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 封城

白雪烏鴉 遲子建 第1頁,共2頁

一千六百多名陸軍,就像一千六百多個綿密的針腳,把傅家甸這個原本敞開的大布袋,死死縫起來了。兩萬多人口被裝在這個布袋裡,不得露頭了。

封城後的傅家甸被劃分為四個區。區與區之間,是以居民佩戴在左臂的證章顏色來區分的:白、紅、黃、藍四色。白色一區,紅色二區,黃色三區,藍色四區。老百姓嫌數字冰冷,還是依照顏色,私底下把這四個區叫做:白區、紅區、黃區和藍區。

分到紅色證章的人最高興,他們說這火焰般的顏色喜氣,能祛除晦氣;領到黃色證章的人,心裡也是安慰的,因為那是富貴色;而拿到藍色和白色證章的人,都吊著臉。他們說藍色是天空的顏色,這不預示著自己快要昇天了嗎?白色呢,是蒼茫色,弔孝才用的。看見白色證章的人,就彷彿看見了招魂牌,臉色「唰」地變白了。

不僅傅家甸的居民,就連鎮守各區計程車兵,也得按自己所執勤的區,佩戴證章。同一個區的人,可以在本區內自由行動,要想去外區,必須申請特別準證,方可通行。那些腳野的漢子,對此極為不滿。他們在街上嚷嚷,說是老鼠傳播鼠疫,可以四處遊走;人卻要像雞一樣,被圈進籠子,世上哪有這麼防瘟疫的?

喜歲家那一帶,被劃歸為白區。周耀祖瞥了一眼白色證章,不滿地說:「這些做章的,咋不把白色換成別的色兒?綠色和紫色不是很好嗎?」

于晴秀寬慰他說:「白色多亮堂呀,銀子是白花花的,大米是白花花的,砂糖是白花花的,雪花也是白花花的。」

周耀祖哼了一聲,說:「你咋不說眼淚是白花花的,夢是白花花的?」

未等於晴秀反駁,喜歲插言道:「太陽光是白花花的!」

于晴秀美滋滋地說:「就是,太陽光多吉祥呀,白的東西都是好的。」

喜歲幫襯完母親,見掌勺的父親跟自己吹鬍子瞪眼睛的,像被惹急了的貓,趕緊又說:「哦,我想起來了,大鼻涕是白花花的呀——」

于晴秀用勺把輕輕敲了一下喜歲的腦殼,嗔怪道:「現在就兩面三刀,大了準不是好東西!」

蹲在灶下剝洋蔥剝得直淌眼淚的賙濟,對兒媳說:「不是我這當爺爺的吹牛,我這孫子,在傅家甸可是數一數二的!心眼兒好,還靈光!」

喜歲得到表揚,快活地打起了口哨。周耀祖說他打得不好聽,喜歲便將他:「那爹打個給我聽聽?」周耀祖晃了晃腦袋,嘬起嘴,「噓噓——」了兩聲,聽上去像是大人把小孩子撒尿發出的聲,喜歲被逗得嘻嘻直樂,說:「爹,聽你打口哨,我就想找尿罐。」

周家人都笑了。在外面執勤計程車兵聽到這熱烈的笑聲,受到感染,也跟著笑了兩聲。一個在白區裡穿行的老漢聽見士兵笑,「哼」了一聲,說:「看見傅家甸死人,你就這麼高興呀?敢情死的不是你家人,什麼德行!」士兵受到奚落,立刻板起臉。

被隔離在火車車廂的,已近千人。那黑黢黢的一節連著一節的「瓦罐車」,橫在糧臺一帶的鐵路線上,大概有六十節,遠遠一望,就像一個爬向傅家甸的怪物。糧臺是傅家甸的城邊了,所以喜歲跟著爹爹挑著擔子送飯,要穿過黃區。他們有防疫局籤的特別通行證,暢行無阻。

瓦罐車每節隔離著二十人左右。男人與女人是分開的,而孩子跟著女人。車廂的火爐是臨時加上的,所以每節車廂的上方,都開了一個洞,探出一截煙囪。周家做的飯食,供給兩節相挨著的車廂,一節住的是女人和孩子,另一節是男人。

每節車廂,都配備了一名防疫員。由於人手緊缺,除了中醫,一些警察和救火隊員,通過簡單培訓,也成了防疫員。周耀祖家送飯的那兩節車廂的防疫員,就有一個是救火員。防疫員要定時給被隔離的人測量體溫,逐一登記,還要對車廂進行每日消毒。如果發現有人發燒,要及時上報,由專門的防疫車,給拉到疫病院。所以留在火車上的,基本都是體溫正常者。他們身體無恙,胃口奇佳,一到飯時,就嚷著餓了,讓防疫員趕快把車廂門開啟。喜歲快到糧臺時,遠遠就會看見那些人袖手站在車廂邊,眼巴巴地等著飯來。

防疫員站在車廂底下,一律穿著白服,戴著白帽和白口罩,只有眼睛露在外面。如果不從高矮胖瘦來看出不同,你會覺得他們是同胎生的,一個模樣。

每節車廂門的下面,都搭著一塊三階的木梯,供人上下。喜歲沒有坐過火車,他很想上去瞧瞧裡面什麼樣,可防疫員不允許他登車。

周耀祖擔子裡裝的是燜飯或是炒菜,喜歲挎的籃子裡,往往盛的窩頭。他們把它們交給防疫員,由他分發下去。通常情況下,飯桶還沒落地呢,車廂裡的人就七嘴八舌地嚷開了:今兒吃什麼呀?有沒有肉呀?這些被隔離的人,在家裡可能糊弄一口就行,可是這時候,卻是挑肥揀瘦了。他們不是嫌白菜熬過頭了,就是嫌豆芽炒得太硬。嫌白菜太爛的大多是青年人,嫌豆芽太硬的是牙口不好的老年人。十冬臘月的,怕飯食涼了,于晴秀特意給鐵桶和籃子罩上毛氈,即便這樣,到了糧臺,窩頭和菜,往往只有點溫乎氣了。有人責備周耀祖走得慢,還有人抱怨周家做完菜,一定是把其中的肉先挑著吃了,菜半涼了,這才往這來。其實呢,周耀祖和喜歲怕飯食涼了,每次都是疾行,到了糧臺,累得腿腳發軟,汗水把棉襖都濡溼了。每逢受到責難,周耀祖都要哀嘆一聲:「真是好心不得好報。」喜歲則衝他們吼:「瞎說不怕爛嘴嗎?」火車上的人不是說:「老鴰才爛嘴呢。」就是笑嘻嘻地要求他:「你給報個燈名吧,悶死了!」喜歲「呸」一聲,氣咻咻地說:「報燈名,報燈名,我報個鬼燈讓你們提!」車廂裡的人就樂開花了。

那些隔離在火車上的孩子,認識喜歲的,總要朝他要求點什麼。他們說是嘴苦,請喜歲帶點糖球兒來;還說呆在裡面太憋悶,求喜歲拿個話本,讓識字多的大人給念念,聽個故事;又說不能出去玩耍,腿都軟了,讓喜歲拿來彈弓,再撿一包石子,這樣他們可以站在車廂邊打彈弓,讓飛出的石子當自己的腿,撒撒歡。喜歲幾乎是有求必應,不過,他帶來的東西,不能直接交給他們,要通過防疫員遞送。

這邊的女人和孩子吃上了,緊鄰的那節車廂的男人就會叫嚷:快點,餓昏了!這些被隔離的男人,怕在火車上被凍著,又怕衣服擱在家裡失竊了,穿得裡三層外三層的,就像擰勁兒後下了油鍋的麻花,一個個曲裡拐彎的,臃腫不堪。他們在車廂裡挪動幾步,都顯踉蹌,看上去也就沒一個瘦子了。為了歸攏這些衣服,男人們的腰間,都扎著繩子。繩子五花八門,有的是又細又長的麻繩,有的是又粗又糙的草繩,還有的是碎布頭連綴起來的布繩。布繩的顏色若是多了幾樣,給人的感覺就像束著條彩虹了。在這灰暗之地,那一圈明媚,分外惹眼。

男人們呆的那節車廂,有幾個是從齊齊哈爾過來做工的。火車一進哈爾濱,恰逢封城,他們直接就被載到隔離區了。除了他們,大多的還是傅家甸人,周耀祖也都認識。防疫員給他們分發飯食時,男人們若是發現菜比較好,就搖頭嘆息,說是要能喝上一壺酒就好了。他們用筷子敲著碗對周耀祖說,好菜如同好婆娘,好酒如同好男人,不搭配在一起,不生輝。周耀祖同情地笑笑,說:「等解除了隔離,出來喝吧。」

男人們除了抱怨沒酒,還抱怨夜裡不能摟著自己的婆娘睡。說是看著天上的月亮白白嫩嫩的,直想把它搗下來,當婆娘給摟著。周耀祖就說:「嗬,你們要是把月亮給摟著了,誰還敢夜裡出門呀,單靠星星那點亮兒,非得走幾步就撞牆不可!」

知道周家把點心鋪子改造成了伙房,而為他們義務送飯的男人,有表示佩服的,也有說風涼話的。有人就說賙濟半輩子坐在錢桌子前,算是白坐了。說是官府下撥的防鼠疫的銀子,小河淌水似的,嘩啦啦流,他家不截留,別人也是個撈!他們慫恿周耀祖多朝防疫局要點錢,這樣可以宰雞殺魚,吃得更好些。周耀祖便逗他們,你們在這兒一不做工,二又摟不上自己的婆娘,力氣沒處使,吃那麼好乾啥?男人們就故意你推我搡著,說是力氣沒處使,可以摔跤玩呀。

周耀祖和喜歲來送飯,開始時會因個別人的無端埋怨而心生不快;離開的時候,卸下了重擔的他們,心境卻是明朗的。

傅家甸還有一些人,跟喜歲和周耀祖一樣,可以在幾個區間自由穿行,比如王春申和周耀庭。

王春申聽說周家將點心鋪子改成伙房了,很感動,他想,自己也該為傅家甸出點力。因為有馬車,他可以加入消毒隊和抬埋隊。消毒比抬埋要安全,王春申也怕死,他最初去的是消毒隊。可是黑馬一聞消毒水的氣味,就跟人患了傷風了似的,「吭吭」直咳,王春申很心疼,就轉入了抬埋隊。凡是疫斃之人,由抬埋隊負責,將屍體統一運到墳場。

封城後在街巷中執行的馬車,都與防疫有關了。那些帶篷的,是運送病人的疫車,去的是疫病院;不帶篷的,運送的是隔離之人,去的是疑似病院或是糧臺的火車,這樣的馬車通常是四輪的。消毒車和運送屍體的馬車呢,也是不帶篷的,不過它們是兩個輪子的。王春申把漂亮的車篷卸下,將平板的車體加寬,因為有的時候,要並排運送兩口棺材出城。王春申參加了抬埋隊後,吳二家的就不允許他回家了,說萬一他傳染上鼠疫,全家還不得跟著遭殃?王春申也懶得回去,畢竟他在抬埋隊,有吃有住的,還用不著看吳二家的冷臉子。

王春申每回去墳場,都要打量一下那些沒有深埋的棺材,想找到金蘭和繼寶。可是,除了厚薄有所差別,所有的棺材都是一個模樣,棺蓋釘著,他無法判斷躺在裡面的是什麼人。所以他看見所有的棺材,都忍不住要落淚。

周耀祖碰見過王春申兩次,他認不出王春申,但認得出黑馬。王春申跟抬埋隊的其他人一樣,穿著統一發放的長袍,戴著狗皮帽子,捂著厚實的大口罩。王春申知道自己乾的活兒危險,所以周耀祖看著黑馬朝他奔來時,王春申總是遠遠地擺手,示意他不要靠近。他們會隔著三五米遠,大聲說上幾句。周耀祖問他真的要跟吳二家的過下去嗎,王春申說:「傅家甸人,誰不知道我把她糟蹋了,不要咋辦?」周耀祖說:「她又不是黃花大閨女,什麼糟蹋不糟蹋的!」周耀祖告誡王春申,不能再在女人身上犯糊塗了,不然這輩子就沒指望跟個喜歡的女人在一起了。王春申仰天長嘆,說:「就我這張苦瓜臉,攤不上像你那樣的好女人的!」周耀祖嘴上說:「她不就是會做幾樣點心嗎?」心裡卻是美滋滋的。的確,傅家甸的男人羨慕他,多半因為于晴秀。不過,周耀祖有時覺得於晴秀跟自己在一起的時候不快活,因為她常常看著看著他,會無緣無故地嘆口氣,眼神黯淡下去。而且,她沒懷上孩子時喜歡喝酒,喝上酒後愛到街上溜達,不能自持地見著誰跟誰說話。他想,她內心不孤獨的話,是不會這樣的。周耀祖還留意了,于晴秀愛在他面前,有意無意地提起傅百川,說起他時,她通常低著頭,不讓你看到她的眼神。尤其這次,她身子不便,還要去綢緞莊加工口罩,周耀祖明白,于晴秀的心裡,是有傅百川的影子的。不過周耀祖不害怕,因為于晴秀肚裡有他的孩子,而蘇秀蘭又是傅百川一生都不能拋棄的女人。兩個不自由的人,又怎麼可能在一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