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五舉山伯

燕食記 葛亮 第1頁,共2頁

人愛豔陽,居錦繡萬花之容;天開色界,聚楞嚴十種之仙。

卅五年前,塘西風月,豪情勝慨,盛極一時,楚館秦樓,偎紅倚翠,姬有明月,婿為微雲,長住溫柔鄉,真有「不知人間何世」之感。

——羅澧銘《塘西花月痕》

山伯總說,他沒趕上香港茶樓最鼎盛的時候。

他給我看他的手,掌心全是繭子。他說,我當年可是從茶壺仔做起。

我終於問,莫介意,榮師傅說你叛師門,是怎麼回事。

山伯收斂笑容,低下頭,又不說話了。

山伯其實不叫山伯,大名叫陳五舉。可是這是哪「五舉」,連他自己都說不上來。他從小爹孃病歿了,阿公帶大,十歲上也過了身。說起來,倒只應上了一個舉目無親。

鄰居看他長相伶俐,便叫自家的女孩帶他上茶樓。這茶樓叫「多男」,在西營盤的正街。女孩在茶樓做點心妹,捧了大蒸籠在樓面周圍行,俗稱「揸大巴」。他做茶壺仔,便是跟在茶博士的屁股後頭煲水、做些下欄活。以往的茶樓,有許多學問,先「校茶」,再開茶。每客一錢八,是上等還是粗製的「發水」,全靠師傅手眼觀色。所以茶博士各有自己的勢力範圍,幫相熟的客人留座。「要同啲客打牙骹,新聞時事,娛樂八卦,字花狗馬,都要對答如流。客人來了一兩次,就要記得人哋個名,下次就識叫人。」有了好茶,自然是要「水靚雙滾」,在廚房先一滾,五舉便協茶博士傾到大銅煲。然後提壺出廳,放在燒煤炭的座爐上。壺中水常沸,是為第二滾。這大水煲又重又大,俗稱「死人頭」。五舉一個十歲的孩子,倒端得似模似樣。間中,還不忘舉起臺下的黃銅痰罐,伺候客人「放飛箭」。一個姓趙的茶博士,便留心多看了他幾眼。趙本德師傅是「多男」的茶頭,就是樓面最老的茶博士,那時已經七十多歲。他看出這小子沉靜,卻是個做事有眼力的人。又看他身後無靠,便跟事頭sup/sup說情,將五舉留在了茶樓住,省下了住宿飯錢,一個月還給一百五十塊的工資。五舉心裡感激,便格外勤奮。每日天發白,就起身洗地,「省」爐頭,搶著粗活幹。趙師傅抽空也口傳心授,將那斟茶的看家本領,有意在他跟前多過幾招:「仙人過橋」是來個遠遠手起茶落;「二龍戲珠」是左右手各揸水煲同衝一碗;「雪花蓋頂」是從客人頭上耍個險又滴水不漏;「海底撈月」是拇指一剔,茶蓋穩固地蓋在碗口。五舉默默記下這些手勢,心裡與這個老人親近了許多。往日的茶樓,有許多的行規。無人引領,單憑自己覺悟,雲裡霧裡,尚不得要領。凡有老客點茶,只不說話,全在手指眼眉上。客指哪裡,趙師傅便特登在五舉跟前大聲唱出來。他便也漸漸清楚,指指鼻即是要「香片」,意即清香撲鼻;指指嘴即是要「水仙」,水中昇仙;指指耳即是要「普洱」,字有耳旁;至於指指眉當然就是要「壽眉」了。再往後,一天晚上,趙師傅將一個發黃陳舊的簿子,隨意扔到他跟前,也不說話。簿子封面沒字樣,捲了邊,是給人翻爛了的。他開啟來,看到每頁上一排大楷的數字,一排是橫直間線與圓圈,密碼一樣。他不禁眼底一熱。便知道,趙師傅是正式將他當「企堂」培養了。

這字碼叫「花碼」,是用在茶樓餐牌上,又名番仔碼。追溯起來,是由南宋的「算籌」演變而來,在明代中葉開始流傳,當時蘇杭一帶經濟貿易蓬勃,商人云集,花碼就用來為交易計數。花碼好處是寫法跟算珠類同,可配合算盤使用。蘇杭一帶市民通用花碼,故也稱「蘇州碼子」。簡化易用的「蘇州碼子」比繁複的漢字方便,粵廣的茶樓標識價目,便代代沿用。熟記花碼,便是企堂新入行的門檻。

此時的茶樓,生意並無往日好做了。茶樓的全盛,除了「茶」,自然是靠「一盅兩件」。一九五〇年代,內地移民湧港,人口膨脹。時人多在家進食早晚,其餘時間則去飲茶,故有「三茶兩飯」之說。早期的香港茶市,只有早市和午市,最早光顧茶樓的客是來往省港的運輸工人和船員。每朝清晨出發,趕至港島茶樓吃早點。接著的客人多是鮮魚行、果菜欄、鹹魚廳的買手。早上九時左右,來茶樓品茗的多是公子和老闆,同些手捧雀籠的「雀友」,午市時段更常有馬票女郎如蝴蝶入叢穿梭席間。一九五〇年代末,酒樓與茶樓競爭加劇,茶樓也增設了下午茶和晚市。

到五舉入行時,便更為難些。本港酒樓心思活絡,大的節慶各出奇招。如中秋,熱鬧是各大酒樓外邊的花牌。主題大都是傳統的《嫦娥奔月》《八仙賀壽》《三英戰呂布》。但花牌上登月的卻是美國宇航員阿姆斯特朗的面目。三英則坐在飛機大炮坦克車裡,怒目呂布,引得市民紛紛圍觀。趙師傅與五舉,感情已似祖孫。五舉喚他阿爺。次年端午,午後生意淡了,阿爺便引這孩子去街上看花牌。這年世道不濟,龍鳳大酒樓別出心裁,就著股市低迷而製作出「大閘蟹」的諷刺花牌,外資大亨揹著香港人的大袋銀紙說「拜拜」,被股票套住的市民感同身受。它的對手「瓊華」也做了個花牌,上面滿是漫畫圖案的巨大「粽」字,蔚然壯觀。趙師傅就問,五舉,你看這是個什麼字。五舉老實回答是粽子的「粽」字。趙師傅便冷冷笑說,我看,倒像個「傻」字。五舉一望,「米」字邊是寫成了近似「人」字。趙師傅說,旁門左道。如今的酒樓做生意,都將客當成了傻子。

五舉知道,阿爺心裡,是頂看不起酒樓新式的做派,覺得他們勢利張揚,輕薄無根基。說起趙師傅,是光緒年間生人。原是當地水上的疍家孩子,因為家裡窮苦,才跟人上岸尋生計。那時他做企堂的,是香港開埠來的第一間中式茶樓「杏花樓」,在水坑口。

聽阿爺說起這間茶樓,五舉總覺他有些自雄。

開埠之初,香港的風月場集中於水坑口一帶,依循上海、廣州傳來的「開筵坐花」慣例,酒樓茶樓選址於此,為方便大商家叫阿姑來陪席。除了杏花樓,隨後新建的茶樓也依附於這一帶,包括蘭桂坊的楊蘭記、威靈頓街的雲來,還有鄰近的得雲、三元、得名、三多、瓊香等。那年代,南北行華人逐漸富裕,上茶樓傾生意少不了擺花酒,就使茶樓雜役攜花箋往臨近的寨廳叫紅牌阿姑,就是今天說的「出局」。出局一般都是一元,才有了「一蚊雞」的粵俚說法。至於後來,港督要求水坑口的妓寨遷往新開發的石塘咀,方成就香港歷史上綺麗的塘西風月。

但阿爺並不把其他茶樓放在眼裡,另有其因。他曾拿了張照片給五舉看。相片泛黃,卻清晰。他說是往年常去杏花樓的一個英國領事,回國前送他的。看照片上杏花樓,的確是氣派得很。阿爺說,你瞧這門板、窗花與欄杆,哪一處不是精雕細琢,站在三樓陽臺上能張見整條皇后大道。阿爺說,當年李鴻章來香港辦外交,英國人就在杏花樓擺酒設宴,那叫一個排場。五舉便問,阿爺那是見過李大人了?趙師傅一怔,卻不以為忤。他說,我那時小,沒趕上見著他。可我給孫文先生親手斟過茶。

山伯如今跟我說起這位阿爺,仍滿是欽羨之色。我問他,孫中山在杏花樓做什麼?山伯說,阿爺講是鬧革命的事。我一驚,又問,為什麼要在茶樓上談。山伯說,我當年也這樣問阿爺。他說,茶樓三教九流、龍蛇混雜,走私水貨等勾當都在這裡,富戶商家則在樓上包娼庇賭、抽鴉片,故樓下耳目線眼眾多,方便掩護及躲藏,一有洋人巡警出現,立即由底下通風報信,逃之夭夭。

我心裡仍有疑慮,就去問了一個研究香港地方史的朋友。他少時便傳來資料給我。話說一八九五年,孫中山與楊衢雲、何啟、《德臣西報》記者黎德,就是在杏花樓草擬廣州進攻方略及對外宣言。當時的香港首富、立法局議員何啟也在此次會議上發言,談論起義成功後如何建立「臨時政府」的政策大綱。後來,革命黨人最高層會議在杏花樓包間裡舉行,研討新政權建設問題。第一步決定國體,第二步選出新政府的臨時大總統。會議最後確認在廣州成立共和國政府,並一致推舉孫中山為臨時大總統。

朋友怕我不信,還帶我去了永利街,看一座唐樓外牆的孫中山雕像。如此說來,阿爺趙師傅,見孫文,也就是十歲左右的年紀,與山伯做企堂一般大小。但對五舉而言,阿爺「話當年」,都是別人的「當年勇」。他眼裡的茶樓,今不如昔是真。阿爺記憶中的上世紀二三十年代,許多茶樓為了生意,也曾各出奇招,但身段多是好的。小茶樓搏午市,樓頭一角開設講古,有茶水供應。說書的上臺先寒暄幾句,拿起驚堂木朝桌子一拍,講的都是民間傳奇、章回小說;《西遊記》《濟公傳》之類,有時也穿插點時事新聞,是要討觀眾歡喜的。後來,五舉倒與阿爺在麗新茶樓聽過一回書,說書的粵南生,據說是當年的名角兒,已上了年紀。那回講的是《七俠五義》,一段入話,臨了仍是「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的老套。其間小歇,看粵南生佝僂了身子,還要親自挨桌售賣涼果、花生,約莫也是為了多賺點小費。大茶樓看重的是晚市,設下歌壇,晚上七點到十一點,入場每位兩毫。茶廳架起高臺,有現場的樂師伴奏。請了當紅的女伶演唱粵曲,多是南音、板眼與二黃等。阿爺說,像徐柳仙這樣的大明星,一晚上要跑許多場,忙得很,就僱了黃包車代步。我一邊服侍她,一邊周圍給客派歌紙,也忙得很。五舉就問,後來呢。趙師傅說,後來香港有了影戲,誰還坐得住聽歌?

五舉又問,那「多男」也設過歌壇?阿爺眼睛亮一亮,何止?「多男」可是設過大局的。

就在那裡。山伯向遠處指一指。此時我坐在這間已被政府納入了市區重建計劃的老舊茶樓裡,聞見空氣中漫溢著奇異的青澀氣。山伯說,這是陳年的普洱茶磚的味道。身處半個世紀前見證自己成長的地方,他臉上尚有一些茫然神情。

他指的方向是一面影壁。下頭是這間酒樓獨有的圓形卡座,深棕的皮靠背上有修補痕跡。影壁上是一隻赤褐色的鳳凰,不知是本色還是顏色已經斑駁剝落了。鳳凰昂首回望,可以看到一個紅色突起的圓形燈罩。如果在夜間,這燈亮起來,還是十分堂皇的。山伯告訴我,這隻「鳳凰追日」的木雕是「多男」的標識,待這酒樓結業後會被香港歷史博物館收藏。

山伯告訴我,聽阿爺說那影壁的位置,曾是一個巨大的棋盤。「多男」在此舉行過棋王爭霸賽,引來城中熱議。那段時間,一到晚間,座無虛席。多少棋迷,都在期待著他們請來的圍棋高手對決,現場推盤。

山伯說,後來啊,到了那會兒商業電臺《月老之音》節目主持人周聰,還邀請了當年的香港棋王蘇天雄,一同做了回顧棋壇的連續廣播。阿爺一期不落地聽,我陪著他聽。他一邊聽一邊給我講。末了嘆口氣,說蘇棋王也老了,好多地方記得不對路嘍。

年少的五舉,沒有親眼見識過歌壇與棋壇盛況。他在「多男」做企堂的那幾年,茶樓仍算熱鬧。間或可聽到有人在聽「麗的呼聲」的天空小說,有人在茶客中穿梭賣馬票。可他也覺得,茶客們的面目,正在老下去。

茶樓外的香港,正在十年間翻天覆地發生著變化。經歷了本地社會跌宕,而後股災、長期乾旱後的持續「制水」與接連的颱風,經濟卻在動盪與困頓中獲得了空前的發展。中華煤氣上市,啟德機場建成並投入使用,葵涌和荃灣的衛星城市發展完成。中國內地在一九六〇年代初洶湧的移民,上個世代嬰兒潮帶來人口的年輕化。製造業空前地發展與擴張,其中紡織業漸成為香港的支柱產業。那個將五舉帶入行的鄰家女孩,早已離開茶樓,成了一名紡織女工。

然而「多男」,還總有一些不變的風景。三樓的雅座,清早時,照樣啁啾聲一片。這些嘆茶捻雀的老客,五舉也漸熟悉了他們的面目。趙師傅教他,要服侍好這些提籠的客人。流水的散兵,鐵打的雀友。事實上,他們風雨無阻,八號風球也擋不住。五舉著意記得他們的習慣。愛穿青綢長衫的十六少,曾是德輔道潮風南北行的太子爺,家裡有大哥執事,自己樂得逍遙。兄弟相鬩,家道落了,架勢不倒。喜歡喝的是「敬昌圓茶」。這茶餅是用寮國邊境的曼撒山上最好的茶菁製成。野樟茶香,水性細滑,入口即化。提了鎏金的籠,裡頭是一對鮮綠的相思。那總是行色匆匆、裹了馬經的張經理,原是觀塘開塑膠玩具廠的廠主,「六七」過後廠子關了張,人便清閒鬆弛下來,腳步也慢了,他總愛坐樓梯口的六號臺。喝上好水仙,點上兩客流沙包,坐個上午。人懶洋洋的,養的卻是勇猛的打雀「吱喳」。至於靠窗的三號臺,倒並無常客。可有時訂下了,阿爺便格外鄭重地叫五舉招呼好。

這天又是週五的清晨,三號臺的客人又來了。五舉看,是穿了嗶嘰呢的西裝,身形壯碩的中年人。眉目很淡,臉上笑著,卻並沒有和任何人寒暄的意思。他坐下,要了「一盅兩件」,又點了一客蜜汁叉燒腸粉,便頭也不抬地看報紙。五舉見他並沒有隨身的雀籠,卻坐在這雅座,要多付一半的茶錢。但究竟也不想問,便又招呼其他客人去了。

這時剛過了八點,老客們,人和鳥都神歸其位。捻雀客也有說法,有謂亦文亦武,楚河漢界。靠南邊那一字排開的,滿目琳琅,賞心悅目,倒頗像個粵劇大戲臺。藍黃色的黃肚、鮮綠的相思、眼眉入鬢俏過美花旦的石燕,它們較量的是啼聲唱功、毛色與身形。這番「文鬥」,行話叫「柴」。宣戰靠的是各自主人,目不轉睛地打量對手的雀鳥,先壯了聲勢,廣東話裡頭「打雀咁眼」,便是典出此處。這一番唱鬥,大約得半個時辰。唱到其中一方的雀鳥無精打采,成個禮拜都不再開口。靠北邊呢,雀籠都被白布蒙著,裡頭是畫眉、吱喳之類的打雀。這布蓋的講究是要「儲火」,「到時好打啲」。要激起鳥的鬥心,各施各法。兩雀入籠,自然是死戰。主人亦賭上彼此的茶錢。這天恰見張經理的吱喳應戰。挑戰的客倒是個毛頭小子。這叫「賽張飛」的雀,是個常勝將軍,觀者甚眾,卻不知怎的,三兩個回合,就敗下陣來,依著籠子瑟縮成一團。張經理嘆口氣,說聲,老了。一抬手,便開啟籠子門放飛了它。

眾人一驚,熟人都知道「賽張飛」當年可是花了張經理兩條黃魚買來的。說放便放了?

張經理提著空籠子,扶著樓梯下去了。這時候,五舉聽到身後有人輕輕說,英雄末路,留有甚用。

五舉回頭,看正是在三號臺飲茶的中年人。中年人重坐下來,理一理手上報紙,依然埋下頭看。五舉將他的茶續了水。中年人點點頭,是致謝的意思。五舉壯起膽問,客沒帶了雀來?

中年人半晌,方悶聲道,看看別人的就好。我這人,輸贏不起。

五舉又問,先生剛才說「英雄末路」,是個什麼意思。

中年人將臉從報紙上揚起來,望望他,說,人知道退隱江湖,卻不懂雀鳥也有顏面。

五舉想一想,說,人都只管這雀鳥的價錢。這麼說,張經理是懂的。

中年人放下了報紙,饒有興趣地笑了,道,細路sup/sup,那你說說,這鬥雀,你喜歡「文的」還是「武的」?

五舉這回想也不想,說,文鬥。

中年人正色,問他,嗯,為什麼呢?

五舉回頭望一眼,答他,文斗的鳥,多半是自己要唱,是天性,是自願,輸了也心服口服。武鬥,不是鳥自己要拼要打。是捻雀的按照它們的品種和脾性,硬要激將它們。畫眉呢,就爭女。隔籬籠擺只乸sup/sup,咁佢就打。吱喳呢,就爭地盤。說到底,這番打鬥,都是人設計好了的。全是人自己要爭,要看它們打。

中年人沉吟,眼裡慢慢有光,又細細打量五舉。待那光沉了,他從西裝胸袋裡掏出張卡片,用自來水筆寫了幾個字,說,交給你阿爺,我和他有話談。

五舉遠遠望中年人和阿爺談話。阿爺和他說幾句,點點頭,再回頭看看五舉,眼裡頭有喜氣。

晚上,阿爺和五舉收拾後廚。趙師傅說,五舉,阿爺問你,你可想學做點心?

五舉說,我好好地跟阿爺學做企堂,不想旁的。

阿爺便又問,要是有人想教你做呢?

五舉搖搖頭,說,阿爺莫要笑話五舉了。五舉沒爹孃,交不上咱「多男」那份拜師傅的「茶水錢」。

五舉在「多男」做了一年半,眼見耳聞,漸漸知道了茶樓裡的許多規矩。有明的,也有暗的。大小按的行當,雖不至成龍成鳳,因是茶樓口碑的根基,有這一技傍身,將來旱澇保收。所以有意入行學徒的,家裡的父母先想著要孝敬,漸漸慣壞了師傅們。尤其行裡有些名望的,也自覺矜貴起來。這拜師,先得擺上一桌宴,再當面奉上一封利是,作茶水錢。三五節慶,家裡都少不了打點,直至滿師。

阿爺說,孩子,阿爺願為你交上一份茶水錢,可這人不要啊。

五舉一驚,這才聽出阿爺剛才一番話,不是沒來由。

阿爺慢慢說,你以為剛才招呼的客是誰,那是同欽樓的榮師傅啊。

五舉茫然道,榮師傅?

阿爺說,嗐,要不說你還是個孩子。這榮貽生師傅,咱們茶樓行,誰不知道。別看他樣子後生,從廣州的得月閣到中環同欽樓,省港兩朝的元老。二十出頭,已經做到了「車頭」。這行裡熬年資,可沒拴住他。同欽樓大按的頭把交椅,做了許多年。人就怕有本事,「同欽」最出名的是什麼?蓮蓉!這「三蓉」月餅,每年上市就瘋搶,靠的是什麼?就是他這一雙手啊。

五舉想起來了,活了十幾歲,「三蓉」月餅就吃了一回。是有年中秋,隔壁鄰居家裡口邏肚攢,排隊買了一塊兒。小姐姐分了他一小口。那軟糯的香,入了口,在舌頭上化開。沒等他品出味道,化沒了。

五舉搔搔腦袋,說,他是茶樓的大師傅,幹嗎還要到我們這兒來?

阿爺說,他每禮拜五,是休工日,周圍飲茶也是常理。都傳說,他是琢磨著在行裡挖人了。誰又知道呢?前陣子,瘋傳他要收徒弟,可究竟沒有收。

阿爺看五舉一眼,長嘆一聲,說,你這小子,不知是撞了什麼大運,竟讓他給看上了。

五舉看阿爺眼裡一閃,兩行老淚,無知覺流了下來。五舉便半跪在阿爺膝前,急急說,阿爺,我不要做什麼點心。我跟著您做企堂。您拿手的「仙人過橋」,學會了,學好了,也夠我受用一世了。

阿爺袖手擦一下眼,摸摸他的腦袋,說,傻仔,阿爺是替你高興啊。福分這東西,是命裡終須有。阿爺留你,就是罪過。這茶博士,做一輩子能有什麼出息。我沒看錯,你是個有大天地的孩子。你要是條過江龍,阿爺就是你條江。你遊過化得龍,也不枉咱爺孫一場了。

五舉瞧瞧鏡子裡的自己,多少有點陌生。

廚師服在他身上,是有些大了。昨天下午去領衣服,管布草的阿姐看看他,說,孩子,大點兒好,看你這身量,將來個頭兒且能躥呢。

五舉正一正帽子,讓眉毛眼睛都露出來。他的眼神清亮,鼻樑也挺。但鼻翼卻寬大,鼻頭厚實,是典型的粵廣人的「發財鼻」。鄰居的小姐姐講過,五舉,你這個鼻子,今後要享福的。

這時候,天還矇矇亮。阿爺告誡,到了同欽樓,要起得更早。「五更三點皇登殿」,是趕早朝的皇帝。下半句是「一世夫妻半世床」,說的便是茶樓的點心師傅,早早起身,不可貪戀床榻家眷。要收拾好一天的傢什,備足料,上好籠,等著開門迎第一批客。

大廳裡還沒什麼人。五舉環顧,空蕩蕩的同欽樓,似乎比白天時更排場闊大了。不像「多男」的格局曲折,將客都安置在自己舒服的角落。同欽樓要的就是一望無垠的氣勢,上了樓來,數千呎的店堂,迎面的大鏡,看不到頭。人多了,這裡就是人海;人沒了,便是空上又疊上一個空,繼而是無數個,寥落得讓人膽怯。彼時的香港,因為移民繁盛,已有寸土寸金之勢。缺的不是物,也不是人,而是空。五舉想,敢這樣用空的,是要有多少底氣。

桌椅都還疊著。不覺間,五舉將椅子從桌上放下來。他手裡一沉,有些吃力,知道這椅子是上好的木料。阿爺說,同欽樓,連滿洲窗的窗欞都是花梨制的。字畫裝裱的鏡框,都用的紫檀。他又搬起了第二把,這時,聽到一個聲音喚他,說,別愣著,快進來。

他臉一紅,這才想起,自己已經不是企堂了。

喚他的人,正靠著後廚的門,似笑非笑地看他。這人身量高瘦,但看出年紀並不大,因臉上還有稚氣,嘴角上冒出了茸茸的短髭。他眉頭略皺一下,又催促,快點,師父等你呢。

五舉就這麼和自己的師兄見了面。謝醒,十五歲,是榮師傅門下唯一的徒弟,自小在茶樓長大,父親謝藍田是銅鑼灣義順茶居的「車頭」,阿母是行內有名的「腸粉娘娘」。他在學校讀到了中二,便讀不下去。想要子承父業。謝藍田託了許多人,讓他在同欽樓「見世面」。又不知什麼緣故,便拜在了榮師傅門下。

進了後廚,五舉看著繚繞的蒸汽間,師傅們各歸其位,穿梭忙碌。並未有任何人,因這個新人的到來,而放下手邊的工作。大小有序的蒸籠堆疊著,山一樣。空氣中洋溢著醇香的肉味、蔬菜味。也有清凜的酸氣,那是「面種」的味道。有人看他一眼,嘴角上揚算是打了個招呼。

謝醒帶著他,穿過了整個後廚,停在一扇小門前。敲敲門,開了。

五舉睜大了眼睛。裡面竟然是另一個廚房。規模不大,但是灶具和炊具齊備,而且更為精緻。

榮師傅問,你知道在這,跟我學什麼?

五舉答,蓮蓉月餅。

榮師傅笑一笑,說,這月餅做得好,靠的是什麼?

五舉想想說,蓮蓉。

謝醒在旁邊哧哧地笑。榮師傅正色一喝,笑什麼,他答得有錯?

榮師傅翻開一個抽斗,拿出一粒蓮子。在手裡搓一搓,殼剝落了,放在桌上,雪白的一顆。

榮師傅說,帶他去「小按」吧。

那年代,點心部分「大按」和「小按」兩類。大按主要做月餅、龍鳳餅、核桃酥、皮蛋酥等禮餅,每到年節,便是展身手的好時候。大按的主管,便叫作「大按板」。而小按則做蝦餃、燒賣、叉燒包、糯米雞等日常的包點。

大按是一間茶樓的門面,在人心中是堂皇些的。五舉聽到自己的去處,心裡一絲涼,知道自己可能與月餅無緣了。

小按學徒,在廚房裡叫「細路」。廚房裡的師傅,都並不想帶細路。因為早茶,是生意最繁忙的時候,講個爭分奪秒,並不像大按從容。若沒有合適的人「幫熟籠」,非但幫不上忙,沒有眼力的還會添亂。所以在很多茶樓,細路便等同於雜工。只能在角落裡頭,幫師傅磨刀、洗圍裙,或者出外採買。點心師傅,也沒空教你包點心的手藝。細路上心了,就在師傅旁邊「偷師」。慢慢也就學得一招半式。

帶五舉的師傅,姓聶,諢名「三隻耳」。這師傅是個大舌頭,粵語叫「黐脷筋」,說話不利索。人問他姓什麼,他說「聶」,可任誰聽都是「葉」。他急了,便說自己是「三隻耳」的「葉」。人就聽懂了,日後也就很歡樂地叫他「三隻耳」。因為大舌頭,聶師傅的話很少。說起來,一句是一句,擲地有聲。

再一層,聶師傅包蝦餃是一絕。晶瑩剔透,入口香滑多汁。一籠蝦餃,恰好三隻,又像極了耳朵,這諢名便又成了雅號。一隻小小的蝦餃看似簡單,其實從發麵、擀皮、調餡、揉團都暗含著許多門道。所以歷來,被稱為茶樓點心的「四大天王」之首。如此可知,「三隻耳」在小按是很有地位的。

這一連一個星期,他和五舉名為師徒,但彼此彷彿也沒什麼相干。五舉照例是一大早三點出現在後廚,拖地、洗菜、刷蒸籠。刷好了聶師傅的,也刷別的師傅的。都刷得乾乾淨淨、亮亮堂堂的。一連數日,別的師傅心裡過意不去了。就故意對聶師傅說,「三隻耳」,這麼勤力的細路,你不寶貝,我可要收過來了。這話呢,一是致謝的意思,二則也是告訴聶師傅,這孩子厚道幫人是出於自願,可不是自己有心佔便宜。

久了,聶師傅思量這孩子實誠得未免戇居sup/sup。別的學徒,「雙偷」成性。第一是幹活偷懶;第二呢,是瞅空跟師父偷師。可這孩子,忙著自己手上的活,師父不叫,竟然都不斜眼看師父一眼。有時,聶師傅故意在他跟前,將包蝦餃的速度放慢,五舉依然故我。「三隻耳」怎麼說,也算是「同欽」有名的「小按板」,心裡忽而莫名失落。有一日便說,細路,你不想跟我學?

五舉站起來,恭敬道,想。

聶師傅便說,想?咱這行偷師是俗例,你不知道?

五舉說,我知道。

聶師傅說,那你不偷,難道想刷一輩子蒸籠?

五舉便說,師父若看得上五舉,便會教我本事。我若是偷來的,自己用著也不踏實。

聶師傅聽了,大為罕異。他想想,說,你且看著。

說完,他當著五舉的面,包了六隻蝦餃,動作飛快利落。他將蝦餃都擺到了五舉面前,說,有個不對路的,挑出來。

五舉略打量了一下,挑出了一隻。

聶師傅問,這隻怎個不對路。

五舉說,另外五隻,師父都包了十二道褶。唯獨這隻,師父只包了十道。偷工了。

聶師傅當下便知,這孩子非但不戇居,聰敏遠勝於常人。他心下一陣感動,說,好孩子,記住了。咱們這蝦餃,必須包上十二道褶,才算成了。這是師父給你上的第一課。

陳五舉,是同欽樓歷史上最快升到「大細路」的學徒。只用了兩個月的工夫。

但沒有人不服氣。畢竟段經理那刁鑽的舌頭,二十年來,都是「同欽」上下廚藝的試金石。這種考驗,有點類似於現在的「盲測」。三籠蝦餃,段經理一一品嚐,隨即選出了他認為最好的一籠。這一籠,是五舉包的。

其他兩籠,是店裡兩個資深小按的作品。這二位師傅嘴裡說著後生可畏,心裡一萬個不自在。

蝦餃之難,難在由表及裡。外面的餃皮,水晶蝦餃的造型、配料要求嚴苛,麵皮也很講究。蝦餃皮講求煙韌,須以澄面和水晶粉混合,最關鍵的是熱水撞落澄面時,撞得好和水溫夠,全靠經驗所致。配料規定嚴格,蝦三隻,肥肉四粒,筍五粒,每粒大小均勻,如此配料口感豐富飽滿。肥肉裡面有水分、筍和香油裡也有水分,足以讓蝦餃湯汁充盈。另一要訣,蝦要用鹼、鹽醃製。遇上鹼,蝦肉纖維便慢慢收縮,緊緻非常。再用水衝至蝦體硬爽,脫水後起了膠。這才算大成了。

兩年後,五舉已經升至小按的「中工」。早午茶各種點心,早已不在話下。

他與他師父「三隻耳」,仍然是後廚話最少的兩個。做早茶點心貪黑起早。各位師傅埋鑊開爐,要抖擻精神,免不了靠打打嘴仗。在浸荷葉、炸蛋散、炸芋頭、腐皮過油的同時,言談互嘲,嬉笑怒罵一番。

五舉與師父,也笑,卻沒聲響。這師徒二人,有自己的樂趣。他們沉默間,眾人並不知道,燒賣籠前是一場無硝煙的競賽。兩人面前,一案的燒賣是花樽形,裡面的餡料是魚茸蝦仁;一案是馬蹄形,裡頭是牛肉鵪鶉蛋。師徒各自凝神,手眼並用,快而不亂。一捧一捏,彷彿在指尖綻放開花朵。遠處管蒸籠的何師傅一聲響,喊道:得喇!二人便以此為號,停下手來。

聶師傅仔細清點了數目,長嘆道:衰仔,又勝了師父兩隻!

五舉便說,花樽耗神。徒弟看著險勝,其實還是遜了師父一籌。

聶師傅便哈哈大笑,說,口花花。總之老輩說得沒錯,教會徒弟,餓死師父。

這時候,榮師傅帶著幾個大按的師傅經過。看到這一幕,問道,五舉,在小按做了多久了?

五舉與他,其實已有些生分,但還是躬一躬身,答,榮師傅,我做了兩年了。

榮師傅聽到,便故意湊到聶師傅跟前,說,三隻耳,聽到未?兩年喇。

聶師傅轉過身,埋下頭,只管將燒賣一隻只放進蒸籠裡,嘴上嘟囔說,使乜咁大聲哦,怕我聽不見嗎。

後廚的人,都看出「大按板」榮師傅,來得勤了。

這天,聶師傅不在。五舉一個人在那包叉燒包。師兄謝醒,便靠他坐下,說,五舉,我幫你切叉燒。

五舉點點頭。謝醒切了一會兒,說,這批叉燒,咁多「黑雞」。堅尼地的「燒味張」,自從給他兒子頂班,如今這叉燒質素,真是沒眼睇。

所謂「黑雞」,就是叉燒燒焦的邊緣,包大包是用不得的。五舉看一眼,說,師兄有勞,切掉吧。小張師傅不熟手,可叉燒的味道是不錯的。

謝醒一邊切,一邊問,五舉,你說這叉燒包,怎麼叫個好?

五舉滿心專注包包子,順口照本宣科:「高身雀籠,大肚收篤,包面含笑不露餡。」

謝醒笑笑,也不說話。過一會兒,他又問,五舉,要讓你回大按幫手,你來不來?

五舉心裡動了動,手裡沒停,輕輕給一隻包子收了口,說,師兄莫消遣我。

晚上,五舉帶了幾籠點心,回「多男」看阿爺。

阿爺到底年紀大了,這一年來,身體大不如前。開春染了一次風寒,許久不見好。店面上的活兒,漸漸力不從心。茶樓的經理體恤,就只讓他上半天的班。好多些時間將息。

看到五舉,阿爺高興得很,精神也好了許多。

五舉將點心熱了,給阿爺吃。阿爺便吃,笑得嘴合不攏,說,我五舉將這「四大天王」做得似模像樣了。

五舉想起什麼,便問,阿爺,你說怎樣的叉燒包,才叫「好」。

阿爺一樂,說,我孫包的叉燒包,就叫好。

五舉也樂了,說,阿爺,我是問你正經的哪。

阿爺便正色,思忖了一會兒,說,我看,這好的叉燒包,是好在一個「爆」字。

五舉也想一想,問,叉燒包個個爆開了口,不是個個都是好的?

阿爺說,是個個都爆開了口。可是爆得好不好,全看一個分寸。你瞧這叉燒包,像不像一尊彌勒佛。為什麼人人都喜歡彌勒,是因為他愛笑。可是呢,這笑要連牙齒都不露出點,總讓人覺得不實誠,收收埋埋。但要笑得太張揚,讓人舌頭根兒都看見,那又太狂妄無顧忌了。所以啊,好的叉燒包,就是要「爆」開了口,恰到好處。這香味出來了,可又沒全出來。讓人入口前,還有個想頭,這才是真的好。

五舉說,爆不爆得好,得面發得好,還得「蒸」得好。

阿爺哈哈一笑,對嘍。發麵是包子自己的事,「蒸」是別人的事。這蒸還更重要些。不然怎麼說,「三分做,七分蒸」呢。所以啊,人一輩子,自己好還不夠,還得環境時機好,才能成事。古語說「時勢造英雄」,就是這個道理。

夜裡頭,五舉躺在床上,睡不著。他想阿爺的話,卻又想不透。他只覺得,自己是個沒什麼主張的人。沒主張或許是因為沒來歷,把他放在哪裡,他便落在了哪裡,長在哪裡。生了根,發了芽;若是把他拔起來,再落到其他地方。疼是疼一時。慢慢地,也就再生出新根,發了芽,漸漸長出枝葉了。

榮師傅與聶師傅,將五舉叫到小房間裡。

榮師傅說,五舉,我和聶師傅說好了。讓你回大按。你願意回嗎?

五舉低下眼睛,說,我聽師父的。

聶師傅面無表情道,這回不用聽師父的,聽自己的。

五舉說,不回。

榮師傅說,嗯,那你說說,你不回的道理。

五舉說,榮師傅把我帶來了同欽樓,是伯樂的恩情。可是師父栽培了我,教我學手藝。我走了,師父兩年的心血就白費了。

兩位師傅都愣一愣。繼而,榮師傅哈哈大笑,說,三隻耳,你輸咗。

五舉茫然看著他們。

榮師傅說,我們方才打了一個賭,賭你願不願意回大按。

五舉皺皺眉頭,說,二位師父,五舉人小,是把細路當玩笑看了。

榮師傅忙道,嗐,倒是我們兩個老的不尊重。你可知這同欽樓,歷來有秘不外宣的規矩。大按看上的學徒,需在小按先作歷練,將這基本功夯打紮實了。我和你聶師父,有個君子協定,兩年。兩年後,你若成器了,他就要交還給我。可這個老傢伙,竟然反悔想要留下你。我們呢,就打了一個賭。若你急於求成,想要回來,他便贏了。我就得再等個一年半載。

聶師傅擺擺手,說,罷了罷了,願賭服輸。你這徒弟,我可算給你教出來了、又試出來了。這天下的白臉我來唱,你可欠我一個大人情。

榮師傅嘿嘿一笑,瞧你這話說得,多大的委屈,無非是惦記我許給你的「竹葉青」。跟我討著數sup/sup,尖牙利齒,一點都不「黐脷筋」。

大按的活兒,看著比小按從容,其實是跟著節慶走的。一到春節、端陽、中秋,便忙得不可開交。師傅們要日做夜做,才能跟得上供應。

要說對這唐餅,廣東人可是歷來講究得很。像農曆新年,各大茶樓的大按工場上下便忙著炸芋蝦、「茶泡」,還有油角、肉鬆角;每逢清明節,便會有許多人來買煎堆、鬆糕拜山祭祖;農曆五月忙著包粽;到了中秋更是一年一度最熱鬧的餅季。人們絡繹而至,圍聚在茶樓下的餅部買月餅。可讓餅部忙的,還不只是中秋,而是過後所謂「小中秋」的嫁娶佳期。

這時,那排場大的,依照傳統習俗,男家做大禮,會用數個塗上紅、金油漆的木匣,把嫁女餅、生雞生豬山珍海味都放進去。時新些的家庭,還會放入白蘭地酒。以擔挑吊起來運送,另有帖盒,用來放利是、金器禮金。每個木匣幾斤重,裝滿嫁女餅也有十多廿斤重。

嫁女餅,就是喜餅。行內人又稱五色餅,雅些的就叫作「綾酥」,因為分別有紅綾、黃綾、白綾、合桃酥及雞蛋糕。綾,即綾羅綢緞中的「綾」,是其中最名貴的衣料。禮餅以綾酥為首選,寓意榮華。而不同顏色的綾酥各有寓意,紅綾餡料為蓮蓉,寓意喜慶、紅運當頭;黃綾以豆茸做餡,寓意大富金貴;白綾則是五仁餡,代表新娘白璧無瑕。合桃酥和雞蛋糕則代表「夫妻和合」「步步高昇」。有些綾酥中還可加入蛋黃,則為彰顯高貴、旺丁滿堂之意。

其中當以紅綾最受歡迎,因為意頭格外吉祥。一個圓形禮盒,大概可盛三十個紅綾。

有一日榮師傅興致好,給我看過一張他收藏的同欽樓的嫁喜訂單,落的日期是一九六五年。單上寫著:「合桃酥伍拾斤、雞蛋糕伍拾斤、黃綾酥叄拾伍斤……」伍拾斤為半擔。就算到了上世紀的七八十年代,西餅開始流行,可逢年過節,喜逢嫁娶,大茶樓的唐餅,一般人家仍會訂上數十至一百擔。屆時,每日同欽樓門外的送貨車至少兩三部,不斷忙於往反。

由此可見,僅一個喜餅,就夠大按忙上一年。也是茶樓收益的大宗。像「同欽」這樣的茶樓,餅部的買家更是絡繹不絕。所以說,大按其實是一個茶樓的門面,是擺在外頭的。同業之間競爭攀比的,也正是這大按的餅品。

不太難想見,大按師傅在業內的吃香。高薪挖角的事,其實常常有。最好的師傅,甚至有老闆要留住人,送過一層樓去的。「同欽」呢,也不是沒從其他茶樓撬過人,手筆也都不小。比如北角「坤記」的嶽長偐師傅,拿手的是老婆餅。那餅味道好得,人都說他是拿餅當老婆來「錫」sup/sup。「同欽」的段經理挖他過來,用的是出奇制勝的法子。本來是雷打不動的,據說是知道了他的小嗜好,愛蒐集鼻菸壺。經理忍痛將自己一隻嘉靖年的壺做了見面禮。

因此這「同欽」大按的師傅,各擅勝場,多少都有自己的一點絕活。可許多年沒收過新人。只兩個學徒,除了謝醒,便是五舉了。

榮師傅便要他的班底,畢其功於一身。師傅們看了他手底下常年荒著,又經過了小按這一層,知道這是他尋來的寶,自然都不敢怠慢。可是榮師傅教訓五舉用的法子,多少讓他們看不透。

這唐餅,以「唐」為名,可算是點心裡集大成的。口味、製作源法各地,煮法涵蓋蒸、焗、炸、炒。除了餅食之外,糕點、小食、酥餅及甜點各適其適。原料上,以麵粉製成的佔多數,最常見的唐餅無非兩類。一是酥皮,二是餅皮。前者口感松化酥脆,後者實淨而面味濃重。

酥皮最考功夫,考驗的是手感與耐心。要焗出酥脆的酥皮依賴人手,得把麵糰從外向內折,慢慢裹起,然後再擀平、摺疊,如是者重複數次,折出至少幾十層,焗出來才酥脆。入行多年的師傅,哪怕工多手熟,這一折一疊,稍懈怠走神,便無法盡美。

榮師傅便以此訓練五舉。一塊麵,揉、擀、折,不停歇地,讓他做上一天。成了形狀了,狠狠地用擀麵杖一壓,酥皮便成了死麵,回到起點。然後重新又是一輪揉、擀、折。這揉的是面,卻也是心志。在這夜以繼日的鍛鍊中,人沉穩了,也漸漸挫去了少年人的輕浮氣。總而言之,要的是他一個「慢」。

再一層,又是要個「快」字。用的法子,是炸芋蝦。所謂「芋蝦」,叫蝦卻非蝦。其實是農曆新年賀年的齋品,討個豐收吉利,「食完笑蝦蝦,銀紙任你花」。料呢,要揀幾斤重、纖維多的芋頭,刨成幼絲才不易斷。芋絲以糯米粉漿拌勻備料。然而,功夫其實在個「炸」字。油鑊裡倒入炸油,大火升溫。丟進一根芋頭絲,不停攪拌炸起,待起泡浮面,轉小火即出。要的是眼明手快,動作慢了,油溫降下來,無法炸脆,又油又腍。火若太大了,芋蝦瞬間變硬變燶。後來市面上的芋蝦,多繞成繡球狀,便知是偷懶所致。芋蝦的上品,全是心機和時間的結晶。酥、脆、鹹、香,乾爽輕身。出入油迅速得宜,體態彎曲,芋絲生動得全須全尾,栩栩如真。

一個大大的芋頭,起碼花一個小時才能炸畢,其間還要不時觀察芋蝦顏色調整火候。長時站在灶邊面對烘熱火爐,極考腳骨力,且酷熱難當。平常人,炸完一個便要喝涼茶下火。榮師傅著五舉,每天要炸上十個芋頭,中間不可停歇。整一個月下來,五舉小腿上,站到青筋暴出。人瘦得銷骨脫形,便是每日焗汗出油,生生將人熬幹了。

別的師傅,看在眼裡,想自己也讓學徒吃過苦頭,可何曾有過如此十方閻羅的架勢。但礙於情面,並不好置喙。便是謝醒,也覺得師父過分,有心替師弟求情。榮師傅眼睛都不抬,說,他不做可以。你頂上?

如此一年之後,臨近八月。榮師傅對五舉說,進來,跟我做月餅。

五舉跟他進了那個小房間,心裡莫名還是起了波瀾。他想他上次進來,已經是三年前的事。

房間裡還如他記憶中一樣。碼得整整齊齊的蒸籠,牆上掛著大小鍋具、模具。右首擺著一個龕,裡面供著關老爺。

榮師傅戴上圍裙,用擀麵杖點一點案板,說,醒仔,和麵。

五舉見謝醒先將麵粉過篩,在中間位置畫一個弧形,倒入生油、糖水和鹼水。將麵粉逐步拌入,搓成麵糰。先醒上,發酵。

榮師傅點一點頭,自己開了爐子炒餡。五舉看著,知道整的是「五仁」,核桃、欖仁、瓜子、芝麻和花生。榮師傅將餡料各取混合,手底下便是斤兩,分毫不差。末了問五舉,「甜肉」還是「鹹肉」。

謝醒說,師父,他知道什麼甜鹹。來個「八仙賞月」吧。

榮師傅便說,好。便又加上糖冬瓜、杏仁和腩肉。

空氣中,瀰漫著豐熟的麵粉的味道和餡料的焦香味。

謝醒將麵皮料分成小份,行話叫「加頭」,擀成麵皮。榮師傅說,細路,看著。便將一塊餡料滾圓,填入餅皮,手囫圇一轉,將模具按壓。便是一個餅,上面是個鐵柺李的圖案。榮師傅說,餅皮八錢,餡料四兩二,皮薄餡靚。多了少了都不對,老祖宗的規矩。

榮師傅將月餅上了盤,入了爐。過了一陣拿出來,刷上層蛋液。再入爐。餅成了,澄黃如金。榮師傅夾一隻放在五舉手心裡,說,嚐嚐。

五舉小心翼翼地咬一口,五味馨香,在他齒頰漫溢開來。

榮師傅問他,好吃嗎?

五舉使勁點一點頭,露出了孩子的天真相。榮師傅笑了。

五舉不禁愣住,嘴裡忘記了咀嚼。這是他這一年來,第一次看師父對他笑。這笑的內容他難以判斷。但見這壯大的男人,因為笑,眼角里打了一點褶。褶裡面藏了一點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