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爾濱的教堂,在平素是教堂,可到了聖誕和新年,它就不是教堂了,而是一架架風琴。由於這風琴的大小不同,音質也就不同。儘管奏響的都是鐘聲,但氣質卻是不一樣的。有的鐘聲雄渾蒼涼,如漫天飛雪;有的則清新溫暖,如一場細雨。聽著此起彼伏的新年鐘聲,伍連德感覺回到了歐洲,回到了在劍橋求學的時光。
伍連德幾乎是踩著新年的鐘聲,探訪新城區的俄國鐵路醫院的。這所醫院規模大,設施先進,最近陸續收治了一些鼠疫患者。他們中既有生活在埠頭區和新城區的中國人,也有俄國人。伍連德想看看俄國同行,是怎麼對付鼠疫的。
醫院的院長哈夫肯先生,個子高高,畢業於基輔大學,還不到三十歲,是個猶太人。伍連德握住他手的那一瞬,從他手的力度上,判斷出這是一個富有主見,不乏驕傲之氣的人。
對於伍連德的到來,哈夫肯早從報上得知了。當伍連德跟他說,此地流行的不是腺鼠疫,而是肺鼠疫時,哈夫肯搖頭笑道,哈爾濱流行的是鼠疫不假,但肯定是腺鼠疫。因為沒有跳蚤這個中間媒介,鼠疫是不可能傳播的。
哈夫肯的叔叔,是著名的鼠疫防治專家。印度孟買鼠疫流行時,他曾通過大力滅鼠等手段,有效遏制了鼠疫的傳播。哈夫肯搬出叔叔的理論和經驗,認為伍連德的新型鼠疫的學說,是不能成立的。伍連德說,在印度,由於氣候溫熱潮溼,適宜於跳蚤的生存;可是哈爾濱地處嚴寒,這個季節除了衛生條件極差的住戶偶有跳蚤出現,是沒有跳蚤滋生的溫床的,可鼠疫患者卻在高頻率出現,這說明,跳蚤並沒有起到殺手的角色。
伍連德見哈夫肯對自己的判斷不屑一顧,也不強求他接受,提出要探視鼠疫患者。哈夫肯輕鬆地攤開雙手,說:「請吧——」
哈夫肯穿著白色長袍,戴著白帽,但並沒戴口罩。他派給伍連德的,自然也是長袍和帽子,這令伍連德吃驚。哈夫肯在前,伍連德在後,走向鼠疫病房。
比不戴口罩更令伍連德震驚的是,鼠疫患者病房的門,居然是敞開著的,與其他的病房,並無任何隔離措施。在他看來,這就是把一隻老虎從籠子裡,放到了大庭廣眾之下。老虎張開了血盆大口,眾人卻在酣睡。
伍連德還沒進去,就聽見病房裡傳來一陣一陣的咳嗽。
病室寬敞整潔,也很溫暖,裡面住著八個患者,其中六個中國人,兩個俄國人。他們面紅耳赤,氣喘吁吁,顯然都在發燒。哈夫肯毫不掩飾地對伍連德說,中國人之所以感染者多,是因為不講究衛生;而骯髒的環境,是老鼠和跳蚤生存的天堂。患者見有新的醫生進來,他們那被病痛折磨得黯淡無神的眼睛,漸漸亮了起來。哈夫肯把聽診器遞給伍連德,伍連德小心翼翼地走近一箇中年的瘦臉男人。看他床頭標記的名字,此人叫紀永和。伍連德在給他做檢查時,儘量抬高自己的頭,並側著臉,避免與患者撥出的飛沫接觸。
「我不能死啊,醫生!我家滿倉的糧食,你救了我,我白給你兩石紅小豆。」由於患了鼠疫的人舌苔肥厚,再加上虛弱,紀永和吐出的字有點含混不清:「快過年了,你挑了紅小豆回家,烀了豆子蒸豆包,夠你吃到明年二月二的——」
伍連德大體聽懂了患者說的是什麼,他輕聲安慰他:堅持住,你一定能活著出去吃紅小豆的。由於他回答的是英語,紀永和驚愕地睜大眼睛。他沒有想到,一個模樣斯文的中國醫生,竟然滿嘴洋文。紀永和洩氣了,愈發大聲地咳嗽起來,伍連德趕緊閃開。他屏住呼吸,象徵性地又看了兩個患者,匆匆離開病房。
哈夫肯告訴伍連德,那個叫紀永和的患者,在埠頭區開糧棧。他是去三十六棚僱裝卸工,為糧棧運載大豆時,感染上鼠疫的。三十六棚,是哈爾濱著名的貧民窟,骯髒破爛,一年四季老鼠不絕。如果紀永和不去三十六棚,不被那兒的跳蚤叮咬,就不會患病。可伍連德認為,紀永和感染鼠疫,未必是在三十六棚,很可能是在埠頭區的糧棧,通過呼吸道傳染的,應該儘快隔離與紀永和密切接觸的人。哈夫肯聽後不以為然地笑笑,覺得這個做了防疫總醫官的劍橋博士,因為身負重任,壓力過大,弄得草木皆兵了。
伍連德從俄國鐵路醫院,憂心忡忡地回到實驗室時,得到了一個令他振奮的訊息,朝廷派來了一名增援的醫生,此人是北洋醫學堂的首席教授,法國人邁尼斯。他曾在唐山鼠疫流行時,親臨疫區,有豐富的抗擊鼠疫的經驗。伍連德在天津時,曾與他見過幾面。這樣一個強有力的助手的到來,令伍連德信心大增。
可是次日當伍連德去俄國飯店拜訪邁尼斯時,發現他陰沉著臉,對自己很冷淡。原來,邁尼斯認為自己資歷比伍連德深,不甘心被小他十幾歲的一箇中國人指揮。因為心懷不滿,他先去奉天,請求錫良總督改命自己為東三省防疫總指揮,遭到錫良婉拒,邁尼斯北上時便滿腹火氣,見著伍連德自然沒有好聲氣。伍連德說出自己對疫情的判斷,認為應該對患者採取隔離措施,呼籲民眾佩戴口罩時,邁尼斯跟哈夫肯一樣,輕蔑一笑,說是鼠疫怎麼可能通過呼吸傳染呢,防疫的重點還是要大力滅鼠。伍連德與他爭辯時,邁尼斯竟然氣急地一揮手,說:「你一箇中國人,竟敢譏笑我?別忘了,我親臨唐山撲滅過鼠疫!我是中國的鼠疫權威,我能讓哈爾濱太平的!」
伍連德告別邁尼斯,在回住處的路上,讓林家瑞幫自己買了幾支大白杆香菸。從不吸菸的他,回到住地,脫下外套,就坐在窗前點燃了香菸。
這是日暮時分,寒氣上來了,那滿窗的霜花,經過一個白天陽光的照耀和室內暖流的舔舐,本已快化淨了,可現在陽光收腳,室內溫度下降,玻璃窗底部的霜花停止了融化,伍連德得以與它們相望。在檳榔嶼那個熱帶小島,他從來沒有見過霜花。在英國求學時,陰冷的冬天到來時,其實霜花是常常現身的,可由於他忙於學業,無暇多顧。現在,霜花美得就像一個白日夢一樣,閃現在他眼前。他從中看出了枝葉婆娑的樹,飛舞的雲,奔流的河,和壁立的山岩。他知道自己所判定的肺鼠疫,很像眼前的霜花。人們即使看到了它,卻都帶著不信任的眼光,認為那是虛幻的。
大白杆香菸太沖了,伍連德被嗆得咳嗽起來。說來也怪,咳嗽了幾聲以後,他覺得肺腑舒暢了,那瀰漫在口腔的辛辣的菸草味,漸漸泛出了豐收的氣息,微微的甜,又微微的香。伍連德的眼前,閃現出那個要送自己紅小豆的鼠疫患者。根據哈夫肯醫生的處置方法,伍連德判斷,這個可憐的人,不可能活著出來吃他惦念的大豆了,他不由得嘆了一口氣。想想自己來到哈爾濱,防疫伊始,處處受阻,唯一派來增援的邁尼斯,又與自己水火不容,伍連德不知該如何取得眾人的信任,一時氣餒,再加上思念遠在天津的妻兒,竟萌生了退意。抽掉三顆大白杆後,伍連德終於做出決定,致電施肇基,請求辭去東三省防疫總指揮的職務。
施肇基收到伍連德的電報後,徹夜未眠。他沒有想到,邁尼斯到了哈爾濱,不以防疫為重,竟然擺起老資格,與伍連德爭位。他想,雖然伍連德所持的是英國護照,但在邁尼斯眼中,他還是個中國人。施肇基想,除了對疫情所持的不同觀點讓邁尼斯難以容忍伍連德外,邁尼斯的內心深處,還有白人生就的那股自大和傲慢之氣吧。
第二天早晨,施肇基剛到外務府,就收到了法國使館送來的照會,要求邁尼斯代替伍連德,出任東三省防疫總醫官。一籌莫展的施肇基,坐在硬木圈椅裡,陷入沉思。他的眼前,交替閃現出伍連德與邁尼斯的臉孔。如果說這兩張臉孔是太陽的話,此刻的施肇基,就是手持弓箭的后羿,他只能留下一輪太陽在空中。自從他在檳榔嶼見到伍連德,就對這個青年才俊有一股說不出的喜歡和信任。儘管伍連德是黃色的臉孔,邁尼斯是白色的臉孔,可在他心目中,伍連德的臉孔越來越亮堂,邁尼斯的越來越黯淡,他幾乎要拉弓射箭,射向邁尼斯了。不過,為了穩妥起見,他還是決定拜會一下英國公使朱爾典。
事不宜遲,施肇基立即去英國使館。很不巧,朱爾典去天津了,要晚上回來,他只得打道回府。又捱過一個不眠之夜後,施肇基一大早乘馬車出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