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暗淡了,城裡大多的人家,已經在門首掛起了紅燈,爆竹聲不絕於耳,空氣中瀰漫著幽微的硫磺味。攝政王府張燈結綵,戲班子正在唱戲,一派祥和之氣。門房說攝政王正在聽戲,不能稟告。施肇基只好塞上銀子通融,門房這才放他進門,讓他在客廳等候。施肇基把一壺熱茶等涼了,絲竹之聲才止息。
載灃給戲班子的人賞完錢,聽說施肇基已等候多時,明白他為什麼這個時候求見,連忙來到客廳。施肇基屈膝給攝政王行禮時,載灃叫了聲:「施大人請起!」將他扶起,直言上午朝野中的大臣們對焚屍眾口一詞反對,他無法准奏。
施肇基說:「我信任伍博士。黎民生死,恐系此舉。聖上多年在海外,喜好天文,當知科學之重要。若能開風氣之先,下旨焚屍,脫百姓於苦海,保社稷江山無虞,會流芳百世!」
「可是施大人,大過年的,我怎能下旨焚屍,做大逆不道之事?」攝政王顯然不高興了,「若真要焚屍,你以外務部的名義核准吧。」在載灃看來,這已經是他能做的最大讓步了。
施肇基說:「若以外務部名義核准,恐怕伍博士也不敢焚屍。」
攝政王問為什麼。
施肇基說:「焚屍亙古未有,反對者不在少數。若以外務部名義電告,恐怕沒有震懾力。」
載灃看著憂心如焚、一臉倦容的施肇基,用手撫了撫那壺已經冰涼的茶,踱到窗前,躊躇良久,背對著施肇基,緩緩地說:「准奏,焚屍吧——」
施肇基第一次聽到,攝政王的聲音是顫抖的。好像驚雷過後,留在空中的迴音。他的眼睛溼了,連忙叩頭謝恩。
苦等兩天,伍連德沒有得到施肇基的迴音,有點絕望了。除夕的早晨,他對林家瑞說除非施肇基回電,否則不許任何人進來打擾,說完換上白服,進了實驗室。林家瑞很納悶,因為目下已經沒有可做的實驗了,他把自己關在屋子裡幹什麼?整整一個上午,實驗室無聲無息的,正午時分,林家瑞再也坐不住了,推開了實驗室的門。
伍連德知道是林家瑞進來了,他沒有回頭,而是背對著他,吩咐林家瑞立即差人採買火油,準備焚屍,林家瑞嚇得臉都白了,哆嗦著說:「聖上要是不準奏,擅自焚屍可是掉腦袋的事兒啊!」
伍連德突然回過頭來。林家瑞發現,伍連德的臉色微微泛紅,眼裡噙滿熱淚,整張臉光潔鮮潤得如同初升的太陽,帶著股與黑暗永訣的氣勢。他聲音顫抖地對林家瑞說:「如果明天還沒訊息,這把火一定得燒起來!」
林家瑞哽咽地說:「我這就叫人去買火油。」
已是除夕的傍晚了,焚屍之事仍是杳無音訊。伍連德正在察看從日本人開的商店購回的火油時,於駟興差人到防疫局,恭請伍連德去道臺府守歲。盛情難卻,伍連德同林家瑞一起去了。走前他囑咐防疫局的人,若是施大人回覆電報,一定快馬去道臺府報信。
還沒到道臺府,伍連德就看見了官道大門懸掛著的兩盞紅燈籠。它們看上去就像夜的心臟,勃勃跳動著。於駟興戴著帶花翎的官帽,長袍馬褂,頂著寒風,迎候在門外,讓伍連德好不感動。大門兩側的門柱貼了一副春聯:天恩春浩蕩,文治日光華。伍連德下了馬車,拱手向於駟興拜年,於駟興也回著禮,引他們入府。
一到過年,道臺府裡最忙的,是廚子和雜役。廚子忙的是吃的,殺雞宰羊,包凍餃子,做醬肘子、豬頭悶子、獅子頭等,還要水發燕窩、鮑魚、海參等乾貨,此外,最重要的是蒸各種乾糧,饅頭、豆包、菜包等等,一缸缸地裝滿,凍在外面,正月裡隨吃隨取。雜役呢,他們要給各屋掃塵,掛燈籠,在大堂搭綵棚,將天地桌擺上,上面放置香燭和各色吃食,供奉天地神。此外,由於過年要拜祭井神,年三十這天,得用尖底兒的柳罐封上水井,雜役們要打上百桶的水,將一溜兒水缸灌滿備用。水井到了年初二,才能啟封。
伍連德路過大堂時,發現兩個雜役正搭綵棚。於駟興解釋說,鼠疫擾得人也沒心思過年,很多年事都減省了,但綵棚是不能不搭的,因為天地神和列祖列宗,不管到了什麼時候,都不能不供。
於駟興把客人請到內宅。一進門,先看見堂內放置著一個花梨木的長條案,上面擺著一隻花瓶,一盤蘋果,一盤凍柿子。花瓶中插著帶穗的如意,象徵著「歲歲平安如意」;蘋果和凍柿子上,也插著如意,不過沒有花瓶中的大,取其果品的諧音,分別寓意著「平安如意」和「萬事如意」。伍連德想,誰要是在他心中插一隻如意就好了,鼠疫銷聲匿跡,他就會稱心如意。
支在堂中央的紅木四方桌上,水晶肘子和蒜泥皮凍等涼盤已擺上了。於駟興引客人落座後,僕人送上了熱氣騰騰的茶。於駟興說,膳房有一位來自京城的名廚,叫鄭興文,他做的飛龍和鰉魚,袁世凱頗為讚賞。他到哈爾濱後,首創了兩道名菜,一個是「加官授祿」,一個是「馬上封侯」,深得施大人喜愛,這也成了道臺府年夜飯的保留菜目,希望它們能帶給他們吉祥。於駟興還說,今夜特意請了商會的傅百川作陪,他會帶來傅家燒鍋的陳釀。
於駟興見伍連德憂心忡忡的,寬慰他說:「星聯兄,大過年的,朝廷哪能商議焚屍這不吉之事,我估摸著,初三後能給個信兒,那就算開恩了!你我都盡力了,聽天由命吧!」
伍連德喝了口熱茶。本來清香撲鼻的茶,入口後卻是苦的。想想鼠疫像欺行霸市的無賴一樣,死纏爛打著不走,伍連德哪有吃酒的興致。他微微嘆息著放下茶碗的一刻,傅百川拎著一簍酒來了,酒簍上貼著大紅的「福」字。伍連德這才想起,大過年的來道臺府,沒有給於駟興帶點年禮,有失禮數。可是,如今商業凋敝,哪有辦年禮的氣氛?
伍連德對傅百川拱手相謝。自鼠疫起,這個商人對防疫局的支援是最大的,他僱傭人,免費做了上萬只的口罩。封城後防疫人員緊缺,也是傅百川動員中醫,積極參與防疫。伍連德在傅家燒鍋見過傅百川精神失常的老婆,守歲的日子,他放下一家老小來陪自己,伍連德過意不去。
天越來越黑,年越來越近,那兩道名菜熱氣騰騰地上來了。於駟興說,這兩道菜,都與施大人有關。施道臺離任時,正是那一年的春節前夕,說是聖上召他進京議事。施肇基不知此行禍福,忐忑不安。鄭興文為解老爺的憂慮,炒了一盤鹿肉,周圍擺上一圈焯好的紅色雞冠;又煎了一盤馬哈魚,在中央擺上紅燒的猴頭菇。前一道菜因為有鹿肉和雞冠,被命名為「加官授祿」,後一道菜因為有馬哈魚和猴頭菇,取其食物的第一個字,命名為「馬上封侯」。施道臺聽了鄭興文的解釋後,心臆舒暢,大快朵頤,到京後果然得到喜報,升職到外務部。這兩道討口彩的菜,從此後就成了道臺府年夜飯必備的佳餚。
作為醫官的伍連德,對功名利祿是淡漠的,他此時唯一的祈望,就是朝廷准予焚屍。如果施肇基的回電讓他失望,他也不會讓備下的火油閒置的。主意已定,伍連德從容地拿起筷子品嚐這兩道菜,不過由於心裡不是滋味,感覺它們也不是個滋味。伍連德落寞地放下筷子的時候,於駟興和傅百川正在說于晴秀,他們哀嘆她一夜之間失去了公公、丈夫和兒子。伍連德知道,這個點心做得遠近聞名的孕婦,正在疑似病院接受隔離,目前體溫正常,無異常症狀。再過幾天,如果她生命體徵仍然平穩,就會回家了。可是,失去了頂樑柱的她,該怎樣面對空蕩蕩的房屋?該怎樣打發漆黑的長夜?
傅百川說:「我聽說,過小年的時候,不是為了給灶王爺的白馬帶點草料,喜歲也不會上了瓦罐車,想起來真是讓人心疼啊!以後我的鋪子開張,誰還能給我放鞭炮呢。」
於駟興見伍連德情緒低沉,連忙給傅百川使了個眼色,不讓他談傷感的話題。於駟興端起酒盅,說:「今天能和星聯兄諸位一起守歲,三生有幸!庚戌已去,辛亥既來。來來來,咱們用美酒,辭舊歲,為新歲接福!」
傅百川激情滿懷地接著說:「狗年去豬年到,鼠疫去曙光來!」
傅家燒鍋的酒一入口,伍連德再次體會到了那種熱辣的芬芳。這烈火般的瓊漿嗆出了他的眼淚,他多想趁此哭上一場,釋放這種如揹負大山般的沉重壓力啊。
他們幹完一盅酒,第二盅剛剛斟滿,還未舉起,道臺府的門房來報,說是防疫局來人,給伍欽差送來了外務部急電。說完,把卷成筒形的電文呈上。
伍連德接過電報時,雙手顫抖。待他看完電文,喜極而泣。因為他明白,為了「聖旨,準伍連德所奏」這幾個字,施肇基付出了怎樣的努力。
於駟興從伍連德的表情上,知道朝廷准奏了,他長吁一口氣,悄悄走出內宅,去剛搭好的綵棚,叩謝天地神。他奉上的香剛燃了寸長,伍連德閃進來。他聽僕人說於大人在拜祭天地神,也過來磕了個頭。禮畢,伍連德和於駟興一行,乘馬車回到防疫局,連夜調集焚屍所需人力等。當於駟興發現伍連德已經備下了火油時,他睜大眼睛,久久望著伍連德,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時針指向辛亥年時,他們正在商議該邀請些什麼人員來觀看焚屍。當林家瑞提醒他們新歲已至時,伍連德直了直腰,凝神諦聽,可是外面並沒有傳來一聲爆竹。他覺得奇怪,問於駟興這是怎麼回事。於道臺解釋說,由於封城,人員不走動,為防走水,官府下令不許燃放爆竹。而無聲無息的年,總讓人覺得壓抑。伍連德對於駟興說,鞭炮的硫磺味不但能祛除病菌,還能鼓舞人計程車氣。建議大年初一,讓全城的百姓都燃放鞭炮。於駟興點頭稱讚,說是鞭炮能驅邪,衝晦氣,他也不喜歡沒有動靜的年。於駟興當即表示,由官府出資買鞭炮,明天就叫人分發到各戶。
初一的早晨,太陽剛剛升起,一群穿黑衣戴白口罩的人就在墳場忙上了。他們要把那長龍般的棺材攢成堆兒,以利焚燒。這些人一直忙到中午,以一百個棺材為一堆,最終拆成二十二個堆。他們往棺材和屍體上淋火油的時候,一掛掛馬車朝墳場駛來。來人有以伍連德為首的防疫局的人,於駟興、陳知縣這些官紳,還有一些國家駐哈爾濱的領事,以及傅百川等商人。
伍連德從衙役手中舉起燃燒的火把,引燃第一堆棺材。只聽「轟——」的一聲,一簇簇火焰騰空而起。它們看上去就像一道道金色的筆畫,在蒼茫大地上,代火堆中的亡靈,書寫著告別語。隨著一堆堆棺材陸續被點燃,整個墳場火光沖天,濃煙滾滾,雖然每個人都戴著口罩,可還是聞得到刺鼻的焦煳味。先前在墳場上空飛翔的麻雀,一隻都不見了,可是有幾隻烏鴉,卻無所畏懼地飛來了。它們落在墳場上,身披黑衣,端端立著,好像要為這些無辜的死者,做最後的守靈人。
王春申駕馭著黑馬來墳場送屍時,焚屍已經結束。也許是被火光和煙氣給燻著了,今天的夕陽通紅通紅的。墳場里長龍般的棺材不見了,他的眼前是一堆堆還冒著絲絲縷縷熱氣的灰燼。王春申想起被扔在這裡的繼寶和金蘭,連屍骨都沒留下,不像他親手埋掉的吳芬,還有座墳可以憑弔,忍不住蹲在地上,痛哭失聲。負責埋葬的三個人聽見哭聲,從窩棚裡出來,指著馬車上的屍首說,這傢伙走運,可以入土了。原來,那被大火舔舐過的土地,已經鬆軟解凍,可以不費力地刨出墳坑。他們知道王春申為什麼哭,也知道他哭的主要是繼寶,便勸慰他說:「吳二家的還不老,你再跟她生個吧。」王春申聽聞此言,想起賴上他的那個斜眼女人,無限悲涼,哭得更兇了。
初一的夜晚,鞭炮齊鳴,傅家甸好像復活了。伍連德在「噼啪噼啪」的爆竹聲中,拿到了這天的疫情統計數字。死亡人數比前一日少了十五人,這是近半個月來,死亡數字的首次下降,奇蹟終於出現了!伍連德激動萬分,立刻擬電文給施肇基,報告這個令人振奮的訊息。當他差人發完電報,已是初二的凌晨了。伍連德回到住處,頭一挨著枕頭,就進入了夢鄉。他夢見自己回到了天津,黃淑瓊帶著長庚和長福來車站迎接他,他們似乎剛逛完廟會,長子長庚手裡舉著一隻旋轉著的彩色風車,次子長福提著盞小巧的鯉魚燈。伍連德惦記著才六個月大的小兒子長明,問黃淑瓊為什麼沒把他抱來,黃淑瓊淚光閃閃地說:「長明做了長明燈裡的燈油了。」
伍連德驚醒過來,回味著夫人夢裡所說的話,覺得甚為不祥,一身冷汗。他把燈開啟,踱到窗前。他多麼渴望此時能出現一條天路,讓他瞬間踏進天津的家門啊。
玻璃窗凝結著半窗瑩白的霜花,那些鋸齒形的霜花,看上去就像一顆顆閃亮的白牙。他想,長明該是長乳牙的時候了,他出了幾顆牙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