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冷月

白雪烏鴉 遲子建 第2頁,共2頁

施肇基見到朱爾典,寒暄片刻,便說此次登門,是有問題求教。如果從醫學角度來講,英國與法國,哪國更勝一籌?朱爾典笑答,法蘭西是個浪漫國度,藝術領先,但醫學較之英國,略遜一籌。施肇基聽後非常興奮,又問英國醫學以哪所大學最為出色?朱爾典沒有猶豫,說,當然是劍橋了。施肇基大叫了一聲好,放下剛端在手上的茶碗,匆匆告辭。他坐上馬車,聽著嘚嘚的馬蹄聲,一顆高懸的心放下來了,他知道該把弓箭對準誰了。

林家瑞舉著施肇基回覆的電報,興高采烈地走進實驗室時,伍連德正心事重重地坐在顯微鏡前。他一看林家瑞的表情,就知道朝廷是支援和信賴他的。那紙電文是:免去邁尼斯參與鼠疫防疫的任務,伍連德繼續主持東北鼠疫防疫。

伍連德的眼睛溼潤了,他知道拈在手中的電報雖然只是薄薄一張紙,可施肇基做出這個決定,承受了怎樣的壓力。

伍連德全心全意投入了防疫,按照他的想法,建立多個隔離病房,大批次地製作口罩。

邁尼斯並沒有立刻離開哈爾濱。雖然不能做東北防疫總醫官讓他心有不甘,但對醫學的熱愛,還是促使他到俄國鐵路醫院,去探訪鼠疫患者。他認為伍連德關於肺鼠疫的理論是荒謬的。如果漏過老鼠這個防疫重點,就是放過了最不可饒恕的敵人,更大的危險還在後頭。他很想在離開之前,得到臨床的實證,以提示這個在他眼裡過於固執的劍橋博士:你的判斷有誤。

紀永和自從被送進俄國鐵路醫院後,病情一天比一天重。他剛進來時,還能半倚床頭,透過高大的玻璃窗,看看窗外的天空和漆黑的樹影。可是現在,他抬一下胳膊都困難。翟芳桂把他送進來,一次都沒來探視過,他想她是巴望著自己快點兒死了,好獨吞滿囤的糧食!為了這,他也得挺過來,不能讓這賤人坐收漁利!他想自己不在家了,賀威更無所顧忌了,估計要日日住在糧棧了,也不知她懷上了沒有?

紀永和不信任洋人給他看病,哈夫肯來查體,他總是躲閃。那天他見一個戴眼鏡的中國醫生來了,以為見著救星了,誰料他竟滿嘴洋文,而且,他為他檢查時,都不正眼瞧他,一看就是個膽小鬼。在他想來,一個醫生這麼怕死,也沒有多大的本事。

這天早晨打完針,紀永和拼盡力氣,掙扎著坐起來。一連多日只望著寡白的天棚,他覺得自己快成瞎子了。窗外在飄雪,那白花花的雪花,令他氣悶。他更希望看見的是雪亮的陽光。因為在他眼裡,那一片片雪花,恍如紛飛的紙錢。他想,老子還沒死,你們發什麼喪啊!他在心裡罵著雪花的時候,視野中出現了幾隻烏鴉。它們落在窗前的丁香樹上,把乾枯的花枝壓得直顫悠。這穿著黑衣的天外來客,令紀永和更加懊喪。

紀永和正想躺倒,病室的門開了。哈夫肯帶著位穿白大褂的洋醫進來了。此人方臉,皮膚白皙,高鼻深目,一頭金髮,看上去很英俊。這洋醫正是邁尼斯。他逐個病床走過,與哈夫肯比比劃劃地交談著。紀永和雖然聽不懂,但他想他們一定是在交流患者的情況。這人來到紀永和床前,紀永和突然劇烈咳嗽起來,一陣氣促。洋醫俯下身來,仔細察看他的眼瞼和唇色,並向哈夫肯詢問著什麼。紀永和發現,這人的手竟然生著一層淡黃色的絨毛,他忽然起了噁心,「啊——」的一聲,吐出一口鹹腥的東西。紀永和見洋醫變了臉色,知道自己吐出的不是好物,垂頭一看,落在白色被子上的,竟然是一口泛黑的血!紀永和手腳冰涼,牙齒打顫,他哆哆嗦嗦地說了句:「我那滿倉的糧食啊——」昏厥過去。

紀永和這一昏厥,再沒有醒來。他折騰了一天一夜後,睜著眼睛嚥氣了。他不像其他的死者,走的時候手是撒開著的,紀永和的手呈半握狀。他似乎還想在最後一刻,抓住點什麼。

紀永和的屍體被推走後,清理他病床的護士,從他的枕頭底下,發現了一頁紙和兩顆豆子。那頁紙是典妻合約。而兩顆豆子,一紅一黃,紅的看上去像一團遙遠的火,黃的則像一粒金子。它們在一起,就像一雙未惹塵埃的眼睛,那麼的明媚和純淨。

翟芳桂取走的遺物,就是這一份典妻合約和兩枚豆子。

紀永和死後的第三天,邁尼斯在下榻的俄國飯店突發高燒,打起寒戰,咳嗽不止,咳出的痰中帶著黑紫色的血,他明白自己是感染鼠疫了。直到此時他才意識到,自己未採取任何防護措施去俄國鐵路醫院探訪鼠疫患者,犯下了不可饒恕的錯誤。伍連德關於肺鼠疫的說法,千真萬確!他想起了哈夫肯向自己介紹的那個開糧棧的患者,想起了他吐在被子上的那口血。也許鼠疫桿菌就是在那個瞬間,竄入他的口鼻,魔鬼一樣潛伏進他的身體,悄悄對他動起了匕首。他後悔地對自己說:「假如當時戴上一隻口罩,死神就會與我擦肩而過了,上帝!」

邁尼斯入院後,他下榻的三層俄國飯店就被俄方封閉了,進行徹底的消毒。邁尼斯用過的臥具甚至紙張全部焚燬。

邁尼斯被送進俄國鐵路醫院時,賀威也被送到這家醫院。不過送賀威來的不是翟芳桂,也不是鹽商的千金,而是他家的僕人。鹽商風聞,女婿最近不戀賭場,閉店又早,常常失蹤。鹽商詫異,差人跟蹤,才知他常常去紀永和家的糧棧。誰都知道,紀永和這個吝嗇鬼,把從青雲書館贖出來的老婆,暗地裡仍當妓女來使。鹽商大怒,正要封了女婿的義泰號,斷了他的財路,讓他沒尋歡的本錢,誰料女婿竟呈現出鼠疫症狀,一病不起。鹽商馬上令僕人,把賀威送入醫院,然後將女兒接進府中,把她和賀威的住處,連同義泰號,一併封了。

哈夫肯終於戴上了厚實的口罩,自從邁尼斯入院後,他的臉再也沒浮現過笑容。他採用叔叔的抗鼠疫血清的治療方法,想挽留住邁尼斯的性命。然而,邁尼斯的病情越來越重,他就像一塊從山頂滾落到崖畔的石頭,其中大半個身子已經滑過去了,墜落深淵已成必然。

邁尼斯染病僅僅一週,耗盡氣血,閉上了那雙滿含憂鬱之色的眼睛。這是一個微微回暖的冬日,哈爾濱的天空,異樣晴朗。哈夫肯親自為邁尼斯的屍體罩上了白單。那塊白單雖然尺幅有限,但在哈夫肯眼裡,它是無邊無際的。因為那是一片留在他心中的,永遠也走不出的茫茫雪原。

賀威在俄國鐵路醫院掙扎了一週後,也向著永恆的黑夜去了。護士在清理他的病床時,也在枕頭底下發現了一頁紙。她很奇怪,這頁紙,竟與先前死去的紀永和留下的那頁紙一模一樣!她嚇壞了,以為鬼魂出現了。賀威的親屬有言在先,如果患者身亡,他的遺物,一概不要,由醫院代為焚燬。護士趕緊把這頁按著手印的紙,丟進垃圾桶,由打掃衛生的,再清理到鍋爐房焚燒。

賀威死在一月十三日,恰逢星期五。忌諱這個日子的洋人,出門的都很少。哈爾濱看上去就像一個服毒的人,剛被灌過腸,大街小巷空空蕩蕩的,毫無生氣。可這個日子對天來說,不是壞日子。因為再過兩天,就是陰曆十五了。儘管印在天上的是一輪冷月,但因為它月華滿面,就給人激情四溢的感覺,看上去像是一面鼓。

不過這面鼓有塊小小的陰影——想必鼓槌此時正擊打在那兒,遮擋了那角光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