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口罩

白雪烏鴉 遲子建 第1頁,共2頁

為了趕製口罩,于晴秀已經好幾天沒有回家吃午飯了。

周耀祖怕她吃不好,這天特意差喜歲,送來一提匣剛出爐的杏仁酥餅和棗泥鬆糕。做口罩的幾個女人,一見來了點心,也不客氣,放下手中的活兒,紛紛把手伸向提匣。她們邊吃邊羨慕地說于晴秀好福氣,嫁了周耀祖,吃穿不愁,盡是好享受。于晴秀故意蹙著眉,挑剔周耀祖做的杏仁酥餅將糖放多了,把酥餅的香氣給壓下去了;又說棗泥鬆糕太軟了,不是越軟的點心就越入口。那個在傅百川家漿洗房幹活的胖嫂就逗她:「那你是喜歡硬東西了?」

于晴秀看穿了胖嫂的壞心思,「哼」了一聲,捶著腰說:「風嗎,我喜歡軟的,軟風吹著舒服;柴棒嗎,我喜歡硬的,硬的柴棒抗燒啊!」

于晴秀的聰明,在傅家甸是出了名的,胖嫂知道跟她鬥嘴不會佔到便宜,轉而戲弄喜歲,指著于晴秀的肚子問他:「你猜猜,你娘肚子裡的孩子是男的還是女的?」

喜歲乾脆地說:「不男不女。」

胖嫂大笑起來,說:「咋會不男不女呢?」

喜歲認真地說:「小孩子還沒下生,誰知道他是蹲著撒尿的還是站著撒尿的呀。」

胖嫂問:「你喜歡蹲著撒尿的?」

喜歲搖著頭大聲說:「我喜歡站著撒尿的!」

胖嫂因為不生養,沒有小孩子,逗他說:「你娘要是再生一個站著撒尿的,你就不吃香了,把你送給俺咋樣?」

喜歲把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說:「你都那麼老了,跟你過,我不幹。」

屋子裡飛起笑聲。笑聲一浪高過一浪,如一壺燒開了的水,滿心沸騰著,可主人忘了把它挪下,被爐火依然燎著屁股的它,只能嘩啦啦響個不休了。

吃了點心,又笑過了,女人們接著做口罩去了。她們每做好一隻,就往紙箱丟一隻,像放飛雪白的鴿子。只是這些鴿子都折了翅似的,飛不起來。

邁尼斯中了鼠疫,使哈爾濱的防疫形勢發生了大逆轉。無論官府還是百姓,無論洋人還是中國人,都信任伍博士了。

伍連德認為,除了染疫的患者需要隔離,與鼠疫患者有密切接觸的人,也需要隔離觀察。病房緊缺,為解燃眉之急,伍連德拜會了東清鐵路公司總辦霍爾瓦特先生,向他租借閒置不用的空車廂,改造成觀察室。與此同時,北京來增援的醫護人員陸續抵達哈爾濱。不過為了確保東三省全境的安全,伍連德將派來的醫護人員又分派到長春幾名。長春是哈爾濱南下最大的站,把那裡的鼠疫防控好,可保奉天和關內的安全。他想,對傅家甸的中醫進行簡單的培訓後,一樣能擔起防疫重任。

伍連德正式接手了哈爾濱防疫局,並迅速設立了檢疫所、隔離所、診病所、庇寒所、防疫執行處、消毒所等。

佩戴口罩,在伍連德看來,是目前最行之有效的防疫辦法。可是現在口罩奇缺。傅百川便利用他的綢緞莊,在原有的縫紉機的基礎上,又添置了兩臺,高價僱傭幾個縫紉手藝好的女人,大批次加工口罩。

于晴秀不像胖嫂她們,是奔錢來的。她是奔人來的。本來有孕在身,周耀祖不讓她來的。可是那天她聽人說,自鼠疫起,傅百川由於拿出一部分資金用於疫病院的租用,再加上中藥鋪免費為大家熬藥和傅家燒鍋降價賣酒,他的生意一落千丈,說是連他那瘋癲的老婆都看出來了,穿著繡花鞋,拎著算盤,在傅百川的中藥鋪、綢緞莊、燒鍋之間串來串去,每到一處,都將算盤扔在櫃檯上,氣呼呼地打算盤,然後跟所有的夥計翻白眼。于晴秀對傅百川,說不出的尊敬。他張羅的事,她要是袖手旁觀,會於心不安,於是說服周耀祖,放下點心鋪子的活兒,不請自來了。她早晨出來,晚上回去,午飯傅百川會打發人送過來。

女人們縫製的口罩,每到中午和黃昏,就會有防疫局的人將其取走,及時分發到住戶。她們累得腰痠背疼、頭暈眼花的時候,喜歡開個玩笑,提提神。

這邊喜歲剛走,又一個提著提匣的人來了。

傅百川拎來了一提匣好吃的:冰糖肘子、五香豆乾、燒餅,還有桃乾和杏脯。

他帶來的吃的漂亮,他自己也夠漂亮的。

傅百川穿深灰的及膝棉袍,棉袍外再罩一件半身的黑緞子對襟棉馬甲,戴圓筒黑氈帽,穿船形黑棉鞋,這身行頭,將他高大的不胖不瘦的身形,襯托得更為飄逸俊朗。他放下提匣,向大家道著辛苦,然後囑咐不要太趕活兒,累了就歇一會兒。說完,特意看了眼于晴秀。

于晴秀見傅百川把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而且那目光跟她第一次看見的電燈光似的,直晃人,心裡有點慌,趕緊把目光轉移到提匣身上,淡淡笑著,說:「這麼好的菜,要是喝上一碗你家的燒酒,那就更美了!」

傅百川說:「那我回頭讓夥計送壺燒酒過來。」

于晴秀故作俏皮地抓起一塊杏脯,說:「自打我有了孩子,我們家耀祖就不讓我沾酒了,再饞也得忍到明年春天了。」說完,甜蜜地「咳——」了一聲,把杏脯送到嘴裡,嚐了嚐,讚歎著:「酸甜酸甜的,好吃。」

胖嫂說:「我就不信,喝燒酒會傷了你肚裡的孩子!我估摸著,你喝了酒,對他還有好處呢。沒準兒他一下生,就會造酒。傅家燒鍋沒了秦八碗,正缺好手兒呢。他要是做了傅家燒鍋的師傅,你後半輩子就不用烤點心了,跟著吃香的喝辣的吧!」

提到秦八碗,不但傅百川難過,于晴秀也難過了。可是看不出眉眼高低的胖嫂,還繼續說著:「這個伍欽差,也真是的,秦八碗他娘得的又不是鼠疫,你讓他回了鄉,把他娘和他爹並了骨,他哪會死呢!他害了秦八碗不說,連王春申也給害了!我聽說啊,不叫那晚上埋完秦八碗心裡難受得慌,王春申就喝不了那麼多酒。不喝那麼多酒,就不會上吳二家的當!這下好,吳二家的見人就說王春申把她給糟蹋了。你說就她那樣,灰嗆嗆的,還斜眼,連我胖嫂都不如,要不是黑天,哪個爺們兒樂意糟蹋她呀。看來老話說得好呀,眼斜心不正!」

王春申的事情,于晴秀聽周耀祖說了。吳二家的確實把王春申給死死纏住了,她已經搬到秦八碗家,把自家的房子封上,說是開春時賣掉。王春申雖然抗拒她,仍然住在馬廄,可是他被吳二家的逼得每天都得上門。一是繼英在她手裡,二是家中倉房金蘭留下的糧食,被她以女主人的身份,全給搬走了。王春申為了那口飯,也得回去。

胖嫂說起話,是不容人插話的。于晴秀和傅百川深有同感,忍不住相視一笑。這一笑,讓于晴秀有和傅百川說了悄悄話的感覺,耳熱心跳的,為了掩飾這慌亂,她接著做口罩去了。

傅百川得到那個會意的笑,已很知足。他說,北洋醫學堂的醫生正在他的中藥鋪,給中醫做鼠疫預防的培訓,他得過去看看。

傅百川走後,胖嫂長嘆一聲說:「出來做口罩可真好,來錢,嘴上又虧不著,跟過年似的!只是這活兒再有兩天就完了,怪捨不得的呢。」

于晴秀說:「也不知咱做的口罩,人家愛不愛戴?」

「我看夠嗆!」胖嫂說,「沒見剛才傅大掌櫃的來,也沒戴口罩嗎?」

「就是。」于晴秀說,「我試了,戴上它喘氣是有點費勁。我帶著孩子,真怕戴了它,鼠疫防著了,卻給孩子憋著了,那樣孩子下生後還不得愛生悶氣呀。」

胖嫂說:「不是說了嗎,要是不出門,在家不用戴這玩意兒。我一看這口罩就想笑,你說咱的嘴又不是門,幹嗎非要吊個簾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