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雪卿的男人智勇雙全,神出鬼沒,如果不是被中東鐵路護路隊盯上,他仍然會遊蕩在山林間。交火時,這個匪綹的人僅僅逃出五個,剩下的非死即傷。當鬍匪的,冬天大都穿著對襟棉襖,外邊披著皮大氅,為的是露出腰帶,拔取腰帶上的槍方便。一般的匪首,除了腰上別一支槍,在後脖領子裡也會掖支短槍,以備不測。他們戴的狗皮帽子,前短後長,既防風雪,又能藏武器。陳雪卿的男人,就是看自己被重重包圍了,走投無路之際,拔出後脖領子裡的短槍而自殺的。
陳水他爹出事後,陳雪卿走出店門,穿雪青色裘皮大衣,黑色直筒皮靴,高綰髮髻,挎著一隻色彩豔麗的籃子,裡面裝滿糖果,挨門挨戶地分糖。鼠疫中,有漂亮女人上門送糖,人們都很高興。不過陳雪卿只到中國住家的門口。熟悉她的人,在抓過糖的一瞬,往往會問她,你要嫁人了?陳雪卿搖搖頭,微微一笑,說快過年了,店裡的糖果囤得太多了,所以分給大家吃。不熟悉她的人,以為她是教會派來做慈善的,怕捐錢,抓過糖,趕緊關上門。
奧爾是在來謝尼科娃家的路上,碰見分糖的陳雪卿的。陳雪卿看見奧爾,微微一笑,出人意料地說想跟他喝杯咖啡。喜出望外的奧爾,把她帶到中國大街的馬迭爾旅館。鼠疫中還能喝上咖啡的地方,唯有此家最好了。奧爾坐在臨窗的桌前,不敢多看對面的陳雪卿,而是把目光轉向窗外。他怕自己熱辣辣的目光,會燙著陳雪卿,她就不會再來跟自己喝咖啡了。而窗外清冷的中國大街,卻需要這如火的目光。
陳雪卿喝完咖啡,謝過奧爾,挎起糖果籃,起身告辭了。陳雪卿走後,奧爾盯著她坐過的那把椅子,想著以後還會有這樣的日子一起喝咖啡,無比陶醉。不過他不明白陳雪卿為什麼要分糖,難道她不想開糖果店了?
謝尼科娃雖然也猜不透陳雪卿為什麼分糖,但她的行為,令人動心。陳雪卿也成了鼠疫以來,埠頭區出現的一道最美的風景。謝尼科娃想,在教堂唱彌撒曲時,娜塔莎要是為前來捐款的人也分上一顆糖,該是多麼溫暖的事情。
娜塔莎快樂地答應了母親的請求。
盧什科維奇一顆高懸的心終於放了下來,他主動出了買糖果的錢。家中的傭人跑了五家糖果店,總算找到一家還開張的。那些包在透明玻璃紙裡的糖球,五顏六色的,鮮潤明媚,好像彩虹在離開雨季前,把精魂埋藏在糖裡了。
哈爾濱的教堂越來越多,但謝尼科娃最喜歡的,仍然是聖尼古拉教堂。新城區比埠頭區地勢高出許多,而聖尼古拉教堂又好在新城區入口處,所以一路行來,這座教堂是由仰望,漸漸變得平視,在視覺上與人拉近了距離,達成了和諧,讓人有走進家園的感覺。
聖尼古拉教堂不像其他教堂,多是磚木結構的,它是純木質的,而且沒有用一顆鐵釘。這樣沒有枷鎖的教堂,讓人覺得它是柔軟的,可以化作雲彩。它通體的黃綠色和穹頂覆蓋的六角形魚鱗鐵,在漫漫長冬中,就像一棵被陽光照耀著的冬青樹,散發著勃勃生機。它的外觀,也是與眾不同的。教堂的主體看上去像個浪漫的露營帳篷,其上筆直地豎起一座不等邊的六角形尖樓,尖樓上有一個洋蔥頭形的黑白鐵皮相交錯的裝飾物,再上才是教堂標誌的十字架。而與它連成一體的北面的鐘樓,上面錯落端坐著三個洋蔥頭形裝飾物,每個頂端也都豎著十字架。別的教堂的十字架,給謝尼科娃的感覺是莊嚴神聖的,而聖尼古拉教堂的十字架,卻讓她覺得樸素靈動,感覺它們就是幾隻鴿子,隨時可以飛向天空。
每當謝尼科娃置身於聖尼古拉教堂,看著周圍斑斕的壁畫,唱起彌撒曲,就有生出翅膀的感覺,心開闊極了,身體也輕極了。現在又有娜塔莎扮成天使,手提籃子站在她身旁,為捐款的教徒獻上糖果,她更覺得自己是在雲霄之上了。她想,站在五光十色的舞臺上,在樂隊的伴奏下演繹人生的悲喜,不如站在教堂的祭壇前,在教徒們虔誠的默禱聲中清唱聖歌,更能體會人生的歡欣與悲苦。因為這個時刻,歡欣和悲苦彷彿長了翅膀,要飛翔。
臘月二十七,分光了店裡糖果的陳雪卿,吃過晚飯後,把店鋪打掃得乾乾淨淨,然後領著陳水,去探望翟芳桂。
紀永和與賀威死於鼠疫後,翟芳桂獲得了真正的自由,成了糧棧的主人。翟芳桂每天早晨起來的第一件事,就是開啟門,在兩棵榆樹下,各撒上一把米,快活地等待烏鴉來啄食。糧棧的老牌匾也被換了下來,她別出心裁地用一盞走馬燈做糧棧的招幌。這盞走馬燈的四面玻璃上,寫的都是「芳桂糧棧」,只不過字型不同而已。每面玻璃上,分別勾勒著高粱、穀子、玉米和麥穗的圖案。不過因為紀永和死於鼠疫,即便糧棧開張著,也沒人來。
陳雪卿牽著陳水走進糧棧時,翟芳桂大吃一驚。不是吃驚她上門,而是吃驚她的臉。陳雪卿穿著嶄新的紅靴子,雪青色裘皮大衣,她的臉從來沒有這麼明淨過。明淨得像什麼呢?如一輪滿月,蓄滿了光明。那種無與倫比的安詳之光,似乎告訴著人們,她不會懼怕從明天開始,那光明將一點點地虧下去。
陳雪卿落座後,見翟芳桂打量自己的紅靴子,笑了笑,說:「我知道,你今年的靴子是綠色的。」
翟芳桂明白了,陳雪卿的紅靴子,是羅扎耶夫做的,可是還有三天才過年呢,她怎麼提早穿上了?
陳雪卿對翟芳桂說,這個年,她有急事要出去一下,今晚就出發。現在火車不通,她已僱傭好馬車出城。她說帶著陳水走不方便,想讓她幫著照看一段時日。還有,鼠疫一起,賊也起來了,她怕自家的糖果店遭賊,拜託她每天早晨去看一下。說完,掏出兩樣東西遞給翟芳桂。一樣是她家的鑰匙,一樣是一小袋糖,說是翟芳桂去羅扎耶夫的鞋鋪時,幫她作為年禮送給他。
翟芳桂聽說了陳雪卿分糖的事情,也知道她不分糖給洋人。她能把糖留給羅扎耶夫,而且年年穿他做的鞋子,看來她對羅扎耶夫是不反感的。翟芳桂猜測,陳雪卿此次出城,是為了那個鬍匪男人。翟芳桂並不知曉他已死了。
陳雪卿走前,俯身親了親陳水,然後起身對翟芳桂說:「他晚上要是尿炕,可別罵他啊。」
翟芳桂說:「怎麼會,他還是個孩子。」
陳雪卿又說:「他最近肚子鬧蛔蟲,不愛吃飯。他要是挑食,你別揍他啊。」
翟芳桂用手撫弄了一下陳水的頭髮,憐愛地說:「我心疼還心疼不過來呢,怎捨得揍他?你也知道,我沒有孩子,見著小孩子稀罕得要死。」
陳雪卿這才放心地走出糧棧。她出了門後,打了個深深的寒戰,指著在冷風中微微旋轉的通明的走馬燈招幌,說:「陳水要是淘氣,用彈弓打碎它,你教訓他時,拍他屁股,別打腦袋啊。」
翟芳桂終於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說:「放心吧,他在我這兒屈不著!」
陳雪卿離開的當夜,陳水認生,鬧到半夜才睡著。可孩子畢竟是孩子,早晨起來,翟芳桂讓他抓著穀子去喂落在榆樹上的烏鴉,當陳水看見穀子像金光般散開的一瞬,烏鴉一鬨而下搶啄穀子,他咯咯樂了。陳水為了多看一會兒烏鴉,回身朝翟芳桂又要了一把穀子撒出去。
遵照陳雪卿的囑託,吃過早飯,翟芳桂領著陳水回家,看看是否安然。
這天的太陽異常明亮,是冬日裡難得一見的晴日。風不大,再加上陽光朗照,感覺不那麼冷了。翟芳桂到了陳雪卿的糖果店時,發現門居然沒上鎖,大吃一驚。她想可能陳雪卿走時匆忙,忘記了。她推開店門,輕輕走進去。
陳雪卿僵直地躺在糖果店的地上,她穿著胸口繡著一雙烏鴉的寶藍色織錦緞子旗袍,一雙平底黑皮鞋,一派春天的裝束,好像一個去花園剪花的美少婦,為奼紫嫣紅的花朵所陶醉,睡在花叢中了。
翟芳桂看著陳雪卿那張灰暗的臉,哭出聲來。因為那張臉昨日還那麼燦爛,今天卻是一絲光明也不見了。她不明白,一個女人的光明,何以消失得這麼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