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晴秀撲哧一聲笑了,說:「估摸著牙和舌頭要打仗,掛上簾子遮羞唄。」
胖嫂嘖嘖著,說:「男人跟你過一輩子,真是虧不著!你長得受看,男人有眼福;會做點心,男人有口福;會說有意思的話,男人又有耳福!」
于晴秀說:「那你是說喜歲他爹是掉進福堆兒了?」
「是啊——」胖嫂嘆息了一聲,說:「喜歲他爹是蔫人有蔫福!可是傅大掌櫃呢,有錢有勢,有才有貌的,卻沒攤上個好老婆,回到家得不到女人身上的熱乎氣,這就叫沒福氣呀。」
于晴秀不再搭話,她怕胖嫂會沒完沒了。
傅家甸兩萬多人,短短一週時間,幾乎人人都有口罩了。這種白紗布的口罩,十二層厚,中間遮住口鼻的地方寬大,兩邊漸次狹窄,直到過渡到兩根細帶,在腦後一系,就能嚴嚴實實地遮著大半張臉。大冬天的,男人們戴著棉帽,女人扎著頭巾,再武裝上口罩,街裡一走,即便熟人相遇,也往往認不出來。
女人們做完口罩,徹底收工時,是一個乾冷的午後。冬日的太陽總是氣短,才三點多鐘,就一副活不起的樣子,搖搖欲墜了。玻璃窗上丟魂的霜花,又閃閃爍爍地現身了。大家收拾好東西,準備著回家的時候,綢緞莊的門開了,蘇秀蘭提著個算盤進來了。她穿一雙黑地紅花的繡花鞋,綠地紅藍格的棉襖,深灰的棉褲,扎一塊駝色圍巾,大花的棉手套,看上去讓人眼花繚亂的。
天冷,再加上屋子裡一下子冒出好幾個女人,蘇秀蘭激靈了一下,自言自語道:「該殺的,啥時揹著我填房,填了這許多?一、二、三、四——」當她數到「四」時,眼淚嘩嘩流下來,開始用算盤追打屋裡的女人。
胖嫂怕蘇秀蘭傷著于晴秀肚裡的孩子,奮力護著于晴秀,讓她先走,然後笑著對蘇秀蘭說:「就俺們這模樣,你好好瞧瞧吧,俺比豬還胖,那個比猴還瘦,再那個眼睛小得跟條縫兒似的,傅大掌櫃哪看得上俺們哪。俺們是他僱來幹活的。」她指著那幾個要出門的女人說:「這不,活兒都幹完了,就要回家了,往後不來了。」
蘇秀蘭扭了一下脖子,指了指于晴秀,打著哆嗦,說:「這個好看——」
胖嫂說:「這個好看不假,可人家有主兒了呀。你不記得了嗎?她家開著點心鋪子,她男人叫周耀祖,她在道臺府幫廚,道臺老爺都愛吃她做的點心呢。」
蘇秀蘭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呀——」地叫了一聲,不過,她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于晴秀,她一齣門,她就追出去了。胖嫂不放心,只得跟著,先送于晴秀回家。
夕陽落得燦爛時,流溢的金光給人一種清新光豔的感覺,有如剝新鮮蜜橘時,四濺的汁液,帶著股說不出的芬芳。而如果它被大氣中骯髒的煙靄裹挾著,夕陽透射出的光影,就是濁黃的,好像流出了大鼻涕。于晴秀她們一齣屋子,夕陽甩來的,就是落得不隨心時,鼻涕似的餘暉。
雖然有胖嫂護送著,但走在前面的于晴秀,想著蘇秀蘭緊跟其後,還是脊背發涼。偏偏這個時候,又有運屍的馬車朝城外駛去,于晴秀更覺陰森,也不知這地獄般的日子,何時是個頭。她走得氣喘吁吁的,到了家門口,棉襖的後背和腋窩,已被汗水溻透了。
于晴秀到了家門口,回頭謝過胖嫂,看了眼蘇秀蘭。她僵直地戳在那兒,呆呆地看著點心鋪子。于晴秀推開門的一瞬,聽見胖嫂對蘇秀蘭說:「看見了吧,這是她的家,她男人在家裡等她呢。」蘇秀蘭「呃」了一聲,發出一聲怪笑。
驚魂未定的于晴秀,一進點心鋪子,又被裡面的情景嚇了一跳。先前立在屋子中央的半人高的櫃檯,被抬到窗根下了;烤點心的鐵爐,拆卸後也被移到了牆角。地上擺著一口新鍋,兩個新盆,其中的一個盆,又插著新添的勺子和鏟子。
周耀祖正蹲在地上盤爐子,見著于晴秀,他苦笑一聲,說:「對不住,也沒跟你商量,這都是爹的主意。咱做小的,就得順著老人哇。」
事情起因於那些被隔離在租借來的火車車廂裡的人。
由於各個隔離所的人不斷增加,伙房和伙伕有限,這兩天免費供給他們的飯食,緊張起來。被隔離在火車上的人,不能準點吃上飯,飢腸轆轆的人們怨聲不斷。賙濟聽說後,對周耀祖說,沒有傅家甸,就沒有周家。傅家甸有難,周家不能坐視不管。他讓周耀祖將點心鋪子改做伙房,周家老少齊上陣,為隔離在火車上的人做飯。
周耀祖並不想把點心鋪子改成伙房,可是父親發話了,他不能不從。老爺子嫌一個灶不夠用,讓他再盤個爐子。地上的炊具,就是賙濟帶著喜歲,剛從雜貨鋪買回來的。
于晴秀摘下圍巾,拍打著身上的浮灰,說:「被隔離的人也怪可憐的,有家不能回,怕得上病又心焦,咱出點力應該。只是這柴米油鹽,也咱家出嗎?一兩個禮拜還行,要是鼠疫拖拉半年,咱家的點心鋪子就得被吃黃!」
「那些錢官府出,這節骨眼兒,咱家出力就不錯了。」周耀祖用瓦刀敲著爐壁,說,「就算咱給肚裡的孩子積德了。」
周耀祖的後半句話,恰好被推門而至的喜歲聽到了,他抽著鼻涕對於晴秀說:「娘,等你生完了,我想再回到孃的肚子裡去。」
于晴秀憐愛地看了喜歲一眼,輕輕撫摸著自己的肚子,說:「傻孩子,這地方,只要出來了,就回不去了。」
「喜歲,怎麼又想回孃的肚子裡了?」周耀祖問,「外面不好嗎?」
「一點兒也不好。」喜歲傷感地說,「天冷,鬧鼠疫,又不能出去賣報,還不如回到孃的肚子裡呢,又暖和,又能天天睡大覺。」
周耀祖嘆口氣,說:「明天開始,你跟爹去給火車上的人送飯,就有意思了。」
于晴秀說:「可別帶喜歲去,你和爹去沒事。大人知道怎麼預防,小孩子不懂,萬一傳染上,那就糟了。」
「我領著他,你就放心吧。」周耀祖開玩笑說,「我把兩個口罩摞在一起,給喜歲戴上!」
喜歲沒有戴上兩個口罩,可是三天後,周家真的來了個戴著兩個口罩的人,他就是扛著行李捲的周耀庭。喜歲一見叔叔回來了,連忙報告給爹爹。
原來,伍連德依據近幾天長春和奉天陸續出現的疫情,為防止鼠疫快速蔓延,上奏朝廷,停售了京奉鐵路二三等車票,南滿鐵路也停駛了。與此同時,朝廷派陸軍鎮守山海關,阻止入關的客貨車輛,哈爾濱更是嚴陣以待。即便如此,染疫之人未見減少,死亡的陰影籠罩著每一個人。伍連德做出了封城的決定,並請求軍隊的支援。現在一千多名陸軍,正從長春開拔至哈爾濱。由天津過來的幾十名防疫人員,也在路上了。濱江官立女子小學堂和幾家旅館,已經騰出,可這些還不夠安置他們的,於是防疫局又臨時徵用了一些住所,周耀庭所在的禁菸所就在其列。封城期間,妓館茶園一律關閉,周耀庭沒可去的地方,只能回家。
周耀庭已經聽說父親把點心鋪子改造成了伙房,他進屋後放下行李,摘下口罩,就急急地去伙房找周耀祖,說:「哥,你說傅家甸又不是咱老周家的,上邊有官府,下邊有防疫局,鼠疫又不是沒人管,咱出這個風頭幹啥嗎!去給火車上的人送飯,多危險,萬一傳染上鼠疫,後悔可就晚了!你跟爹說說,別給他們送飯了!」
周耀祖正在給隔離在火車上的人炒黃豆芽,他瞄了一眼周耀庭,說:「你要是害怕,就去別處住。」
「要封城了,從長春調來的上千的兵,就快到了。我們禁菸所的房子被徵用了,我去哪兒呀,不就得回家嗎?」周耀庭哭喪著臉說。
「你還認這個家呀!」周耀祖用鍋鏟使勁翻炒著豆芽,終於忍不住說,「你連根豆芽都不如!豆芽的芽兒,都知道自己是豆子生出來的,跟豆子臉貼著臉;你呢,石頭縫兒裡蹦出來的,娘死了都不回來送!」
周耀庭不吭氣了,他從褲兜摸出口罩,先戴上一隻,再戴上第二隻,到街上去了。他一齣門,喜歲就歡呼雀躍地說:「這下好玩兒了,咱傅家甸來了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