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 灶神

白雪烏鴉 遲子建 第2頁,共2頁

于晴秀故意板起臉,說喜歲:「灶神只管灶上的事情,你讓他管那麼多,別的神仙幹啥去?」

喜歲瞪大眼睛,說:「別的神仙跟我學《報燈名》唄!」

于晴秀又說周耀祖:「你讓個男的給我接生,什麼意思嗎!」

周耀祖哈哈笑著,說:「我是想讓灶王爺看看人間的仙女啊。」

恭維的話,心性再高的人,聽著也受用。于晴秀抿著嘴笑了。

于晴秀編這匹馬,花了好幾個鐘頭,直到下午三點多,天傍黑了,才算完工。喜歲喜歡白馬,于晴秀給馬糊的便是白紙。灶神的騎乘有了,還得為他備下乾草和豆子。于晴秀這才想起,家裡只有豆子,沒有乾草。

「沒有乾草,帶著豆子不一樣上路嗎?」周耀祖說,「鬧著鼠疫,沒必要給他弄個四眼齊!」

喜歲扯著母親的衣角,趴在她耳邊悄聲說:「娘,晚上升灶王爺時,我能弄回乾草。」

于晴秀憐愛地揪了下喜歲的耳垂兒,會心會意地笑了。

喜歲跟爹爹挑著擔子,去糧臺送飯了。雪下午時本來停了,可日暮時分,它又來了,大概想接灶神迴天庭吧。街巷的雪,已經沒過腳踝了。寒風鬧騰了一個白天,大概累了,聽不見它嗚嗚叫了。雪花擺脫了寒風的吹打,肌膚不受侵蝕,也就下一朵是一朵了。

白區的疑似病院,原先是一所學堂。周耀祖和喜歲路過那裡時,發現門口停著輛帶篷的四輪馬車,看來又要有人被送入疫病院了,周耀祖不由嘆了口氣。馬車在雪地劃出兩道凹陷的車轍,喜歲和周耀祖,一人踩著一條車轍,因為這比蹚著雪走路,要省力得多。

喜歲和爹爹出發時,天只是微微泛灰,那種灰因為有瑩白的雪花點綴著,整個天空看上去像是蒙著一層質地厚重的絲絨,給人華貴之感。可是到達糧臺,天已黑了。這就是臘月天,它由灰轉黑的速度,幾乎是一眨眼的工夫。他們一放下擔子,就聽見車廂傳來爭吵聲。車廂門不像以往到了飯時大開著,它僅僅拉開了一道巴掌寬的縫隙。想必天太冷了,人們怕熱氣溜出來。車廂的馬燈已經點燃了,因而這道縫隙流光溢彩的,像一把出鞘的劍,直刺夜空。

防疫員不在下面,估計上面又起了紛爭。隔離在這兒的人,由於來自不同的人家,脾性不同,作息時間也不同,所以摩擦不斷。誰呼嚕打得響,影響了其他人的睡眠;誰的屁放得臭,讓人噁心得慌了;誰挨著爐子睡的次數多了,誰鋪下的乾草比別人厚了,誰擤鼻涕擤到別人身上了,甚至誰踩著了別人的枕頭,都是紛爭的由頭。一片紛紛攘攘的說情聲中,只聽防疫員扯著嗓子大喊:「你們這幫娘們兒,真是頭髮長,見識短!這是啥時期,還敢留它!要是不把它放了,你們誰也別想過好小年,我喊來防疫車,統統把你們拉進疫病院!」防疫員的話音剛落,一個孩子大哭起來。喜歲正納悶著,只見車廂的那道閃光的縫隙,忽然伸出一雙大手,這雙手竟然放飛了一隻烏鴉!

原來,先前衛生員來清理馬桶時,車廂門被開啟的一瞬,剛好有一群烏鴉飛過。剛剛被送來隔離的一個叫蓋碗的孩子,起了頑皮,將一塊乾糧撇向鴉群,竟引得一隻烏鴉鑽入車廂。蓋碗和其他兩個孩子,眼疾手快地將它逮住了。孩子們在裡面悶得慌,有烏鴉相伴,興高采烈的,抱在懷裡不撒手,防疫員怎麼動員都沒用,他只好奪過來,強行把它放了。

防疫員下來,將紛爭的原委說給周耀祖,周耀祖埋怨他:「你也是,烏鴉又不是老鼠,有什麼好怕的。讓他們養兩天,玩玩再放嘛!」

防疫員「哼」了一聲,說周耀祖無知,烏鴉其實比老鼠還危險,因為它們喜歡在墳地上飛,如今的墳場,埋的差不多都是鼠疫死的。天寒地凍,墓穴挖不動,聽說有不少棺材明面擺著,萬一烏鴉鑽進去,啄了屍體,染上鼠疫,再傳染給人,麻煩就大了。

周耀祖說:「誰說鼠疫可以這麼傳染?」

防疫員說:「我琢磨的。」

周耀祖不無嘲諷地說:「你個救火的,可真會琢磨!」

防疫員不高興了,說:「救火的怎麼了?我可是經過北洋醫學堂的醫生培訓的!」

他們鬥嘴的時候,誰也沒注意到,喜歲已經越過踏板,跳進車廂,給灶神的騎乘弄乾草去了。喜歲聽住在裡面的人說,他們睡的鋪,褥子底下墊著防寒隔潮的乾草。

喜歲沒有想到,車廂不過就是一間矮矮的黑屋子,連他家的倉房都不如。他一上來,那些盤腿坐在火爐旁聊天的,躺在鋪上等飯的,蹲著整理東西的女人,都興奮地站起來,圍聚過來。熟悉喜歲的,要麼讓他唱段戲解解悶,要麼讓他翻個跟斗活泛活泛她們的眼睛。還有一個潑辣的,故意學著翟役生,張牙舞爪地撲過來,說是過小年了,要開開葷,掏他的雞雞吃,把喜歲嚇得縮著脖子,捂緊了褲襠,直往車廂角躲。女人們笑得個個齜著大牙,看上去像是在給牙粉做廣告。

蓋碗先前倚靠著車廂的板壁在哭,見到喜歲,他擦乾眼淚,問他也住進來嗎。喜歲說:「我給灶王爺弄點乾草就下去。」蓋碗失望了,嘴一撇,又哭起來。聽說喜歲要給灶王爺的馬弄乾草,那個要掏他雞雞的高顴骨女人放下他,奔到自己鋪前,把她當枕頭的半捆乾草扔給喜歲,說:「灶王爺的馬,可得好生伺候著!」

喜歲怕她又要撲過來,得了乾草,趕緊拎著下車了。

防疫員已經聽見車廂裡的一群女人戲弄喜歲的歡叫聲了,他一下來,防疫員顧不得提著飯桶上去,老鷹捉小雞似的,一把抓住喜歲,氣急地說:「真是膽大包天啊,不經我允許就敢上火車,連口罩都不戴!上了火車,你就給我在這隔離吧,要是沒事,七天以後再回家!」

喜歲說:「我才上了屁大的工夫,怕啥?再說了,裡面那些大娘嬸子,個個比我娘歡實,又要我唱戲又要掏我雞雞的,哪有病!」

周耀祖雖然也生氣喜歲偷著進了車廂,但他也不願意兒子過小年被隔離在這兒,便對防疫員說:「要想隔離他,等過了今晚,升了灶門爺,明兒過來也不遲!」

防疫員無奈地搖搖頭,發著牢騷:「孃的,看人還不如救火呢,真鬧心!」提著飯桶上車廂了。

周耀祖和喜歲回家的時候,雪已停了。往年這個時刻,放爆竹的,掛燈籠的,升灶王爺的,將傅家甸的夜晚弄得有聲有色的,可今年卻看不到一盞燈籠,也聽不見爆竹聲。只是炊煙一如既往地旺盛,聞得見濃郁的柴草氣息。

周耀祖埋怨喜歲不該為了乾草,就竄進車廂,那多危險呀。

喜歲說:「爹,給灶王爺的馬弄吃的,他不會讓我得病的。」

周耀祖說:「灶王爺要真有那麼大的本事,就不會死這麼多人了。」

這天晚上,周耀祖執意不讓于晴秀送灶神。他領著喜歲,在門前燒了灶王爺的神像,燒了紙糊的白馬、乾草以及豆子。那片潔白的雪地,被燒出一塊澡盆般大的烏黑的印痕,看上去像被捅了個大窟窿。喜歲如往年一樣,把灰燼中燒得半熟的豆子扒拉出來吃了。

送完灶神,周耀祖對喜歲說,灶王爺昇天了,伙房沒人管了,萬一來了賊,丟了東西,他們就沒法給火車上的人送飯了,他動員喜歲跟自己這段日子睡在伙房,等除夕請回灶神,再回炕上睡。喜歲不明白周耀祖的真實想法,歡歡喜喜地說:「在這兒睡更好,省得聽喜珠磨牙。」於是,爺兒倆把閒置在牆角的櫃檯放倒當板鋪,抱來行李,鋪開睡了。

喜歲和周耀祖這一躺下,再也沒有起來。第二天一大早,賙濟像往常一樣來到伙房,發現兒子和孫子竟然睡在這裡,連忙問這是怎麼回事。他們只是哼哼,沒有回話。賙濟知道情況不妙,湊近一看,他們打著寒戰,呼哧呼哧直喘粗氣。喜歲半閉著眼,周耀祖則大睜著眼。周耀祖見著父親,艱難地揚起右手,顫抖著指了指門。賙濟明白,兒子這是讓他把門反鎖上,不讓于晴秀和喜珠進來。

賙濟慌得手腳哆嗦,好不容易才把伙房門反鎖上。他癱軟在地上,捧著臉,悲涼地哭訴:「老天爺呀!你叫走一代人不行,還想三代一起叫啊——」

兩天以後,喜歲死在疫病院。又兩天後,周耀祖和賙濟也死了。而喜歲踏上的那節車廂裡的人,包括蓋碗,一共死了九個。這是封城之後,最大的一波死亡。

帶著喜珠被隔離在白區疑似病院的于晴秀,並不知曉周家三代人已經去了另一個世界。臘月二十八的夜半,她忽然夢見喜歲。那是春天,風是暖的,窗前有燕子在叫。她正在點心鋪子的面案上忙著,喜歲忽然一陣風似的飄進來。他上穿藍緞子衣服,下穿黑色馬褲,足蹬鋥亮的馬靴,手裡拈著一張灶神像,一進門就直奔灶臺,快活地將它貼到牆上,對於晴秀說:「娘,給我留著縫衣針,我跟爺爺奶奶和爹爹說好了,往後過小年的時候,我還回家,幫娘把惡罐扎破了再走。」喜歲說完,飄然而出。于晴秀追到外面,發現他已騎在一匹白馬上了。喜歲勒緊韁繩後,白馬不是向前方的路奔去,而是縱身一躍,四蹄騰空,帶著喜歲,一直飛向白雲之中。

于晴秀從夢中驚醒後,明白周家人這是把她和喜珠拋棄了,她的淚珠滾滾而下。淚珠明明是水,可於晴秀卻覺得,今夜的淚珠是火焰,因為它們燙著了她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