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海媳婦走後,有兩個人最傷心。一個是小綢,一夕間將眼淚流乾,就不再哭。她不上繡閣去繡活,也不寫字讀書,只呆坐著。凡勸她的,她都聽不見。柯海心中著急,禁不住要去安慰,她看著柯海,好像看著一件奇怪的東西,這眼光就將柯海逼回去了。閔伴在她身邊,一是不敢說什麼,二也是不知怎麼說,就像個木頭人,有她無她一個樣。丫頭牽了阿昉阿潛,身後跟了雙胞胎,一夥孩子站在小綢面前,齊齊地仰臉看她。她低頭看了一圈,專揀出阿潛攬在懷裡。自此,阿潛就不能離她懷。本來是一個人呆坐,現在變成抱了阿潛呆坐。但畢竟阿潛是個活物,不能一味安分不動,總要生出些事來,一會兒要吃喝,一會兒要尿,還要找他母親。於是,小綢不想動也得動,不僅要伺候,更反過來要哄阿潛,人們這才舒一口氣。
小綢與鎮海媳婦有情意,人人知道。小綢不易與人結好,一旦結上,便割頭不換。就像男人間的交情,義膽忠腸。鎮海媳婦這一走,她自然是最傷心。但還有一個傷心欲絕人,卻是出乎意料,那就是鎮海。這一對夫婦,從來平淡,兩人的性情都是端莊持重,彼此間不會親膩,相敬如賓主那一類夫妻。於是,未曾料到鎮海會如此大慟。他撫棺哀泣,然後親自執紼相送。媳婦孃家人只得嘆息女兒沒有福分。之後,鎮海就如同小綢一樣,面隅而坐,周遭人事全視而不見。人們也像對小綢那樣,牽了阿昉阿潛去喚他,這招對鎮海卻不靈了。他茫茫然看兒子們一眼,不認識似的,又轉回臉去,那兩個小的便怯怯地退回來,再不敢近前了。
這一番動亂中,冬去春來。出得城門,便可看見河畔上一方一方的油菜花,黃亮黃亮,飛著白色的粉蝶。西南處的龍華寺,自嘉靖三十二年,倭寇進犯,摧殘蹂躪,只餘下一片斷垣。歷年來,相繼有十數位高僧,在廢墟上修復重建,雖然不能盡還永樂年鼎盛時期的原貌,但一殿一堂,一臺一閣,依稀可見規模輪廓。香火也漸漸興旺起來。這一年,皇上為皇太后賀歲,將藏經頒發給天下各名山名寺,龍華寺方丈達果禪師正在京師學法,聞訊即刻請降恩頒賜,於是,得佛經七百一十八函,又得賜匾額「大興國慈華禪寺」。三月初三,是彌勒菩薩圓寂日,龍華寺便舉行一連三天的大法事。柯海知道鎮海這些年在讀經,將科舉的事都淡了,趁此機會就要拉他去散心。
鎮海的行貌舉止有些嚇著柯海了。雖然沒有任何過激之處,但恰就是這讓人不安。在格外沉寂的外表下面,醞釀著什麼樣的事故,又將如何發作?事實上,柯海自小不怎麼把鎮海放在眼裡,由外及裡,鎮海都是個孱弱的人。不止在柯海,在他們的父母,心中難免也是忽略鎮海的。後來,有了兒子,人們又是更多地歸功於他的媳婦。時日長久,鎮海的喜樂與哀苦無意間變得不足輕重。鎮海家的歿了,柯海曾經去勸慰,開口第一句就是:真沒想到,你和弟媳這般情深!這話多少有些佻,可見出柯海對兄弟的不介意。鎮海搖一下頭,回答:我是情淺之人。就再不說話,柯海倒發怵了,這話聽起來似是有移性的徵兆。之後,柯海再沒有勸過鎮海,卻認真地替他擔憂了。
柯海拉鎮海去龍華寺,鎮海自然不肯,柯海竟請動父母親,一併說服,鎮海只得起身了。兄弟二人換了出門的衣服,出側門到方浜碼頭,上一條船,慢慢划走了。這情景有些類似多年前,申儒世申明世去白鶴村找章師傅的那一日。當然這一對兄弟要比那一對年輕,且不像那一對年齡相隔,但兩人的氣質秉性亦同樣有一種差異,卻是倒過來,弟弟像當年的哥哥申儒世篤實沉著,哥哥則像當年的弟弟申明世,神采飛揚,意氣風發。但這只是表面,事實上,他們的人生都與父輩不同了,離開求科進仕漸行漸遠,各有各的去向。究竟是兩代人了。
船向西走,轉入穿心河,折過頭,行駛一段,便到了肇嘉浜。出了城門,過萬生橋,眼前豁然開朗許多。柯海不免會想起冶遊的光景,隨著阮郎,順流或溯水,兩岸的風光撲面而來,再擦肩而去,不復回返,如同聖人所言:逝者如斯夫!可是,畢竟,留下了一些原委,造成事端,比如閔。柯海的無窮煩惱也因此生起。要不是閔,柯海大約一輩子不會懂得一個「愁」字。再有,墨廠,也是從那逝川中所得來,繼而才有了柯海墨。這是柯海,凡事總意在那個「得」字,而鎮海顯然不,他盡是「失」。開花時他想到花謝;起高樓他想到樓塌了;娶親了,枕邊人能否長相守?如此居安思危,他還是沒想到媳婦會真的一撒手,從此天人兩隔。人們拉著孩子勸他,他想的是孩子長大,不知道會有怎樣的遭際命運,就覺得生他們到世上,簡直是造孽。是性子孱弱所致,更是冥思的結果。所以,船下的流水倒是合乎他的心境,漸漸地就生出一種平靜。
但凡是兄弟,大約總是有一種背反相成、和而不同的情形,一個是陰面,一個是陽面,就好比大塊中的小世界。不只是面貌、秉性,還在命運和遭際。在這萬曆元年三月三的出遊中,很快還會生出另一種說法,形容柯海和鎮海之間的情形。此時,船方進入龍華蕩,看得見高聳的龍華塔,百步橋上人和車絡繹不絕。過百步橋,就入了市鎮。寺周邊的街巷幾成市廛,店肆都已開張,酒幡如林,四鄉八野的村民各攜田地作坊生產的果實與器物,沿街設攤,擠擠挨挨,間雜有猴戲雜耍,測字相面,其中,香燭紙紮最為興隆。香客們熙來攘往,有從陸路來,亦有從水路走,岸上是車,岸下是船。龍華寺內香菸升騰,遠望過去猶如一片祥雲。頌經的營營聲中,時會響起鐘磬,清音穿行繚繞,漸趨消散,營營聲又貼地升起。鴨四引柯海鎮海上了岸,擠進人叢,簡直是身不由己,就被一路推著,走去又走來。幾個折返,到底走到寺廟跟前。人潮更加洶湧,力量亦更加強勁,如同江水過閘,呼的一下進去了。
龍華寺尚未恢復到永樂年間的規制,但鐘樓、寶塔、韋馱殿、大雄寶殿、羅漢堂、經閣,再有幾處山房與禪房已立起來,形勢相當可觀。此時,灌水似的灌進人來,幾乎要將幾處院落臺閣淹起來,到底是人氣更旺。龍華寺自古供奉彌勒佛,法像來自明州奉化布袋和尚,笑口常開,肚腹肥大,是世間佛,所以與人親。隨人潮湧來湧去,柯海鎮海不免覺得無趣,只有鴨四很開心。無論彌勒佛還是韋陀都能讓他找出相像的熟人來,不外是鄰里街坊;四下的人裡面,又被他尋出幾個菩薩的化身,指給兩個主子看。有他在其間打岔,雖然多少有些冒犯,倒添出幾分興味。
然後走過一處側院,院內是幾間禪房,有一間極狹窄,近似夾牆,勉強擱得下一張榻,壁上卻鑲有一方石屏,刻了幾行字,原是一位法號「拙猊」的和尚,圓寂時留下的一則歌偈:「去得乾淨,莫負山僧忙報信。懸崖撒手踏虛空,那有塵緣些子剩。來得好,來得好,前日是前生,今日是今生。大地一輪紅日曉。和尚們,吃飽飯,休論閒是閒非,卻把光陰錯過了。」柯海讀了一遍,好笑地說:世外人四大皆空,又何須生怕「光陰錯過了」,還是惜生啊!鎮海這時說話了:四大皆空的「空」並非虛空的「空」,反是「有」,因都是「有」,所以才能「撒手」,才是「前日是前生」「今日是今生」,說是惜生也沒錯,其實是悲天憫人,俗話說的苦海慈航,就是這個意思。
這是自喪妻後,鎮海說話最多的一次,柯海愣怔著,鴨四卻插上嘴來:二爺說得極是,前生和今生只隔著一道陰陽界,界河上有座橋,橋上坐一個老婆婆,專給人喝迷魂湯,喝了湯就把前生的事都忘了;三林塘曾經出過一件奇事,一小孩生下地就會說話,聲稱自己本姓劉,天順年中過舉人,果然會背四書五經,原就是錯過了,漏喝迷魂湯!柯海說:那不是沒喝湯,而是妖孽,不是祥兆,趕緊溺死了算!鴨四趕忙搖手:不能溺!不能溺!接著又講了一樁怪事:嘉靖元年東鄉一戶人家,添一小子,頭上有肉角,眼睛生在額頂,如同大爺所說,一下子就溺在了溝裡,結果怎麼著?七月朔風,百年的大樹連根拔起,無數間屋坍塌,瓦片滿天飛,壩破了口子,海水倒灌,幾千頃田地受淹……柯海喝止道:越說越過,這些怪力亂神的言語,菩薩跟前說得說不得?鴨四不服,囁嚅一聲:還不是爺們先起的頭!說話間,鎮海已挪步出院落,柯海便跟上,鴨四殿後,一僕二主繼續往前逛去。
出得龍華寺,時間就到午前,集市正達鼎沸之勢。所有的攤販都在吆喝,牛羊也在叫,雜耍的都在翻騰,只見人頭攢動上方,不時有人飛上來,空中打幾個斤斗,再落下。也是像來時那樣,順人流而去,三折兩回,卻擠進一家茶樓,耳根刷地靜下來。這茶樓窗明几淨,案椅一色的柳木,漆黑了,擺得也很寬朗。茶房穿著整齊,青布衫,前襟紮起,袖口挽上,翻出雪白的襯裡布,皂色鞋,白布襪,走路悄沒聲的,引著上了二樓。樓板、扶手、廊柱,一應漆紅,牆刷得粉白,因此,眼睛陡地一亮。茶是明前茶,杯盞是青花,幾色茶點亦很精細:糖棗、松仁、滷豆乾、蜜漬青梅。茶房又問要不要用膳,有面和湯包。柯海問是葷是素,茶房笑答:雖是在寺廟腳下,但那布袋和尚其實不拘泥規矩,不是有一句話,酒肉穿腸過,佛祖心中留?所以是葷的。鴨四將爺們安頓下來,自去龍華蕩邊找船老大喝酒,就剩了柯海鎮海兩人。
方才寺裡說那一番話後,鎮海又沉寂下來。柯海搜尋一遍,也搜尋不出話題,又加上走累了,於是便都默著,靜靜地喝茶。心裡逐漸安穩,也不再焦渴,這才覺得肚飢,正好,面和湯包上來了。柯海便又憶起揚州的湯包,再做一番對比,對比的結果是,維揚湯包個大汁多,更飽滿些,但肉餡中有醬油,味就重了;此地的則清淡些,不是說有上下,而是風範不同。對柯海的評說,鎮海只應著,說的人多少要掃興,可也慣了,知道這是個興味淡泊的人,又在喪妻的境遇裡。吃過麵和湯包,茶房又換上新茶。明前茶總是嫩,二道過後便無味了。換茶的時候,茶房說那邊有個先生,問二位要不要相面。柯海說,他們讀書人並不信這些。茶房走開一會兒,轉回來,說:先生的意思並不是算命,只是對二位客人做一番說解。茶房又道:俗話說,窮算命,富燒香,一看就是貴人,怎麼敢算命呢!後一句顯見得是茶房自己添的,在這大吉日子裡,極想促成一筆生意。柯海鎮海就不好堅辭,反正鴨四也還沒來,枯坐也是枯坐,答應了。不一時,茶房便引來一個人。
來人著一身皂,原來是個道士。柯海與鎮海憑窗相對坐,他便在向窗的椅上坐下。迎光一看,瞳仁竟是碧色,開口說話則流露北音。問是哪裡來,回說隴坂。柯海戲謔道:遠來的和尚好燒香啊!道士說:並非和尚,是小道一名。柯海就說:釋道一家!說笑一會兒,道士問:二位客人是兄弟不是?柯海說:你是仙家,何須問,就當一目瞭然。道士嘆一聲,說:仙道的名聲全是讓些江湖術士糟踐了,簡直就像賣狗皮膏藥的,和欺詐差不多了。柯海不服:難道不是先知先覺嗎?道士又嘆一聲:萬事萬物的命行都是天機,所謂天機不可破,哪個人敢先知先覺?能後知後覺就頂頂了得不過的了。這時,鎮海說話了:師父後知了什麼,又後覺了什麼呢?原來鎮海一直在仔細聽著。柯海倒有些意外,看兄弟一眼,本是淡泊的表情,現在變得凝注起來。道士也看鎮海一眼:方才從窗下無意間仰頭一望,見二位客人,頗覺意趣。何種意趣?鎮海問。此時,柯海成了聽客,由鎮海與道士問答。怎麼說呢?道士面露微笑,說出四個字:相得益彰。柯海與鎮海不由面面相覷:相得益彰?
是的,相得益彰,一正一反,一動一靜,一行一止,一齣一進,天生一對!柯海說:師父不還是看出我兩人是兄弟了?道士說:你們兄弟在先,我知道在後。柯海認輸:不與你爭,接著說吧!道士便繼續說:因是同根生,方才能如此相對,說是同根,不僅指同父母,還是同運命,都是好命人,然而一是苦果,一是樂果。柯海禁不住追問:誰是苦果?誰是樂果?道士又笑:這不用問,你們自己知道,小道說過不算命。鎮海也發問了:既是好命,又為何有苦樂之分?道士看著鎮海,答道:這苦不是那苦!鎮海似有所悟,微微點頭。而且苦樂相生——道士又說。鎮海不再問,柯海也覺沒什麼可說的,寂然片刻,柯海取出二十枚嘉錢,鎮海趕緊去攔,生怕褻瀆了仙家,不想道士將嘉錢一擼,嘚啷啷進了錢袋,說:道行不夠,因此不敢不收錢。謝過後起身離座,下樓去了。待俯窗看,窗下人潮依然,那人在其中,一湧二湧,不見了。
不一會兒,鴨四也來了,報告說,蕩裡的船擠得了不得,進的進,出的出,屏住了,一鍋粥似的,好不容易靠岸上來找爺們,是不是該回了?於是叫來茶房算茶錢飯錢,又另給二枚小錢,千謝萬謝中出得茶樓。柯海見鎮海怔怔的,曉得還在想道士的話,就說:你也看見了,話裡暗藏機鋒,雖是不落卜卦的俗套,結果還不是一樣要錢,可不能信那個邪。鎮海不說什麼,跟了柯海,在人叢中擠著,往龍華蕩過去。
去龍華寺回來,鎮海似乎好了些,在房中不只是呆坐,間或讀書寫字,偶爾還會下樓到園子裡走走。要是遇到阿昉和阿潛,看他們的眼光亦不嚇人了。摸摸阿昉的頭,再將阿潛抱在懷裡。只是兩個孩子都不怎麼要他,在懷裡只一時便掙著下來,要找伯孃。
伯孃就是小綢,這一向,都是伯孃帶他們。將他們領在她的院子裡,同丫頭一併起居玩耍。阿昉已入學讀書,也是在錢府上的家塾,與小叔阿奎一同。兩人相差五歲,讀的書卻是一樣,是阿奎遲笨,也是阿昉聰明,而且懂事。有侄兒在身邊,做叔叔的多少要放尊重,做出長輩的樣子,所以就不那麼淘氣了。只是讀書無論如何上不了心,權且當個消遣。每日叔侄倆相跟著去和來,彼此都有了照應。阿潛其實也到了開蒙的時候,小綢卻不讓。原本她怪鎮海媳婦溺愛,如今她的溺愛更甚。阿潛早就養得極嬌嫩,膚色分外白皙,眉眼像畫上去一般,猛一看,就像是個女孩兒。如今,隨了丫頭寫字描花,性情越發細緻纖巧。小綢的房裡,一年四季燻著花香:春天是蘭,夏日蓮,秋天海棠,冬是臘梅。從此,阿潛就聞不得別的。他從父親懷裡掙出,急急地趕回伯孃的院子。問他怎麼一眨眼就來了,他說爹爹房裡有氣味。問什麼氣味,說是書的味。小綢不覺笑道:那是「書香」!阿潛偏說是「書臭」,其實是舊書中蠹蟲的氣味。打上幾個噴嚏,才將氣味清乾淨,安靜下來。這麼一個繡人兒,怎麼去得塾學?塾學就是個草莽世界,什麼樣的人沒有?單是那氣味就能將阿潛燻死。
不止是嗅覺,大約還是小孩子的慧眼,阿潛最先發覺,他爹爹起了出家的心,只是說不明白。總是說爹爹身上有「木」的氣味,又說是「藥」的氣味。問香還是臭,回說不香也不臭。再問味甜還是味苦,不甜也不苦。究竟是什麼味?回答還是「木」味。等事發之後,人們才想到,那是鎮海在抄《華嚴經》。抄經的紙是特製,以沉香木培種楮樹而做漿,阿潛說的「木」味就是沉香的氣味。
鎮海喪妻的次年春上,這一日,下東楠木樓來,先到三重院內給父母親磕了頭,再到嫂子處託了阿昉阿潛,最後上了西楠木樓見哥哥柯海。柯海察覺這一段鎮海神色異常,上下又有許多傳言,並不意外,只是心中黯然,明知不能挽回還是問一句:非如此不可了嗎?鎮海不回答,伏下身去也要磕頭,被柯海拉住。忽憶起自小二人手牽手地玩耍、讀書,每一回的淘氣,都是他起事,弟弟隨從,因不如他伶俐乖巧,反代他受過,錯受許多責備。繼而又想到兄弟的憨實忠良,偏偏命運多舛,寒窗苦讀不得功名,心不生二,卻不能從一而終。要說種瓜得瓜,種豆得豆,在這兄弟身上卻不靈驗,怨不得他要避世。雖然並不遠遁,父母親只允他在蓮庵守志,但總歸是世外與世內,這才叫咫尺天涯!柯海不由落下淚來,說道:咱們家是怎麼了?一會兒死人,一會兒去做和尚,還過不過日子了!鎮海戚然之外又覺好笑,想這才是哥哥說的話,就好像興頭上被人澆了冷水,老大地不高興。柯海拭了把淚,說:都怪三月三去龍華寺,遇見那個不知哪裡冶遊來的,僧不僧,道不道,仙不仙,俗不俗,引得人移了性情。鎮海說:全不是一事一人的緣故,其實我生來與哥哥是兩種人;哥哥做什麼都得心應手,我卻不能,只一個人諸事不管,方才自在。柯海悶聲說:這樣說來,你都不該娶親生子,如今身為人父能諸事不管嗎?鎮海低頭道:豈止不該娶親生子?我都是不該出生的人,留下一堆累贅,只有靠哥哥去收拾,也是成全我。這一回,是鎮海眼裡有了淚光,柯海反倒不忍了,揮手道:罷了罷了,你只管唸經吃素去!總算生了兩個兒子,為申家續了香火,我雖是個俗透的人,卻無子,倒是大不孝。鎮海說:哥哥又不是年邁的人,說這話忒早了吧!柯海苦笑:那還不是定勢?你嫂嫂已和我絕斷,不瞞你說,閔如今也不大理我,她們姐妹成一黨了。看柯海苦惱,鎮海又要發笑,心想各人都有世事糾纏,哥哥的糾纏,便是閨閣中事,這也才是哥哥!
鎮海要進庵修行,申明世擴建蓮庵勢在必行。鎮海試圖勸止:修行在心,不在廟大廟小。申明世便冷笑:既在心性,又何必入庵?在家做居士不也可成正果!鎮海回說:道行不夠,心不靜,才必要進庵堂。申明世又冷笑:我知你是小隱隱於野,中隱隱於市,大隱隱於朝的意思,你既是小隱,就必得給你修個「野」!鎮海知道父親氣自己遁世,無所安慰,也幸好有奢華的喜好,權當給個由頭興一番土木,家廟寒素原又是父親長久的心病。就這樣,轉眼間,天香園裡又堆起條石木材磚瓦,進來工匠。沉寂幾年,這時候又有了大動靜。
蓮庵的格局因地制宜,不能鋪陳太廣,新建一進天王殿,一進觀音堂,一進讀經閣,閣後種一片柳林。這一殿、一堂、一閣、一林,是在舊庵正殿的位置再拓深,原先的兩翼側殿便做了禪房。那條白蓮涇本是從側殿邊流過,如今卻是在柳林下繞個彎,圈起個半島,蓮庵彷彿從天香園東北伸出一隅,兩下里若即若離,可分可合。那瘋和尚還在,因吃好住好,倒不那麼瘋,越來越成個常人。燒香點燈之餘,就在白蓮涇邊栽花種草,到了春夏,奼紫嫣紅開成一片。新庵子初有規制,申明世囑柯海過去看了,竟覺得是個人間仙境,鎮海出家帶來的淒涼哀慼一掃而空,想出家人自有一番生趣。來回左右走了幾遍,柯海終看出還有一樁建設未有計劃,那就是缺一尊好佛像。回來與父親說了,申明世讓柯海自去籌措,於是就找阮郎討主意。
其時,阮郎在上海收鹽。嘉定龔家有士子要入春闈,因與阮郎有世交,便商量以舊園為抵押,借一筆盤纏。阮郎說,若能中舉,園子還你,錢也不要了!不知是不是受激勵的緣故,龔秀才真中了。阮郎也不食言,將園子還了龔家。就此,人們都稱這園子「還你園」,蓋過原先的名字,正鬧得轟轟烈烈。阮郎聽柯海說家廟中少一尊佛,思忖道:金鑲玉的佛太奢,不合菩薩的本意;木胎泥塑呢,又過廉了,與府上的家道、園子的風尚不符。我倒是想——柯海催他快說,阮郎讓他莫急,慢慢說道:浙江青田,山上產出一種石,名凍石,顧名思義,就是凝脂的意思,品貌可以想見;那地方又都善刻石,倘用凍石刻一尊佛,不需太大,亦不能過小,六七尺,與常人同比的一尊,謙遜虔敬,既有玉之德,又有石之質,不是皆大歡喜?柯海一聽,來不及問價,只是緊著要知道,如何才能得來。阮郎笑道:海兄弟總是急性子!柯海一勁地催,阮郎就說:俗話百聞不如一見,還是要到實地察考一番再作定議。於是,三天之後,柯海隨阮郎又一次出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