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亨菽」

天香 王安憶 第1頁,共1頁

再說阿昉,甲午年的秋闈沒有進,等不到三年後的丁酉,就在丙申這一年,也即阿潛棄家出走的第二年,彷彿要趕什麼熱鬧似的,竟然在金龍四大王廟集上,盤下一間鋪面,開了個豆腐店。起先也是沒讓家裡人知道,只差遣福哥跑東跑西。福哥的娘是阿昉的乳母,他便是奶哥哥。一是得聽從奶兄弟的,二也是有他娘罩著,就生出膽子來了。阿昉的媳婦本是大家裡的千金,一貫的油瓶倒了不扶,絲毫沒有覺出阿昉有什麼動靜。家中人向以為阿昉穩重沉靜有自律,尤其阿潛出走之後,都慶幸還有一個阿昉,不至於像那一個出格。誰提防有一日,阿昉成了豆腐店主。那豆腐店開在大王廟集上最熱鬧的一條街,緊挨著閘橋,在吳淞江邊。店名很古雅,為「亨菽」,顯然是從《詩經·七月》中,「七月亨葵及菽」一句而來。大王廟集多是豆行米行,牛市馬市,魚肆肉肆,木器鐵器,飯鋪酒鋪。打出的招牌又無非直指,或者一個「肉」,或者一個「面」,倒是醒目而且響亮。相形之下,「亨菽」兩個字,觀者不得要領了,不知是賣什麼的。人們從店門前經過,探頭望望,只看見一個白淨臉的斯文後生立在櫃後面,著一身半長半短的袍衫,戴一頂六合一統圓帽,雖是一色青,卻是上等絹綢。臉上的笑挺殷勤,手腳卻有些笨,不是碰翻這個,就是撞倒那個。看上去,既不像掌櫃,也不像夥計,就猜是掌櫃的兒子。其實呢,這就是阿昉。

自從在趙同學家裡遇見過趙夥計,阿昉就覺著了書上世界的虛空。聖人之言可放之四海,上下幾千年皆通,惟其如此博大,才顯得人生渺小而且無常。阿昉就是從這無常中過來,只是不自知。年幼時,母親早亡,然後父親出家,雖只五歲,不能全懂,但也能體察到那一番淒涼。不像阿潛,有奶便是娘,從此認準大伯母不撒手,阿昉卻已辨得遠近親疏。家中人都說他早慧,事實上只是死讀書,一行一行背誦,意思也不頂懂的,字和字之間有一種連貫的節律,讓他自得。漸漸地,就也懂了意思,領會到理趣,背誦便更為輕鬆。他可真讀了不少書,父親的書,大半留下來,只將幾卷經文帶去庵子裡。讀著父親的書,阿昉常會生出恍惚,似乎沿著父親的路走,走著,走著,那一端卻陷入茫然。他聽人們誇他,這孩子秉性像父親,將來——說到將來,人們不由噤聲。顯見得,連他人都對「將來」茫然的。

阿昉究竟不是阿潛,沒有被嬌寵慣壞,還有些隨母親的性子,溫和敦厚,於是這種虛空茫然不曾氾濫失度,他一直在規矩中行事。又有一個誰都不留意的人,自小在照應著,用些最俚俗的玩意兒給他消遣,那就是阿昉的乳母。比如冬日下雪天,乳母讓福哥帶他在雪地裡逮麻雀。撒一把米,倒扣個篾籮,底下撐一根小竹棍,拴一條細繩,牽在阿昉的小手裡。麻雀到篾籮下覓食,福哥一歪嘴,阿昉手一動,篾籮覆了下來。有時候,麻雀驚飛了,有時候則扣住了,福哥握起來,傳到阿昉手裡,覺得到那熱乎乎的小身子,一動一動。乳母喜歡說些鄉間逸聞,誰家婦人口吐三寸長的小兒,又誰家圈裡產下六條腿的豬崽……都是「子不語」,多少排解了讀書的刻板與枯燥,並且,連阿昉都不覺到的,阻隔著父親留給他的虛無空寂。每臨子、卯、午、酉的年份,都會奮發鼓舞一番,功名心大作,可隨即卻頹唐下來,那一股茫然又來作祟了。如此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少年的盛氣逐漸消磨。婚姻是個溫柔鄉,銷魂蝕骨,意志又減去幾分。從此,科考的事也就不再提了。

後來,阿昉還專到趙同學家的古董行,去見趙夥計。趙夥計不在,說是去浮梁興西鄉景德鎮看陶去了。過數月,再去,趙夥計又不在,這回是去福建泉州看帖。又有數月,阿昉在香花橋街上看見趙夥計,追上去一拍肩,轉過身卻是個陌生人。正月裡趙同學赴宴來,阿昉問起趙夥計,趙同學說趙夥計早兩個月已經歿了。阿昉大吃一驚,如此活潑伶俐的一個人,怎麼說歿就歿了!趙同學告訴說,趙夥計是去河南安陽看一件銅器,途中客棧過宿,夜裡睡下就再沒有起來。房門是從裡面銷上的,枕頭下的錢袋裡一個銅子兒沒少,人也不像受過驚動,睡得好好的,所以算得上是善終,只是忒短命,可惜了他一身的手藝。趙同學又說,趙夥計平生總是與古董交道,坊間的說法是陰氣太重,那些物件各自有一番閱歷,不曉得經過些什麼。像趙夥計這樣的人,得破其間機要,是要賠壽數進去的。這話讓人悚然,可是卻抵不過對趙夥計的想念,阿昉不由陷入悲慼。趙夥計的音容笑貌彷彿就在眼前,歷歷可見,而阿昉自己,反倒是在虛空中了。

豆腐店盤下的是一個院子,臨街鋪面;後進屋裡置一盤石磨,一口鍋,是作坊;兩側偏廈堆放豆子、滷水、柴火,還有一個小牲口槽,立著一頭小驢;院子裡打一架木棚,底下是幾層木格子,專放點好的豆腐。什麼都是新的,牆粉得雪一樣,瓦列一嶄齊,青色磚鋪地,木頭上還留著新刨痕,那豆子幾乎一粒一粒揀出來,小驢身子上的毛刷得錚亮。子夜時分,作坊的煙囪就往外出白煙,豆汁的氣味溢位來,院子上頭好像頂了一團霧,接著,就響起霍霍的推磨聲。待到天明,熱騰騰的豆腐出來了,這時候,阿昉也到了——就是先前說過的那個人,喜盈盈的,又十分不好意思,張不開口招呼生意,只是笑。於是,人們也不好意思進門去,向這樣的人買豆腐,可不是挺失禮的?沒有買賣,阿昉並不著急,那一板板的熱豆腐,櫃面上的新賬本,一行字還沒寫上去,秤、戥子、劃豆腐的刀、託豆腐的荷葉——池塘裡新採下的,還有些散錢,丁丁噹噹裝在布荷包裡。店門外的街面上,車馬漸漸稠密了,馬蹄鐵跺在卵石路上,驢脖上的鈴鐺亂搖;再望過去些,就是船帆了,還有錨鏈入水的那一聲悶響。各種氣味也過來了,牲畜的糞臭,河水的腥,油鍋的煎炸香,瓜果的露水氣,魚肉的葷羶,染坊裡漿水的酸,鐵器淬火的辛辣……真是個轟轟烈烈的小世界。阿昉正為眼前的景色心曠神怡,忽有人在木櫃檯面上擊一聲:買豆腐!這才回過神來,一看,是他媳婦,穿了一身布衣布裙,藍花布繫個抹額,村姑似的,挎個竹籃子,還真擺出一個大錢。阿昉急急地去拿刀,齊齊切了一方,顫巍巍托起來,墊在荷葉上,送進籃子,拈起錢,也不問多少,收進荷包去。兩人禁不住都笑起來,尤其阿昉媳婦,深閨大院,哪裡碰過銀兩交道,簡直樂不可支。笑完了,正經起臉色,挎起籃子,迴轉身出店門。門外停了一頂轎,上去轎,換下來個鄉下丫頭,是蕙蘭,穿一身花布,挎個細篾小籃子,買豆腐去了。乘著四人花轎買豆腐,世上也只有這一家了。

下一日,買豆腐的是小綢和希昭;再下日,是阿奎的妻女;阿暆隨母親落蘇是第三回;第四天,桃姨娘和閔姨娘。連申夫人都讓二姨娘陪著來買過一回,然後就又輪到阿昉的媳婦了。這麼走馬燈地轉著,一輪又一輪,賣和買的都不厭足。小綢難免要想起多少年前,園子裡擺店肆做買賣玩耍。阿昉的父親開的是書鋪,如今,可就來真格的了,賣的卻是豆腐。事情傳到柯海耳朵,柯海笑道:也該輪到阿昉花銀子了!豆腐店就這麼開著,做豆腐是由福哥帶幾名夥計包下,阿昉專司賣豆腐,買家多半是自家人,還有親戚朋友。秤盤、戥子,都是玩意兒和擺設,說是賣不如說是送。只有一本賬是認真記著的,蠅頭小楷記著一分一釐,因字跡過於娟秀,又不是生意之道了。總之,正如柯海說的,怎麼也該讓阿昉任性一回了。所幸,豆腐這樣的小本生意,排場再大,資費終是有限,也虧不到哪裡去。

這一年,有一樁盛事,兩件傳聞。一樁盛事是松江府人張之象太學生為黃道婆立神像。黃婆廟屢建屢毀,從黃婆家鄉烏泥鎮一路遷到龍華,不是兵禍,就是天災。如今,江南平靖,三載豐年,海內外祥和。尤其上海城,市面繁榮,人口激增,買賣興隆。因此官府民間都有意將些舊祠堂破廟宇收拾起來,修葺的修葺,重建的重建,好有個祭祀的地場。張之象太學生捐地二畝,就在張家浜聽鶯橋畔的柳林,婆娑中立一尊神像,像背面建一座祠堂,將黃婆家的族譜重新修撰一遍,供奉堂中。不多幾日,四下便有香燭鋪和祭物店起來,祭物多為糕團粽子,然後又衍生出各類食鋪,再生髮豆麥米麵,牛羊驢馬,漸漸成了一個大集。逢初一十五,車馬穿行,人群熙攘。香火就不必說了,也不問黃婆是哪一路神聖,什麼事都來求,求子求福,求雨水調和,求六畜興旺。紅通通的大蜡燭在案上擠擠挨挨,香是擠在香爐裡,燭油香灰堆積著,又有人求去治病療傷。本邑民俗沒什麼神明根基,就沒有厚薄,見廟就拜。是糊塗,也是務實,還有幾分天真。

兩件傳聞,一是關於徐光啟,一是關於彭家老爺。徐光啟這一年在廣東韶關做幕僚,認識了一個洋和尚,那洋和尚本是意國人,漂洋過海來到中國,還起了一箇中國的表字,叫「仰凰」,急切要和中國攀親近,不外乎是為銀子。徐光啟卻與他結好,有人猜是被洋和尚下了迷藥。卻還有一種說法,說的是那洋和尚有秘器,一個玻璃球,朝裡一看,可看見前三世和後三世,是徐光啟想要他的玻璃球。彭家老爺的傳聞是一具沉香木觀音像。不是說彭家老爺回家後又復出嗎?這一回是任漕運使。這年開漕淮河,忽從上游乘水漂下一具沉香觀音,那觀音面容端莊,衣褶生動。也就在這一日,彭家老婦人做了一個夢,夢中恰看見一尊觀音,形容描述與那沉香木的十分相似。彭老爺一經知道,立刻送觀音往上海,如今正在中途,倘順風順水,無有意外,下年初便可抵達。所以,這邊愉園裡,專闢出一角,造一間觀音閣,轉眼間已架樑封頂。卻不料,淮河枯水,擱淺了;等到水漲,皖北又大寒,淮河成了凍河,還是不得行。三阻二阻的,事情就擱下了。

阿潛依然沒訊息。希昭的繡畫,人物四開,說的是漢代邊塞故事,已繡成頭一開:昭君出塞。繡成那一日,繡閣中甚是轟動,圍攏了看。閔姨娘最羨那衣襉,如風鼓盪,不知用的哪幾種針法。阿昉媳婦驚歎那馬和犬,輕盈奔走之勢,神氣活現。阿暆聽說了也來看,頭一眼看到的是呼韓邪單于,說是「垂涎欲下」,十分可樂!小蕙蘭喜歡那具琵琶,琴軸琴馬畢肖,玲瓏可愛。小綢看見的則是昭君的眼睛,分明是希昭的,含情且含怨。那王昭君的名字有一字與希昭相同,歷經的也是別離,只不過希昭是留下的那一個,眼巴巴望著阿潛離去;昭君則是走的那個,拋下大漢江山。小綢心想,這不單是負氣,也是一股心志吧,似在說:誰棄下誰啊!眾人們正讚歎不已,蕙蘭忽看出一個疏漏,那就是繡畫的落款為「武陵繡史」,而非「天香園繡」。人們其實早已看見,只是嘴上不說,蕙蘭一點破,不禁都有些尷尬。停一會兒,還是小綢解了圍:這僅是四開中的一開,待四開全繡完再題款也不遲。蕙蘭「哦」一聲,明白了。

希昭來到繡閣,多少有些拘謹。素來心氣傲,和妯娌嬸孃無甚多話。繡藝上的事,總是看多問少。與閔姨娘還和諧,但閔姨娘本就是個寡言的人,兩下里也說不起來什麼。這一回,阿潛沒一句交代地走了,人人都說阿潛不好,沒一句嘲笑她的,反而事事待她小心。可那是別人,自己呢?不說傷不傷心,單是顏面也傷得夠嗆,就更緘默了,也更與眾人生分。惟有一個人,相處起來稱得上自如,那就是蕙蘭。蕙蘭這年十一歲,半大不小,在別人家可算作大人,在這家,一家都孩子似的,她就是個極小的人,說話行事出自天然,沒什麼顧忌。就好比看「昭君出塞」繡畫,問落款的事,也就她問得出來,因不知其中人事的曲折微妙。正是如此,希昭對她也無防備,雙方都可直來直去,倒格外省心。這其實只是一重原因,另有一重,也是更要緊的,就是這一大一小兩個人,挺投緣的。

蕙蘭出生時候,正是天香園繡揚名天下,申家凡是女眷,都必學繡。蕙蘭幾乎一下地便摸針,是在繡閣中長大。申家兒女,總要讀書,蕙蘭也讀過《三字經》,還聽講過《列女傳》,僅此而已,對讀書始終不開竅,前續後斷。這一項,隨她媽,都有些混沌。可一旦到了花繃上,對著絲線繡針,頓時生出慧心,原本醬一般的腦筋,此刻一青二白。這一點就和她媽不像了,她媽是一路蒙到底,她卻是蒙塞中忽開一隙,透進光來,分外明亮。採萍小時候用過的針黹,早早就傳到她手裡,做了她的玩意兒。在繡閣中,往來都是女眷,穿花戴朵,蕙蘭眼睛裡就盡是奼紫嫣紅。小孩子總是喜歡搶眼的顏色,難免俗豔,就好像品味淺的人口重。漸漸地,有了鑑識,清雅下來,可時不時地,還會冒出村氣,像個鄉下丫頭。長相也是,豐圓的臉頰,眉眼濃濃的,鼻樑略平了些,鼻尖卻略翹起,就是個俏皮的鄉下丫頭,其實也是像她母親。大家子的人多少有些混沌,是不更世事所致,別一種的嬌貴。也是這點混沌氣,她還和叔叔阿暆很好。說到底,沒有和她不好的人,只是有幾個格外好一些的,比如阿暆,再比如如今的希昭。不過,和阿暆玩在一處,還是個孩子;與希昭結好,就脫去稚氣,有些初長成人的心思了。所以,雖然是兩輩人,但更接近閨密。

背地裡,蕙蘭問過希昭,叔叔阿潛如何出走的,也只有她敢問。希昭說:小孩子別問大人的事。她不敢再問,兀自嘆一口氣。希昭好笑道:嘆什麼氣啊?蕙蘭道:我為嬸嬸不平!希昭更要笑:不平什麼?蕙蘭說:其實叔叔不如嬸嬸聰敏,本來就虧欠嬸嬸,不好好地過日子補還,這一走,再也補不回了!希昭不由收起笑,定定地看這丫頭一眼,這回真看出她是長大了。雖然形容依舊是個孩子,可那眼睛裡的神氣,卻相當正經懂事。心裡暗暗驚訝,嘴裡說:他走他的,誰稀罕!蕙蘭說:嬸嬸心裡還是有氣。說話如此直斷,倒不止是小孩子口無遮攔,更出自心地純良,一無芥蒂。希昭倒顧不得罵她,好奇道:我心裡有沒有氣,蕙蘭怎麼知道?回答是:嬸嬸自己說出來的!希昭更奇怪了:我又何時何地說過?蕙蘭眼睛直瞪瞪望著希昭,一點兒不躲閃:嬸嬸繡畫上不肯落「天香園」款,就是有氣!希昭心裡一動,依然辯駁:並不是因你叔叔走才不落款,原先也沒落的!蕙蘭執意道:原先是原先,現在是現在!希昭不由惱起來:和你說你怎麼不信?你可以去查!蕙蘭還是說:查不查都一樣!希昭氣急道:小小年紀這麼武斷,一根筋的,我不與你說話了!蕙蘭眼裡含了一包淚,住了嘴。兩人都不說話,各自走開去。僵持幾日,當然是蕙蘭先找希昭,一來是輩分高下的緣故;二來還是脾性所致。

小綢在旁冷眼瞅著,就要想起當年她和鎮海媳婦,也是這麼好好壞壞,吵是她們最兇,卻又是她們通款曲。鎮海媳婦一走了之,留給小綢的那塊空,怎麼也補不上。一空幾十年,故人的相貌已經模糊,可那空還在。阿潛出走,不過是將那空再擴一擴,不是新鮮的創痛,所以小綢還過得去,倒是更為希昭難過。希昭和蕙蘭好,也讓小綢覺著安慰,這一大家子裡總算有個人親近,就不致太孤單了!就像當年眾叛親離的小綢,有個鎮海媳婦。

不幾日,蕙蘭來找希昭說話,有言道,老天不打笑臉人,希昭就也不好太拒斥了。蕙蘭要說的是希昭繡畫的第三開:「蘇李泣別」。蕙蘭問:男人家家的,怎麼也像是婦人一般,兒女情長?希昭就說了:男人們的朋友都是自己選下的,可說千里挑一,萬里挑一,不像婦道人家,所遇所見都是家中人,最遠也不過是親戚,在一起是出於不得已;在家中又不過是些茶餘飯後,針頭線腦,能有什麼大不了的事故?老話說危難之際見人心,又說剖腹明志,家裡頭那點兒破事,用得著這麼大動干戈?人家蘇武李陵在塞外異族人那裡,單是聽聽彼此鄉音就動心動魄,再莫要說天寒地凍,山高水遠,既是客邊,又是敵中,有多少困苦,結成同心,一過一十九個春秋!一朝分手再無來日,怎麼不叫他們痛斷腸?蕙蘭聽了,若有所思,道:嬸嬸說男人同心我也信了,可是女流中也有肝膽相照的,聽家中人說,大伯母和我死去的祖母就是一對知己。希昭說:那就要有非凡的緣分,比夫妻還難得!禪家說,修百年同舟,修千年共枕;要我說,女子間結金蘭譜怕是要修萬年也未必成!蕙蘭又問:我和嬸嬸可算一對?希昭嗤道:我與你不是一個輩分上的,如何結得兄弟,你也太過妄想了!蕙蘭認真道:既是前緣,就與今世的人事無關,是另起一路。希昭倒駁不了她,只說她荒唐。蕙蘭又說:那李陵既是與蘇武情深,為何不跟了他一同歸漢?希昭說:連這個都不知道,蘇武是人質,李陵卻是降將,回不去!蕙蘭說:有什麼回不去的,上一回是漢降匈奴,這一回是匈奴降漢,不就兩清了!希昭笑她糊塗:國與國之間,哪有這樣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蕙蘭卻不服氣,說:那李陵一定另有回不去的隱情,比如已有妻室兒女,這才斷不下的。希昭不覺嘆口氣:妻室兒女有什麼斷不下的?這是萬事萬物中最輕賤的一樁。蕙蘭說:世上也不全是叔叔那樣的——希昭氣惱道:怎麼又來了?蕙蘭想掩口也來不及,直著性子接著說:嬸嬸為叔叔生氣,不如在繡畫上頭大大方方地落個天香園款,將來傳到園子外頭,說不定叔叔看見,臊死他!希昭一轉身,又不理她了。再下一日,蕙蘭卻來邀希昭一同買豆腐。希昭不去,到底經不得蕙蘭亦步亦趨地跟著,甩也甩不脫,只得去了。

兩人挎著柳條編的籃子,不像買豆腐,倒像採花。袖籠裡揣著小荷包,裡面裝了十來枚金燦燦的隆錢,丁噹作響。乘著一領敞轎,往大王廟去了。來到「亨菽」豆腐店,見門前已經停了一頂轎,藍布轎簾上繡著暗花,曉得是位夫人的轎。店堂裡一團白霧,又暖又潮,夥計們忙著往裡端新出的豆腐。氤氳中,果然見有一位夫人,身量高大,儀態端莊,著藕色衫,紫花裙,披雲肩,戴遮眉勒,素雅沉著,看來不是尋常人家。身邊隨一婦人,雖是僕傭裝束,也十分乾淨簡潔,託著瓦缽,與阿昉交割豆腐和銅錢。那夫人不說話,只在一邊看,聽見蕙蘭一聲「買豆腐」——亨菽裡多半賣的人不吆喝,買的人吆喝。夫人轉過頭來,眼睛一亮,嘴角掠過一絲笑,沒有停留,在頭裡走了。走到店門口,又回頭看一看,這才邁出去,上了那頂藍布轎,直向西南三牌樓方向去了。

夫人住三牌樓新路巷內一座宅院。宅院不大,前後兩進,院子裡栽一株梅花,一棵銀杏。人口也不多,主僕總共七八個。主家姓張,北方人,祖上做過正三品的官,元明鼎革之際遷來上海,家族已經零落。如今幾十畝薄地,百來卷詩書,一線香火,勉強可稱小康。近日裡,漸有些興起的聲色,就是他家兩個小子,張陞和張陛,年前二月裡雙雙通過縣試,四月,又通過府試,再過院試。這年,一個十六,一個十四,人稱兄弟兩秀才。那大的張陞,早已說定一門親,尋常市井人家;這小的,卻還沒有。自取了生員,多少人家來託媒妁,無不說得天花亂墜,夫人只是聽,不回答,心下的主意是,定要親選親定。一來是對小兒子格外溺愛些,二來多少也是懊惱大兒子的親事操之過急了,要在小的身上補回來。早聽說大王集上開了一爿豆腐店,取名「亨菽」,就覺著有趣。再聽說是申家大少爺的店家,更生好奇。申家是出了名的大戶,不止殷富,還因為家風獨特——男人們都喜歡稀奇古怪的玩意兒,往往一事無成;女人們的繡倒成天下一絕,聞名四方,人們多稱「陰盛陽衰」。夫人卻以為這家人有性情,就比如「亨菽」豆腐店。張家離開仕途多少代,染了些名士的脾氣,賞識散淡悠閒的人性。張夫人自己又是巾幗中的英雄,都沒裹腳,家中大小事由她做主,更不以「陰盛陽衰」為怪。一旦聽說「亨菽」的店主有個年將及笄的姑娘,不由就動了心思。私底下將申家的親緣關係理了理,就知道女孩兒的外婆家是彭府,又是本城一門赫赫大戶,比申家還有淵源,老爺正在任上。張夫人並不打怵,反倒激起雄心來,想,各往上數三代,申家彭家,還有張家,大約平起平坐;再數三六九代,說不準就是張家坐著,申彭兩家站著。上海人家多是經不起追究,風氣新,其實是沒根基。所以,論家世,張夫人是不怕的。弱就弱在當下,境況確實寒素了,然而世事難料,張陞和張陛照這般精進,前途當無可限量。想到這裡,張夫人就有了底氣。她獨自乘轎往亨菽去過兩回,看招牌上的字寫得如何,店主的儀態規矩如何,第三回,帶了傭婦來打豆腐,湊巧就碰上了姑娘。

這姑娘比傳說中顯得年幼,行動舉止還像個孩童。張夫人倒格外多看了同來那個媳婦幾眼,暗歎是個人才,氣度很不凡,不動聲色,卻令人不由瑟縮。倘是她,張夫人斷不敢娶回家的,於是更覺得那姑娘形容天真,與張陛恰是一對。回來之後,不幾日便遣媒聘,這回卻是讓張老爺出面,因請的是楊知縣。張家與楊家祖上通好過,稱得上世交,但因一方時運上升,一方則平平,為避免攀附的嫌疑,就淡淡的。幾年前,楊知縣棄宦回錢塘,張家才放開些拘束。捎了書信去錢塘,不料,楊知縣親自來了。楊知縣的大媒,自然沒有不成的道理,申明世做主,將蕙蘭定給了小童生張陛。一對金童玉女,眾人都覺著十分有趣。蕙蘭再要與希昭拌嘴爭執,希昭就問:「七月亨葵及菽」,下幾句是什麼?蕙蘭自然背不出來,希昭背給她聽:「八月剝棗,十月獲稻,為此春酒」——什麼酒知道嗎?蕙蘭傻傻地搖頭。希昭告訴她:是喜酒!停一會兒,忽地悟過來,臉刷一下紅了,狠狠丟下一個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