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巴音死於鼠疫的訊息傳開後,紀永和簡直要瘋了,屋裡屋外折騰不休。巴音吐在石板地上的那口血,如同夢魘,折磨著他。他讓翟芳桂用肥皂水,把它擦了十來遍,還是不放心,說是可能血液中的毒素,已經滲透進石板了,乾脆將整塊石板撬起,扔掉了。為了補上缺損的這塊,紀永和轉遍了石材店,幾乎跑折了腿,也沒找到一模一樣的。不是厚薄與原來的不符,再不就是顏色不對路。最終,只得選了一塊大小厚薄與原來的一致,顏色稍深一點的鋪上。不過,新石板落地僅僅三天,紀永和就後悔了。因為原來的是淺灰色,現在則是深灰色,怎麼看怎麼像一朵烏雲。
不僅屋裡的石板地,屋外的榆樹,也成了紀永和的眼中釘。他認為榆樹招來烏鴉,帶來晦氣,巴音才會突然而至。榆樹不能濫砍,他便想著扎草人驅趕烏鴉。為了這兩個草人,紀永和費盡周折。江岸的枯草,已被雪埋住了,他只能去草料鋪買,而那兒的草,因為是供給牲畜食用的,多已粉碎。他去了三家,才買回一捆。而乾草的價格,比往年高出近一倍!紀永和詢問原因,店主說今夏大水,最早在松花江邊打下的草,雖已晾得半乾了,卻被席捲一空;水撤之後,再打的草,又被強行罰款,說是江岸的草屬於中東鐵路附屬地,不能隨意割取。乾草的價格,只能扶搖直上。紀永和揹著乾草回來時,一路罵娘。扎草人也是個手藝活,不是誰都能做得了的。紀永和試了試手,敗下陣來,只得用一升穀子,僱來個懂行的,紮好後,攀著梯子,將張開雙臂的草人,如願固定在樹冠上。
可是,紀永和要被氣吐血的是,烏鴉見了草人,毫無懼色,照舊來不說,有的還落在草人上,把它當成了溫暖的窩!紀永和恨得咬牙切齒的,心疼買乾草的錢和那升穀子。
糧棧最愛招兩樣東西,天上的烏鴉和地上的老鼠。所以開糧棧的,與開客棧的一樣,都得養貓。以往貓夜裡捉完老鼠,白天可以上炕懶睡,傍晚也能在餐桌下享用主人丟給的美食。可是鼠疫一起,紀永和不但怕老鼠,連貓也怕。因為貓捉完老鼠,會把它吃掉。它的爪子和嘴,在紀永和眼裡,就是上了膛的槍口,充滿危險。他吩咐翟芳桂,每天要給貓洗一回澡,不許它上炕,更不許它接近餐桌。貓的好享受,突然間都沒了,自然不習慣。而且大冬天的,還得日日被浸在水盆裡一通洗,貓的委屈,就全掛在臉上了。它緊著鼻子,嘴巴閉得嚴嚴的,眼裡露出哀傷。
紀永和家的糧棧,是木頭房子。糧倉佔據了主體,東側闢出一角住人。糧倉的房梁下面沒有吊棚,而住屋則糊了紙棚。紙棚每到春節前,要新糊一層。所以紙棚對老鼠來說,就是甘美的千層餅。夜半時分,老鼠喜歡溜到紙棚上,篤篤地嗑糨糊。紀永和以前聽到老鼠在紙棚上鬧,照睡不誤,可現在老鼠的些微動靜,都讓他心驚肉跳。他擔心老鼠嗑破了棚,一個跟斗栽下來,正落在他嘴裡,把瘟疫傳給他,因而一聽見它們在紙棚簌簌跑,趕緊起來,拿起笤帚,拍打紙棚,以此震懾。可是老鼠體力充沛,這邊你趕完了,不出三分鐘,它們那邊又來了。紀永和又不敢像以前似的,把貓抱到住屋鎮守,被擾得整宿整宿睡不好覺。早晨起來,兩眼熬得跟兔眼一樣紅。
貓受到冷遇後,對老鼠充耳不聞,任其遊竄。這下老鼠們高興壞了,它們在糧倉中,手舞足蹈地嗑開了裝高粱的麻袋,在盛芝麻的鬥裡盡興打滾,將裝元豆的木箱,做了自己的窩。而且,嫌糧棧缺黑米似的,將屎遺得四處皆是。看著老鼠氣焰囂張,貓卻不作為,紀永和把貓關進閒置的鳥籠中,想著餓它兩天,它就會對老鼠大開殺戒。然而第二天早晨起來,紀永和發現那個竹製鳥籠,被貓折騰散花了,它逃得無影無蹤。
糧棧是不能沒有貓的,紀永和只好去八雜市,再物色一隻。八雜市,是俄語「集市」的音譯。八雜市在埠頭區,雖然熱鬧,但最為零亂。那一帶的房屋,就像老年人的嘴,外觀乾癟無血色不說,一探內裡,更是豁牙露齒,殘破不堪。那兒聚集的,大都是做小買賣的中國人。賣貓賣狗的,賣衣帽鞋襪的,賣種子賣醬菜的,賣餡餅賣棉花糖的,都可看到。俄國人造房子需要泥瓦匠、木匠、石匠和漆匠了,不用去別的地方,在八雜市全都能廉價僱傭到。紀永和糧棧出逃的那隻貓,就是他在八雜市用一斗大麥換來的。可是鼠疫一起,貓很搶手,原來賣貓的人家,一隻也沒有了。
紀永和從八雜市回來的路上,想起旺德小館有兩隻貓,一黑一白,主人他也熟悉,便想到那兒碰碰運氣。店主一聽紀永和想勻只貓,不客氣地說:「這時候往出送貓,就等於撇金子!」紀永和連連說買,店主又說:「這時候往出賣貓,就是賣血!」紀永和討個沒趣,掃興而歸。
沒了貓,紀永和快成貓了。反正他也睡不著,晚上乾脆就守在糧倉裡。老鼠在穀子裡鬧,他就奔向穀子;在玉米上鬧,他又轉向玉米;在大麥上鬧,他又飛身朝向大麥。翟芳桂早晨起來,推開糧倉門,迷迷瞪瞪的紀永和竟然以為來了只大老鼠,縱身撲過來,嘴巴啃在她的拖鞋上。翟芳桂看著匍匐在地的紀永和,忽然同情起他來,想著再不弄只貓來,紀永和怕是真的要瘋了。
翟芳桂吃過早飯,讓紀永和上炕好好補一覺,打算出門找貓。紀永和對她說,從今天開始,糧棧關門。翟芳桂很意外,問這是為什麼!紀永和瞟了翟芳桂一眼,說:「女人真是頭髮長,見識短!你想沒想到,鼠疫來了,財路也會跟著來!我估摸著,再過十天半個月的,死的人多了,鐵路就得停運了。到那時候,糧食運不進來,可人又得吃飯,哈爾濱的各個糧棧把糧都賣空了,沒法補上,我這滿倉的糧食,就是金子銀子了!」說到此,紀永和兩眼放光,枯黃的臉,也漲紅了。
翟芳桂說:「你估摸著那時的糧食,能比現在貴多少?」
「多少?」紀永和伸出十指,比比劃劃的,按他的判斷推算著,自負地說:「現在小麥每石三十五吊七百文,到那時候,五十吊我都不賣!現在小米一石四十六吊,到那時候,七十吊你也休想提走!紅小豆現今三十四吊三百文,到時少說也能賣五十吊!元豆、綠豆、高粱米、粳米、芝麻,每一樣,不說翻一番的話,每石不長個二三十吊,我就上吊!」
翟芳桂說:「要是鼠疫跟發大水似的,就是一走一過的,再過十天半個月的太平了,最後糧食不漲反跌,咱不賣糧,不是虧了麼?」
紀永和眼珠一轉,說:「不賣糧,你不閒著,不照樣進錢嗎?」他赤裸裸地說:「義泰號最近生意不錯,掌櫃的手裡有閒錢,我早就看出他眼饞你了,他那附近就有糧棧,可他大老遠的總跑這兒買糧,你不從他兜裡往出掏錢,不是傻瓜嗎!」
義泰號開在十四道街,經銷房屋裝飾材料,什麼玻璃、石灰、石膏面子、瓦楞鐵、黑平鐵、各寸洋釘子以及銅絲和元紅銅片等。店主賀威四十出頭,黑紅臉,大嗓門兒,脾氣暴,挺仗義的。據說他原來在長白山養蜂,那裡有一片上好的椴樹林,被清廷封禁,用來養蜂釀蜜,供給朝廷。後來山林失火,他下山在一處渡口做起了船伕。他命運的轉機,起自擺渡時救起的一個落水女子。這女子的父親是哈爾濱有名的鹽商。賀威不僅娶了富家小姐,還擁有了這處鋪面。可是富家小姐不是個過日子的女人,好吃懶做,脾氣又大,能生孩子,卻怕生了孩子會讓她腰粗,不給他生,賀威又不敢再娶一房,所以日子過得並不隨心。賀威愛喝酒,一喝就醉,一醉就哭,鬱悶的他,隔三岔五的,就會去天福樓賭博。有一次輸了,身上帶的現錢不夠清賬的,竟讓人把手上的金錶給擼去了。他每次來買糧,確如紀永和觀察的,總要盯著翟芳桂,多看幾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