑眼。
見慧生端上了幾道菜。上一道,便吃一道,然後才問起名堂。
先就上了一個蒸籠,開啟了。裡頭是整齊的五分厚、一寸長的肉塊,外皮陳黃。入口倒很有咬勁兒,吃到裡面是軟糯的。並不膩,反而有一股鮮甜。慧生說,這是素燒鵝,淮山外頭包了豆腐皮,打了麵漿裹上。用秋油炸了發泡,再上籠蒸,這鵝皮的樣子就出來了。火候不可久,蒸垮了,皮肉就到一塊去。
庵主說,說人家藥師庵吊了高湯,你倒是有樣學樣,還說不遷就人的舌頭。
慧生嘻嘻一笑,說,這可不是高湯,是用老黃豆和綠豆芽熬了兩個時辰。
說著端上第二道。看上去倒像是油汪汪的五花肉,層層分明。一個老師父便說,這可膩煞了我。慧生說,嚐嚐再說。
她們吃到嘴裡,竟是很清爽的。那肉皮更是入口即化。
問慧生,說是瓠瓜和麩皮薄薄切過,一做肉,一做皮。用大茴、花椒、丁香炸油,一一煎了。然後加紅糖、瓜姜共炒。最後澆上一層豉醬。
庵主點頭道,這倒新奇,仿肉總是有豆腐。這瓠瓜看著像,吃起來倒還真是用了個障眼法。
慧生說,這還不算像,看看我的八寶素鴨。
說著端上了一隻大盤,裡頭真是一整隻鴨子,折頸而臥,赤醬顏色,好不誘人。慧生執刀將鴨身切開,卻還有厚切的鴨肉,熱騰騰的,帶了血似的。
庵主說,阿彌陀佛,這可怎麼好。罪過了。
慧生說,又不犯戒,何罪之有。
起身搛到了庵主的盤裡,庵主這才嚐了一口,便道,這個好!十足的咬勁。到底是什麼,還真是醒了我的舌頭。
慧生不動聲色道,既說是八寶,出家人不打誑語。這鴨肉是用真粉、油餅、芝麻、松子、核桃去皮,加上蒔蘿,白糖紅曲,碾末拌勻了,在甑裡蒸熟了,晾乾,大切成塊,澆上一層芥末辣汁。
旁邊老師父說,那這鴨身呢。
慧生說,鴨是涼補,這是一整個葫蘆,我可是在菜欄挑了許久,才有個像了回事的。
最後一道,是擺得整齊的一盤魚片,雪白的。上了一個銅鍋,水沸了,便丟進去。燙成一個卷兒,搛起來。旁有醬料,蘸了入口,綿韌竟與一般魚肉無異。兼有一股辛香,從舌頭上泛起,留於齒頰,久久未去。吃下去,整個人似乎都松爽了許多。
庵主同三個老尼,不知不覺,竟將一盤魚片吃完了。她們額頭冒了薄薄的汗,腮上也泛起了紅潤,似乎也沒有了剛才的矜持與挑剔。眼神中銳利退去,似乎還有一些盼望。
慧生看著她們,嘴角閃過一絲冷笑。她們甚至沒有追問這道魚片的做法,便用近乎失態的語氣,宣佈了她的成就。
這道仿魚片,成了「般若素筵」的當家菜,被命名為「鶴舞白川」。
說來也奇,自從般若庵的素筵由慧生掌勺,城中顯貴,竟至絡繹。有自己來的,有呼朋喚友的,更有一些回頭再來的。一夜最多,竟開到了三席。
鶴舞白川,每每作為宴席的壓軸。銅鍋端上來,赴宴的人,眼睛都會亮一亮,似乎等待著一個酣暢淋漓的收束。
月傅房裡的客人,漸漸多了。這自然是慧生與庵主的默契。慧生會準備一些糕點,放在房中,作為盛宴真正的端點。它們往往有著風雅的名字,比如「牡丹菊脯」「雪意連天」。雖然簡素,其高昂的價格,與弈資相得。
月傅的棋藝比以往精進,客人們多半還是鎩羽而歸。但他們似乎比以往更為甘心,是一種快樂的甘心。他們體態慵懶,眼神迷醉。在某一個瞬間,卻又說不出的興奮。他們下棋,已經沒有了棋路,也沒有了所謂好勝心,下得信馬由韁,對勝負結果,皆十分坦然。他們的目光,有時逗留於月傅,總有些迷離,但彷彿並非因為她的美,而是被某種凝滯的物象所吸引。但更多的時候,則流連於室內某些細節。有時是一扇滿洲窗,有時是青錦屏風、烏木瓶簪,是一種近乎痴迷的端詳。
他們似乎形成了某種慣性,宴後必與月傅對弈,樂不思蜀。
城中開始出現傳聞,般若庵的月傅,冷若冰霜,其實擅長巫蠱,足以迷惑男人的心智。這個謠言,當然是始於其他的師姑廳。「般若素筵」後來居上,使得她們大為受挫。她們百思不解,為何堂堂皇皇的鮑燕素齋,會輸給看似日常的菜餚。那些不算名貴的食材,做法儘管繁複精緻,但仍然經不起推敲。她們好奇與不平,進而央求靠得住的熟客,去般若庵一探究竟。這個客人信誓旦旦,去了後,卻再也沒有回來過。
流言如水,漸漸進入了般若庵的內裡。儘管每個妙尼,都懂得水漲船高的道理。但是終究在別人的風頭中,受到澤被,有些落寞與不忿。這無疑助長了流言,因為離得近些,便增添了許多的資料。有說在月傅的房中,曾聞見某種異香;甚而見過有青藍色的煙霧,在夜半時候,從窗戶中流淌出來。
有好事的紮腳尼,借灑掃之名,在月傅房裡搜尋,但什麼都沒有搜到。
這些傳言,漸漸傳到了月傅耳中。她有些厭惡,也感到了荒謬。但清者自清,她自然不屑去澄清什麼。只是她也開始疲倦於應付客人。
她也在想,慧生在廚房裡的好手勢,才是一切變化的底裡。
每次到了晚上,她見到慧生疲倦地歸來,總有些內疚。她不事庖廚,分擔不了什麼,卻是那個站在前臺的人,坐享了所有的風光。
慧生,才是托住她的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