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東鐵路完工後,三十六棚的居民,仍然出苦力,其中大半在碼頭上,為那些洋商做裝卸工。常去碼頭貨場打探糧食成色的紀永和,就此認識了不少工人。
有一天,一個三十六棚的熟人對他說,最近沒活兒幹,一家老小餓得快扎脖兒了。紀永和一打聽,才知鼠疫的緣故,近期貨車縮減,外運困難,一些外商怕染上瘟疫,也不顧秋季簽好的大豆出口訂單,紛紛逃離哈爾濱。大豆滯銷,價格不漲反跌了。
紀永和一聽,高興壞了,覺得大好商機來了。他去了三家碼頭貨場,分別看了囤積在庫裡的大豆,除了一家成色差些,其他的兩家,都是顏色鮮豔、表皮潤澤、顆粒飽滿的。那些可愛的赤小豆,在他眼裡就是一顆顆紅寶石,而黃豆則是一粒粒金子。比之鼠疫前,大豆價格確實降了不少,比如赤小豆,之前每石三十四吊左右,現在三十一吊就能挑回一石;黃豆呢,每石也降了二吊三百文。紀永和想,現在大量購進赤小豆和黃豆,等鼠疫過去,洋商回來,他們還得履行出口訂單。市場的豆子就那麼多,他抬高豆子價格,他們豁出血本也得收購,那時他家的糧棧,就成了錢莊了!他算了算手頭的錢,只夠買三百石大豆的,而他想購進七八百石,把糧棧塞得滿滿當當的!怎麼辦?借高利貸?那滋味兒他嘗過,感覺身上就像有個化膿的傷口,總是火燒火燎的,太難受了;再說了,萬一大豆不漲,原價售出,他借了高利貸,那就虧大發了。最保險的辦法,是朝不需要他還息的人借。紀永和思謀來思謀去,覺得義泰號的掌櫃最合適。一是他背後有個做大鹽商的岳丈,手裡錢厚;二是他和老婆不睦,而中意於自己的老婆。
一旦拿定了主意,紀永和對翟芳桂就和顏悅色了。他親自為她買了胭脂,還特意選了一件蔥綠色緞子襖罩。因為他發現賀威店鋪的牌匾,是黑地綠字的。
翟芳桂拈著新衣服,瞟著紀永和,說:「跟我明說吧,你打扮我,打誰的主意啊?」
紀永和說:「義泰號的掌櫃呀。」他把自己要大量購進大豆的想法說與翟芳桂,囑咐她千萬保密,不然別人知道了,大豆會被搶購一空,賺錢的就不是他們了。
翟芳桂聽畢,撇下鮮亮的襖罩,冷冷地說:「義泰號的掌櫃,我不接。」
紀永和連忙許諾,購進大豆後,明年大賣,一定給她置辦一件貂皮大衣,跟陳雪卿的一模一樣的。
翟芳桂撇著嘴,孩子般任性地說:「我才不跟她穿一樣的呢。」
紀永和說:「那你相中啥樣的,就買啥樣的。」
翟芳桂說:「我不要貂皮大衣,我要一個人住過來。」
紀永和警覺地問:「誰呀?」
翟芳桂顫著聲說:「你也知道,這世上我就一個親人了!」
「你是說翟役生呀。」紀永和說,「他不是嫌你在青雲書館幹過,不願認你這個妹妹嗎?」
「那是他嘴硬!」翟芳桂說,「他每回來這兒,雖不登咱門,可總要在糧棧門口轉悠一下,我從視窗瞄著好幾回了,唉!原先他跟金蘭好,還有個落腳的地方,現在呢,金蘭死了,三鋪炕客棧燒成灰了。我去傅家甸跟人打聽,都說不知道他去哪兒了。」翟芳桂說著說著,眼睛溼了。紀永和這才知道,前兩日他在外為買大豆的事奔忙的時候,翟芳桂悄悄去傅家甸尋哥哥去了。
紀永和說:「咱這兒往傅家甸,不是有人把守著,不能進出了嗎?」
翟芳桂挑了一下眉毛,說:「別忘了我是香芝蘭。」
「噢——」紀永和像是吃東西時咬著了舌頭,疼得直叫,說:「剛給你打掃乾淨,你又跟了洋種!」
翟芳桂也不忌諱,說:「不過讓他們吃了口奶——」
紀永和「呸」了一口,說:「到底是幹那一行的,伺候人的招數可真多呀!孃的,我真該用刀割了你的奶,放到籠屜上蒸了,當饅頭吃掉!」
翟芳桂伶牙俐齒地回敬道:「就蒸倆饅頭,多浪費柴火呀。」
紀永和一巴掌扇過去,罵:「柴火不夠,就把你的胳膊腿劈了當柴燒!」
他們爭執的結果,各做了讓步。只要紀永和能把賀威請到糧棧,翟芳桂負責把他勾引到手。從他手裡得到錢後買了大豆,不管明年是否賣錢,翟役生都要住過來。
紀永和去肉鋪割了兩斤五花肉,又去酒鋪打了壺燒酒,讓翟芳桂在家掂掇菜,他去請賀威。
平素與紀永和並無往來的賀威,見紀永和突然登門,請他吃酒,便明白這個無利不起早的人有求於他,賀威直截了當地問:「什麼事?先說了,再喝酒。」
紀永和便把欲借錢買大豆的事如實相告。說是鼠疫過去,他賣完豆子,就把錢還上。為了答謝他,在這期間,如果不嫌棄,他的老婆,也可以是他的。
賀威先是愣怔了一下,然後「哈」地笑了一聲,用手拍了一下自己的屁股,從褲兜裡掏出一支大白杆香菸,叼在嘴上,點著,狠狠抽了一口,將煙噴在紀永和臉上,說:「你知道嗎,紀永和,做買賣的人裡,我第一瞧不起你,第二瞧不起自己!為啥?我告訴你吧,你有好老婆不好好待著,我沒好老婆卻不敢下休書,咱倆都算不上男人!」
紀永和見賀威動怒了,以為他拒絕交易,趕緊說:「兄弟,買賣不成仁義在。」
賀威又「哈」地笑了一聲,自嘲道:「兩個爛男人湊一堆兒,買賣當然做得成了!」
賀威說,買大豆的錢可以借他,別說七八百石了,一千石也行!只是未來幾個月,紀永和不能沾翟芳桂,也不能讓她接別的客人,他要單獨佔有她,因為他想讓她悄悄給自己生個孩子!如果翟芳桂能為他懷上孩子,他借給紀永和的錢,一筆勾銷!等孩子出生後,他會送到親戚家養著。也就是說,他讓紀永和典妻給他,租翟芳桂的肚皮,為自己添子嗣。這樣,那鹽商的女兒也不會知道。而如果翟芳桂在租借期限懷不上孩子,紀永和也只需還他原款的三分之二就行。還有,在典妻期間,紀永和家的吃喝,由他包攬。不過,為安全計,賀威提出他和翟芳桂行事,不能在自己的店裡,只能在紀永和的糧棧,每禮拜至少去兩次。
紀永和大喜過望,他想無論怎樣,自己都是賺的,這可真是天上掉下了大餡餅!他生怕賀威反悔,趕緊抓起櫃檯上的紙筆,與他立下典妻字據。
按照常規,典妻雙方在立這樣的合約時,原夫和典夫之間,一定要有證人的。可這事是機密,紀永和與賀威,生怕顧客進來撞見,把店門關了,將約定的內容逐一寫在紙上,商定典妻期限為五個月。合約一式兩份,簽字畫押後,各執一份為憑。
賀威說,既然話都說透了,就沒必要去喝酒了,讓他回家等著他上門好了。
翟芳桂看到紀永和從義泰號歸來,滿面喜氣,便知他打了勝仗。果然,他掏出了那份典妻合約。怕翟芳桂不從撕了它,他高舉著,念給她聽。
翟芳桂聽完合約內容,長嘆一聲,悽慘一笑。她小時候,曾跟著翟役生瞧過典妻婚禮的熱鬧。那樣的婚禮不能白天舉行,要到夜晚,而且典夫家不像那些明媒正娶的人家,可以張燈結綵,不過是舉行個簡單的儀式,擺幾桌席而已。被典的新娘哭喪著臉,像是死了娘。她跟著典夫入洞房時,撇著大嘴,「嗚啊——嗚啊——」地哭叫,把臉上的脂粉都哭混了,像是被綁票了,惹得翟芳桂等一干小孩子嘻嘻地笑。
紀永和見翟芳桂不語,以為她不樂意,開導她:「你要是能給賀威生個孩子,咱別說這輩子了,下輩子吃喝都不愁了!你想啊,他岳丈是個大鹽商,哪個人離得開鹽?這買賣可是一本萬利,千秋萬代。你靠上他家,就等於靠上了金山!明年你哥搬過來,我單獨給他接一間瓦房,讓他住得舒舒服服的!」
翟芳桂沒有反對,她太想有一個自己的孩子了。在青雲書館,老鴇怕影響生意,逼她們吃熬製的醋膏,錯過月事,更別說懷孕了;她被紀永和贖身後,原想要個孩子的,可紀永和說他是個絕戶命,不准她要,說是要了孩子也是個死,承受不起。翟芳桂怕萬一懷上還得流掉,麻煩又傷身,依然得想法子避孕。在她想來,女人的身體如同花苞,有的能自然盛開,把芳香散發出去,將豔麗吐露出來;而她的花苞,從一開始就受到狂風暴雨的摧打,遏制了生長。天長日久,這花苞也就萎縮了,乾癟了,沒了花事的氣象。所以這兩年,她連月事都少來了。
第二天黃昏,閉店時分,賀威提著香腸和燒餅來糧棧了,紀永和殷勤地迎他入門。
賀威進門後,解開懷,把答應借給紀永和的錢,如數點給他。之後三個人有些拘謹似的,坐在一張桌前吃東西。飯後,紀永和知趣地躲到糧倉,賀威則跟著翟芳桂,進了東屋的睡房。
賀威喜歡翟芳桂,纏綿到夜半才離開。他歸家時,行進在清冷的街巷中,忍不住打起了口哨。寒風呼呼叫,可賀威卻覺得眼前春光爛漫。
賀威迷上了翟芳桂的時候,紀永和迷上了大豆。那一石石紅小豆和黃豆,由碼頭貨場,一車車地運抵他的糧棧。一左一右的人見紀永和豪邁地購進大豆,由一高一矮兩個裝卸工,一天天地背進糧倉,都驚呆了。人們不叫他紀掌櫃的了,而叫他紀大掌櫃的了。他們所加的這個「大」字,讓紀永和很受用。明明四五天能運完的大豆,他用了一禮拜,好不風光。
心情好的緣故吧,當烏鴉飛來時,紀永和會當著外人,做出大善人的樣子,撒給它們一把金燦燦的玉米。高個兒的裝卸工見此情景,總要嘖嘖叫著,說:「來你家的老鴰,福氣大呀。」
高個兒的裝卸工叫何三,矮個兒的叫馬得草,他們都住在三十六棚。他們受僱於人時,午飯一般是在僱主家吃。雖然賀威帶來了不少好吃的,但紀永和不捨得給他們。一看到翟芳桂準備的午飯讓裝卸工眼睛發亮,紀永和就氣得慌,一眼一眼地剜她。翟芳桂才不管呢,她想,這些佳餚都是她招來的,因而端上桌的時候也就理直氣壯的。何三戀酒,馬得草貪肉,他們上了桌,也不謙讓,瞄著好吃的,下手飛快,紀永和見狀,趕緊把帶肉的菜盤,拉到自己跟前。這三個男人,看上去就像三頭爭食的豬。紀永和有時搶不上槽,會賭氣地撇下筷子,酸溜溜地說:「你們吃東西可真虎實啊。」何三尷尬笑笑,馬得草也尷尬笑笑,不說什麼。
他們最後一天卸豆子時,翟芳桂多做了兩個菜,犒勞他們。午飯後,馬得草扛著大豆,噔噔走在前面,何三腿腳發軟地跟在後面。何三那東搖西晃的樣子,簡直像在雲裡翻跟斗。馬得草扛兩次,他才扛了一次。而且他扔下大豆後,蹲在地上,咳個不休,面色青紫。
紀永和搶白他:「沒那個酒量,就別逞能。」
何三喘著,央求馬得草,餘下的活兒幫他幹了吧,他想吐,身上沒勁兒,得回家躺著了。
馬得草擤了把鼻涕,一拍胸脯,說:「就剩這點活兒了,包在我身上,你回去歇著吧,趕明兒請我吃頓肉就中!」
大豆入了糧倉,紀永和興奮得沒睡過一個踏實覺。他躺著躺著,就要從炕上爬起,披上衣服,去看摞得頂著房梁的大豆。每看一眼,都覺得自己坐在了銀子堆上,幸福得直暈眩。他擔心老鼠打糧食的主意,只要糧倉有風吹草動,他會立刻奔向那裡,「喵嗚——喵嗚——」地學貓叫。除了對大豆上心,他對翟芳桂的肚子也很上心,總是問她有了動靜沒有。翟芳桂一搖頭,紀永和就哭喪著臉,盯著她的肚子,乞求地說:「你可要給我爭氣呀。」
也許缺覺的緣故,大豆入倉後,紀永和眼珠赤紅,臉頰青黃,不但咳嗽,而且發燒。他把這身體的不適,歸咎於烏鴉身上。因為運大豆的日子,他餵了幾天烏鴉,它們來得勤了不說,數量也多了。雖然後來給它們斷糧了,可烏鴉照來不誤。紀永和說這群壞鳥,身上沒一絲好氣息。
有天深夜,紀永和趁翟芳桂和賀威忙活孩子的事兒,豁出一盆玉米,將它下了毒,均勻地撒在兩棵榆樹下。第二天早晨,翟芳桂一開啟門,發現榆樹底下落著數不清的烏鴉,而這烏鴉沒有一隻能扇動翅膀,一律歪著腦袋,側躺在地,好像集體休眠了,一動不動。翟芳桂明白這是怎麼回事了,她捂著嘴,「呀——」地大叫一聲,回身對紀永和說:「你這麼幹,會遭報應的!」
翟芳桂的話音剛落,馬得草出現在糧棧門口。他穿一身黑衣服,戴狗皮帽子。天太冷,他的鬍子掛著白霜,好像一下子老了幾十歲,翟芳桂一時沒認出他來。
馬得草見著翟芳桂,拱了拱手,顫著聲對她說:「嫂子,想不到哇,何三昨晚撇下一家老小,蹬腿兒走了!他老婆哭抽了好幾回了。求求嫂子跟紀大掌櫃的說一聲,欠俺倆的運大豆的錢,快點兒清了吧。我這兒晚兩天倒沒什麼,何三家裡,可等著錢買米下鍋呢。嫂子,容你們個空兒,明兒這時候我來取!」
翟芳桂這才知道,紀永和並沒有把裝卸的工錢,全數付給他們,她進屋問這是怎麼回事。
紀永和捶著胸,連咳帶喘地說:「這還用問嗎!他們吃了咱那麼多好吃的,你說說看,哪有下館子不付賬的理兒?我把酒肉錢給扣除了!孃的,要不便宜死他們了。」
第二天早晨,烏鴉前腳走,馬得草後腳就來了。不過付他錢的是翟芳桂,紀永和病得起不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