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 焚屍

白雪烏鴉 遲子建 第1頁,共2頁

周家祖孫三代之死,讓伍連德看到了防疫形勢的嚴峻。瓦罐車被隔離的人越來越多,而確診的鼠疫患者,在各處病房,也是人滿為患。傅家甸封城後,疫情並沒有像他期待的那樣落潮,而是呈漲潮之勢。每天晚上他拿到新的一天的疫情統計時,心情都格外沉重。死亡數字由原來每日的四五十人,猛然攀升至八九十人,有一天竟然達到了一百八十人!這樣的數字,讓他覺得人間真的潛伏著魔鬼了,因為他該做的都做了。如果說病毒是敵人的話,那麼這個敵人之所以難對付,在於它總是比人類先行一步,與它過招,已經是一種被動了。

傅家甸最初的鼠疫患者,出現在三鋪炕客棧。令人吃驚的是,與幾位鼠疫死亡患者都有密切接觸的王春申,竟好像被神靈護佑了,安然無恙。而另一位姓劉的中醫,一直在重症鼠疫病房工作,他不習慣戴口罩,沒采取任何防護措施,卻也無事,劉中醫笑稱自己齜著好幾顆齙牙,地獄的小鬼以為他是混跡人間的同類,忽視了他。此時對防控鼠疫有點絕望的伍連德,從王春申和劉中醫的個案中,希冀人體能出現自然免疫力,打敗鼠疫。

還有兩天就是除夕了,伍連德心事重重地跟林家瑞一起,乘馬車到各個隔離區檢查防疫情況。看著傅家甸清冷的街市,尤其是看著店鋪窗頂探出的那些沒有煙火氣的煙囪,伍連德壓抑極了。他想如果防疫失控,這座城將淪為死城,自己也許來不及看上天津的妻兒一眼,就會成為第二個邁尼斯。想到這兒,他不禁打了個寒戰。他下令焚燬的幾家疫情嚴重的店鋪,房屋的空架子還在。當時怕火勢失控,一邊焚屋,消防隊一邊灑水,滴水成冰,因而黑黢黢的屋簷下,懸垂著一串串冰溜兒。這些冰溜兒錯落有致地排布著,晶瑩剔透,宛如豎琴的弦,等著陽光或風,撥動心絃。傅家甸人告訴伍連德,這樣的冰溜兒,以往只在初春出現。那時屋頂的積雪融化了,雪水順著屋簷喜淚似的滴答下來。它們流到黃昏時分,隨著寒氣上升,柔軟的身體驟然變得僵硬,被吊在半空,化作冰溜兒,看上去就像屋簷垂下的劉海兒。

伍連德走下馬車,在地上撿起一根長長的木杆,打落了一座屋簷下的冰溜兒。它們墜地的一瞬,發出清脆的碎裂聲。他不想看這非季節性的冰溜兒,他要等著看傅家甸人迎來春天、陽光融化了積雪所凝結成的冰溜兒。

伍連德準備去糧臺時,在北三道街的街口,碰上駕著馬車從郊外運屍回來的王春申。伍連德喚車伕停一下,跟林家瑞下了馬車,和王春申聊起來。

伍連德指著黑馬,用生澀的中國話說:「漂亮——」

王春申聽後梗著脖子,不無得意地說:「伍大人,它是道臺府出來的,不俊能行麼。當年它進那裡,就跟給皇上選進宮的妃子一樣,得一關一關地過。要不是因為它是黑色兒的,現在道臺老爺出門,就是它給駕轅啊。」

伍連德問:「於大人——知道它?」

王春申搖著頭說:「這是最早的道臺老爺在時選中的馬,於大人可不認識它。」

伍連德再問王春申話時,說的就是洋文了,估計那是複雜的話。林家瑞把它翻譯過來,說:「伍醫官問你,今天這是第幾趟運屍?」

王春申說:「第二趟了。」

伍連德聲音顫抖地問運了幾個人。

王春申聳了一下肩,說:「伍大人,我一趟拉倆,兩趟共拉了四個人。其中有個女人懷著孩子,要是把她肚裡的也算上,那我送走的起碼是五口人啊!」

伍連德聽到有孕婦死了,心裡一抽,用英文說了句:「我的上帝!」

偏偏王春申把這句英文當做中文「埋旮旯」給聽了,以為伍連德不許孕婦入墳場,建議埋在旮旯,他生氣了,說:「伍大人,那女人帶著沒下生的孩子死了,多可憐哪。可不能把她當成死貓爛狗,隨便埋在旮旯,那可對不住人家。」

林家瑞趕緊解釋:「伍醫官說的不是這個意思。」

王春申「咳」了一聲,說:「那還中。」

林家瑞同情地看著王春申,說:「每天拉死人,是不是連飯都吃不下去?」

王春申搖了搖頭,說自從加入了抬埋隊,每天從墳場回來,還特別能吃呢。為什麼呢?因為天天送死人出城,看著墳場的棺材排成溜兒,想著自己萬一有一天也排在那裡,就再也不能吃飯了。不拼命吃東西,好像都不知道自己還活著。

王春申的話,讓伍連德的心更為沉重。持續的死亡,已經把人的精神快壓垮了。他不明白為什麼王春申說墳場的棺材排成溜兒了,那裡不是專門有負責埋葬的人嗎?他讓林家瑞問問這是怎麼回事。王春申說,地凍得太實了,不好刨坑,棺材也就不能入土,就那麼明面擺著了。他的回答讓伍連德蹙起眉頭,他改變主意,不去糧臺了,立刻去墳場。

馬車出了城,駛上了通往墳場的路。那是一條蜿蜒的土路,路上的積雪被馬車碾壓得平平展展的,像生鐵一樣,在陽光下泛著刺目的光。路兩側是大片大片的莊稼地,雖然上面覆蓋著積雪,但還是能看出一道道凸起的壟臺和凹陷的壟溝。這肥沃的土地,能產出暢銷世界的大豆。伍連德想,也許這莊稼地的主人,有的已被鼠疫劫走了,再也種不了莊稼了。他的眼睛溼了。

伍連德到達墳場,被眼前的情景驚出了一身冷汗。一望無際的墳場上,果然擺著一長溜兒的棺材,足足有一兩裡地的樣子,一個挨著一個,看上去像碼在大地的多米諾骨牌。這樣令人絕望的骨牌,要想推倒,絕非易事。伍連德迎著刺骨的寒風,繞著這條長龍似的棺材溜兒走下去,發現很多棺材都是廉價的棺木,草草釘上,縫隙很大,有的死者的胳膊和腿,就從縫隙中探出來。在棺材中間,還有用草蓆裹著的屍體。草蓆被狂風吹散了,死者的臉就暴露在天光下。

鼠疫桿菌可以在寒冷的室外存活很久,這個雜亂無章的巨大的墳場,擺放著兩三千具的棺材和屍體,這是多麼可怕的一個傳染源呀。雖說在人群中,肺鼠疫可以直接通過飛沫傳播,可是,如果出沒在墳場的老鼠,接觸到這些屍體,流竄到城區,鼠疫照樣會蔓延,他所做的一切努力,都將付之東流。這些裸露的棺木和屍首,無疑是巨大的毒瘤,必須切掉。可是該怎麼下手,伍連德一時犯了難。

墳場旁有個冒煙的窩棚,伍連德走過去,見裡面有三個面色黑紅的人,穿黑棉襖,黑棉褲,胸前吊著白口罩,正圍聚在一團烤火,嗑瓜子。伍連德問他們是做什麼的,他們說是官府僱傭來的,負責埋葬。林家瑞知道伍連德接下來要說什麼,趕緊代問:「為什麼棺材明面擺著,不挖坑深埋?」一個肥頭大耳的人站起來,出了窩棚,拎起地上的鐵鎬,說:「大人,您看著——」他掄起鐵鎬,朝大地刨了起來。這人力氣很大,可幾鎬頭下去,土地只是擦破了點皮,濺起星星點點的黑土。再往下刨,它堅如鋼鐵,難破其真身。那人把鎬頭扔給伍連德,說:「大人不信試試,俺們也想讓他們入土,可是天寒地凍的,挖不動坑呀,只有等明年開化再埋了。」

明年春天再埋?以哈爾濱回暖的時間來推斷,起碼還要三個月。到了那時,這裡恐怕屍橫遍野了,伍連德心如刀絞。

又一掛運屍的馬車過來了。那三個人聽見轆轆車聲,把口罩戴上,迎上前去。他們所能做的,不過是把屍體從馬車上抬下來,歸攏到一處,繼續碼著多米諾骨牌。他們說,由於棺木有限,已經有兩個禮拜了,很多死人連口棺材都混不上,直接裹著草蓆來了。伍連德望著那不斷延伸的屍體隊伍,淚水直往心裡流,他已經想好了一個除患的辦法,不過怕嚇著林家瑞,沒有即刻說出口,而是讓他乘馬車回城,把於道臺和傅家甸縣衙的陳知縣請來,他有要事,要在墳場與他們商量。

兩個小時後,於道臺和陳知縣來了。伍連德讓他們戴好口罩,上了各自的馬車,先繞著墳場轉了一圈,然後停下來,問他們看了這些裸露的棺木和屍體,作何感想。於駟興沒有想到墳場的情景如此淒涼,他面有慍色地指責陳知縣,說是道臺府給縣衙的安置死者的經費,如數下撥,可為什麼棺材不能入土,而且還有那麼多人只是裹著草蓆?這不是愧對死者嗎?

陳知縣哭喪著臉說:「於大人有所不知。棺材鋪日夜趕製棺材,可死的人越來越多,棺材料子緊缺,供不上啊,只能讓他們裹草蓆了!要是死三個五個的,坑再怎麼難挖,咱就是用手指頭也給他們撓出個坑呀。可現在死的人多,人手又不足,只能先這麼撂著,等開春了,再給他們下葬。」

於駟興仍是氣憤難平。本來他心情就不好,他已經得知,由於防疫不力,他這個道臺即將被革職,由吉林交涉使郭宗熙暫兼,自己去向難料。他一肚子委屈,因為他已經盡力而為了。看著黎民百姓受難,他也心痛,可又束手無策!而前一段,長春清剿同盟會的一個秘密活動場所,在搜查中,從一份資料中發現,傅家甸居然有三個人加入其中,一個是玻璃廠的老闆,上個月患鼠疫而亡;一個是濱江第一小學堂教國文的老師,現正在疑似病院被隔離;還有一個他怎麼也想不到的人,就是徐義德。於駟興曾經去過他的鋪子,喜歡他賣的燈籠、香燭和門神,這樣的店鋪,戶外即使寒風凜冽,裡面也春意融融。這樣一個人被抓起來,他也難過。警察搜查徐義德的住處時,竟發現他把一面龍旗,搭在洗腳盆上,當擦腳布用。反清的同盟會成員深入到社會各個階層,官府渾然不覺,這也是他於駟興的失職。於駟興不知道,這樣的成員,哈爾濱還有多少。他感覺蒼茫大地下,有地火在悄悄燃燒。

伍連德把這個墳場的危險性說與於道臺和陳知縣後,道出了他的想法:焚屍!只有這樣,才能徹底消滅這個傳染源。

陳知縣叫了聲「我的娘啊——」於駟興則叫了聲:「老天爺——」顯然,他們都覺得這是個令人髮指的舉動。

伍連德說,事不宜遲,要儘快做出決斷,否則封城後所做的一切努力,都將前功盡棄。

於駟興思忖片刻,仰天長嘆一聲,說如果焚屍果真能消退鼠疫,把人渡出險境,只好冒天下之大不韙,讓死者受委屈了。

陳知縣聽於駟興這樣說,也點了點頭,說:「唉,你們怎麼說怎麼是吧。」

伍連德口述電文,讓林家瑞記錄,立即回去發報給施肇基,請求朝廷准予焚屍。伍連德在電文簽上字,於駟興和陳知縣也都簽上字。於駟興簽完字的一瞬,望著西沉的太陽,彷彿看見了一個告別的句號,淚水滾滾而下。

施肇基收到伍連德請求焚屍的電報,呆坐良久。他知道不是必要,伍連德是不會下這個決心的。他每天收到的疫情報告,說明鼠疫仍然猖獗。施肇基明白伍連德這樣做,一定是有科學依據的,但此事卻令他難下決心。一是焚屍有悖人倫,二是就要到年關了,鼠疫已經讓當地百姓陷於水深火熱之中,焚屍再引起更大的恐慌甚至敵意,恐對防疫不利。就在他舉棋不定的時候,吉林巡撫廖仲愷也電請焚屍,看來此事刻不容緩,施肇基便去找那桐商議。那桐一聽伍連德要把幾千具屍體焚燒掉,震怒,說伍連德到哈爾濱一個多月了,防疫動靜不小,可收效甚微。言下之意,是不是用人有誤?施肇基便把哈爾濱的官紳也在電報上簽名和廖仲愷的電請說與那桐,指出為了整個東三省的安全,焚屍大概別無選擇了。那桐被說服了一些,他無奈地對施肇基說,焚屍是個驚天動地的事,外務部也不能做主,要請求攝政王裁決方可。

第二天就是除夕了。施肇基無心過年,早餐他僅僅喝了杯茶,吃了塊點心。他穿好朝服,乘馬車出家門時,因沒睡好,腿腳發軟,被門檻絆了一下,險些摔倒。他似乎預感到,今日上朝,向攝政王載灃奏請此事,恐生周折。果然,當他在朝上說出伍連德要求焚屍時,眾臣譁然,一片斥責之聲。一向寬厚的載灃見此,微微嘆氣,把此折放下,同情地看著施肇基,說是擇期再議。

施肇基垂頭喪氣回到外務府,給伍連德擬電文,打算告知結果。可是,他下筆艱難,不知該如何把這失望的訊息告訴給他。想想伍連德是自己舉薦擔起東三省防疫重任的,再想想這個內慧的才俊,雖然生活在海外,但他骨子裡流淌著中國血,如果不是防疫所迫,他是不會做出焚屍的決定的。施肇基想,無論如何,再去爭取一次,如果能得恩准,哪怕焚屍後鼠疫仍難控制,他寧可丟掉烏紗帽,也不能放棄這線生機。主意已定,施肇基把草擬的電文作為陳年舊曆,反扣在桌上,走出外務部。一直等候在外的車伕以為施大人該回家守歲了,誰知他踏上馬車後吩咐:「快,去攝政王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