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醫官名叫伍連德,字星聯,祖籍廣東,生於英屬海峽殖民地的檳榔嶼。他少時聰穎,十七歲進入英國劍橋大學,二十歲考入劍橋聖瑪麗亞醫學院。二十四歲從劍橋大學畢業時,已經獲得了五個學位:醫學學士、文學學士、外科學士、文學碩士及醫學博士。伍連德離開求學八年的英國,回到檳榔嶼行醫,因醫術高明,很快名震一方。一九○七年,受直隸總督袁世凱的聘請,他從南洋歸來,出任北洋陸軍軍醫學堂幫辦。袁世凱選中伍連德,除了外務部施肇基大人的舉薦,還因為他聽海軍處的程壁光介紹說,林國祥是伍連德的舅舅,而林國祥是甲午海戰的英雄。
北洋醫學堂,主要是培養海軍軍醫的,所以袁世凱決定在天津再創辦一座陸軍軍醫學堂。學堂創立後,主要由日本人授課。日本醫學教育尊崇德國,可他們並沒有繼承德國醫學重視實驗的教學方式,這裡的學生,書本知識強,臨床能力弱。袁世凱為了改變日本人壟斷陸軍軍醫學堂的局面,特邀在英國接受醫學教育的伍連德執教。伍連德不負眾望,他結合實踐,介紹世界醫學界的最新成果,僅僅兩年多的時間,使陸軍軍醫學堂風氣大變。伍連德在教學中,覺得軍醫學堂迫切需要設立教學醫院,以備學員實習用。他一次次去京申請,一次次碰壁而還。軍隊要員總是以軍費緊缺回絕他。可是伍連德發現,軍隊在軍服等投資上,卻像海上朝陽,噴薄而出,一派大手筆,這讓他深感無奈。
伍連德到天津後的幾年裡,夫人黃淑瓊為他添了兩個兒子,一家人過得其樂融融,沖淡了他在軍醫學堂因不能充分施展抱負而生的憂愁。而且,伍連德喜好中國文化,除了醫學界人士,他還結交了梁啟超、胡適、辜鴻銘等大家,聽他們談話,總是如沐春風。
然而平靜無憂的生活,卻被這場突如其來的鼠疫擊碎了。
瘟疫如同瘋狗,咬人是不分物件的。施肇基以為,這條瘋狗在傅家甸遊蕩一個多月後,奄奄一息了,誰知它的幽魂一路南下,長春、奉天,以及山海關內的一些地方,陸續發現了鼠疫患者。京城的外國使節,怕疫情擴散到自己的領地,紛紛給朝廷施壓,要求儘快撲滅東北鼠疫。作為外務府右丞的施肇基,如坐針氈。當務之急,是要物色一位打瘋狗的高手,能夠使它一棒斃命。最初,他們選中了海軍總醫官,美國丹佛大學畢業的醫學博士謝天寶。謝天寶知道鼠疫的危險性,怕此去無歸,家人生活無著,說要先付安家撫卹金,才可領命。由於他提出的金額太高,朝廷沒有接受,謝天寶也就拒絕奔赴東北。施肇基於是想到了伍連德。他最初見這個青年,是在檳榔嶼,當時他隨朝廷的憲政考察團到此地訪問。雖然施肇基與伍連德只有短暫的交談,但對這個畢業於劍橋大學的醫學博士,他印象頗佳,所以才會在袁世凱需要醫學人才時,將他的名字呈上,而伍連德對此並不知情。
施肇基發了份急電給陸軍軍醫學堂,召伍連德火速入京。
伍連德接到電報,即刻動身。到了京城施肇基府上,當清秀儒雅的右丞迎候在門口,親切地說「伍博士,很高興我們又見面了」時,伍連德這才憶起,五年前自己曾在檳榔嶼見過施肇基。至此他才反應過來,如果沒有施大人,袁世凱當年也不會向自己發出邀請。見到恩人,他感慨萬千。
施肇基留學美國多年,他們可以從容地用英語交流。稍事寒暄,施肇基便切入正題,說是東北發生鼠疫,哈爾濱的傅家甸尤熾,波及關內,朝廷連日受到西方使節的威脅,現在必須要撲滅哈爾濱的鼠疫,否則一旦呈燎原之勢,一直覬覦東三省疆土的俄國人和日本人趁勢而出,後果將不堪設想。他問伍連德,可否願意擔起重任?伍連德沒有猶豫,痛快地答應了,而且,也沒有像謝天寶那樣,提出額外的要求。施肇基的眼睛溼了,覺得當初真是沒有看錯這個青年。事不宜遲,他們立刻乘車到外務府,面見外務府尚書那桐,加緊辦理護照,同時,施肇基電告奉天總督、吉林巡撫、吉林西北路分巡兵備道和天津陸軍軍醫學堂,朝廷任命伍連德為東三省防鼠疫全權總醫官,望各地衙門協助配合,在此期間,伍連德在陸軍軍醫學堂的幫辦位置,仍然保留。
辦完一切手續,夜已深了。伍連德跟隨施肇基,又回到他的府邸。他們心情激動,難以入眠,一邊品茗,一邊暢談。施肇基向伍連德詳細介紹哈爾濱的情況,因為他剛卸任道臺不久,對那兒很瞭解。他說哈爾濱雖然是大清國疆土,但因為它劃歸為中東鐵路附屬地,實際上控制在俄國人手中。哈爾濱的俄國人有十萬之眾,日本僑民幾千人,而居住在傅家甸的中國人,不過兩萬多人。這些人中,大都是關內來的流民,墾荒種地,做點小買賣,樸實勤懇,性多仗義。不過,也有匪徒,橫行鄉里。施肇基說,為打擊匪徒的囂張氣焰,他就任道臺後,抓住綁匪,就地正法。綁匪們憎恨他,放出狂言,說是要綁施道臺,取他的人頭,掛在榆樹上喂烏鴉!
施肇基笑著說:「看來烏鴉就是不覺得我的人頭美味,它也只得老老實實地跟著我了!」說完,風趣地晃了晃腦袋。
伍連德也笑了,問:「綁匪都綁些什麼樣的人呢?」
施肇基說:「開客店的,開酒館的,甚至妓女,只要有錢有物的,他們就會盯上!」
伍連德說:「那我一到哈爾濱的站臺,先把手術刀亮出來,讓他們知道,伍氏江洋大盜到此,讓他們閃開路!」
施肇基大笑,說:「伍博士如此輕鬆,哈爾濱有救了!」
其實,伍連德的內心,是緊張的。他知道此次出關,責任重大。只能成功,不能失敗。因為鼠疫的背後,還有一隻只看不見的黑手。
伍連德回到天津,選中了學生林家瑞作為助手,將必要的醫療實驗裝置帶上,簡單打點了行裝,準備上路了。伍連德不知此次出關,能否打個漂亮仗。如果自己被鼠疫擊中,夫人黃淑瓊和三個孩子怎麼辦?黃淑瓊是大家閨秀,知書達理,喜好文學,寫過小說。她溫文爾雅,善解人意。見伍連德面有憂色,黃淑瓊說,既然陸軍軍醫學堂幫辦的職位還為他留著,說明他此行無虞,大吉大利,能平安歸來。而如果那職位給他免了,沒位置了,他倒有可能被關外的潑辣美婦給收留了。夫人半開玩笑的話,使伍連德感到了莫大的安慰。
伍連德與林家瑞離開天津,坐了三天火車,到達哈爾濱。伍連德沿途細緻觀察了,出了山海關,向北而行的景緻,越來越蒼涼。狂風吹打著車廂,發出鳴笛般的嗚嗚叫聲。雪花遊魂似的,說來就來,說去就去。無邊的曠野上,常有烏鴉和麻雀飛過。
一到哈爾濱火車站,伍連德就打了個寒戰。一是天冷,二是因為一年多以前,這裡發生了一件震驚世界的事件,朝鮮義士安重根,隱蔽在迎候日本大臣伊藤博文的人群中,開槍擊斃了他。那天在右丞的府邸中,施肇基跟伍連德介紹哈爾濱情況時,提及此事,說自己當時也在歡迎者的行列中,目睹了那一幕。伍連德很想問問,安重根是在站臺的第幾棵燈柱前刺殺伊藤博文的?他想在踏上哈爾濱土地的那一刻,尋到那棵燈柱,駐足片刻,憑弔一個為了光明,而把自己勇敢地送入黑暗的漢子。可是伍連德不忍讓施肇基回憶那血腥的一幕。
伍連德和林家瑞被官府的馬車,接進了靠近火車站的一家俄國飯店。這天,剛好是十二月二十四日——平安夜。伍連德想,這個吉祥的日子,也許預示著他的工作,將有良好的開端。
然而幾天下來,伍連德看到的情景,卻令他不樂觀。如施肇基所說,哈爾濱是俄國僑民的天下,當他去拜會各國駐哈的領事,馬車行進在埠頭區和新城區的街頭時,他看到的是寬敞整齊的街道,是氣派的房屋和有著美麗穹頂的教堂,是街頭緊裹著毛呢裙子、穿裘皮大衣、戴著呢帽悠然而行的俄國女人。而進入傅家甸,他看到的卻是大片低矮的民房,它們粗糙的泥牆,乾草鋪就的屋頂,歪斜的煙囪,塵垢滿面,頹敗不堪。那些探頭探腦看他的百姓,大都穿著破舊,棉襖棉褲往往不套外罩外褲,露著針腳,再加上一兩年才拆洗一回,布面髒兮兮的,前襟、袖口和膝蓋,被磨蝕得泛出鐵一樣的寒光,一派落魄相。雖然棉服不美觀,但保暖性好,按此地人的說法,那就是:二棉褲,大棉襖,冒煙泡來了吹不倒。由於棉花絮得厚薄不一,棉服不平整,人們穿得曲裡拐彎的,胳膊和腿看上去像是剛灌好的香腸,窩窩囊囊的。
不過,傅家甸也不是沒有好景緻,像商業中心的正陽大街。那一帶商鋪前層層疊疊的招牌匾額,令人眼花繚亂。賣豆腐腦和油條的漿汁館,餃子館,畫像館,酒館;賣苞米麵黃餅子和高粱米紅餅子的餅子鋪,肉鋪,包子鋪,估衣鋪,煙鋪,洋鐵鋪;鏡子店,山海雜貨店,藥店,米店等等。與這些牌匾相映成趣的,是形形色色的煙囪。傅家甸的煙囪,給伍連德留下的印象太深了。它們不都是敦敦實實、四四方方、像守護山門的道士似的,威嚴地立在屋頂;這兒的店鋪的煙囪,很多是圓筒形的,直接從門頂或是視窗伸展出來;頂樓的煙囪,往往是直直地探出頭來,好像屋子張開大嘴銜著棵煙;而底層的煙囪,為了避免把煙排在街巷中嗆著人,一律是拐把形的,煙囪口向著天空。鼠疫的緣故,居民區的煙囪,呼呼冒煙,可以想見人們大都蝸居在家。而商業中心的煙囪,冒煙的少,即使有煙飄出,也氣息微弱,看來大多的店鋪都關了,開張的也生意寡淡。伍連德想,只要有一天商業中心的煙囪,與居民區一樣,煙火旺盛,就說明鼠疫已去,商業又呈現雲蒸霞蔚的氣象了。而如果煙囪一直這麼啞巴似的不吐言語,它們無疑將成為傅家甸人高聳的墓碑,那是伍連德最不願意看到的。
讓那些煙囪再冒出白煙吧,伍連德暗暗對自己說。
這個看似簡單的願望,實現起來是多麼的艱難!
傅家甸竟沒有一個西醫,人們得了病,都是由中醫把脈診治。喝湯藥、針灸、拔火罐、放血、刮痧,是療病的主要手段。來自奉天的北洋醫學堂的姚醫生和孫醫生所推行的消毒法,實際上是控制疫情擴散的有效手段之一,卻不被人們接受,伍連德深為驚訝。主管防疫的人,如傅家甸縣衙的陳知縣,是個大煙鬼,瘦如麻稈,穿著骯髒的長袍,說話呵欠連天。伍連德問他防疫的相關事項,他一無所知,竟然說不管多毒的病,跟小孩子哭鬧似的,你不理他,它自己也就過去了,用不著在意。而道臺府的於道臺,雖然成立了衛生防疫局,但由於無得力人手,架子搭起來了,卻沒有能定乾坤的角兒,跟空中樓閣沒什麼兩樣。而於道臺聯絡名商傅百川,由中醫推出的防鼠疫方劑,據伍連德瞭解,喝過的人,照樣感染此病,可見無效。傅家甸的防疫,一團亂麻。
那個一直堅持不懈解剖老鼠的日本醫生,很肯定地對伍連德說,此地流行的不是鼠疫。可伍連德從患者發病的症狀來看,應該是鼠疫。當務之急,是要做屍體解剖,看能不能從人體裡發現鼠疫桿菌。剛好,一個綽號大白梨的日本女人染病死了,伍連德連忙叫上林家瑞,火速趕往死者所處的小客棧,將房屋消毒之後,悄悄進行解剖。他們不敢張揚,因為解剖人體,別說是在哈爾濱了,在整個東北,都是前所未有的。
對剛剛因疫病而亡的人進行屍體解剖,伍連德深知其風險。因為死者體記憶體有大量活細菌,持刀者稍有不慎,就會感染。伍連德和林家瑞,戴上了能遮住大半張臉的口罩和橡膠手套,用鋒利的手術刀,小心翼翼地劃開了死者的胸腹,取出她的肺、肝、脾,放到浸泡著福爾馬林溶液的容器中,又提取了血樣,然後斂聲屏氣地把傷口縫合了。他們把取到的器官飛快帶回實驗室,消毒以後,進行切片,在顯微鏡下,伍連德很快發現了橢圓形的鼠疫桿菌。他特意讓林家瑞去道臺府,請來於駟興,讓他在顯微鏡下察看鼠疫桿菌。於駟興一直覺得鼠疫是個看不見的敵人,可現在這敵人竟然現出形影,令他對伍博士欽佩不已,心想朝廷派來的這位欽差大臣如此神靈,傅家甸就成不了鬼城了!為保萬無一失,伍連德又對死者的血樣進行培養,三天以後,在培養基上也發現了鼠疫桿菌團。這些實驗資料,千真萬確地證明,傅家甸流行的是鼠疫!不過不是通常的腺鼠疫,而是殺傷力更強的新型肺鼠疫!也就是說,此鼠疫的傳播,從最初的由鼠到人,已經演變為從人到人,不需要鼠這個中間環節了。難怪首例患者巴音死了後,吳芬隨之發病,而吳芬死後,為其送葬的張小前,也跟著染疫。其實,不懂科學的傅家甸人,通過這一系列活生生的死亡病例,已經敏銳意識到了,此次鼠疫是在人際傳播的。這期間他們有意無意採取的一些自我保護措施,如遠離染疫的人和場所,是正確的。
鑑於流行的是肺鼠疫,防疫形勢嚴峻。伍連德擬定了防控措施,致電施肇基,請求支援。他在電文中首先報告了自己的實驗結果,然後提出,針對肺鼠疫,鐵路防控是控制疫情擴散的關鍵,此種情況下,建議與俄方和日方合作,對俄方管轄的西伯利亞到哈爾濱的中東鐵路,日方控制的大連至奉天的南滿鐵路,嚴密排查鼠疫患者,一經發現,立即隔離。中方所屬的京奉鐵路,亦應採取同樣措施。此外,應對路口和冰河通道加強巡邏。傅家甸必須設定更多的疫病院,以便建立隔離區,避免交叉感染。而這些措施要想順利實施,道臺衙門得提供足夠的資金支援,同時,由於人手不足,希望派遣大批醫護人員來哈爾濱。
伍連德就是在剛剛得出肺鼠疫的結論,與林家瑞給施肇基發完電文返回道臺府的途中,遇見扶靈回鄉的秦八碗的。在他看來,這是個瘋狂而愚蠢的舉動,必須阻止。不過,他怎麼也沒有想到,他的一個合理做法,卻導致秦八碗為他老母親殉葬,這令他痛心不已!為了弔唁這位把孝放在生命首位的漢子,伍連德和林家瑞,專程去傅家燒鍋,叫了三碗燒酒,一碗潑在門外祭灑秦八碗,另兩碗他和林家瑞對飲。當熱辣辣的燒酒入口後,伍連德被嗆得直淌眼淚。不過,沒有多久,燒灼感消失了,通體洋溢著春風般的柔和安恬之氣,說不出的滋潤和舒展。這樣的酒,跟驚雷一樣,先是震得人的肺腑隆隆作響,接下來,領受的卻是溫存潤澤的綿綿細雨,回味無窮。
伍連德感慨地放下酒碗的一刻,一個扎藍頭巾的小腳女人飄搖而進。她穿著鮮亮的繡花鞋,不過這鞋看上去不是一雙的,一隻黑地紅花,一隻綠地白花。她一進來,旁若無人地直奔櫃檯,大聲嚷著:「八碗,來碗燒酒!」
櫃檯後的藍衫夥計趕緊賠著笑臉說:「師孃,八碗哥回關裡家了,我給師孃倒酒吧。」
女人嘻嘻笑著說:「這可騙不了我,昨晚我還見著他了呢。」
夥計說:「他回老家了,師孃怎會見著?」
女人用手「啪」地拍了一下櫃檯,神神秘秘地說:「昨晚,我清清楚楚看見,八碗成親了!他娶的那個姑娘,穿繡花鞋,頭上戴花翎,披著銀坎肩,拿著金盃子,又俊俏,又有錢!我們家春兒,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幫著八碗給人發喜糖呢。嘖嘖,那叫一個甜呀。」說完,使勁咂摸了一下嘴。
夥計說:「啊,師孃這夢做得好!看來八碗哥一去那兒,沒閒著,找到了老婆不說,還找到了你們家春兒!我估摸著,明年這時候,八碗哥該抱上大胖小子了。八碗哥在那兒,春兒也就有人照應了,師孃以後也就不用惦記著了,唉!」夥計說完,取了只碗,未等倒酒,那女人忽然脫下一隻繡花鞋,氣咻咻地撇向夥計,罵:「該打!我看得真真亮亮的東西,你非要把它說成夢!」
伍連德從這女人的言談舉止中,明白她是一個精神失常者。他在心底嘆息了一聲,正準備和林家瑞離開,這女人忽然回過身來,定定地看了看伍連德,又看了看林家瑞,皺起眉頭,嘀咕著:「怎麼一眨眼的工夫,屋子裡戳起了倆煙囪?」
十四典妻
翟芳桂跟了羅扎耶夫後,紀永和果然不碰她了。說是一想起羅扎耶夫怪里怪氣的模樣,還有他散發的體臭,他就噁心。翟芳桂暗喜,以為紀永和生了潔癖,自此把她當成腐肉,棄之不睬,自己的身體獲得解放了。
可是過了半個月,一個陰沉的午後,紀永和突然領來一個五十上下的又黑又壯的男人,說是他家的遠房親戚,來哈爾濱為待嫁的女兒置辦嫁妝。別看此人其貌不揚,身上的氣息卻是好的,有股說不出的香氣。紀永和破天荒地拿出酒肉款待他,並邀翟芳桂同飲。每到冬天,翟芳桂總是腰膝痠疼,想著喝了燒酒,筋骨舒坦,也就沒有推辭。
翟芳桂在青雲書館練出了好酒量,因為陪客人吃酒,是幹她們那一行的必備的本領。酒至半酣,翟芳桂軟得像被擱在熱炕上的蠟燭,直不起腰了。紀永和見狀,起身出去了。這男人立馬放下筷子,將翟芳桂這根軟蠟,抱到懷裡,恣意揉捏著。朦朧的她這才反應過來,自己上了當了。
那男人心滿意足離開後,紀永和回來了。他洋洋得意地對翟芳桂說,走的人才不是他的遠房親戚呢,他是做香料生意的,上個月在新城區開了家香料鋪。之所以請他來,是想讓他做回「清掃員」,幫著他把翟芳桂的羊圈收拾乾淨,好迎新客。所以,這次是他給人家銀子,虧了!說完,餓狗似的撲到翟芳桂身上,使勁抽了抽鼻子,叫著:「還真沒羶味了!」然後狠狠地打了她一巴掌,說:「給我長點記性,以後不許碰洋種!」
翟芳桂沒有想到紀永和如此變態,她哭了。她想,自己這根軟蠟,原來還有燈芯的,誰要是劃根火柴,沒準兒能把她點亮呢。現在她的燈芯卻是被徹底抽走了,只剩下一攤寡白的燭油,再無光明可言。她牙齒打顫,渾身冰涼,覺得未來一團漆黑。
紀永和為了大撈一筆,糧棧一直歇業。這期間,他除了驅鼠,還在節食。說是如今多吃一粒米,等於吞了枚銅錢。在他的想象中,鼠疫高潮時,糧食就不是糧食了,而是白花花的銀子。他勒令翟芳桂只做稀飯,而且限定為一天兩頓。翟芳桂要是煮粥時多撒了一把米,他會立刻再添一瓢水,這樣又勻出了一頓飯。他難以置信的吝嗇,令翟芳桂不解。因為他這樣做,自己也受罪。
有一天翟芳桂見紀永和心情不錯,就說:「掙那麼多錢,不花,又沒孩子,將來留給誰呀?」
紀永和一齜牙說:「有錢能當爺啊!我小時候,哪見過這麼多洋人?我跟著爹在松花江上打魚,那叫一個自在,想在哪兒支個窩棚,想去哪兒撒歡都行!現在啥樣?你想支個窩棚,還得去人家的地畝處申請!知道為了啥?咱窮!人家富,就當爺了!老話說得好,有錢能使鬼推磨,等我賺足了錢,就讓洋人給我當奴才,我翻身當爺!日他孃的,我非蓋他個二層糧棧不可,一層讓那些黃頭髮藍眼珠的給我招呼客人賣糧,二樓弄上灶房和臥房,我天天坐在太師椅子裡,讓他們給我端茶、洗腳、溫酒、夾菜、掏耳朵、鋪被子、剔牙、捶腿!」他一連說了一大堆他期待的好享受,把翟芳桂逗得「撲哧」一聲樂了。
翟芳桂至此理解了,為什麼紀永和聽到俄國人開的麵粉廠因機器失靈而停產、德國使館的打字機被盜、日本人淹死在松花江中等諸如此類的訊息時,他會那麼的快活。
紀永和一心巴望著翟芳桂為他接客。可是因為歇業,老主顧不上門,再加上鼠疫,男人們似乎都變得安分守己了,一份生意也沒有。他困獸似的急得團團轉,讓翟芳桂出去尋獵物。翟芳桂推說肚裡沒食,頭暈眼花,走不動路,還說她現在連盒像樣的胭脂都沒有,就她這灰突突的氣色,哪個男人願意貼這樣的臉呢?
紀永和覺得翟芳桂說得在理兒,就把每日飯食改成了一稀一干。之後還派給翟芳桂錢,讓她添置點胭脂、雪花膏。誰知翟芳桂揣著錢出去,回來卻是兩手空空,她說在百貨店遭了賊。
紀永和才不相信她的話呢!
翟芳桂一進屋,他就發現她的氣色好看了許多,嘴唇泛著油光,而且連打了兩個飽嗝兒,顯然她去餐館飽餐了一頓。從她口腔散發出的奶味分析,她吃的還是俄式大菜,奶汁肉餅、乳渣餡餅、奶皮香蕉之類的。
紀永和氣昏了,抬手給了翟芳桂一巴掌。這個巴掌輕飄飄的,如蜻蜓劃過臉頰,翟芳桂一點兒也沒覺出疼。紀永和見翟芳桂現出笑意,欲打第二個巴掌時,死活抬不起胳膊了。他氣喘吁吁的,胳膊哆嗦,腿也哆嗦,眼前發黑,「咕咚」一聲栽倒在地。
翟芳桂見紀永和昏過去了,哼著小調,舀了一碗玉米,又舀了碗高粱,均勻地撒在榆樹下。
一刻鐘後,烏鴉成群飛來,它們見樹下有米,喜出望外,紛紛落下,將米啄得一粒不剩,然後飛到樹枝上,心滿意足地享受夕陽的餘暉。
翟芳桂看著樹上的烏鴉,起了頑皮,學著它們,啞聲啞調的,「呀——」地叫了一聲,烏鴉東張西望,次第張開翅膀,尋覓新夥伴在哪裡。翟芳桂大笑起來,再次「呀呀呀」地叫起來,烏鴉這才反應過來,這是施捨給它們食物的人在召喚呢。它們像被狂風吹落的葉子一樣,嘩啦啦落到地上,把她當做公主簇擁著。翟芳桂站在烏鴉叢中,有坐在雲端的感覺,因為她周圍的朋友,來自天上。
從這天開始,翟芳桂每天的一干一稀,變成了一天一頓稀粥。紀永和說,她沒營生做,又不賣糧,只要有口氣就行。不過,僅僅十天以後,翟芳桂的伙食可以說是如日東昇,一派絢爛,整日大魚大肉不說,桂圓紅棗等補品也上來了。捨得出錢為她補養的,是義泰號的賀威。而這一切的獲得,在於他和紀永和籤的一紙合約。
哈爾濱的松花江畔,有一處著名的貧民窟,叫三十六棚。俄國人修築中東鐵路時,需要大批勞工,那些來自關裡的漢子,為了生計,住進這些簡易的人字形馬架子裡,做起苦力。這些土屋一共三十六間,人們便把此地叫做三十六棚。
三十六棚地勢低窪,棚屋低矮,狹窗窄門,沒有院子。棚屋夏季漏雨,冬季漏風。在老百姓中,流傳著這樣一段關於三十六棚的歌謠:三十六棚冷寒宮,窮人過冬要人命。長夜沒火難取暖,跺腳搓手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