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和雪花,雖然都是冬天的常客,但它們很少糾結在一起出現。寒風是獨行俠,說來就來,說去就去。它來時手裡總是握著無形的刀,出其不意地刮人的臉,這時候街上的行人,高昂著頭頸走路的不見了,人人都成了縮頭烏龜;雪花呢,別看它外表冷,內裡卻是溫潤的。無論是細如齏粉的小雪,還是妖嬈如梨花的大雪,掠過人的臉,只是輕輕撫摸一下,一派親暱的姿態。人們以此認定寒風是天庭的魔鬼,而雪花則是天使。不過,有的時候,天使被魔鬼劫持了,也會墮落,比如祭灶那天的雪。
臘月二十三是陰曆小年,祭灶的日子。若是往年,一大清早,人們就歡天喜地忙吃食了,烀肉,炸丸子,剁餃子餡。好像不端上飯桌七碟八碗的,就怠慢了灶王爺似的。
灶王爺又叫灶君,傳說是玉皇大帝派到人間的火神,掌管飲食。民以食為天,老百姓都很在意這個節日。有人說灶神姓蘇,名吉利;也有的說姓張,騎著馬挎著槍。大多人認為灶君是男的,但也有人說是女的。不過傅家甸家家戶戶貼的灶神,都是男人的形態。而這灶神,多半是從徐義德的鋪子買的。灶神看上去喜氣洋洋的,戴五彩元寶形帽子,披硃紅的袍子,不過這袍子不是一體的紅,它寬大的袖子是明黃色的,好像雙手從黃金洞伸出來。灶神的眼眉和鬍子黑漆漆的,只不過眼眉像柳葉一樣彎彎著,而鬍子則威風地翹翹著。灶神的腳下,是大團大團的火焰。火焰紅黃相間,非常悅目。在灶神的旁側,一左一右立著兩個捧著罐子的隨侍。他們手捧的罐子,一曰「善罐」,一曰「惡罐」。傳說灶王爺把主人家一年做的好事壞事分別裝在罐子裡,昇天的日子,報告給玉皇大帝。怕灶神把壞事帶到天庭,怪罪下來,祭灶的這天,主婦們都要在家備上又甜又黏的食物,如元宵、麥芽糖、豬血糕、黏豆包等,塞灶神的嘴,粘他的牙,讓他難以開口講話。那些講究的人家,還要扎一個紙馬,作為灶神的騎乘,再為這馬備下草料和黃豆,入夜升灶王爺時,把它們一併燒了。
供奉給灶神的食物,最終還是被人享用了。男人們喝燒酒吃豬血糕,女人們蘸著白砂糖吃黏豆包,小孩子則搶麥芽糖吃。不過,有時麥芽糖粘著小孩的豁牙,甜立刻就變成了苦。所以祭灶的這天晚上,若是誰家傳來了小孩子的哭聲,十有八九是被麥芽糖害得牙疼了。
祭灶的這天,哈爾濱的寒風和雪花一起來了。大概玉皇大帝知道這裡鬧著鼠疫,怕灶神將瘟疫帶回天庭,因而設定了一道通天的路障,風雪交加。清晨時雪花一來,寒風就追命鬼似的,嗚嗚叫著跟來了。雪花被寒風鞭打得粉身碎骨,變成了一顆顆尖利的白牙,咬著人的臉和手。那些起早抱柴生火的人,一齣門被風雪颳著臉,自然要罵上幾句。他們擔心這樣的鬼天氣,灶王爺不好上路。
因為封城,傅家甸的肉鋪、滷味店、糖果鋪、果品店等都關門了,所以祭灶這天的鍋灶,不似往年那般油汪汪的,飯桌上的杯盤碗盞也少了許多。但一般的人家,在倉房裡還存著麥芽糖和黏豆包,要想封灶神的嘴,讓他「上天言好事」,是不成問題的了。
自從周耀庭被投進牢裡,周家人都愁眉苦臉的。賙濟在伙房忙著忙著,就要嘆口氣,罵幾句周耀庭,說他丟人現眼,早知如此,他七八歲時,就該給他淨身,送到宮裡做太監。周耀祖便說,那樣傅家甸不就有兩個翟役生了嗎,別以為進宮就能學好,是混蛋的,怎麼著也是混蛋!喜歲聽到爺爺和爹爹罵叔叔時,捎帶上了翟役生,聯想起奶奶的死,就很解氣。不過,于晴秀對翟役生是同情的,說他即便有萬般不是,終歸是個可憐的人。周耀祖「呸」一聲,說:「他有什麼好可憐的?不缺胳膊不少腿,能靠自己的力氣吃飯,可他不!白吃白拿人家的,下三爛!」
罵歸罵,落難的畢竟是周家的人,他們還是心疼周耀庭的。黃區的人誰不知道,周耀庭差不多是光著屁股,被日本男人給在外面凍了一個鐘頭,手腳凍傷了,才被巡警給帶走的。
「孃的,說是強姦,我就不信!耀庭那麼怕死,一天戴倆口罩,怎麼這節骨眼兒會去沾那娘們兒,一準是她勾引的!」賙濟氣得直咳嗽。
「就是,那個娘們兒,是加藤信夫養的騷貨,哪裡是良家婦女!她的話能信嗎?」周耀祖說,「就是真把她給強姦的話,她男人也不該把耀庭的手腳給綁了,扔到外面吧?這是故意殺人呀!要說治罪,那日本狗男人也該治罪!」
賙濟因周耀庭的事情,懷念起了義和團,說是當年他們和清軍在哈爾濱合圍俄國人,襲擊了中東鐵路制磚廠,把俄國人在田家燒鍋的老巢給搗了,俄國鐵路護路隊的八個步兵連和十二個騎兵連,受到重創,損失慘重。要不是他們及時增兵,哈爾濱就會被義和團拿下了。那樣,什麼俄國人、日本人,統統滾蛋吧!
他們抱怨的時候,喜歲做了一個騎馬蹲襠的姿勢,攥緊雙拳,高舉著說:「我會拳,我要把那些長舌頭的和短舌頭的都趕走!」
傅家甸人,以俄語和日語發音的不同,判斷說俄語的俄國人舌頭長,而說日語的日本人舌頭短。
賙濟「咳」了一聲,苦笑道:「你要是有那個能耐,就用不著扯著嗓子賣報了!」
周耀祖和于晴秀從爹爹的話中,聽出了老人家對喜歲的憂慮,他們對望了一眼,其神色之無奈,就像看著一爐烤得火候欠佳的點心。
做餐食生意的人家,對送灶神格外重視,周家也不例外。貼了一年的灶王爺神像,被煙熏火燎得褪了色。灶神的鬍子依舊黑,但失去了光澤;硃紅的袍子變得暗紅,明黃色的袖子也成了淺黃色的了。喜歲最喜歡做的事情,就是在灶神昇天的時刻,把灶神的隨侍捧著的「惡罐」,用母親的縫衣針,一針針地刺破。說是罐子露了風,壞事也就跑沒影了,玉皇大帝一樁周家的壞事也逮不著。于晴秀就笑,說是惡罐裡要真有事兒,也都是他惹的。喜歲便使勁眨巴著眼回憶自己一年來做過的壞事,仔細思謀,還真有幾樁,比如用彈弓打死過麻雀,再比如賣豆腐的老高頭在翟役生掏他雞雞時,總是叫好,喜歲來氣,有次趁他不備,抓了一把土撒到豆腐上,將整板豆腐糟蹋了,氣得老高頭鬍子都翹起來了。
喜歲每每用縫衣針刺完「惡罐」,還會嘬起嘴,「叭叭」地親吻「善罐」,對家人說:「我猜這一年咱家做的好事,罐子裡都盛不下了,灶王爺昇天時可別晃盪善罐呀,萬一好事灑了,咱家可就不合算了。」為此,喜歲常常從舊報紙上裁下一塊紙,抹上糨糊,封住善罐的口。有一年,周耀祖發現,喜歲糊在善罐口的那張紙,是一個尋物的啟事,說是有人在江沿丟了一隻籃子,內有涼帽一頂,短衫一件,酒壺一個,銅碗兩隻,香菸半盒。周耀祖大笑,說是玉皇大帝看到這啟事,肯定不悅,難不成天上的列位神仙把這東西偷走了?趕緊將報紙揭下。喜歲有點窘,自此不再糊報紙,因為那上面的字,就跟滿天繁星一樣,他看著眼熟,但叫上名的沒幾個。萬一再把藥物廣告貼上去,玉皇大帝還不得以為咒他害病呀。
于晴秀入夜送灶王爺時,喜歲樂意幫忙。喜歲最喜歡燒灶神的坐騎,因為這時候,坐騎需要的乾草和豆子也得燒掉,喜歲惦記著吃那些豆子。紙馬和乾草灰飛煙滅時,他會從溫熱的灰燼中,扒拉出豆子,扔進嘴裡咀嚼著。半熟不熟的豆子最好吃了,不軟不硬的,又香又甜,還有點微微的腥,比開河的魚還要鮮香。
小年的早晨,于晴秀燒了一鍋水,拆洗被褥。這是每個主婦除了掃塵外,年前必忙的事情。她想,周耀庭在牢裡,不如先拆他的,洗乾淨後,將被褥給他捲起,省得落灰。于晴秀拆周耀庭的褥子時,覺得褥子不柔軟,以為棉花板結了,還想著拿到彈棉花的地方給它鬆軟鬆軟呢。誰料扯掉褥單,從裸露的棉絮中,竟然發現了花花綠綠的錢!周耀庭把錢絮在了棉花裡。而她拆枕套時,枕瓤裡又掉下一包包用油紙包裹的煙土。一旁的賙濟看了,氣得面色鐵青。他大罵周耀庭,說他在禁菸所卻私藏煙土,可見那些錢來路不正,坐牢罪有應得!于晴秀怎麼也想不到自己好心做活,卻惹了麻煩,她怕周耀庭出牢後說錢少了,再怪罪她這個當嫂子的,趕緊把褥單又鋪回去,原封不動地縫好。那些煙土,則被賙濟一股腦兒投到火爐燒了。火爐猛吸了一場大煙,鑽出煙囪的煙,也就帶著股不同尋常的香氣,以致上門來派發鼠疫宣傳單的巡警,開門後先說了句:「鍋裡煮著什麼肉啊,連你家煙囪冒出的煙都那麼香!」
賙濟正在氣頭上,他用手捶著灶臺說:「煮什麼肉,王母娘娘的肉!」
巡警沒有想到一句恭維話,卻遭到奚落,沒好氣兒地說:「連王母娘娘的肉都敢煮,不怕遭殃嗎!」
送灶神的日子,于晴秀忌諱聽到不吉利的話,連忙給來人端茶,說:「又是風又是雪的,多辛苦呀,快坐下來喝碗熱茶暖暖身子吧。」
巡警說:「不客氣,還有好多家沒送呢。」丟下宣傳單,走了。
淺粉色的宣傳單上印著幾行高粱米粒般大的黑字,是日常生活提示,例如喝開水,勤洗手,吃熟食,出門戴口罩,不準隨地便溺,戶外的廁所要墊石灰等等。還沒等於晴秀把宣傳單看完,另一個穿著白衣服的人登門了。封城後,防疫員每日都要上門,詢問居民的健康狀況,逐一登記,看看有無異常。這人一進門跟往常一樣,扯著嗓子問:「有沒有不舒服的?」
「沒有——」喜歲代家人回答。
「我聽說了,瓦罐車上吃你們家飯的人,都吃服帖了!昨晚你家管飯的一節車廂,有七八個人解除隔離,他們還不願意下火車呢,說是在那兒吃得香睡得美,怪享福的。」防疫員說話時,口腔成了風箱,將口罩吹得一鼓一鼓的。
賙濟對周耀祖說:「出來了好幾個人,今天就不用送那麼多飯了吧?」
防疫員說:「我聽說又進去了好幾個!」
賙濟說:「這麼個隔離法,啥時是個頭啊。」
于晴秀在一旁說:「過了狗年,到了豬年,就太平了。」
賙濟說:「再有六七天,狗年就過去了。早知狗年這麼不安生,過年那時候,家家掛一個打狗棒就好了。」
防疫員笑了。他見周耀祖在灶上忙活,問:「今兒小年,給他們送什麼好吃的?」
周耀祖說:「豆芽炒粉條,還有豬肉白菜蒸餃。」
防疫員嘖嘖叫著,說:「這麼好的飯菜,我都想去瓦罐車上待著了,省著還得挨家挨戶查病。今兒嘎巴嘎巴冷,不出門又不行,遭了血罪!」
周耀祖說:「瓦罐車一個屁大的地方,住著那麼多人,吃喝拉撒都在上面,臭也臭死了,要讓我在那兒待著,就是見天兒山珍海味也不幹,怕把腿呆瘸了!」
防疫員睫毛上掛著的霜雪,進門的一瞬就融化了,他一邊揉著溼漉漉的眼睛,一邊說:「周大哥說得也是。萬一呆在裡面,再傳染上鼠疫,就虧大發了!瓦罐車上有解除隔離的,可也有發病的,被送進疫病院啦。不說別的,昨天和前天,又死了幾十號人!所以啊,今天得好好送灶王爺,讓他保佑咱別斷了灶火,活著就好!」防疫員說完,出了周家。
本來於晴秀想著晚上簡單送一下灶王爺就是了,防疫員的話,讓她覺得祭灶不能因鼠疫而馬虎了,還得跟往年一樣莊重,因而打發喜歲去倉房取來一隻閒置的竹筐,把它拆了,給灶王爺編騎乘。用竹篾將馬編好後,再糊上紙。喜歡紅馬的糊紅紙,喜歡白馬的就糊白紙。周耀祖本來忙得不可開交,見喜歲不幫自己剁白菜,而幫母親編起了馬,發著牢騷:「一個灶王爺,看不見摸不著的,用不著那麼恭敬著!」
于晴秀說:「為了咱家的灶火,不能湊合!」
喜歲也說:「灶王爺是神仙,咱對他好,他今年上天多說點好話,明年咱家就會要啥有啥!想要做飯,灶神就把柴給抱來了;想要喝酒,灶神就去燒鍋給打回來了;想點燈了,灶神就把燈給點亮了;想睡覺了,灶神給鋪好了被子;想撒尿了,灶神就把尿罐給咱端來了!」
周耀祖被喜歲逗得哈哈大笑,說:「灶神要有那麼大能耐,你娘明年生孩子時,就讓他當接生婆吧,我提早給他煮好紅皮雞蛋,好好犒勞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