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希昭和阿潛說,自小就覺著「武陵」這兩個字與她有關聯。杭城古稱武林,在她看,許就是晉太元桃花源那「武陵」,一個是今生,一個是前世。阿潛不以為意,說那桃花源武陵地方本是無中生有,就好比三生石、西方極樂世界、阿彌陀佛淨土,生自於理念,人為烏有之鄉。希昭說:不怕你不信,我一句一句對給你聽,桃花源所說那武陵捕魚人「緣溪行」,那溪即是錢塘江,江濱一帶至今為漁浦地,五代時,錢王抵擋劉漢宏,水兵就由此地出發,可為證明;下一句是「桃花林」,蘇東坡有詩說,「沙河塘上插花回」,又有「沙河燈火照山紅」,那沙河塘從錢塘江引水,花樹夾道,至宋時還很繁榮;接著,「林盡水源,便得一山」,就是鳳凰山;入山即有平原人家,說的是,「自雲先世避秦時亂,率妻子邑人來此絕境」,「秦時亂」大約只是借名,其實就是靖康元年女真人入開封,然後宋室南遷!說到此,說的人和聽的人都一驚。停了停,希昭說:可不就是武陵!阿潛慢慢緩過來,道出一聲:穿鑿附會罷了!希昭冷笑:讀書人的臭毛病,因會寫幾篇文賦,就以為天下書都是杜撰,也不怪有此謬誤,實在是自倉頡造字以來,世人揮霍過度,寫下了多少爛文章,結果連自己都不信了,不懂得惜物,難免傷之於濫!阿潛聽希昭這話,竟和俊再所說如出一轍,便不與她爭,只專心聽著。希昭接著說:前人為什麼總要求通古,因那「古」最是近原初,近天地,往後不過是從中套;好比《公羊》從《春秋》套,再套出東漢《春秋公羊解詁》,唐《公羊傳疏》——這還算嚴謹的,我最煩那八股文,越套越虛妄,套到後來,只剩個空殼!聽著聽著,說話人就變成了俊再,阿潛不由笑出聲來。希昭以為是笑她,背過身不再理他。阿潛看她生氣,趕緊扳她回來,將俊再的話以及近來所見所聞一一說出來。
希昭聽完,說道:原來這些日子你在忙著這個!阿潛說:你不理我,我只好自己消遣。希昭撇嘴:我不理你,你找大娘去呀!提到大娘,阿潛一個翻身起來:大娘還沒看過繡畫呢,咱們這就過去給大娘看!希昭按下他:別!大娘未必喜歡。阿潛問:為什麼?希昭說:這繡不是那繡,在大娘眼裡,不過是旁門左道。阿潛不服:凡天下技藝只有高下之分,有什麼正的偏的?希昭也不服:凡天下事確都有正的和偏的,一棵樹,有主幹與支幹;山水有主脈和支脈;日頭有正日頭和偏日頭;筆有中鋒偏鋒;史有正史逸史;家有正室與偏室——說到此,不由想起閔姨娘,便止住了。阿潛也已經想到了,心下有幾分戚然,停了停說:其實要追根溯源,天香園繡本是由閔姨娘傳進來的。希昭不語,默然著。阿潛又說:要論親疏,我並不是大娘嫡親,可從小我在大娘房裡長大,倒不記得親孃是何模樣。阿潛幾乎要落淚的樣子,希昭伸手在他頰上撫了撫,方才好些。接下去說道:無論偏正,只要好,便是上乘,上上乘!希昭這時發話了:即便是這樣說,我也不願意阿潛再納娶的。阿潛又要翻身起來,詛咒罰誓:這是一萬萬個不可能,儘可放一萬萬個心!希昭說:阿潛是個多情的人,又愛美,如今是沒遇上,一旦遇上,只怕身不由己!阿潛嘆了口氣:希昭忒小看我了,我雖多情並非濫情,我愛美,才知美不可多得,哪裡俯拾即是!希昭說:倘若偏巧拾得一個呢?阿潛笑了:三生有幸,得希昭做妻,又有俊再為友!希昭譏誚道:這可算是一正一偏?阿潛就要掌她的嘴。多日來,兩人不曾這般親暱,如今彷彿重回到人間。
次日早起,阿潛又要送希昭的繡畫給大伯母看,希昭還是不情願:那日叔叔說有顧硯山家一個萍娘繡《西村賽社圖》,大伯母就斥責叔叔「胡說」,看了這繡畫,不是要說「胡繡」了!阿潛說:不管叔叔是不是胡說,如今可是千真萬確,就在眼前,由不得大娘不相信。希昭說:我繡我的,管大娘信不信呢!阿潛說:你不知道,天香園繡雖是閔姨娘傳進,卻是因大娘的文氣書香而從娟閨女紅中穎脫,聞名上海;大娘被大伯辜負,一生用心就都在繡閣中,恨不能小子們都拈起針來,倘看見希昭一等的人物也在作繡,真是要高興死了!希昭聽了這話,卻更不願意:我繡畫是因自己喜歡,並不為巴結大伯母的!將阿潛的手從繡畫上撣開,不讓他碰了。阿潛悻悻走開,心卻不甘,趁希昭不防備,兀自取下繡畫,去了大伯母的院裡。
小綢一早起來,見阿潛攜一卷綾子,興沖沖一頭扎進門裡,來不及問,已經將綾子開啟在案上,裡面是一幅畫。小綢望一眼說:是倪瓚的小品不是?阿潛得意道:大娘你細看。小綢近前去,看出了繡跡,頓時沉靜下來。畫上是一抹青山,一泓遠水,泛一葉舟。以斷針替皴法,滾針替描;難的是水波,用的是接針繡。小綢將滿幅繡上下左右看遍,最後停在落款,問:武陵繡史是哪一個?阿潛說:我!說罷就掩嘴笑開了。小綢就知道,定是希昭繡的無疑,並不說什麼,從繡前走了開去。阿潛扯住大伯母的衣袖,急辯道:這也可算天香園繡中一品吧?小綢冷笑一聲:武陵繡史與天香園繡有何干系?她是自成一家。阿潛說:希昭是咱們家的人,她的繡就是咱們家的繡!小綢說:天香園繡是為器具衣冠紋飾,說是繡品,實是用物,務實方是工藝之大要,比如木造、織造、冶鑄、陶埏、種植,等等,如此抽離物用而自得,不免雕琢淫巧,流於玩物,終將無以立足,不是有言道,皮之不存,毛將安附?有違天香的風氣。阿潛不服氣,反駁道:大娘不也愛寫字作畫,那字和畫不也於實際無功用?這一回,小綢是真笑了:難道阿潛不懂得,一物必有一用,一器必有一功?字畫是紙墨之用功,紙墨本為承字與畫,好比舟之載人,水載舟,泥沙載水;絲繡綾綢,綾綢為衣被,衣被天下!阿潛說:那也忒道學先生了,古人其實並不拘泥於實用,北宋宮中就有一種汴繡,繡出一整卷《清明上河圖》!小綢「哧」了一聲:又是聽你媳婦說的吧?我與宋儒沒幹系,稱不上道學先生,不像武陵人,是得南宋遺韻,可通古的!快快地將「古物」拿走了,別玷染了迂腐氣。就這麼,阿潛幾乎是被他大娘攆出了院子。
西楠木樓上,希昭發現繡畫沒了,就知道是阿潛拿去給大伯母看。正生著氣,阿潛回來了,見他垂頭喪氣的樣子,不問也曉得碰了一鼻子灰,也不好再說他。拿過繡畫,放回去收好,什麼也沒問,兀自在案上臨一幅小品,果真是倪瓚的《雨後空林》,身後的博古架上燃了一炷香。阿潛方才明白多日來室中香薰的來處,不覺想起了俊再,也是要燃香的。再想大娘剛說過的話,俊再的唱曲算不算雕琢淫巧,流於玩物?那言語聲音是用來說話的,唱曲則是額外之用,稱得上過奢,連俊再也說,「唱」不過是「說」的誇張著重。但其實,那一種高拔與低走,清越與沉重,已與說話無關,也似乎於任何用途無補益。然而,阿潛想:真是醉人啊!那絲竹弦管,在大娘來看,大約也是暴殄天物。可是,阿潛又想到,紙與墨不也是由竹木所造?與弦管原是同根生,紙墨載字畫,弦管則載清音;字畫傳文理,清音傳天籟。再又想到絲線綾羅,可為衣被,衣被天下;亦可自為文華,華蓋天下。都可謂之物用,而且一用生一用,近用生遠用;近用於生計日常,遠用於陶冶教化,至遠則用於道。世上凡有一物降生,必有用心,人工造化,無一物是糜費。阿潛興奮起來,躍躍欲試,好像再要去大娘院裡,好好理論一番,可那香菸燻得他暖暖的,懶得動彈,就又躺回去,不知覺中睡著了。
此時,小綢還在房內,破例沒上繡閣。方才將阿潛攆走,院子裡安寧下來,知了叫起來,噹噹噹一片響,花石子地上一片蔭,蔭裡滿是銅錢大的小日頭。忽然,那濃蔭地變成一幅字,字是圍起來寫成團福式的,許多個團福又連成一個大團福,然後魚咬尾地轉圈,原來是璇璣圖——小綢心裡一動。璇璣圖又退進蔭地裡,卻化為百花盛開。不是開在地上,而是綾羅上,梅紅的綾面,粉色的西施牡丹,底下是鎮海媳婦的身子……多少時光過去了呀!小綢的心怦怦跳著,這麼多的時光幾乎就是用針線繡成的。世人只知道天香園繡,其實是錦心一片!如今,阿潛的媳婦也拈針習繡了,真是冰雪聰明。小綢是將詩書化進繡中,她則以繡作詩書,小綢怎麼會不懂呢?與阿潛辯的那一番理,並非出於本意,多少是強詞,也是意氣,都是因一件事,就是希昭沒有落款「天香園」。難道怕辱沒了你?小綢冷笑,只怕天香園還看不上!這麼左右想想,解了些氣憤似的,最後想定了:倘若落上「天香園繡」,就準她上繡閣。想罷了,便起身出了院子。
這一對婆媳彆氣,阿潛夾在裡面,頭一回覺著了為難。兩個都是最親,原指望他們孃兒仨,再添上小子阿英,快快活活過一輩子。不想這兩個就像水與火,不能相容。多少回兩頭殷勤獻好,互通有無,結果適得其反,倒生出新的嫌疑:有什麼不能自己來說的,非要你阿潛從中傳話?是虧心不是!這下可好,原先希昭還常去繡閣,縱然不繡,也看和聽。大伯母呢,面上不開口,心裡卻等著她來拈針引線。眼看著兩頭越走越近,不想竟一觸即發,碰砸了!於是,阿潛再不敢多嘴。
正鬱悶著,俊再那邊來了好訊息,七月十五這一日,本是練樂,但從江西來了一個唱曲的先生,慕日涉園的名聲,情願來唱幾曲弋陽腔。顧名思義,弋陽腔原出江西弋陽,起自草根,魯直簡約。聽曲人多為雅士,大半嫌土俗,連年來崑山腔起來,宛轉細膩,亦影亦舞,幾乎霎時間傳遍大江南北,弋腔難免式微了,幾成絕唱。事實上卻有另一番古意,倘追根溯源,可至宋元,因此上,所餘幾班弋陽腔,又成稀缺,可遇而不可求。阿潛重又振作起來,天天掐著指頭盼月圓,將希昭和大娘且放下不提,由她們作對去。那兩人沒有阿潛在中間串,安靜許多,反倒無事。每日價,一個在閣上繡,一個在房裡繡,並不照面,漸漸地都氣平了。
七月十五這日晚上,阿潛同上回一樣,乘一領小轎往日涉園去了。天長了,日頭落下好一時,暮色卻大亮著。與上回不同,方入永泰街,就見有幾頂大轎進日涉園。大門開了半扇,有僕役迎候,紛紛往裡領人。天光裡看園子又是另一番景緻,白晝的暑氣此時從石縫草間蒸上來,形成極薄的霧氣,收燥了一日的園子溼潤了些,於是,每一草每一木看上去都像線描過,連水上的漣漪也是紋理清晰。明月堂倒反變得遠了,挑出在池面上的軒口,除了幾把椅,沒有人。阿潛與賓客依然是在軒堂東側的水榭裡,一總約有十二三,都是陳進士兒孫輩的朋黨,多半領略過些聲色。不像阿潛老實,又認生,互相間搭話的搭話,打趣的打趣,將個園子鬧得嘈雜起來。天暗一成,景物則深一成,四下裡忽有無數草蟲鳴將起來,嗡嗡一片,漸漸聽不見了,細細密密,將天地間全灌滿。人聲不由斂住,默下來。天再暗一成,景物再深一成,淡墨變濃墨,星星從極高的頂上出來,悄沒動靜,不知覺間佈滿天庭。
軒內有了人,坐在椅上,阿潛望去,見弦子、笛子、板子之外,又多一面單皮小鼓,立在一具架上。俊再依然打板子,擊鼓人是新面孔,只見他舉一雙細竹籤,一抖腕,那三件即跟上,一併作響。阿潛便知,今天擊鼓人才是眾音之首。而這一次的樂音也與前次迥異,是從高亢驟急中起來,似乎遍地的樹木山石都在鼓譟。那鼓與板忽作變徵,陡立於萬聲之上。隨即,弦管戛然止住,只餘鼓板夾奏,切切切。蟲鳴也息了,天地間好似揭去一層膜,倏然清亮起來,突顯出那兩種物件——一為皮,一為木;一為韌,一為堅;剛柔兼濟,水乳交融。二者又漸漸分離,變同氣為應答,變同聲為對峙,繁簡輪勢,主次更迭,卻無一刻鬆緩,遲遲不得決斷。正無分無解,卻起一聲高腔,疑似從天而降,循聲去,見軒口還有一張椅,坐一條漢,著青布衫袍,扎青布頭巾,裝扮如雜役。垂袖扶膝,紋絲不動,無喜亦無悲。那一聲直抒胸臆,持恆良久,漸隨鼓板切切切地下來,且有眾聲和起。原來軒口內暗處坐有一排人,看不清面目。那一條漢兀自起調,輾轉上下,眾人幫腔,翻雲覆雨,鼓與板一路盤旋,宛如流水繞礁,山風過林。水榭裡一片靜,人人瞠目結舌,魂魄全飛。哲言道:大音希聲,此地卻是大音大聲,無限喧譁,是匯天地人的嘈嘈一併,如同江河匯大海。眾聲越響,非但不能掩蔽那一具高腔,反而將其託得越高,周遊迴盪,無拘無束,如同野唱。許多字音吐豆子一般吐出,並不能辨清字義,只聽那音律節奏,鏗鏗鏘鏘,像煞大喜,又像煞大悲,再像悲喜交加,遍地湧起,不是你我他的,是你我他全並作一起。正悵惘失所,高腔陡然剎住,眾聲收起,再然後,三擊鼓,一曲罷了。
如此幾番,腔與調有所不同,但全是激越亢進,一式樣的心驚。月亮移了,那漢子的臉清晰起來,亦是一張雜役的臉,瘦、長、疏眉淡目,一旦聲出,略有顰蹙,偶爾轉眸,卻見一瞥清光,是個亮眼人。
月亮移到更西,唱曲人的臉復又退進暗處,餘下輪廓,那身形像是削石而成,幾可見刀痕,巋然不動,卻可迸發金石之聲。聲腔又一回止住,鼓和板空自叩擊,彷彿打鐵人的小錘領大錘,切切一陣,漸弱,漸疏,漸消。軒口彷彿垂下一道簾幕,將唱曲人蓋住,明月堂全身在了影地裡。水榭裡的聽曲人躁動起來,起身的起身,說話的說話,有說過癮的,也有說是村俚,只有一人不動彈,任眾人從身前身後走過。水那邊明月堂傳來幾點動靜,也在走人,不一時便消聲,走淨了。有清園子的舉燈籠朝那人臉跟前一照,說:申家少爺,家去吧!阿潛周身一顫,醒了,木木地起來,眼睛裡只一盞燈籠,便隨了走去。那燈籠搖曳著,一個園子都在動盪,好像在水底。清園子的人說:今晚的唱曲與往日里不同,忒鬧了!阿潛「哦」了一聲。清園人說:唱家多是粗人,憑力氣叫嚷罷了。阿潛還是一聲「哦」。那人湊了燈籠看阿潛一眼,心想這人竟是痴了,聽人說北地裡有一種拉魂腔,或就是今晚所唱的?自此不再說話,快快將人引出園子,扶上早僱好了的小轎,打發走了。
阿潛坐在轎裡,依然怔忡著,眼前是一條白花花的卵石路,轎伕們的腳板響,恍惚中是方才板子的迴音。這一領小轎走得輕捷,抬轎的彷彿懷揣著什麼喜事兒,一溜煙地過去,先趕上一架馬車,載著高高的車篷,馬蹄子點地,脆生生的。阿潛的小轎過去了,又趕上一領藍布轎。藍布轎也過去了,再趕上一頂紅綢團花大轎。阿潛覺著這一行有些蹊蹺,轉頭望了一眼。紅綢大轎的轎簾沒放下,裡面正坐著方才日涉園裡的唱家,那個明眼人。阿潛喊了一聲「慢」,轎伕們放平腳步,與那大紅轎並行著走。阿潛探出身子,拱手作了個揖:先生好!唱家淺淺回了個禮:小後生也好!阿潛道:先生何方人士,唱腔又來自何方?聽上去簡直不像人聲!唱家哈哈一笑,問:不像人聲,像什麼?阿潛答:像禽獸!唱家這回正眼對了阿潛,定睛一刻,說:小後生是罵人還是夸人?阿潛又作了個揖:人聲為文,禽獸聲為質!我江南之邑,水肥地美,鶯飛草長,民風多半靡麗,如先生這般曠野之聲,真可謂振聾發聵!不敢說是誇,怕辱沒了先生。唱家道:小後生是讀書人,很會說話!要問是何方人,連自己都不知道,祖輩都唱曲,四海為家,但因姓白,有人說是蒙古人姓氏,大約總是漠北地方人;唱腔也是祖祖輩輩傳到至今,然而每到一地,必受一地話音濡染,所以,已距原初很遠。阿潛聽到此,想起俊再說過,唱曲本源於說話,不覺點頭,專心聽唱家接著說:世人都稱弋陽腔,以江西弋陽得名,如今都已失傳,說實在,自記事起,遍遊八方,卻再沒遇見過弋陽班子,大約天下獨我一家了!月光清色中,兩領轎子,一大一小,一雪青,一大紅,並行著上橋。不知什麼時候,早已過了方浜,並沒有向西去申府,而是一徑向東。又不知什麼時候,兩領轎剩一領,小轎兀自折回,大轎領了身後的轎車,出了玉帶門。
希昭等阿潛回家,一夜沒有入眠。天明以後,就著人去大伯母院裡去問,是不是歇在那裡了?小綢則著人去三重院裡問柯海,有沒有留阿潛過宿。柯海明知道不會,還是遣人往天香園蓮庵他生父那裡問。一圈問下來,家裡人都慌了,也不敢告訴老太爺申明世,就聚在申夫人房裡商議。多半以為年輕夫婦拌嘴,慪氣跑出去的,可希昭咬定不曾有過任何齟齬,一直好好的,臨出門前還讓希昭等他,不想一去不回。說到「一去不回」幾個字,希昭便哽住了,人們也都有些酸楚。小綢其實比希昭更急,阿潛是她帶大,錦衣玉食,此時不知在何等地方,受凍捱餓也說不定。她定著神問希昭這段日子阿潛與什麼人有往來,問出口連自己都不信——阿潛能有什麼交際?正月裡宴賓客,還是她到泰康橋計他外婆家拉來兩個姨表舅表兄弟,陪他坐席。不料希昭卻回答,這幾日與陳家孫子很熱絡,聽曲子什麼的。不只是小綢,連柯海、申夫人都吃了一驚。柯海說:絲竹弦管本不是壞玩意兒,卻最容易移性,阿潛又是個乾乾淨淨的孩子,心無芥蒂,一旦要鑽進去就不好了!聽到「乾乾淨淨」幾個字,小綢也要落下淚來,跺了跺腳:還不趕緊去找姓陳的那龜兒子!
去的人只半個時辰便轉回來,說昨晚上是邀阿潛去園子裡聽唱了,唱畢就各自散了,還專為客人們都僱了轎。聽說阿潛丟了,陳家也很著急,正在罵那孫子呢!小綢說:罵有何用,要緊的是找到那領轎子,好問明阿潛究竟在哪裡下的轎,既是他家僱的轎就該知道哪裡去找!去的人又說,陳家已經遣人去找了,一旦打聽到立刻就來報告。近午時分,訊息來了,陳家一名老僕傭領一長一幼兩個轎伕一同過來。年長的轎伕說:那小爺們趕上那老爺們就讓慢走,兩個爺們轎挨轎說著話,小爺們就上了老爺們的大轎,往玉帶門去了。問有沒有出城門,回說不知道。再問一路上兩人說什麼,回說聽不懂。年幼的轎伕此時插了一句:說到「禽獸」什麼的!眾人又是一驚,希昭反倒鎮定下來,說:阿潛說的「禽獸」未必是真「禽獸」,他們懂什麼!人雖沒找回來,畢竟知道了些去向,是跟了那唱曲的走了,所以就還要去陳家打問那唱曲的是什麼人,從哪裡來,往哪裡去。這一回,柯海親自上門去了。
柯海回家,已近黃昏,一眾人都迎上去。見他神色平靜,又像是頹唐,不敢問,只等著。柯海洗了手臉,更衣,坐定,喝了口茶,方才開口。柯海說陳家那孩子相貌極文靜,倒有幾分阿潛的神韻,眾人不禁黯然。柯海接著說,這樣的孩子想必不會有什麼壞交際,昨晚請的唱家是偶爾從此地經過,都是些同好們輾轉介紹,不知從哪裡來,亦不知往哪裡去;唱家好比仙逸,飄無定所,不過阿潛既是跟了他,吃喝睡總是有的,一行有一行的規矩,所以管教也是有的,必不會出什麼亂子。說罷,又添一句:陳家並不知道孩子在園子裡唱曲,看起來,那孩子吃過板子了,神情極其委頓,也就不好再說什麼了。眾人默然無語,靜了半時,忽然聽希昭一聲泣,又強嚥下,向長輩們告了不是,推門而去。
幾日過後,小綢上了西楠木樓,未進門,一股奇香撲面而來。定定神,走進去,希昭已聽見動靜,從幔子後頭走出來,喚了一聲「大娘」。兩人都消瘦了,希昭畢竟年輕,雖憔悴,還無大礙,小綢面上則有了霜色。彼此在對方臉上看見的都是阿潛,又都是秉性要強的人,一個字不提。希昭讓座,又吩咐人斟茶。小綢並不坐,對了幔子後頭抬抬下頦,問:繡什麼新東西?希昭遲疑一下,揭開幔子,請小綢進去。小綢先看見櫃上一炷香,方才知道那香氣從何而來了,說道:是龍涎香吧!繼而笑了說: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希昭有龍涎香,正好進我家天香園!說到此話,小綢不由語塞,真是哪壺不開偏提哪壺。而希昭感觸更多一層,阿潛也說過同樣的話,亦都是出自王沂孫的詠物詞《天香》。小綢棄下龍涎香的話頭,走近繡繃,繡繃上已經描好一幅粉本,十幾竿墨竹,不露竹節,直貫天地。既有蘇東坡的清拔秉性,又格外含一脈纖心,透露出閨閣氣息。小綢看了一時,說:意境很好,可到底有些肅殺。希昭不語。小綢曉得她心裡不服,嘆口氣道:人都道「青衿之志」,其實無非是進官進祿,一旦不成,便怒氣沖天,怪世道不均,君王不智,將自己比作菊啦,蘭啦,梅啦,還有就是竹,總之,專找那些時令偏的草木作比,方才氣平。其實,每一樣草木都自有繁榮熱鬧,就說竹子,那竹根在地下盤桓交錯,都能掀起一幢樓閣,哪是那麼潔身自好的性子!希昭不由笑了。小綢有些得意,再接著說:那屈大夫,讓楚懷王貶黜了,沒法子,不惜用蘭啊,蕙啊,芰荷,芙蓉,裝點自己,其實草木花樹另有志向,未必就是他所用的那個意思,結果倒是曲解了人家!希昭更笑了。小綢看見希昭的笑模樣,心想:她還是個孩子呢!阿潛真不是個東西。笑了一陣,小綢說:就是這志向害了他們,自以為頂天立地,四海為家,連阿潛這樣的都要去雲遊!希昭收起了笑臉,小綢也不向下說了。看了看繃架上闢成的絲,由極淺的灰至青藍,再至鐵灰,鋼藍,灰黑,墨黑,一匹烏雲。小綢說:上繡閣去繡吧,人多,熱鬧。希昭低頭說:這樣的繡,不知道大娘要不要。小綢笑了:希昭心裡說的是,繡閣裡的俗氣會不會玷汙了。希昭臉紅了,要反駁,被小綢搶住:繡這樣東西,本是人間物,就是要有點兒世俗氣。希昭不再反駁。小綢四下裡看看,要走了,臨下樓時,回頭說:阿潛是我帶大,我最知道他,他吃不了外邊的苦,看著,他還得回來!希昭眼睛一亮,臉上有了喜色,嘴裡卻說:他回來我也不理他了!小綢說:我也不理他!說罷下了樓去。
下一日,希昭就去了園子裡繡閣上,閔姨娘和小綢之間,安下了她那張繡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