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生在廚房裡大刀闊斧,但有一道菜,總是帶回來做,就是「鶴舞白川」。她看到慧生用魔芋磨粉墊在缸底,用細紗濾出白色的汁液。然後傾出,在一隻小鍋中煮沸,灑淡醋收聚,壓成小塊,鋪在甑內,再濾一次白汁,灑上紅曲,蒸熟。切片上盤。
月傅並看不出,其中有什麼奧秘。慧生的嫻熟,使得這一切的過程,更為簡化。
她也無從細想,這一道菜有怎樣的魔力,可以顛倒眾生。因為慧生並不給她試吃經手的菜餚,而她的食慾清淡,對於「仿葷」有著天然的抗拒,認為不潔淨。
有時,月傅想幫她洗刷蒸籠。蒸籠裡尚有殘餘的渣滓,散發著不知名的氣息。但慧生很迅速搶過來,說,這些菜,都是餵飽那些「聽收」sup/sup的,不要碰。那口吻中的輕慢,如同提及牲畜。
在某個雨天的午後,月傅百無聊賴,便起身在房間裡拾掇。這本是慧生的活兒。臨近佛誕,各房的紮腳尼,都被庵主喚去。她取下了帳幔、窗簾,又將房中酸枝傢俬,盡數擦洗。慧生床頭的觀音龕,擦得格外細緻。擦著擦著,發現一塊板壁鬆動,就落了下來。她正想安上去,竟發現,裡面有一個油紙包。
她想一想,並不知這紙包隱蔽的意圖,於是打了開來。
包得很仔細,一層又一層。最裡面是幾顆枯黃的果實。這些卵形的果實,有些裂開了,可以看到烏黑的籽。這時,她聞到了一陣豐熟的異香,撞擊了她的嗅覺。她覺得這味道分外熟悉,甚至與她朝夕相處。忽然,她回憶起來了。
慧生是深夜回來的。
她看到了桌上的那包罌粟。
月傅看著她,並沒有說話,只是愣愣看著她。
慧生將那包果實包起來。月傅衝過去,一把抓起來,擲在地上。
慧生冷眼,俯下身,要撿起來。月傅一腳踩下去,實在而有力,那果實崩裂開來。烏黑的籽,還有一些雪白的粉末。那馥郁的、莫可名狀的氣息,在空氣中散佈開來。慧生打了一個噴嚏。
她想,她一直謹小慎微,每次磨粉,都忍住了打噴嚏的慾望。她將那些粉加上木樨香,調變成乳液,然後慢慢地滲入魔芋,讓每一個顆粒都滲入。那魔一樣的味道,滲進去,可以讓每一個男人都欲罷不能。
她想,她終於可以淋漓暢快地打一個噴嚏了。
月傅說,你這樣,和眉傅房裡那個大煙鬼,有什麼分別。他倒是光明正大地抽,你卻偷偷摸摸地喂。我們這樣的人,還不夠讓人看輕?你做這些下作的事,想過我嗎?
慧生愣住了。她看著滿地的齏粉,抬一抬腳,似乎小心地想躲過什麼。她往後退了幾步,這才抬起頭來,眼神是散了。她努力將目光聚攏了,落到了月傅的臉上,好像在看一個陌生人。她說,我做這些,不全是為了你?
說完了這句話,她一轉身,奪門而出。
夜半時,慧生沒有回來。月傅盤桓了許久,才找到了廚房。她看到爐膛裡燒著熊熊的火,爐上坐著一口大鍋,水已燒開了,冒著氤氳的白汽。慧生抱著胳膊坐著,呆呆地望著那爐火,臉被火光烤得通紅。忽然,她開始嗚咽,將臉深深埋在胳膊裡。肩膀也劇烈地抖動起來。她哭得這樣傷心,終於放出了聲響,不管不顧,以至於月傅已經走到了她身邊,她並未察覺。
月傅抬起她的臉,擦去她頰上的淚痕,卻又猛然攬入自己懷裡,緊緊的。她不說話,任由她去哭了。
慧生並沒有停止。她一邊哭,一邊記起了那個有月亮的夜晚。一個女孩,俯在了她的身上哭。當時,她感到身上累累的傷痕,很痛,也有些暖。
我在一本殘舊的嶺粵地方誌上,看到了有關般若庵的零星資料。可一提的是,這庵雖湮沒於上世紀四十年代的戰火,但卻曾為一席「竹珍筵」聞名。據說,這席素宴為一個叫月傅的女尼所制。
因年代久遠,字跡漫漶。但依稀仍辨得出,在這一節的開首,印著:「大凡筍貴甘鮮,不當與肉為友。今俗庖多雜以肉,不才有小人,便壞君子。」
底下則是選單,印有「海棠片」「素雲泥」「增城筍脯」「靈芝筍」,可惜並未有製法。倒是一道「紫竹蓮池」,跟了一些文字:此出於杭州靈隱,竹蓀、蓮子、雪簟,入鹽湯焯熟,入碗即成,三者相得,各有清致。飲之,隱然有泉石之氣。慧生採鮮蕨入之,俱能助鮮。
下面幾行,印紙頁被蠹蟲蛀了,隻字片語,無法成文。跳過若干行去,才看到這麼一句話:「然熔金煮玉,以富貴之名,得至清之意。絃斷聽音者,幾希。」
這道叫作「熔金煮玉」的菜上來時,陳赫明正對著面前的「傍林鮮」,發著呆。在似是而非的珍宴之後,他幾乎失去了最初的興味與好奇。曲徑通幽,清齋冷第後,窗亦垂幔,到最後也不過是滿室珠翠旖旎情形。他看著同袍們滿面的醉翁之意,其中一兩個,大約已是做慣了入幕之賓。
他忽而感到厭倦,打算找一個藉口提前離開。但見這道「熔金煮玉」端上來,他卻又坐下了。說實在的,這說不上是一道菜。它的名字,像是與這浮華盛宴有意的迎合,好似地水南音最後的打板。故弄玄虛,但其實只是一碗白粥。
他想,我正好想要喝一碗白粥。於是坐下來。
在滿室喧囂中,沒有人注意到,這個年輕的軍官喝了一口粥,忽而嘴角顫抖了一下。大約並未期待它的味道,然而,卻這樣好。
他用勺在碗裡撈一下,才發現,並不是白粥。所謂的「煮玉」,原來是切得極薄的冬筍片。不知熬了多久,甘香與粥渾然一體。似乎已經無味,但又有說不出的一種味,從舌尖游到喉頭。
廣東人好粥,如他家鄉海豐縣白町,是盛產粥的地方。大約因為近海,有豐盛的水產。粥便也因此多了許多的成就。鄉親都是就近取材,生蠔、青口,退潮時,撈上來便丟到鍋裡。一條「大眼雞」,斬掉魚頭,連鱗也不刮,也扔到咕咚咕咚燒開的粥裡。鄉俚的老輩人嘴刁,告訴他,不能等,要快,吃粥,就要吃一個「活氣」!
來了廣州後,滿街的粥鋪。狀元及第、腰膶魚片,他喝過一次,從此不再喝了。那粥中的食材,無論如何標榜鮮美,在他嘴裡,只是吃出「陳」與「腥」。於是他只喝白粥。
但此刻,他又喝了一口,讓這粥在舌頭上留了一留,心裡驀然熱了一下。這粥裡,只有幾片筍而已,為什麼,卻有他久違的「活氣」。
於是他向庵主打聽這煮粥的人。
庵主說出了月傅的名字,說陳司令倒是有格有調,問他想弈棋還是求畫。
他搖搖頭,說,想問問這粥是怎麼煮的。
同袍們都笑,自然是笑他醉翁之意。庵主也笑,是心照不宣的模樣。
月傅見一身戎裝的人被引進來,說是司令,倒十分年輕。來人不是廣東男人慣常的黑瘦樣子,白麵皮,高身量,竟稱得上朗眉星目,不免好奇多看了一眼。
這天月傅穿一身清裝。玄色絲羅,高衣衩,雪白的細綾長絝若隱若現。足登絲履,手持念珠,頭戴一頂珠玉尼冠。神態平淡,不見矜喜。
陳赫明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喃喃說,還以為見到了觀音大士本尊。
月傅微蹙眉頭,心想白高看了他。這行伍中人,一句話就露出了輕薄相。
但她不露聲色,徑直在棋桌前坐下,問陳赫明,敢問檀越,執黑執白?
陳赫明說,我不下棋,也不求畫。有件事要問師父。
月傅不作聲。他笑說,大士慈悲,救苦救難。腹中饑饉,也是一難。
月傅仍不作聲。他便道,師父那道「熔金煮玉」,該怎麼煮,可否賜教一二。
這倒讓月傅意外。她只聽說這人來頭不小,是陳大帥的親信,風華正茂。來找她,不談風月,不論時事捭闔,倒來問一碗粥。
她想想,說,其實簡單得很,無非就是捨得花功夫。米好水好。
陳赫明笑,說,怎麼個好法。
月傅說,米是新收的竹谿貢米,周家磅的一畝四分「天水田」,稻熟可早七八天。入水漿如乳,不黏不糯,粒粒分明。煮粥的水,一為泉,次為溪,最次為井水。我這用的,是白雲山上的日息泉,每日朝露而出,日升而息。趕那黎明的一個時辰打水,水質格外潔淨甘洌。
陳赫明說,果然是有門道。那筍呢?
月傅說,是埔田的「嶺南珍」。只用那重陽的頭茬筍,蜜漬了用蠟封上,用的是「湯綻梅」的法子。一年幾時取來用,都新鮮如初。
陳赫明讚道,原來如此!我說怎麼我在一碗白粥裡喝出了「活氣」。師父在這裡頭花的心思,夠得上做流水的滿漢全席了。
月傅說,都是些小手勢,檀越見笑了。
陳赫明見桌上擺了一隻碟,裡頭有些小食。就問月傅是什麼。
月傅說,看了本古書,裡頭說了這一道,覺得有趣。就照著做了。施主不嫌棄,可以嚐嚐。
陳赫明就用筷子夾了,放進嘴裡,仔細地嚼了嚼。
月傅問,味道如何?
陳赫明只覺得舌尖漾起一股清香,越嚼倒越是馥郁。他說,好像是臘月的梅花啊。
月傅竟笑了,說,好啊,這便對了。這道就叫「梅花脯」。
陳赫明說,難道真是用梅花醃的?
月傅看看他,語氣終難掩興奮,說,還真不是。做法容易之極,這是用薄切的山栗、橄欖,加上一點鹽拌了。古人誠不我欺也。
陳赫明面露驚喜,道,這可真是奇了。倒讓我想起了金聖嘆那句「花生米與豆乾同嚼,有火腿滋味」。真是異曲同工!
月傅一聽,也笑了。她未想到,自己會笑得如此開懷。
兩個人笑過了,陳赫明看著她,認認真真說,月傅師父,那我以後要常來叨擾,討你一口白粥喝。
關於陳赫明與月傅的交往,並沒有太多的記載。哪怕說起他本人,最重要的身份,也是「阿煙」大帥的族中堂弟。從廣東護國軍第一軍隨營講武堂畢業後,其追隨陳炯明,援閩護法。民國九年十一月,陳炯明就任廣東省省長。並邀孫中山回粵,整編粵軍,陳赫明任粵軍第一軍第三獨立旅旅長,次年改任第一軍第一路司令。此時少壯的陳赫明,剛剛經歷了春風得意,尚不知其人生正在走向終點。但他多少意識到了一些轉折,在他所目見的國家醞釀生長。或許囿於時世風雲,或許因有一個過於奪目的兄長,這短暫的戎馬生平,身不由己,終於變得無足輕重。以至他在歷史尚留下的一鱗半爪,只多與風月相關。
坊間傳聞最盛的,是他對於廣州某名庵妙尼的賞識與傾心。其中一樁,倒是很有世俗的煙火氣。為祝賀這妙尼的生辰,他在庵內大宴賓客。當時尼庵還未安裝電燈,陳赫明下令市電燈局即日替該庵接裝電燈應急。一晚之間,全部辦妥,全庵大放光明。當是時,無論衙門官邸,抑或巨宅豪門,這都是萬難辦到的事情。
月傅沒有想到,會在這個夜晚見到陳赫明。
她知道,也看得清楚,這個男人,自有他的世界。他不說,她也不問。他肯說,她便也聽著。
她知道,她能給他的,從那一碗叫作「熔金煮玉」的白粥開始,是一個又一個無味而有味的光景。
他已經半年不來了。慧生說,庵裡甚囂塵上,自然都是筵席上那些誇誇其談的男人們的談資。他的兄長陳大帥與孫先生,在「北伐」的事情上政見分歧,終於被罷黜下野。接連失去廣東省省長、粵軍總司令、內務部總長三職。兵權在握,陳大帥秘密策動粵部從廣西回師,而李宗仁防守的玉林是交通中樞要地。為防李叵測之心,大帥下令,將李部調離,移防貴縣。玉林五屬之地,必交給其最信任者接防。
有時,她也會想,他在廣西,會做些什麼,想些什麼。但是,她想象不到。
有一次,她看見他躺在榻上,在睡夢中劇烈地顫抖,咬緊了牙關,甚至含混地吶喊了一聲。她害怕極了,拍他醒來。他只笑一笑,說自己是「鐵馬冰河入夢來」。她看著他,蹙著眉頭,嘴唇緊闔。他知道,這是她表達擔心的表情。他就說,給我煲碗粥吧,壓壓驚。
以後,每當他要來,知道了訊息,她總是提前起身,將粥熬好,等著他。
不能太早,也不能太遲。備好新鮮的料,她知道,他想吃的,是一口「活氣」。
但這天,陳赫明忽然而至,她沒有來得及熬粥。
六月的黃昏,暑氣剛剛沉降。月傅和慧生,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
陳赫明這時走了進來,手裡卻拎著一隻竹籃,半籃子的梔子花。他挺拔的身形,拎著籃子,未免有些滑稽。
月傅一回轉身,恰看見他,在原地定定地站住了。
慧生正拾掇手裡的花,將那水缽剛剛擺好。不禁「咦」了一聲,問他道,司令,你這籃花是哪裡來的?
陳赫明說,在庵門口,一個阿婆被個細路仔碰倒了,撒了一地的花。阿婆坐在地上哭,看見我,扯著褲腿不讓走,央我買下來,說是到了庵裡,敬觀音。
慧生提起手上一模一樣的竹籃,說,這可好。我也剛買了一籃。這阿婆,這樣一天,還不知賣出了多少籃去。整好了一個局啊。
陳赫明愣一愣,喃喃說,如今是什麼世道,大的小的,處處是局。
月傅見他滿臉的疲憊之色,說,好了,一籃花而已。倒也是個好意頭。你平安回來了,這就是「踏花歸來馬蹄香」。
她這一說,真的也就滿室馥郁。梔子濃郁的氣味,飽滿地綻開了,在空氣中縈繞,將三個人都牢牢地包裹住了。
吃了飯,兩個人在燈底下弈棋。
下不多久,陳赫明已經被重重圍住。月傅說,司令,你的棋路亂了。
陳赫明笑一笑,故意道,你又知不是我苦心設了個珍瓏局?
說到這裡,自己倒先推了棋盤,說不下了。著月傅拿些點心來吃。
月傅站起身。他定定地看著,然後說,才看出,這身清裝是新的。襟上的萬壽結,倒是很別緻。
月傅道,談溶差人送來的。她還了俗,這清裝給我,算是一個念想。
陳赫明沉吟了一下,說,想起了,是素與你交好的那個檀道庵的女尼,法號叫「悟定」。
月傅說,也沒那麼多的交好,只是又少了個說話的人。
陳赫明道,她也算嫁得其所。那個南社的蔡哲夫,算是個博古之士,配得起才女。他治過一枚印贈我,「柴溪」。
月傅說,談溶送了我一顆,說也是他治的,叫「茶丘」,和你那個倒很工整。
她說完了,不知怎麼猶豫了一下,介面道,還有另一枚,也留給了我,是她常用的「畫梅尼」。
陳赫明看著她,眼神有些迷離,問道,月傅,你日後若是還俗,想跟個什麼樣的人?
突如其來的一句。月傅不言,良久正色道,司令莫取笑我。入了空門,這些由得人去想嗎?
月傅端了點心來,兩個人慢慢地吃,都不再說話。
夜裡頭,陳赫明又驚醒了。月傅見他滿頭大汗,煞白臉色,大睜著雙眼,使勁喘著氣,像是溺水的人。待氣喘勻了,他說,鄧鏘死了。他們說,是給大哥殺掉了。
他說完這句話,忽然眼神一硬,竟然哭了。他俯在月傅的身上,哭了。
月傅什麼沒做,靜靜地看這男人,將自己哭得像個孩子。這哭聲擊穿了她,讓她在一瞬覺得,身體裡有無數的空洞。然後在這哭聲裡,她一動不動,又默默地抱緊他,將這些空洞,一個一個地填補起來了。
陳赫明睡了很久很久,到第二日接近中午,才醒過來。
他又是談笑風生的樣子。看見桌上,已經為他備好了一席齋。最後有一道功夫菜,月傅說,是為他新制的。味道分外地好。
是一整隻冬瓜,掏空了。裡面填上鮮蓮、松茸、雲耳、榆耳、猴頭等十味。用素上湯燉了兩個時辰,末了將昨天買的梔子拆瓣撒在上面。傳說,這十味素珍,都是南極仙翁用來飼他的坐騎白鶴的。
陳赫明吃完,匆匆地就走了。
這一走,他從此沒有再回來。
因為走得太匆忙,他甚至沒有來得及問這道菜的名字。
他應該也不記得,有次閒談時,他與月傅開過的一個玩笑。
他說,這麼多的名菜,都是以人作名,好比「太守羹」「考亭蔊」「東坡豆腐」「元修菜」。他問月傅,什麼時候,也用他的名字制上一道。
他不會知道,他在般若庵吃過的這最後一道菜,叫作「待鶴鳴」。
月傅是三個月後,發現有了身己sup/sup。
庵中妙尼流傳著「斷赤龍」這種功法,可補足五漏之身,她並未習練過。當然是會吃一些中藥,但終於,還是來了。
她告訴慧生。
慧生沉吟一下,問她,你想不想保這個孩子?
月傅沉默。慧生說,保與不保,各有利弊。就是要賭一賭。你可記得白衣庵的薇傅,孤注一擲生下來。跟了鹽運使,林先生雖年紀大些,因老來得子,也愛重她。可是咱們庵裡的藥傅,你是知道的,瞞到孩子大得打不下來。也是硬爭一口氣,拼了命地生了一個女仔。娘倆兒,一併都給發賣到老舉寨去。庵主可是狠得下心來的。
月傅垂下頭,半晌,將手放在自己腹上,說,這是一條命。
慧生愣一愣,明白了。她說,那我們就做生下來的主意。
月傅不知道,慧生和庵主之間的談判,是如此卓絕。即使在現在來看,那仍然是鬥智鬥勇的一場博弈。
她旁敲側擊,讓庵主意識到,這裡面所暗含的利害。
白町陳家重子嗣。陳司令的兩房太太,一房無子,一房只有兩個女兒。如今司令少壯,又是大帥的嫡系,前途未可限量。若是月傅生下一男半子,飲水思源,這般若庵,就真正在廣州站穩了腳跟。
庵主冷笑一聲,說,上回司令前腳離開,大帥就圍攻了總統府,炮轟了粵秀樓。如今支援孫先生的人,可不少。說起大帥,用的是「率部叛變」。陳家人,怕是都脫不了干係。
慧生便說,我只問一句,如今的廣州,是誰的天下。若日後司令知道了,追問起來。天塌下來,庵裡誰來擔著。
庵主愣一愣,緩緩站起來,又坐下去,將手中的念珠數了數下,終於拍在了案上,說,罷了,讓她好生養著吧。
孩子是第二年的臘月出生的,是個男孩。
雖然早產,身量小些,但並不虛弱。生下不久,便哭得分外嘹亮,驚天動地。慧生給他取了個乳名,叫「阿響」。
因為一路有庵主護航,月傅未受許多委屈。她是清冷性子,不在意旁人的議論。庵裡閒話不少,耳邊吹風似的過了。
但孩子生下後,做孃的卻神思忡怔,下不了奶水。阿響愛哭,實在無法,庵主請了一個乳孃來。要抱走,月傅不讓。整天攬緊了孩子,是草木皆兵的樣子。夜裡睡得也不踏實,時常驚醒。
有天半夜醒了,大聲喚慧生,說是夢見他索命來了。
慧生問是誰。她咬緊了嘴唇,不說,但是下了床來,到搖籃裡找到孩子,抱起來,緊緊地貼著自己的臉。孩子給抱疼了,號啕大哭。她便也跟著哭。到了天亮,阿響睡過去了。她依在床頭,呆呆地,一動不動。
陳赫明的死訊,是這一年的五月傳來的。
至於怎麼死的,知道的不敢說或不便說。漸漸就傳出了各種版本。有說是陳大帥下野後,退守惠州,遭圍攻。陳赫明援惠行軍途中,暴病而亡,葬於河源;又有說,「六一六事變」後,其對軍中事務意興闌珊,萌生去意,並屢勸其兄長與孫中山講和,漸為粵軍中葉舉等人所不容,故而除之;還有說,他秘密赴港,轉道美國,遭遇海難。
這樣眾說紛紜了一個世紀過後,河源在興建公園時,發現了一具屍骨和軍刀。軍刀上刻著陳赫明的字:麓存。
慧生結結實實地,瞞了月傅兩個月。她一直在等一個轉圜的機會。
庵主卻聽到了風聲,來找她時,已經冷下了臉。說陳家的主母,要將這個孩子抱走。你也該告訴月傅,這麼下去不是辦法。我讓這個孩子生下來,已經算送佛到西。難道還要我養他一世。
慧生說,他們要帶孩子走。那孩子的娘呢?
庵主冷笑,照例是發賣。她如今痴痴噯噯,不中用了,這裡留不得。
慧生愣一愣,說,我看三房裡,新來了一個小妙尼,白白淨淨。倒是緊著要人幫帶伺候呢。
庵主看她一眼,心照似的,牙縫裡擠出一句話,你倒是先尋好了退路。庵裡上下,都像你似的這麼見風使舵,我可就省心了。
慧生笑笑,說,可不是?這些年跟著您,眼觀手做,再學不會,連菩薩都看不下去了。
慧生回到房裡頭,心急火燎地收拾。
一回身,看見月傅蒼白的臉看她。月傅問,你要去哪裡?
慧生望一望她,沒忘了讓自己的神情鬆弛下來。慧生說,司令有訊息了,在惠州等著咱們。你也知道外頭情勢不好,可得小心著。說是夜裡頭,安排了人秘密接應。車都備好了,你也別愣著,幫我執下阿響的被褥。
月傅說,他死了。
慧生手指抖動了一下,手上正疊著的衣服,掉落在了地上。她默默地撿起來,不看月傅,繼續疊。
月傅說,他們要來搶走我的孩子。
慧生說,你又犯糊塗了。老是這麼糊糊塗塗,去了陳家,我怎麼放心。就算母憑子貴,坐打江山,你也得放醒目些。得求求司令,讓我跟了你去。
月傅又走近了些,說,你帶孩子走吧。
慧生木在那裡。看月傅走近了搖籃,將嬰兒迅速包進了襁褓裡,動作行雲流水,是少有的利落。她抱著孩子,轉過身,「撲通」一聲跪在了慧生面前,一聲不吭。
這時,外頭響起了腳步聲。是無數軍靴頓地的聲音,沉悶而響亮。月傅站起來,將孩子往慧生懷裡猛然一塞,一個箭步衝到了門前,將門關上,用肩膀死死抵住。她張開嘴巴,對慧生無聲地喊,走!
慧生抱起孩子,開啟窗戶,便跨了出去。她一回頭,恰看見月傅也在看她,眼裡是護犢的母獸一般兇狠的光。
她不再遲疑,跳了下去,落在了後牆的草叢裡。這時,她聽到了一聲槍響,將這夜的安靜撕裂了。然後又是一聲。
她貓在牆根,許久。夜裡越來越冷,草叢裡的露水,滲入她的衣服,讓她不禁顫抖起來。她緊緊地抱著襁褓,讓這抖動漸漸平緩了。襁褓裡的嬰孩,竟然一直都睡著。她在心裡唸了一聲「阿彌陀佛」。
當夜更深的時候,她確信四周已經沒有了任何聲音,這才小心地站起身。她辨別了一下方向,開始往西濠口的方向走去。但她忽然停住了,在黑夜裡頭,她能聽見自己的呼吸。她讓自己平靜下來,轉過身,低下頭,開始往碼頭快步行走,越走越快,竟然像是跑了起來。她儘量讓自己跑得更穩一些,將自己與孩子貼得更緊一些。
當她終於坐上了一艘漁船,剛剛駛到江心,懷裡的孩子忽然大哭起來。哭聲不止,響徹天際。
在以後的許多年裡,慧生一直在尋找月傅。這個過程漫長而輾轉,一直到般若庵在廣州消失,也沒能找到。她們失散於那個夜晚,這麼匆促,甚至沒有一個體面的告別。
想到這裡,她會有些失神。她無數回地問自己,為什麼月傅有那樣的先知先覺,卻沒有對自己流露半分。她似乎準備好了一切,而自己竟毫無察覺。
在襁褓的內層,縫進了一對翡翠鐲子,若干金器、銀票,和一枚長命鎖。另外還有一封書信,上面寫著:
吾兒貽生,為娘無德無能,別無所留。金可續命,唯藝全身。
慧生想,她甚至自己一個人,就把孩子的名字取了。
她闔上信,仔細地疊好。將嬰孩抱起來,看孩子定定地望著她。她心中軟了一下,用手輕輕撫摸了孩子豐盛的胎髮,喃喃道:
貽生,貽生,你娘留了你這條命。往後怎麼走,就要看天的造化了。
olliid="note_9"⊙賣鹹鴨蛋:粵俚,指人去世。/liliid="note_10"⊙聽收:粵地詈語,「聽候收檔」,比喻人死之意。/liliid="note_11"⊙身己:粵語,身孕。/li/o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