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 封城

白雪烏鴉 遲子建 第2頁,共2頁

周耀祖眼見著黑馬瘦了,肚子塌了,鬃毛的顏色暗淡了,他囑咐王春申,悠著點役使它。黑馬要是被累死,鼠疫後他還怎麼出去攬活兒?王春申說:「它能量大著呢,我懂它!」說完,還跟黑馬貼了貼臉。一身素白的王春申與黑馬站在一起,就像兩個幽靈。

出入傅家甸的各個路口,甚至是冰河通道,都有士兵把守,傅家甸與外界徹底隔絕了。城區被劃歸四個區後,走出家門的人反而多了。因為封城後還開張的店鋪,跟鬧饑荒時粥裡的米粒似的,屈指可數。防疫局為了保障人們的生活必需品的供給,在每個區,都設立了柴米處,居民可以不花錢領到吃的和用的東西。人們左臂戴著證章,臉上戴著口罩,拉著爬犁,或是挑著擔子,去取柴米。柴米發放處,一派熱鬧。男人們在家裡太壓抑了,碰到一堆兒,就要摘掉口罩,抽上一袋煙,隔著幾丈遠,開幾句玩笑;女人們相遇了,則嘀咕幾聲誰死了,誰又被隔離了等等。她們聽說,趕在封城前,一些害了咳嗽的人,怕被抓到疫病院,紛紛逃走了。女人們議論最多的,也就是這些人的去處了。有人說他們躲到田家燒鍋去了,還有的說躲避到天主堂了,更有甚者,說是這些人在松花江上鑿了冰窟窿跳進去,由水路逃走了。

傅家甸鼠疫初起時,引來了兩個販煙土的。他們假扮乞丐,將煙土藏在掏空的打狗棒裡,瞄上了那些被鼠疫折磨得精神快要崩潰的人。人們買了大煙,在家偷偷吸食,緩解緊張感。周耀庭是怎麼看出這兩個乞丐有詐呢?一是他們直著腰走路,不像真正的乞丐佝僂著腰,低人一等地不敢抬頭看人;還有,他們提著的打狗棒,又粗又勻稱,一看就是經過打造的;最明顯的一點,他們名曰討飯的,可是從別人家出來,手裡拿的不是饃饃,而是錢。有天早晨,周耀庭徑直去了他們租住在牲畜屠宰廠後身的住處,將打狗棒一搜,煙土果然嘩啦啦落了下來;再將禁菸所的牌子一亮,假乞丐的腿就軟了,他們撲通給他跪下,求他不要把他們送到牢裡,說是家裡窮,上有老下有小,萬一他們出了事,一家人就沒法活了。周耀庭說可以放他們一條生路,只是賣煙土所得的錢要沒收,餘下的煙土也要沒收。這兩個人心疼得直咬牙,說錢可以給你,剩下的煙土還是歸我們吧。周耀庭冷笑一聲說,那你們就吃牢飯去吧。因為他已把這煙土的去處打算好了,鼠疫過後,將它拿到妓館,哪個老鴇不賞他點銀子花花?那兩個販煙的見周耀庭橫草不過,知道碰到了狠的,為了逃命,只能聽從。如果不是他們磕頭乞求,周耀庭怕是連他們回老家溝幫子的盤纏,也不會給留下的。

因為暗中繳獲煙土而大賺了一筆,周耀庭非常神氣。有了閒錢,妓館和茶園不開,他也不怕,因為可以暗地把女人往禁菸所叫。誰知道這個伍博士,竟然封了城,他的住所被徵用了,斷了他的逍遙夢。周耀庭不喜歡和家人住一起,他覺得父親和哥哥,跟喜歲一樣,沒有長大。看著他們每天起早貪黑地為被隔離的人做飯送飯,忙得不亦樂乎,他在心裡直罵他們蠢貨。幸好父親不去送飯,只在家裡忙活,不然他是不敢和他睡一個屋子的。賙濟故意嚇他,常常夜半從炕上坐起,捶著胸,大聲咳嗽一番,把他擾醒。心驚肉跳的他,下半夜也就睡不實了。所以周耀庭回家不過一個禮拜,他的刀條臉,像是被誰用瓦刀又削了幾刀,只有一巴掌寬了。

鼠疫中生意沒有太受影響的,就是藥房了。人們凡有不適,會依據以往對付疾病的經驗,自行買藥。即便封城了,各區的藥房大都如常開著。藥房是禁菸所查驗毒品的重點場所,因為店家經常趁賣藥的當兒,把煙土、嗎啡等賣給癮君子。

周耀庭這天戴著兩個口罩,在黃區中漫無目的地晃盪的時候,聽見背後有人叫他。回頭一看,是祥義號醬油的老闆顧維慈。他穿著藍緞子長袍,脖子上繞著一圈碩大的紫檀木佛珠,戴著駝色呢氈帽。大概多日沒刮臉的緣故,他看上去很老相。

「耀庭,我正撒目你呢,想跟你說個事兒——」顧維慈迎著周耀庭走過來。

周耀庭見顧維慈沒戴口罩,後退了一步,顧維慈便知趣地站住了,說:「你去普濟藥房看看吧,保證能逮著你要的東西。」

普濟藥房是加藤信夫開的,這個藥房不大,平素顧客寥寥。如果說加藤信夫開在傅家甸的醬油廠,是一匹所向無敵的駿馬的話,普濟藥房就是一頭艱難爬坡的驢子,顯得窘迫。不過最近因為鼠疫的緣故,此店大量購進石碳酸等消毒品,生意回暖。周耀庭知道顧維慈憎恨加藤信夫,巴不得那家藥房出事。可他其實是不願意捅這個馬蜂窩的。因為萬一搜出東西,等於把麻煩也搜出來了,要上報官府,還得與日本領事館照會,搞不好就紮腳。

周耀庭立在那兒,一動不動,沒說去,也沒說不去,只是微微點了點頭,表示他知道這件事了。

顧維慈見他猶豫,便把手伸向褲兜,摸出一件用紅綢子包裹的東西,說:「這裡有件稀罕物,你不想看看?」

周耀庭向前挪了小半步,問:「是啥?」

「你看看就知道了。」顧維慈說著,人未動,胳膊卻長長地伸過去。

顧維慈伸出的胳膊跟漁竿似的,那紅綢子包裹的東西則是鮮亮的誘餌,周耀庭果然慢吞吞地靠過來,咬鉤了。

周耀庭展開紅綢子一看,是一件拳頭般大的龜形銀盒!銀龜四足抓地,昂首向天,短尾如一彎下弦月,龜背的斑紋則如一帶四濺的水珠,晶瑩閃亮。這銀龜看上去憨然可愛,活靈活現,好像你把它放到地上,它就能搖擺著行走。

「這是我娘留下來的銀龜,夠漂亮吧?這東西越放越值錢。」顧維慈說。

周耀庭瞪大了眼睛,熱辣辣地問:「我要是查封了普濟藥房,它就歸我了?」

「那是當然了。現在鼠疫鬧得這麼兇,誰得了銀龜,誰就能長壽。有這吉物護佑著,不戴口罩你也不會得病的。」顧維慈說完,收回胳膊,把銀龜揣回兜裡。

周耀庭問:「到時你怎麼給我呢?」

顧維慈說:「這一封城,你住的白區我也去不了。不過,我天天打普濟藥房門口過,只要發現它的大門貼上封條了,我立馬就到這兒給你送銀龜,一言為定!」說著,用右腳踏了踏地。

周耀庭也用右腳踏了踏地,說:「行,就這兒!」

普濟藥房的店員是對夫妻,日本人。男人很矮,比櫃檯高不了多少,黑臉,小眼睛,蒜頭鼻子,喜歡吼著說話,脾氣很大;他的女人呢,高大豐腴,白白嫩嫩,細眉細眼,說話慢聲細語。傳說這個女人,是加藤信夫相好的,他不許她生養,因而這對夫妻沒有孩子。

封城的緣故吧,周耀庭走進普濟藥房時,裡面一個顧客都沒有。站在櫃檯後面的日本女人,見有人進來,殷勤地招呼著,頷首問他需要什麼藥?

周耀庭回了句:「看看。」開始察看櫃檯裡的藥品。

日本女人覺得來者不善,仔細打量周耀庭,認出他是禁菸所的,倒吸一口冷氣,連忙把櫃檯裡的幾盒藥往出撤,這倒省了周耀庭辨認了,他一把抓住她的手,將藥盒奪下。

原來是嗎啡!看來顧維慈說的沒錯。

周耀庭正要對幾盒嗎啡做藥品標識登記,日本女人忽然衝出櫃檯,把店門鎖閉,噔噔跑到周耀庭面前,張開雙臂,緊緊抱住他。這一抱不要緊,周耀庭的銀龜夢就此斷送了。因為封城後,他就沒嘗過女人的滋味了,而他想得慌。

日本女人把周耀庭帶到櫃檯旁側的一間小屋,幫他摘掉口罩。當她發現他戴著兩個口罩時,撲哧一聲笑了。周耀庭知道她是在嘲笑自己,惱怒地抽了她一巴掌,日本女人嚶嚶哭了。她哭的樣子格外動人,周耀庭興奮極了。他撲向她,感覺她就是一隻剛摘下的蘋果,汁液飽滿,散發著甜香之氣。周耀庭盡興地啃著這蘋果,耳畔迴盪著享用時漾起的美妙迴音,覺得趕赴了一場盛宴。

周耀庭撒開日本女人時,眼前閃現出那隻銀龜的影子。他的身體痛快了,心卻不痛快了。他悶悶地穿上褲子,還沒來得及扎褲腰帶,小屋面向街道的那扇裹著棉氈的門,突然開了。跑進屋的是一白一黑兩團活物,白的是翻滾的寒氣,黑的是矮個的日本男人。日本女人一見她男人回來,做出委屈狀,撫掌大哭,說是周耀庭查出嗎啡後威脅她,要把藥店封了,如果不想被封,就得陪他睡覺,她是被強姦的。

未等周耀庭辯解,日本男人一拳打過來。這傢伙蠻力十足,一拳就打掉了他的一顆門牙。周耀庭口鼻竄血,氣得七竅生煙,正欲還擊,日本男人飛起一腳,將他踢倒在地,扯下週耀庭的褲腰帶,騎著他,綁住他的雙手。日本男人起身後,周耀庭鯉魚打挺地伸著腰,靠著腿部力量,快要支撐著站起來的時候,被日本男人發現,他飛起一腳,再把他踹回地上,並取來一條綁腿,將周耀庭的腳也捆上,然後拖他到藥房,將櫃檯上的那幾盒嗎啡,投入牆角的火爐。聽著藥瓶與烈火相遇後,發出的爆竹般的炸裂聲,周耀庭感覺天崩地裂,恨不能撞牆死了。

日本男人不罷休,他喝了一壺茶後,看著嗎啡已被爐火吞噬,就像看著他縱容的罪犯順利逃脫了,輕鬆起身,開啟店門,把周耀庭當垃圾一樣扔出去。於是,黃區中那些拉著爬犁、挑著擔子去柴米處的人,在路過普濟藥房時,看見門口倒著一個捆著手腳、露著半截慘白的腰、縮成一團的男人,一聲聲淒厲地喊著:「老天!冤枉啊——老天,冤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