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 分糖

白雪烏鴉 遲子建 第1頁,共2頁

謝尼科娃的女兒娜塔莎,就讀於八年制的蓋涅羅佐娃女校。傅家甸封城後,尤其是邁尼斯死後,俄國人不敢掉以輕心,他們關閉了所屬區的學校和劇場。飯店、商店、旅館、妓館、茶園、雜貨店、理髮店甚至銀行,也多半歇業。謝尼科娃的父親盧什科維奇以為女兒沒有演出,娜塔莎不用上學,就有人為他彈琴唱歌、烹茶烤點心了。可她們每天照樣出門,謝尼科娃說是去教堂為鼠疫患者做募捐,娜塔莎則說去滑冰。

盧什科維奇雖然七十八歲了,但他心明眼亮。他知道,謝尼科娃和娜塔莎出門,絕不像她們說的那麼單純,都跟她們想見的男人有關。娜塔莎要見的是彼洛夫,而謝尼科娃想見的,是霍夫曼兄弟。只是她鍾情於他們中的哪一個,盧什科維奇還有點糊塗。

在新城區霍爾瓦特大街開鐘錶修理店的高迪·霍夫曼,盧什科維奇雖然沒有見過他,但從謝尼科娃對他的描述中,這個修表匠已經是自己的老熟人了。高迪喜歡吃什麼,喜歡做什麼,喜歡穿什麼,甚至喜歡說什麼話,他都清楚。

高迪·霍夫曼是從西伯利亞的兵營逃過來的。因為是猶太人,高迪十四歲就被迫應徵入伍,在遠東做騎兵,服了二十五年兵役,飽受折磨。在當兵的第二十六個年頭,看不到曙光的高迪,在一個冬天的夜晚,騎著一匹戰馬,穿過蒼茫的西伯利亞森林和草原,歷時半月,越過邊界,逃到中國。出逃途中,戰馬餓死,高迪只能徒步跋涉。他雖成功出逃,但因食物匱乏,加之天寒,他的雙腳嚴重凍傷,腳趾全部爛掉,不得不依賴柺杖生活。

高迪來到哈爾濱時,中東鐵路剛剛開築,由於身殘,他做不了力氣活兒,就在一家錶行給人修表,這門手藝,還是做鐘錶匠的父親在他幼年時傳授給他的。新城區初具規模後,他傾其所有,又在華俄道勝銀行貸了一部分款,在霍爾瓦特大街開了屬於自己的鐘表修理店。由於行動不便,高迪就住在錶店後身一間小小的偏廈子裡。後來,高迪的弟弟奧爾來到哈爾濱,這個樂團的小提琴手,把偏廈子推掉,在原址建起了一座尖頂的二層小樓。由於佔地不大,這座米黃色的小樓,可以說是整個哈爾濱最纖細精巧的建築。在炎夏,它看上去像是一支誘人的奶油雪糕;而在冬天,則如一隻剛烤出爐的被剝了皮的黃瓤紅薯,可愛極了。霍夫曼兄弟,就住在這裡。

高迪不愛出門,日常生活基本由奧爾打理。奧爾三十多歲,中等個,微瘦,鬈髮,膚色白皙。他生著一張輪廓分明的臉,寬而突起的額頭,濃眉,深邃憂鬱的大眼睛,高挺的鼻子,微翹的下巴和稍稍凹陷的雙頰。奧爾的臉,就像一幅風光無限的丹青畫,要奇峰有奇峰,要峽谷有峽谷,要深幽的湖就有深幽的湖。奧爾往舞臺一站,拉起琴來,眼睛順著,長長的睫毛會像湖水上的倒影一樣搖曳著,滿頭的鬈髮如一帶妖嬈的雲悄然飛舞,臺下看演出的女孩子,多半要丟魂。

盧什科維奇最初見到奧爾,是在自家門口。那是初夏,奧爾穿一套淺灰的西裝,帶白色禮帽,手拈一份報紙,向他打聽猶太宗教祈禱所的舊址。這個祈禱所,最早就在盧什科維奇家所在的沙曼街上,後來才遷至的炮隊街。盧什科維奇把一座紅磚的矮樓指點給他,心裡還想,這個小夥子太像畫報中描繪的希臘美神了。半個月後,他外出買麵包回家,發現這個美神竟然坐在自家的客廳裡,與謝尼科娃暢談著。從女兒清亮的目光中,盧什科維奇看出了她發自內心的愉悅。而女兒和女婿雅思盧金在一起的時候,眼睛卻是霧濛濛的。

這些年來,奧爾逐漸成了家中的常客。他喜歡給謝尼科娃的親人帶禮物,送給盧什科維奇的手杖和禮帽呀,送給娜塔莎的頭飾和花傘呀。而他送給謝尼科娃的,永遠是花兒。他不送禮物給雅思盧金,兩人即便碰見,不過客氣地打聲招呼。盧什科維奇一直不解的是,奧爾來時,他們常常談論的人,卻是他的哥哥高迪。奧爾走時,謝尼科娃往往會讓他帶些她在傅家甸買的點心給高迪。而盧什科維奇與女兒聊天時,謝尼科娃不經意說出的名字,不是奧爾,也是高迪。有一回盧什科維奇問女兒,霍夫曼兄弟為什麼都不結婚。謝尼科娃說,奧爾身邊的女人多,一個在花叢中站慣了的男人,是不會戀著一朵花的。高迪呢,他是一個站在星河中的男人,凡俗女子哪配得上他!這就讓盧什科維奇納悶了,一個當過逃兵的人,又是個瘸子,哪有那麼大的魅力?難道他比奧爾還英俊?盧什科維奇好奇,有兩次特意乘了馬車,來到霍爾瓦特大街,找到那家鐘錶修理店,想看看高迪什麼模樣,不過兩次他都沒進去。第一次是因為忘了帶塊壞表過來,沒由頭進去;第二次是臨到門口突然想到,萬一撞見女兒怎麼辦。在他想來,謝尼科娃不管鍾情於霍夫曼兄弟中的哪一個,都是純潔的。因為她不像女婿雅思盧金,是為了情慾而胡來。

娜塔莎十五歲了。她十一二歲時,盧什科維奇就發現,禮拜天的早晨,娜塔莎會朝謝尼科娃要零用錢,說是在外面玩到中午時,肚子害餓,要買點吃的。可是每次她下午回來,一進門就直奔廚房,見著食物就狼吞虎嚥,根本不像在外面吃過了。盧什科維奇悄悄跟蹤了幾次,發現娜塔莎每個禮拜天都要去中國大街,把謝尼科娃給她的錢,投到賣藝的啞巴彼洛夫腳下的罐子裡。娜塔莎施捨完錢,不像別人轉身就走,她會踮著腳,在彼洛夫所在的那條街上來來回回地走,聽他拉琴。此時的彼洛夫是一枝搖曳的花,娜塔莎則是一隻繞著他飛的蝴蝶。

彼洛夫是鞋匠羅扎耶夫收養的孤兒,他的親生父母在哪兒,做什麼的,無人知曉。彼洛夫的不明來歷,使他更像一位天神。彼洛夫與奧爾長得很像,清秀俊美,也以琴為生。不同的是,奧爾的舞臺在氣派的劇場,有華麗的燈光為伴;彼洛夫的舞臺在流動的大街上,他的燈光是太陽。

知道雅思盧金生活放縱,盧什科維奇是不反對謝尼科娃與霍夫曼兄弟接近的;而對蓓蕾初開的娜塔莎,他卻不願意她的心靈世界,過早地滴上彼洛夫這樣的寒露。所以有時候,娜塔莎禮拜天出門,他就要求同去。他先領著娜塔莎去中國大街,投到彼洛夫罐子裡一點零錢,然後完成使命似的,帶著她離開。那時他能感覺到,他牽在手裡的娜塔莎的手,是那麼的沉重,因為她暗暗地做著掙脫。盧什科維奇這時就會心疼,覺得自己是個粗暴的牧羊人,正把一隻貪戀著青草地的小羊,生拉硬拽地拖走。入冬以來,盧什科維奇風溼病發作,行動不便,禮拜天的時候,就不能陪娜塔莎出去了。現在鼠疫流行,娜塔莎不用去女校了,可她每天依舊出門,盧什科維奇擔憂極了。因為他聽說,傅家甸那裡,有的是一家子一家子地死人,疫情最重的幾戶人家的房屋,已被焚燒了。而埠頭區,也不斷有人感染鼠疫被隔離。新城區的公墓,最近埋葬的,多是鼠疫患者。盧什科維奇想讓娜塔莎留在家裡,無計可施,只好把這兩年他發現的娜塔莎禮拜天出門的真實目的,說給謝尼科娃。

謝尼科娃哪想得到,娜塔莎出門,竟然是為了一個賣藝的啞巴。她一直以為娜塔莎正在貪玩的年齡,一到禮拜天才會像出籠的鳥一樣,滿世界瘋跑。

謝尼科娃在父親跟她談完的當夜,來到娜塔莎的屋子,對女兒說,有一件有意義的事情,希望她能參與,從明天開始,就不要去滑冰了。

娜塔莎瞪大眼睛,好奇地問是什麼事。

謝尼科娃說:「分糖。」

娜塔莎不解地問:「給誰分糖?」

「給教徒。」謝尼科娃說。

哈爾濱教堂的牧師,最近都在為鼠疫患者做募捐,謝尼科娃也參與其中。她在埠頭區和新城區的幾座教堂,清唱巴赫的彌撒曲,號召大家捐款。由於她出現在教堂,慕名而來的教徒很多。牧師垂立在祭壇前,謝尼科娃則站在聖像下歌唱,她的旁邊,擺著一個特製的募捐箱。它是彩繪玻璃製成的,一尺多高,六角形,玻璃接縫用銅條焊接,看上去像六條沖天的金龍。每塊玻璃,都描繪著一段聖經故事,馬槽中誕生的聖嬰,揹負十字架受難的耶穌等等。彌撒結束,教徒們緩緩走向募捐箱,將錢投入其中,謝尼科娃會對每一個教徒的善舉,頷首言謝。

謝尼科娃想,如果娜塔莎扮成天使,站在募捐箱旁,手提糖果籃,讓每一個捐款者都能領到一顆糖,在風雪中歸家,該多美好啊。這個突然生出的想法,還與陳雪卿有關。

雅思盧金背後究竟有多少女人,謝尼科娃並不很清楚。只要他身上帶回的香水氣息變了,就說明他又換女人了。不過,不管他怎麼折騰,有兩種香水味兒,在雅思盧金身上是經常出現的。一種是混合著香脂氣息的香水味,有點渾濁;一種類似於炸豬油的氣息,濃烈馥郁。這兩種香氣的主人,謝尼科娃都找到了。她不是刻意去尋的,而是不經意碰到的。香氣有點渾濁的是日本女人美智子,因為她除了噴香水,臉上還塗脂粉,幾種香氣糾纏在一起,怎能清爽呢?另一種香氣來自在中國大街馬迭爾旅館旁開面包房的尼娜。尼娜身高馬大,紅通通的臉,大嗓門兒,力大無窮。她常常當著客人的面,單手舉起店裡的鐵椅子,說是誰敢坐上去,她連那個人也能一併舉著。當然,沒誰敢坐在上面。別的女人的乳房,是身體的一個部分,雖然突出,但感覺根基還在體內;尼娜的乳房呢,碩大無朋得彷彿離了體,看上去像是一雙跑出私人領地的肥美的兔子,暴露在一覽無餘的沙地上,特別搶眼。她用的香水,跟她的性格一樣,熱情奔放。雅思盧金身上帶著尼娜的氣息回家時,常常軟得像攤泥,晚飯一過,不等星星出來,就打瞌睡了。

謝尼科娃不喜歡美智子,她討厭渾濁的香水味,更不喜歡美智子那張木偶似的白臉。相反,尼娜她倒是不反感,所以傭人買麵包時,她總打發她去尼娜的麵包房,分量足不說,尼娜每天只烤夠老主顧消費的,不到黃昏就售罄,沒有隔夜的,很新鮮。

除了美智子和尼娜的氣味,雅思盧金也帶回其他的香水味,從那俗氣劣質的氣味上,謝尼科娃判斷得出,他這是去了妓院。一聞到這樣的味兒,如果是夏天,謝尼科娃會走向樓下的花園,坐到夜露起來;如果是冬天,她會開一瓶酒,偎在壁爐旁,一直喝到爐火熄滅。

雅思盧金對感興趣的女人,可以說是無往而不勝。但有一個女人,他雖然垂涎三尺,卻始終不能得手,這個人就是陳雪卿。

陳雪卿是謝尼科娃所見的中國女人中,氣質最為出色的。她穿戴不俗,興趣高雅,謝尼科娃不止一次在劇院和影院碰見她。不過,她們之間從不說話。謝尼科娃感覺,陳雪卿看她的目光是冷的。她對待雅思盧金,想必也如此。雅思盧金最不愛吃糖果了,但為了接近陳雪卿,他常去她的鋪子買糖果。每次回來,他拎在手上的東西是甜的,臉卻是苦的,看來陳雪卿沒給過他好臉子。不過,雅思盧金在追求女人上,永遠不屈不撓。他不氣餒,每週照常去陳雪卿的店。家裡糖果多得吃不掉,他就讓娜塔莎帶到女校,分給同學。

從今春開始吧,謝尼科娃發現雅思盧金不去買糖了。他雖然不見陳雪卿,但卻比以前愛談論她了。他說陳雪卿背後的男人是個紅鬍子,這人拉了十幾號人,有個匪綹,手中有武器,專門打劫俄國人。他們在松花江上劫過俄國人的貨輪,破壞過一面坡那一帶的鐵軌。雅思盧金髮誓,只要這鬍子出現在哈爾濱,一定讓他人頭落地!雅思盧金為陳雪卿惋惜,說是這麼標緻的一個女人,為什麼要跟個居無定所、生死無定的人,而且還為那人生了孩子?

陳雪卿牽在手上的男孩,有七八歲了。他隨母親的姓,叫陳水。陳水雖然五官生得不錯,但他單細,臉色青黃,看上去像是營養不良,沒有精氣神兒。也許是糖果吃多的緣故吧,他一口壞牙。陳水不愛說話,看人無精打采的。陳雪卿怕陳水受人欺負,平素不讓他單獨出門,他整日呆在糖果店裡,百無聊賴,常常撿一堆石子,用它擊打店門。所以你要是去陳雪卿的糖果店,開門前若聽到篤篤的聲音,千萬別推門,否則會被飛來的石子擊中。

十天前,雅思盧金打著口哨,輕快地踏進家門,興高采烈地告訴謝尼科娃,陳雪卿的那個紅鬍子男人,死在帽兒山了!雅思盧金說,因為鼠疫,傅家甸交通隔絕,鐵路中斷,燒柴緊缺,這個紅鬍子想趁機撈上一筆,僱傭了七臺馬車,準備往哈爾濱運煤。他帶著匪綹的人,在帽兒山附近挖煤時,被中東鐵路護路隊的人給逮著了。按照三年前霍爾瓦特與杜學瀛簽訂的《吉林省鐵路煤礦合同》,鐵路沿線三十華里的煤礦歸俄方所有,中方不得開採。匪綹的人與護路隊遭逢的時刻,激烈交火,互有傷亡。陳雪卿的男人,被層層包圍。他被俘的一瞬,突然從後脖領子裡掏出一把短槍,自殺了。雅思盧金說,這紅鬍子聰明,知道被逮住也是個死,不如自行了結!雅思盧金有點不平,覺得他死得太痛快了。聽他的語氣,最好能押解到哈爾濱,由他親自斃掉,這才解氣。看來,雅思盧金沒少在陳雪卿的男人身上花心思。他一定以為,這個強悍的對手消失了,他就會俘獲陳雪卿。而憑謝尼科娃的直覺,陳雪卿的光芒,是為某個人而生的,這個人消失後,她也許就光芒不再了。

最初是奧爾把陳雪卿走街串巷分糖的訊息帶給謝尼科娃的。

奧爾其實也喜歡陳雪卿,知道她愛看演出,便常去糖果店給她送票。陳雪卿不拒絕演出票,但她拒絕奧爾向她發出的一起喝杯咖啡的邀請。奧爾對謝尼科娃說,看來陳雪卿反感俄國人。奧爾好奇,他仔細打聽,得知陳雪卿鍾情的那個男人,與她是一個村莊的,最早是個採參人。中東鐵路的修築要經過那個村莊,所有的村民被逐出家園,他賴以為生的山林被劃歸鐵路附屬地後,便不能自由進山採參了。他由此憎恨俄國人,自立山頭,當上了匪首。陳雪卿來到哈爾濱後,他因為愛她,常來看她,並幫她開了糖果店,陳雪卿為他悄悄生了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