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尼科娃常去的地方,除了聖尼古拉教堂和鐘錶店,還有莫斯科商場、秋林公司和敖連特電影院。王春申最喜歡的,是秋林公司。這座樓是灰綠色的,波浪形牆面,氣派的門柱。在門窗之間和柱牆上,鑲嵌著花束浮雕。它那與眾不同的橄欖頂,看上去就像一頂呢帽。在王春申眼裡,秋林公司宛如一個坐在草地的少女,樸素而青春。謝尼科娃去那裡,通常是買魚子醬和香腸。
給吳芬送過葬,王春申搬到馬廄。平靜了幾日後,他打算著出去做生意了。可是他駕著馬車,剛走到傅家甸與埠頭區的交界處,就被把守的俄國軍警給呵斥住,說是傅家甸爆發鼠疫,不得自由出入了。王春申去新城區,也被阻攔了回來。他垂頭喪氣地回到傅家甸時,又得到了壞訊息,被送到臨時病院的張小前,半昏迷了。王春申心裡「咯噔」一下,看來醫生拿鼠疫真的沒辦法。他原以為送到那裡的人,總會有救的。
街市中的行人,明顯比過去少了,很多店鋪都關張了。王春申心情沉重地去北三道街的果品店,打算買點吃的,去張小前家看看。然而他路過剛開張不久的公濟當鋪時,正在門口抖落一塊花毯上的灰塵的當鋪夥計,一看到他,如同見了鬼,趕緊回屋了。王春申納悶兒,心想,他有什麼好怕的?及至到了果品店,還沒等他把馬車停穩,開店的邢四嫂聽到動靜,出門迎客,一見是他,連忙擺手說:「今兒不開張,改日再來吧。」溜回屋了,王春申這才反應過來,因為鼠疫,自己已成了過街的老鼠,人人喊打。怪不得先前王石匠告訴他張小前的訊息時,隔著好幾丈遠,扯著嗓子大喊。王春申估計他這時候去張小前家,也會被拒之門外,只好苦笑一聲,跳上馬車,回客棧了。
王春申一進院子,就碰上一個怪模怪樣的人。他穿黑棉褲,藍棉襖,戴著雙耳的狗皮帽子,鼻樑上架著副碩大的墨鏡,留著硬挺濃密的八字鬍,悠悠盪盪地走出客棧。王春申想,難道有客人住進來了?他盯著這人的背影看了片刻,從狗皮帽子裡垂下的鬆鬆垮垮的辮子、步態和體態來看,此人就是翟役生。王春申不明白,他為什麼把自己裝扮成這樣。他牽著馬回馬廄的時候,恰好金蘭出來抱柴,就忍不住問了句:「你那個娘娘,怎麼把自己搞成那樣子?」
金蘭「呸」了一口,說:「傅家甸的人,見了他都躲,怕傳染上鼠疫。他在客棧憋得慌,想上街遛遛,就把自己搞成那鬼樣子了。」
「那撇鬍子,他是從哪兒弄來的?怪像的呢!」王春申說。
「從他當年來傅家甸時背的那個包包裡翻出來的。」金蘭嘆了口氣,說,「他自己不長鬍子,還藏著撇假鬍子,我也沒想到。」
王春申想說,翟役生不但收藏著假鬍子,還逼著徐義德,用泥給他捏那玩意兒呢,可他終歸沒有說出口。只是搖頭嘆息了一聲,說:「他這麼在街上走,人家還以為鮑羅夫斯基馬戲團的來了呢。」
俄國人創辦的鮑羅夫斯基馬戲團,活躍在哈爾濱,已經有六七個年頭了。王春申不止一次帶繼寶看過他們的演出。繼寶很喜歡耍猴子的滑稽小丑,他生病時,王春申都不用給他做什麼好吃的,帶他看一場馬戲,病就會神奇地好了。
「你怎麼回來得這麼早啊?沒人坐車?」金蘭問。
「埠頭區和新城區都封路了,不讓傅家甸人進了。」王春申說,「還不都是因為鼠疫。」
「哼,不叫這些大鼻子,鼠疫還到不了咱這兒呢。我剛才出去買鹽,聽說,巴音的鼠疫是從滿洲里帶來的不假,可是滿洲里的鼠疫,又是哪兒來的呢?是從俄國那邊傳過來的!他們發現有個工棚裡的中國人,三兩天的工夫,死了六七個,知道不好,就把剩下的人趕走了,把工棚也給燒了。結果得病的中國人逃回滿洲里,住進一家客店,鼠疫就這麼傳開了。」金蘭忿忿不平地說,「他們那裡太平了,咱這裡可是不著消停了!老天爺要是長眼睛,就讓這些大鼻子死絕了,太他孃的壞了!」
「怎麼你出去,就沒人躲你?還敢跟你說話,賣給你鹽?」王春申不解地問。
金蘭用手指著自己的臉,得意地說:「知道不?傅家甸人早就說過,我這張臉,閻王爺見了都害怕,沒人要!也就是你吧,膽子大,還跟我生了繼寶,哈,我呢,能活千年萬年!其實你跟我住一塊兒,比住馬房都安全,你信不信?」說完,詭秘一笑。
王春申從她的話裡,聽出了譏諷,也聽出了誘惑,更聽出了她對繼英身世的承認。王春申心想,哪怕你身上有不死的仙丹,我也不會再和你睡一鋪炕了。他回到馬廄,點著爐子,將前些日子從剛開張的正陽樓買的一塊青醬臘肉切了,取出燒酒,獨斟獨飲著。酒至半酣,他想起生死未卜的張小前,想起蝴蝶般的謝尼科娃,無限傷感,哭出聲來。黑馬不知道主人為什麼難過,它走過來,用溼漉漉的眼睛凝視著王春申,輕輕伸過一隻蹄子。王春申把這隻蹄子當手一樣,緊緊握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