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候,榮師父忽然收斂了笑容,對五舉說,照樣給我打一爐。
於是,五舉打了他人生中的第一爐月餅。從爐子裡拿出的時候,和師父打的一樣金黃誘人。他將忐忑嚥下去。
榮師傅看一眼,仍夾起一塊,放在他手心裡,叫他嚐嚐。
然而這塊月餅,他咬不動,像石頭一樣硬。
榮師傅說,這種月餅,老輩叫「掟死狗」。反生,成爐都廢掉。想想看,你入爐前,都做了什麼。
五舉捧著月餅,茫然看他。覺得月餅的溫度,在手心裡一點點涼下去。
榮師傅說,你和麵的時候,加了一次水,又加了一次糯米粉。這就是「五仁」月餅,料只能讓你備一次,由不得你後悔,修修補補再來過。一次錯,成爐廢。
榮師傅冷冷地看他一眼,說,這一爐,你都給我吃下去,一塊不許剩。
八月初五,同欽樓的大按部格外熱鬧。儘管已入秋,三千呎的工場裡頭溫度逼人。頭上數把大風扇,嗡嗡作響,也並不管用。十幾個赤裸上身的師傅,汗流浹背,站在案板兩邊不斷搓餅,個個手瓜起腱,功架十足。另一張案板,則堆放了如山的餡料,四名女工密密地將它們搓成球備用。每年臨近中秋,對同欽樓來說,便有如盛大的聚會。本已退休的整餅師傅們,自行「埋班」回茶樓幫忙,馬不停蹄地造月餅。輕快的笑聲與傾談聲,響成一片。混合著汗水與甜香的氣息。角落裡的五舉,望著他們,手中拿一柄木鏟子,攪拌著餡料。在這類似節日的氛圍中,他也感受到了某種熱烈,但又覺得似乎與自己無關。這時,師兄謝醒,端著一隻大盆走來,人群中響起了如潮的歡呼聲。這是榮師傅調好的蓮蓉餡料。它將成為同欽樓,在這一年的中秋,再次稱雄全港的秘辛。
五舉接近成年的時候,這個城市又有了一些變化。說不上好,也說不上壞,只是每個人都急了一些。說話,做事,甚至走路。都比以前快了一些。茶樓裡,有些老人來不了,或者不再來了。有些年輕的面孔,漸漸老去。
師父仍然體態雄健,但也看得到鬢上有霜。
五舉抱著一摞摞已包裝好的唐餅,送去樓下餅部的店面。店面上掛著「同欽樓」的金漆招牌,在黃昏下有灰藍色的反光。到晚上,「樓」字是看不見的,因為霓虹壞掉了,幾天了也沒有修好。
五舉將唐餅放到櫃檯上,賣餅的阿孃一邊往櫃上擺餅,望了五舉一眼,恍然大悟似的,說,啊,五舉大個仔啦,生得咁靚仔。過兩年要娶老婆了。
五舉撓撓頭,不好意思地笑了。看那唐餅盒子上的年輕女仔,也在對他笑。這兩年,「同欽」的唐餅包裝,也跟別的茶樓餅家一樣,做了改革。從「龍鳳呈祥」,換成花花綠綠的旗袍女郎了。
這時候,師兄謝醒經過,好像剛剛從外頭回來。謝醒穿著花呢的西裝,已是時髦青年的樣子,頭髮梳得油亮。他正待上樓。五舉說,師兄,剛才師父找你。謝醒便退了下來,急問他,你怎麼說的?
五舉說,照你教的,說去送貨了。
謝醒便鬆一口氣,說,好彩sup/sup有你。剛剛認識了一個新的股票經紀,傾談了幾句,耽誤了。
第二年正月,師徒三人,吃了一頓團年飯。
三個人回到茶樓,是掌燈時分。榮師傅說,我該教教打蓮蓉了。
兩個徒弟,隨他走到了小廚房門口。
榮師傅回過身,對他們說,我只傳給一個人。
三個人都沉默。
五舉想想,退後一步。他說,師父,師兄,我幹活去了。
榮師傅攔住他,說,你,跟我來。
謝醒愣住,人僵在那裡。榮師傅看他一眼說,沒聽懂?我只傳給一個人。
謝醒嘴動一動,肩膀顫抖,說,為什麼?我幫你炒了六年的蓮蓉。
小廚房的門,「砰」的一聲,對他關上了。
五舉撲通一聲跪下來。
榮師傅一眼未看他,說,換衣服,系圍裙。備料。
五舉說,我這一跪,是替師兄的。他縱有錯,跟了您八年。您教他。我替你們炒蓮蓉。
榮師傅系圍裙,開爐,熱鍋。他說,我教誰,以後蓮蓉也歸你炒。
五舉說,師父,您可記得當年,您問我,鬥雀是喜歡文的還是武的。徒弟沒出息,不想跟別人的心志走。
倒油。火大,油入鍋「滋啦」一聲響。
榮師傅關上火,靜了半晌,說,我也告訴過你,我這人,怕輸贏。我傳給一個人,就輸不得。
五舉到了阿爺那裡。
長大的青年人,不管不顧,趴在阿爺膝頭哭了。
五舉說,阿爺,我方才明白。師父對我惡形惡狀,對師兄溫言細語。種瓜得瓜,他明知如此,從一開始就害了師兄。
阿爺聽著五舉哽咽,手摸一摸,摸到他的肩膀,厚實實的。阿爺的一隻眼睛障翳,看不見了。他順著肩膀往上摸到了這青年的臉,稜角分明瞭,臉頰上還有淚。他摸到了他的唇,唇上有茸毛。唇微微抖動,還很柔軟,依然是孩子的。
他躬下身,為五舉拭去淚,說,孩子,可還記得當年咱爺倆,說那叉燒包。阿爺說,「三分做,七分蒸」。如今這話,得倒過來說了。人力在外,自然有好有壞。可到頭來,還得看自己的那「三分做」,這才是做人的基底。
上世紀的七十年代,西餅開始佔領香港市場,機制的西餅,由於花色多,產量大,餡料改革便於儲存,不再受制於季節。漸漸為更多的香港人所歡迎。而且,西餅賣家所推出的餅券制度,改變了香港婚嫁喜餅的習俗規則,間接給唐餅的營銷帶來巨大沖擊。
五舉山伯,向我展示過一張「西餅皇后」李曾超群在一九七二年發行的永久通用餅卡。儘管,所謂「永久」的不渝承諾,因為一場忽然而至的金融風暴,隨風而逝。一九九八年,超群餅店關閉。這張餅卡也由此作廢。
我問五舉,為什麼留著這張餅卡。他說,知己知彼。
的確,這時候同欽樓的餅部生意,已大不如前。業內都知道,「同欽」的餅品之所以屹立不倒,全賴有一老一小。每年中秋,吃榮師傅的蓮蓉月餅,仍然是香港人不可割捨的情結,像是為了滿足一年中的某個念想。曾經「蓮蓉家家有,同欽佔鰲頭」的茶樓勝景已不再。隨著茶樓餅部的次第消失,轉入餅家。機制逐漸代替手工。「家家有」已作新解。甚至於西餅滿目琳琅的新品,以蓮蓉為餡,亦不顯尊貴。
榮師傅制蓮蓉的秘方,精義所在,是在一個「滑」字。但這個時候的餅店市場,因為開始批次生產。廠家已慣在蓮蓉中,加入膏粉、番薯粉魚目混珠,增加滑度。但滑則滑矣,蓮蓉的香味,早已欠奉。一回,五舉買了市面上最受歡迎的西點「蓮蓉班戟」,讓師父試味。榮師傅嚐了一口,即刻吐掉。他嘆一口氣,對五舉說,如今,人的舌頭,已經鈍成這樣了嗎?
其實,五舉何嘗不知師父的心事。和師父相處的十年,他慢慢清楚,榮師傅的倔強,是這同欽樓的底裡。在他的眼中,同欽樓要活,便須有別人所沒有的東西,是獨一份的。無論時移勢易,物以稀為貴。只要是別人沒有的,「同欽」便可穩穩地站住。榮師傅的蓮蓉,曾讓「同欽」站了幾十年。如今,蓮蓉老了,師父也老了。
五舉也知道,師父埋頭在小廚房裡,是為了做一種新的月餅。這種月餅,叫「鴛鴦」。
難在制餡,一半蓮蓉黑芝麻,一半奶黃流心。猶如陰陽,既要包容相照,又要壁壘分明。
但是,師父試了幾年,只要進了焗爐,餡心受熱融化。兩種餡料,便一體難辨。
五舉見師父小廚的燈亮了通宵。早晨出來,烏青臉色,形容憔悴。見他笑一笑,嘴唇咬得緊緊的。
這時候的香港,和以往不同。餐飲要建立口碑,擴大影響,沒有茶樓歌臺棋壇,便有了新時代的法子。其中之一,便是上電視節目。「麗的」電視因勢推出了一個教烹飪的節目,叫《家家煮》。每次呢,請本港著名食肆的廚師,在電視上各展其能,教觀眾做一兩道自己店裡的拿手菜。當節目找到了同欽樓,段經理自然與榮師傅合計。段經理說,這可是個好機會。如今的人啊,相信眼睛多過嘴巴。榮師傅去小露一手,就夠我這邊給咱店裡打上一年的廣告了。
榮師傅擺擺手,說,你看我皮鬆肉掛的,上電視的事情,誰愛看個麻甩佬講古!讓五舉去,咱們「同欽」,就這一個靚仔頭。
段經理想一想,說,也好。如今年輕人的天下。五舉去,多吸引些妹妹仔來買餅。
電視臺是五舉從未來過的地方,其實是有些拘束。因為要來錄這個節目,同欽樓上下是當了大事。段經理帶他到渣華道定做了套西裝,又將自己的領帶皮鞋借給他。「三隻耳」帶他到「僑華」理髮廳,找相熟的上海師傅給他剪了個精神的髮型。待他華服革履地出現在榮師傅面前,他師父鼻腔裡哼一聲,說,臭小子,人模狗樣的。段經理,你可別給我帶成第二個醒仔!
「同欽」上下就都說,這才看出我們五舉靚仔。要的,要的。那幫電視佬勢利,先敬羅衣後敬人。
可到了電視臺,走進了錄製棚。導演立刻給五舉換上了一身廚師服,又戴上了廚師帽,給捂了個嚴實。
導演打量五舉,說,啊,難得我們的節目,今次上了一對俊男靚女。收視一定要上去。有執行!
劇務就在旁邊說,是啊。這位小哥,靚仔過樑醒波啦。我們今期主題就叫「靚仔餅王」大戰「上海公主」。
五舉一邊任他們擺佈,聽到這裡,一邊皺了皺眉頭,覺得像師父所說,電視佬,實在是輕浮油滑。
待衣服整理停當了,他由場記領著往錄製棚走。遠遠看見一張椅子上,坐著個年輕女孩,低著頭。導演就將他領過去,說,戴小姐。這位是同欽樓大按的少當家,陳五舉先生。
女孩抬起頭,看他一眼。化妝師給她吹了一個陳寶珠的髮型。這髮型正是時下年輕女子的時髦,蓬蓬地堆在頭上,按說是別具風情的。可因女孩的臉格外地尖小,這髮型就顯得大而無當。女孩皮膚很白,不是粵地少女象牙白的臉色,而是白得透明。她對陳五舉淺淺地點一下頭。嘴裡輕輕說,陳生,你好。
聲音十分軟糯溫和,但目光卻清冷,甚至有些堅硬。
女孩說完,便將頭低下去,並不等導演介紹她。
於是氣氛變得尷尬。場記悄悄對五舉說,這是灣仔「十八行」本幫菜館的太子女戴鳳行。是你今天的搭檔。
五舉便知道,這就是劇務口中的「上海公主」了。
錄製開始,說是搭檔,不過各做各的。中間有一個饒舌的主持人。氣氛輕鬆而緊湊。先錄製的是五舉的部分。因時間有限,又是家常,五舉便做了一個大按的老婆餅,又做了個小按的蝦餃。因為駕輕就熟,他也就不太緊張了。
只是主持人,實在口水多過茶。待他做完了老婆餅,主持人將餅給在場的人分食,一面促狹道,這位哥哥仔,老婆餅整到當真好食。咁識疼惜人,唔知自己有冇老婆呢?
主持人將麥忽然遞到他嘴邊。五舉一時不知如何作答,鬧了個大紅臉。整個人都露出了呆相。
這時他聽到有人哧哧地笑。看見女孩坐在旁邊沙發上,樂不自禁。
主持人見五舉沒反應,便給自己打了個圓場,說,看來臺下各位靚女,仲有機會哦。有看過,莫錯過。我們祝舉哥好事近!
五舉的眼睛,還在女孩身上。她卻已經正襟危坐,收斂笑容,還是剛才的清冷模樣。
比起五舉,女孩倒是準備了兩道大菜。一道是「本幫紅燒肉」。因為節目錄制時長,其實是帶了做好的成品。但熱油入鍋,當真是香氣四溢。看她的手勢,毫無如身形般的嬌柔,使起鍋鏟,竟有些虎虎生風的意思。做好了,女孩對主持人說,這是「十八行」的當家菜。他們從上海來香港,白手起家,靠的便是他父親整得一手紅燒肉。
這第二道是「雞火乾絲」,在上海菜裡是有名的功夫菜。原料並不複雜,一碗高湯,主料無非是雞絲、開洋和豆腐乾。這考的是刀功。五舉見女孩,手腕輕輕動作,便將一塊豆腐乾瞬間片成了薄片。輕盈靈動,全在方寸之間,一把大菜刀,竟被她使得有如繡花的針線般細緻。
連主持人都停止了聒噪,和在場的所有人屏住呼吸看著。但就在這時,那柄刀忽然從刀把上掉了下來。
全場的人慌了神。問女孩有沒有備用的。女孩不慌,說,我們上海人燒菜,一柄「胡順興」的菜刀打天下。鈍了磨,壞了修。哪來什麼備用之說。
她摘下圍裙,說,既然沒了刀,就不錄了。
導演連忙走上來,說,姐姐,千萬別,訂個棚不容易,我這就讓人去買。
女孩說,我使不慣別的刀,不稱手。
五舉瞧著,左右都下不了臺。便從自己的刀箱裡,挑出了一把,輕輕遞上前去,說,戴小姐,這把白案刀,分量夠,您先將就用著?
女孩愣一愣,接過刀,掂一下,抬頭看一眼五舉,說,謝謝。
接下來,五舉看著女孩,舉著自己的刀,將豆腐片細細地切成了絲。手法嫻熟,快如細雨。主持人將一根豆腐絲高高舉起來,用誇張的聲調說,真的比頭髮絲還細啊。
女孩面無表情,沒有任何呼應。她開始置鍋,開火,吊高湯。將切好的豆腐絲與雞絲,盡數放入高湯。攝影機給了一個特寫。那豆腐絲在湯中,柔軟,飽漲。
就在這時,五舉的眼睛慢慢地睜大了。他忽然站起身來,對導演說,失陪了。急事在身。
五舉甚至顧不上敲門,就推開了小廚房的門。
榮師傅看著自己的徒弟,跑得上氣不接下氣。他問,舉仔,跑什麼,欠了電視佬的錢?
五舉一邊笑,一邊用手背擦拭著額頭上的汗。他解下領帶,鬆開了襯衫的扣子,狠狠地舒了一口氣。他說,師、師父,那個鴛鴦……有了,用、用豆腐。
同欽樓的「鴛鴦」月餅,在這個中秋,再次創造了香港一餅難求的奇蹟。
榮師傅難以想象,一片薄薄的豆腐片,真的可以分隔陰陽,讓蓮蓉與奶黃,完美地在一塊月餅裡各安其是,相得益彰。
他並沒有十分享受同欽樓重新成為香港飲食界的焦點。他心中的快意,來自一個守業者在落潮時的有驚無險。面對媒體,他不再諱言自己的徒弟是個天才。他甚至將「鴛鴦」月餅最初的構想,歸功於他們師徒二人的心照。
他想,是時候了。這個年輕人,已繼承了他的技藝。那接下來,便是這麼多年來,與這間茶樓休慼相關的榮譽,他將會一一渡讓給這孩子。
而五舉,此時想的,卻是一個師父沒有見過的人。那個給了他靈感的女孩。他自認是個木訥的人,從未體會到一瞬間的電光石火。他回憶那纖細的手指,將豆腐絲慢慢放進了高湯中,散落、飽漲,漸漸豐盈。
這個青年人,從未有如此的感覺。一種流淌全身的熱,無比美好,悵然若失。
五舉山伯,在向我描述鳳行與他重逢的情形。聲音變得輕柔,在他風霜滿布的臉上,仍可見到微薄的甜蜜,從眼角的細紋裡滲出。
那天五舉勞作,企堂到後廚來找,說,有位客吃了我們茶樓的點心,說想見見店裡的師傅。問想見哪一位。他說,就見上過電視的那位。
師傅們便起鬨,說如今我們五舉是明星了。
五舉稍微收拾了一下,走出去。企堂引他到了卡座。五舉看,是個清瘦的洋裝青年,正舉著報紙看。因為戴著鴨舌帽,並看不清面目。
五舉恭敬地問,先生,您找我?
青年放下報紙,抬起頭,將黑框眼鏡也摘了下來,說,對。
五舉定睛一看,也愣住了。這面目,竟正是他這些天一直記掛的人。不禁脫口而出,戴小姐。
女孩將食指放在唇邊,做了一個噤聲的動作,這才流露了俏皮的女兒氣。
面前的人,坐得挺拔,因為著了西裝,眉宇間分明的輪廓,本就有英武之氣。倒真讓五舉未曾認出來。他坐下來。女孩定定看著他,眼神先是冷淡的,後來憋不住,自己先笑了。五舉便也笑了。
她將一個紙袋從包裡取出來,擺在桌面上。說,我來還刀。
五舉先嚇了一跳,恍然,擺擺手,說,實在不用,留給你做個紀念也好。
女孩見他仍然在打量自己,便將黑框眼鏡重又戴上,說,你現在可是當紅小生。我不想給你找麻煩,讓小報寫了去。這身行頭如何,可說得過去?
五舉說,很像個港大的學生。
女孩說,以為你人戇居,說話倒是滿中聽的。
五舉說,戴小姐……說笑了。
女孩細聲止住他,叫我鳳行。或者戴先生,哈哈。
兩個人都覺得這笑聲有些突兀,就沉默了下去。五舉看桌上,正有一塊「鴛鴦」月餅,但並沒有動過。
鳳行說,其實我想知道,這月餅裡頭,有沒有我的一份功勞。
五舉被她說中了心事,一時間有很多話要講,一時又不知從哪裡開始。他說,我有個認識的老廚,說你們上海菜最厲害的刀功,叫「蓑衣刀法」。
鳳行笑笑,你想學嗎?我教你。兜兜轉轉,又說回了刀來。還是你忘不了對我的借刀之恩?這份情,我是一定會還的。
以後,同欽樓上下就說,五舉和一個時髦青年成了朋友。
又有人說,看見兩個人結伴去看了大戲。在新光戲院。
看戲是鳳行的主意。
先說的是看美國電影。五舉說,西洋戲,我一個粗人,看不懂。
鳳行就買了兩張票,看《百花亭贈劍》。說,林家聲做江六雲,吳江柳扮百花公主。鳳行說,你借了我刀,我便請你看贈劍。五舉說,這個好,我聽阿爺講過。何非凡做過這出,收音機裡有。
看完了。兩個人都不作聲。鳳行說,這是老戲,說的倒好像是現在的事。本來不是一國的人,各有各的心事,也各有各的活法。到頭來,忠愛難兩全。
五舉想想說,他們最後,還是希望要團圓的。
鳳行說,世上哪來的這麼多大團圓。就說是戲,楊四郎和鐵鏡公主算是團圓了,可長平公主和周世顯又如何?
五舉無語,看看鳳行,想這麼瘦小的一個人,內裡彷彿有很大的氣力。想的事情,說的話,都是她的。倒是自己一個大男人,長了二十多歲,好像處處都在跟著時世走,跟著別人走。聽阿爺的,聽師父的,聽這世界的。
他便說,鳳行,你以後多跟我說說話。
鳳行便也看他。不知怎的,走到了春秧街,有電車「叮叮噹噹」地沿著路軌響過。雖然已經夜了。兩側的店鋪都熱鬧得很。鳳行在一個麵店門口停下,麵店門面不大。卻有個堂皇的名字「振南面粉廠」。裡面確實有轟隆的機器。五舉看見面條很柔韌地從機器裡一綹綹地游出來。五舉是第一次見,感到新奇。
鳳行和櫃檯的人打招呼,親切地交談。他們是認識的,用的上海話。五舉聽不懂。但覺得這話很好聽,被鳳行講得爽俐,尾音處卻有一絲軟軟的俏。
臨走時候,鳳行買了一袋面。鳳行說,這家的鹼水面很好吃。我阿媽愛吃,以前沒有機器,都是手打的。
五舉便說,你對這裡很熟悉。
鳳行往前走了幾步,在一個賣南北貨的攤檔前駐足,對他說,我在這裡長大。
五舉周圍望望,兩邊是有些低矮的唐樓,燈光昏黃。每扇窗戶裡,都能看到一個家庭的剪影。有夫妻爭吵鬥氣,有父母教訓孩子;有情侶蜜月飲水飽,也有老年孤寡無人識。他想象不出,鳳行在哪裡長大。
他說,電視佬說,你是太子女。
鳳行笑笑,太子女?她遠遠地指一指,指向一個看不見的角落。她說,那裡是我們家的鋪頭,賣紅燒肉面。當年這個辰光,我還在店裡洗碗。
她忽然捉住他的手,讓他摸她的手心。那樣細軟無骨的手,掌心有厚厚的繭。
他們都覺出彼此手中的暖。便又握緊了些,沒有再鬆開。
對於見到鳳行的情形,榮師傅或許記憶猶新,但他並不願提及。
那是鳳行唯一一次,進入同欽樓的後廚。按規矩,對於除大小按以外的所有人,後廚是禁地。
當目送五舉消失在樓梯盡頭的二樓,她忽然有了一個念頭。
這時已是凌晨時分,她隨五舉悄悄潛入。
她推開了後廚的門,臉上還帶著好奇被滿足前的一種得逞的微笑。但她的表情,瞬間凝固,因她看到了燈下那一老一小。五舉半躬著腰。一個身形厚重的壯年人,對爐而坐。
他們在同時間,也看見了鳳行。
她聞見空氣中彌散著濃烈的、難以名狀的臭味,不由得掩了一下鼻子。
榮師傅在「補餅」。
這是同欽樓延續了數十年的規矩。「同欽」餅部,平日出產廿多款唐餅,除了坊間常見的雞仔餅、老婆餅,還有皮蛋酥、摩囉酥、蛋黃酥、棋子餅、小鳳酥等。每日黃昏清點,賣光的餅品,便須夜晚焗制補上。「同欽」的這一傳統,在廣州得月閣時流傳至今。廣東有個歇後語叫「阿茂整餅」,說的便是昔日得月閣的制餅大師傅區茂。因區茂不時巡視店鋪,見哪種餅賣光就制哪種,以備不時之需,「無嗰樣,整嗰樣」。因是供求相應,各大茶樓的餅部,曾紛紛效仿「補餅」。然而,時移勢易,到了這一代,唯有榮師傅還在嚴格地執行。
這一夜,榮師傅補的是「光酥餅」。
鳳行聞到的味道,正是由此而生。這種餅身雪白、鬆軟香甜的餅品,做法卻極為特別。因為不放面種酵母,要將粉團發開,全賴新增一種「臭粉」。這「臭粉」當真奇臭。烘焙過程要等待其揮發,邊焗邊照看爐火。臭氣氤氳散盡後,便是化腐朽為神奇。
榮師傅看著這個模樣清秀的青年。在短暫的驚慌之後,他看到掩鼻的手迅速地放開。人也鎮靜下來,對他鞠了一躬,作為致禮。待頭抬起來,目光與他相對,不卑不亢。
榮師傅看一眼徒弟,問這青年,你是五舉的朋友?
青年點點頭。
榮師傅沉吟一下,目光轉向五舉,用斬釘截鐵的聲音說,送客。
五舉和鳳行正向外走。聽到身後一聲喝,回來!
他們猛回過頭。看見師父戴上手套,將剛剛焗好的光酥餅從爐裡取出來。他對五舉說,回來,給你朋友帶兩個走,回家吃。
這個秋天,五舉決定娶鳳行。
他想,這是他人生中一個很大的主張。他見過了鳳行的家人,吃了鳳行父親為他親手燒的紅燒肉。濃油赤醬擊打了他的味蕾,卻也喚醒了他體內一些原不自知的東西。他醒了,他明白這個主張中,必然包括了放棄。
對於徒弟突如其來的通告,榮師傅似乎並不很意外。他聽了只是說,你都大個仔,該娶老婆了。話俾師父知,哪家的姑娘好福氣?
五舉便說了。榮師傅一皺眉頭,說,上海人,外江sup/sup女哦。
但他即刻又故作開明,道,如今是新時代。外江本省一家親,帶來師父見見。
五舉告訴他,其實見過。那天在後廚,師父還送了她兩塊光酥餅。
榮師傅愣一愣,恍然,哈哈大笑說,瞞天過海啊。你們兩個,原來是梁山伯與祝英臺。
說者無心,五舉卻倏然聽出了師父話裡的不祥。
他撲通跪了下來。他說,師父,我結婚後,恐怕不能回來店裡幫手了。
榮師傅瞠目,當即站了起來。當聽完了女孩家苛刻的結婚條件,他跌坐在了椅子上。
鳳行的父親說,鳳行是接我衣缽的女兒。我年紀已大了,她幼弟還未成年。你娶她,必須入贅我家,夫妻同舟共濟,撐起「十八行」。
過了半晌,榮師傅說,我養了你十年,你為咗條外江女,說走就走?!
五舉聽到師父的聲音沙了,便哽咽道,師父,一日為師,終身為父。你當我仔來養,我這輩子都拿您當親爹孝敬。
榮師傅看著他,冷笑道,我有親生仔,我要你孝敬?我養你是來接我的班。不是幫外江佬養出一個廚子,去燒下作的本幫菜!
五舉聽到這裡,猛然抬起頭,眼睛泛滿了淚花,他說,師父,捻雀還分文武。我敬您,但我不想被養成您的打雀。不是用來和人鬥,和同行鬥,用來給同欽樓逞威風的!師父當年選我,不選師兄。是看我好,還是看我孤身一人無掛礙,好留在身邊?
榮師傅顫巍巍地站起來,指一指五舉,厲聲說,你走,我不留你,走了莫要再回來。滾!
五舉抬頭,眼神灼灼道,好,徒弟不留後路。師父傳給我的東西,我這後半世,一分也不會用。
五舉對著師父,狠狠地磕了五個響頭。榮師傅沒看他,只是虛弱地擺一擺手。
這一晚,五舉架起鐵鍋,燒上炭火,最後一次為師父炒蓮蓉。他想起當年師父教他炒,說要吃飽飯,慢慢炒,心急炒不好。百多斤的蓮蓉。那時他身量小,一口大鍋,像是小艇,鍋鏟像是船槳。他就劃啊劃啊。那蓮蓉漸漸地,就滑了、黏了、稠了。他心裡高興,就劃得分外有力了。
如今他長大了,艇和槳都小了。他還在劃,卻不知道要劃到哪裡去了。
五舉和鳳行的婚禮,很熱鬧。但都是女家的人。同欽樓上下,沒有來一個。外面的人都說,白養十年,他就是叛師門的「五舉山伯」。
到了婚宴時,男方家來了一個老人,是阿爺。阿爺帶來的卻是豐盛的喜禮。紅金油漆的木匣,嫁女唐餅有二十多斤。五色「綾酥」,一應俱全。另有帖盒,最上層的,是一整副足赤金的龍鳳首飾。
五舉取出一隻紅綾,咬一口,嚼著嚼著,眼淚流了下來。他吃出紅綾中的蓮蓉,是他自己炒的。
此後,每逢年節,新年、端午、中秋,五舉必帶上鳳行,去看望師父。
每每在門口等上一兩個小時,才走。數十年雷打不動。
然而這些年,師父沒有再見他。
olliid="note_1"⊙事頭:粵俚,指一間餐廳、鋪頭的主事人或老闆。/liliid="note_2"⊙細路:粵語,指未成年的小童、孩子。/liliid="note_3"⊙乸:粵語,雌性的動物。此處指母鳥。/liliid="note_4"⊙戇居:粵俚,形容人呆鈍、愚拙。/liliid="note_5"⊙數:粵語,好處、利益。/liliid="note_6"⊙錫:粵語,疼愛、愛惜。/liliid="note_7"⊙好彩:粵語,幸運、幸好。/liliid="note_8"⊙外江:閩粵等地對外省的稱呼。/li/o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