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家甸的中醫,都沒經歷過鼠疫。應對這個不速之客,他們表面沉靜,內心卻是不安的,傅百川從他們聚在一起分析疫病的舉止言談中,看得清清楚楚。他們有的特意穿上長衫,戴上禮帽;有的則不修邊幅,鬍子拉碴。衣著過於莊重的,是心裡沒底,想靠行頭給自己的醫術壯膽;服飾太不講究的,心裡也是沒底,不過是想以一副渾不吝的姿態,蔑視疫病。
中醫們在慶豐茶園探討藥方時,爭得面紅耳赤。有的從疾病流行的季節來判斷,認為是寒風入內,應以散寒固本為要;有的則從高熱咳血、淋巴結腫大及病死之人黑紫的面色來推測,這是熱毒所致,應以祛毒驅邪為首要。觀點不一,方子開得也就不同,有的揚言只用五味藥,野菊花、金銀花、連翹、柴胡和甘草,就能解決問題,有的則說少於十六味的藥方,毫無用處,說是隻有加上生石膏、元參、薄荷、丹皮、黃連、昆布等入藥,才有神奇功效。他們戧戧了一頭晌,斗大的銅壺裡的茶,喝了五壺,瓜子也嗑了三盤,喝得他們接二連三地跑茅房解溲,瓜子皮落了滿地,最後才算確定了一種有十四味藥的方子。傅百川一看,除了川貝母自己的藥鋪剩餘不多,當緊急補充些,其他的藥,所存甚厚,連忙把方子給了自家的中藥鋪,添置藥缽,備足柴草,開爐煎藥,想著儘快讓傅家甸的百姓喝上湯藥。
饑荒年代,傅家甸人進過賑災的粥棚,可是不花錢喝藥倒沒有經歷過,都覺得好奇。他們私下詢問參與了方子研製的老中醫:這方子靈驗嗎?中醫們大都跟兩頭討好的算命先生一樣,不說它管用,也不說它無用。怕說了大話,它毫無預防之效,人家把責任推在自己身上;又怕它真的是靈丹妙藥,自己不肯定,好名聲被人博走,因而答覆的話,都模稜兩可。百姓對這樣的藥,也就沒有太大的熱情。說是可能沒傳染上鼠疫,倒讓這迷魂湯要了命,不能瞎喝。
別看中醫們對藥方持謹慎態度,對一種流傳甚廣的排毒法,他們倒一致認可。那就是用生鏽的鐵釘煮水喝。此方一齣,家家的門框、桌椅和箱櫃遭殃了。只要發現它們上面有鏽釘子,人們便用鉗子將其拔出,扔進鍋裡。傢俱一旦失卻了鐵釘的牽引,如同一個人沒了筋骨,說壞就壞。有的時候,你坐著坐著椅子,它會突然散架,把人跌倒在地;還有的時候你吃著吃著飯,身旁的飯桌,如一朵開敗的花,驟然解體,將杯盤碗盞摔得粉碎。一頓飯食沒了蹤影不說,還得去雜貨鋪添置碗盤。
鼠疫跟正在發作期的瘋子一樣,無論是湯藥還是鏽水,都無法阻攔它癲狂的腳步。又一撥死亡的高潮出現了。死的人中,有針灸術最好的譚中醫,天堂酒館的店主,以及種地的吳二。一時間,去譚中醫那兒針灸過的人,都懷疑自己要不久於人世了,有的人怕睡夢中一命嗚呼,夜裡竟然穿著壽衣睡。而且,由於譚中醫參與了抗鼠疫藥方的配製,喝傅百川家中藥鋪熬製的防疫湯藥的人,也就更少了;而前一段在天堂酒館縱飲的男人,想到隨時可能撒手人寰,該有的享受再也享受不了,便更加揮霍,縱情聲色。傅家甸的雞鴨鵝狗,快被宰絕了,家家的鍋灶飄出煮肉的香味。男人們在熱炕上,與自家女人滾個不休。說是這樂子那一世還未見得有,得在死前玩個痛快。他們夜裡折騰得精疲力竭,第二天早晨起來腰膝痠軟,連跨門檻的力氣都沒有了。
吳二死了後,吳二家的扯著兩個孩子,時不時站在院子裡跺著腳哭,罵天又罵地,說是家裡沒了頂樑柱,日子沒法過了。她甚至說要是有誰肯收留她的孩子,她就吞鴉片死了。
王春申才不信她的鬼話呢!
吳二死後第五天,這個臉色總是灰突突的斜眼女人就來馬廄找王春申,說是為了拔釘子喝鏽水,家裡的門框歪斜了,求他給修修。王春申從她帶著水色的眼神中,彷彿看到了朝他漂來的彎彎的魚鉤,他趕緊推說自己不會木匠活兒。
吳二家的柔聲說:「你不會,我可以教你喲。」
王春申說:「原來你會木匠活兒呀,那還求我幹什麼,自己修吧。」
吳二家的嗔怪道:「那是男人的活兒,女人做了讓人笑話。」
王春申說:「現在見天死人,也沒串門子的,誰會笑話你?」
吳二家的帶著乞求的語氣說:「咱前後院住著,求你這點事你都不給面子,可見當寡婦有多難喲。」說著,眼睛溼了,抬起胳膊,用襖袖抹起了眼淚。
王春申知道淚水通常是女人射向男人的子彈,他可不想中彈,於是委婉地回絕她:「吳二走了,頭七還沒過,我要是去你那兒,被人看見,該有人嚼舌頭了。」
吳二家的以為王春申的話,還有迴旋的餘地,鬆了口氣,說:「咱倆都沒了伴兒,命苦喲。女人沒伴兒帶孩子容易些,不像你一個男人,帶孩子難處多,要不你把繼英送我那兒吧,反正兩個孩子是養,三個孩子也是養,不差她一雙筷子。」
王春申明白吳二家的是把繼英當誘餌了。他不願上鉤,繼續推脫:「難為你想著幫我分憂,不過我帶繼英習慣了。」
「等鼠疫過去了,你怎麼帶著繼英趕馬車?」吳二家的說,「再說了,你們爺兒倆,也不能總住馬房吧?這哪是人住的地方啊,一股馬糞味。」說著,緊了緊鼻子。
王春申趕緊說開春後即在原址開工蓋房,至於繼英,他趕馬車的時候可以帶著她。吳二家的滿心不快,她在離開的時候,又打聽翟役生的下落,說是自打金蘭死了,也見不著他人影了。王春申說:「我也有日子沒見他了,鬼知道他去哪兒了。」
「別是死了吧?」吳二家的說,「這年頭,人的命比煎餅都薄。」
王春申不再搭腔,只要你接她的話茬兒,她就會沒完沒了。
王春申不喜歡吳二家的,因為她是個斤斤計較的人,而且看著也不入眼,水桶腰,腫眼泡,雙下巴頦,見人愛打媚眼,做出有風情的樣子,總說自己做姑娘的時候俊俏,求親的人踏破了門檻。如果說王春申看見的金蘭是一碗沒有蒸熟的生硬的高粱米的話,那麼吳二家的就是一碗餿了的豆腐渣。他寧肯吞硬飯粒,也不願意吃腐敗的東西。
吳二家的離開馬廄前,說了一句令王春申心驚肉跳的話:「繼英怎麼一點兒也不隨你?沒一處像的地方!你要是有事出去,把她一個人扔在馬房不放心,就送我那兒!」
王春申嘴上答應,心想,我才不往你那送呢。
可是新年將至時,繼英卻真的被王春申送到吳二家,因為秦八碗他娘死了。
秦八碗為了圓老母親歸鄉的夢,求到王春申,要僱用他的馬車,扶靈回鄉。王春申敬佩秦八碗,他求的事兒,他不能推辭,哪怕路途遙遠。再說了,人家除了信任他,還看中他的黑馬。
王春申想著此次出門,少說也得一個半月。不能帶著繼英,得把她託付給個可靠的人。他思來想去,覺得非常時期,吳二家的是唯一能收留繼英的人,就把她送去了。
吳二家的見到繼英,大喜過望,立即給她換上一雙花棉鞋,說是專為繼英做的,原想著過年送過去讓她穿的。那雙鞋,讓王春申心裡一熱,心想自己也許把這女人看低了。
王春申套上黑馬,將家中的倉房和馬廄鎖好,朝秦八碗家駛去。剛一齣門,就碰見一掛運屍的馬車朝城外走去。馬車輪子碾壓著冰凍的土地,發出的吱吱聲,像老鼠在叫。王春申坐在車轅處,袖著手,想到了一個關鍵問題,秦八碗他娘,是老死的,還是染疫死的?如果是後者,自己有沒有性命之憂呢?王春申望了望灰白的天空,聽著烏鴉的叫聲,想著兒子沒了,自己活著意思也不大,就不怕死了;可是再一想到謝尼科娃可愛的笑臉,他又怕死了。
秦八碗家與傅家燒鍋只隔兩條街,是兩間寬敞的青磚瓦房。他家的門楣插著靈幡,院子停著棺材,棺材前的供桌擺著饅頭、蘋果、香爐和長明燈。供桌下的喪盆裡,是泛著溫熱之氣的紙灰,看來剛有人焚燒過紙錢。這口棺材,還是三年前,秦八碗為他娘置辦的。那年春天,老太太突然肋骨疼,直不起腰,吃不下飯,起不來炕,直嚷著要死了,嚇得秦八碗趕緊備下壽材。那口上好的紅松木棺材,是當時棺材鋪最貴的,板材厚不說,花紋也漂亮,是一團連著一團的雲字紋。最奇妙的,是棺材頭的正面有一片花紋,組合成了一朵蓮花,蓮花周圍又有彎曲的水紋,人人看了都說這棺材的主人,將來能昇天。所以傅家甸人,都把這口棺材叫做「蓮花棺」。如果不是因為鼠疫,以老太太的高壽,會引來不少為討吉利而鑽棺的小孩子。
秦八碗披麻戴孝的,一身素白,看上去像個雪人。馬上要舉棺回鄉了,他還捨不得燒鍋,囑咐著前來抬棺送行的夥計,該注意些什麼,說是將母親送到關裡安葬後,即刻返回。
王春申其實很想看看死者的臉是不是黑紫色的,可是老太太已經入殮了。
秦八碗見王春申來了,知道馬車已停在門外,便做起靈的準備了。就在此時,傅百川提著一壺酒來了。
傅百川一進屋,就對秦八碗說,估計馬車出城不那麼容易了,因為由哈爾濱道臺升任到外務部的施肇基大人,見傅家甸疫情日重,親自選派了一名姓伍的醫官來哈爾濱,他帶著一個助手,已經從天津過來四天了。伍醫官拜會了各國領事,在傅家甸開始了工作,據說所有屍首必須就地掩埋,不得出城。秦八碗聽到這個訊息,憂心忡忡,因為傅百川來之前,防疫衛生局的人,已經催促他儘快下葬了。
秦八碗說:「俺娘又不是得鼠疫死的,她是老死的!昨晚她吃完一碗餛飩,還在燈下補襪子呢。人上了歲數,就是熟透的瓜,說落就落,一覺就把自己睡沒影兒了。不信讓他們開棺看看俺孃的臉,笑模笑樣的,不紫也不黑!」
王春申聞聽此言,一顆懸著的心,放了下來。
傅百川說:「走走試試吧,要是出不去的話,也彆強求。」
「你娘也是的,非得趕這個時候走。」傅家燒鍋的夥計同情地說。
秦八碗生氣了,他橫了一眼夥計,說:「俺娘想哪個日子走,俺就哪個日子送她!」
王春申說:「管那醫官姓伍姓六還是姓七,我看都拿這病沒轍!奉天派來的那兩個醫生,除了鼓搗硫磺和撒藥水,有啥本事?還有那個日本醫生,就知道拿耗子開刀,我看他自己快成耗子了。別看這姓伍的是朝廷派來的,看著死人,他也只能乾瞪眼!為啥呢?天要收人,人哪裡攔得住呢。不過,我咋也想不明白,像繼寶這樣的孩子,老天收他幹啥去嘛!又不能挑水,又不能劈柴的。萬一他在那兒哭鬧起來,還不得捱打呀。」王春申說著,眼淚下來了。
秦八碗安慰他說:「繼寶是個童子,去了那裡,受不了屈,估計在天上給玉皇大帝當馬童呢。」
「啊,我在地上趕馬車,兒子在天上牽馬,我們爺兒倆,怎麼都得給人當奴才!」王春申痛心疾首地說。
秦八碗見王春申不喜歡兒子當馬童,連忙改口說:「那就是當花童去了。」
可是王春申也不喜歡繼寶做花童,他嘟嘟囔囔地說:「一個男孩子,當了花童,長大肯定是個軟柿子,還不得跟我似的,女人怎麼捏怎麼是!」
王春申唉聲嘆氣的時候,傅百川已經斟好了酒,為秦八碗送行。在場的人,都捧起一碗酒來。幾隻碗碰撞的一刻,組成了一朵蓮花。不過這蓮花短命,剛剛開放,就被每個人銜走了一片花瓣。人們彷彿真的領受了蓮花的芬芳似的,喝光酒,都深深吸了口氣。秦八碗放下酒碗,謝過傅百川,率先出屋,摔了喪盆子,淚漣漣地叫了聲:「娘——」呼喚著她跟自己上路。人們合力把這樽蓮花棺,抬到馬車上。
馬車駛出秦八碗家,是午後三點多。若是夏日,太陽還會像趕集的小腳女人似的,在空中熱氣騰騰地走著;可是隆冬時節,天黑得早,此時的太陽,完全是個棄嬰,被扔到西邊天,無人理會。它散發的淡白的薄暮光暈,與半空中飄浮的柴草燃燒後產生的煙靄交融,使傅家甸更加陰氣沉沉。街上的行人,大都沒精打采地袖著手走路。他們見秦八碗舉著靈幡,不是往墳場方向走,都明白傅家甸這個有名的孝子,是舉棺回鄉。明白了怎麼回事後,大家都同情地看一眼黑馬,路途遙遠,最辛苦的不是人,而是它了。他們估摸著,黑馬回來時,一定瘦得皮包骨了。
載著靈柩的馬車剛經過慶豐茶園,就與另一輛馬車遭逢。一看那輛車就是官府的:剽悍的棗紅馬的屁股上,有一塊圓印;還有,馬車的車篷是上好的花梨木的,兩側的視窗吊著厚重的深藍色棉簾。馬車前沒有舉著高腳牌開路的兵丁,說明車裡坐著的並不是道臺大人。那麼這個乘官府馬車出行的人是誰呢?
王春申正詫異著,那輛馬車停下來。門簾掀開,閃現出一張文雅清秀的臉。此人看上去三十上下,四方大臉,鼻樑上架著精緻的金絲邊眼鏡,寬額,充滿睿智的大眼睛,元寶耳,緊抿的唇角,氣質不俗。他衝王春申說了句什麼,不過王春申沒有聽懂。他看上去是中國人,可說出的卻是洋話。王春申正詫異著,這人已下了馬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