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顧知非已經感覺到了事情的嚴重性。在跟蹤這個行當裡,在人手不足的情況下,有時候會採取一些化裝的辦法改變盯梢者的外在形象,達到欺騙被跟蹤者的目的。這種化裝不僅僅指容貌,也包括對體型的修改,假扮孕婦就是女特工喜歡使用的手段之一。如果阿森所言不虛,那麼可以判定,在那片居民區裡還存在著另一群跟蹤者,而那個假孕婦只是其中之一。

1

和往常一樣,李桃早早地起了床。她總是不讓「老闆」安排車將她送回去。她說白天人多眼雜,總機班大院裡那幫鬼丫頭誰不知道那是「老闆」的車呀,她不想將這件事情鬧得滿城風雨的。

「萬一你哪天變心了,人家還要嫁人呢。」她回眸莞爾一笑,款款地出了門。

她站在公館門口等了一會兒,很快就有一輛黃包車跑了過來。她坐上車,讓車伕沿著公館前面的小馬路跑到頭。拐彎的時候,她舉起了手中的小鏡子,像每一個漂亮女人時不時都要做的那樣,她照了照自己姣好的面容,看看是否需要補妝。同時也將身後街道上的情況飛快地掃了一眼。

她沒有回到總機大院。一路上她換了好幾輛黃包車,其間還在一個電話亭打了一個電話。八點鐘,她走進了位於湖南路上的一家首飾店。時間太早了,店裡沒有其他的顧客,掌櫃的微笑著點了點頭,然後衝樓上斜了一眼。

她爬上樓梯,敲響了最裡面的一扇房門。門被開啟了,房間裡有三個男人。中間坐在太師椅上的那個有四十多歲,雖然身材瘦小,表情淡漠,但渾身散發著一種逼人的氣勢。

「曾先生好。」李桃拘謹地打了一個招呼,每次面對這個人,她都會有一點緊張。

「李小姐辛苦了。不忙,先坐下喝杯茶。」

李桃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了,一個保鏢立刻給她端來一個茶杯。李桃一路趕來,還真有點渴了,端起茶杯一飲而盡。

曾先生從西裝內袋摸出一支雪茄來,身邊的隨從立刻打著了火機湊了上去。他深深吸了一口煙,目光溫和地看著李桃。

「我是昨天晚上和他在一起的。大約12點鐘,他接了一個電話,是他副官打來的……」她知道曾先生是一個挑剔的人。在來的路上,她已經把要說的內容暗自整理了一遍。由於聽不到電話那頭的內容,她只能把「老闆」提到的人名、地名,以及她所能記得住的隻言片語說給他聽。她不喜歡看他的眼睛,那雙眼睛即使帶著笑意,也能讓人覺察出後面掩藏的某種陰鬱、寒冷的東西。所以她垂下眼瞼,自顧自地說下去,這樣反而更加流暢。她的敘述基本上是按照時間的先後順序。所以她最後才提到了「巴蜀報社」「彭巨峰」以及「‘更夫’三年前的所作所為都是真實的」這幾句話。

她突然聽到對面傳來了「咔吧」的一聲,禁不住抬頭一看。她吃了一驚。那支雪茄被拇指和中指拗斷了。眼見著曾先生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地褪去了,最終他的面孔變得像紙一樣白。

他似乎在思考著什麼,瞳孔茫然地盯著房間內的一個點,身體一動不動。沉默持續了一分鐘的時間。

「說完了?」

「完……了。」

「好,你做得很好。老馬,」曾先生一擺頭,他右側那個姓馬的秘書立刻從懷裡取出一疊鈔票遞到李桃面前。

「繼續留心這件事情,下一次我會給你更多的報酬。」

直到李桃離開,他的目光始終都沒有離開那個虛無的「點」。

一個小時之後,曾先生才回到了他的辦公室。鎖門前,他吩咐馬秘書,任何人不得打攪他。他掏出鑰匙,開啟保險櫃,從最裡面取出一份報紙來。那是一份三年多以前的《巴蜀日報》,被他儲存得依然如新。他小心翼翼地開啟那個版面,立刻!黑色巨大的標題像一個個巨錘一樣迎面砸在他的臉上——「露水鴛鴦雙斃命,索命郎君夜遁形」。文章的署名,正是記者彭巨峰。

沒有人知道曾先生這個怪癖,他喜歡不定時地撕開內心深處的某個傷疤,在極端的、咬牙切齒的憤怒中尋找快感。

「!」門口的衛兵被嚇了一跳,不過很快就恢復了常態。不就是幾個杯子和花瓶嗎?他願意砸就砸吧。誰讓人家是局長呢?在中央執行委員會調查統計局的這座大樓裡,他就是至高無上的天!

2

星期二,從司令部領完了口令。當徐耀祖走出大門的時候,和往常一樣,趙猛已經拉開車門等在那裡了。

「小葛,油箱是滿的嗎?」徐耀祖一坐進去,就開口問道。

「差不多還有一多半吧,足夠咱們跑回去的了。」司機小葛低頭看了看儀表後答道。

「我昨天下午好像聽機關長說,今天要派你這輛車來著。反正時間還早,我們先去把油加滿吧。小心無大錯,別在緊要時耽誤了事。」

「好嘞。謝謝您啊徐科長,您總是替我們這些小兵操著心。」

小葛把車開到最近的一處軍用加油站,從兜裡找出幾張專用油票,提了油壺就下了車。趙猛一路上都在東一句西一句地跟徐耀祖套著話。

「徐科長,烏衣巷那邊新開了一家徽菜館。那裡的臭鱖魚做得地道極了。怎麼樣,下班後兄弟做東……」

「小趙,現在你一個月拿到多少薪水了?」徐耀祖忽然打斷了他的閒話。這一問,讓趙猛的情緒立刻降了下來。

「別提了,徐科長,兄弟現在的薪水在行動隊裡已經到了最低的一檔。」

「說實話吧,小趙,你的心意我領了。可是你得明白,說到底我也不能把你調到機要科去不是?」

趙猛耷拉著腦袋沒有吭聲。

「你呀,得會來事。沒事的時候,還是得經常拉著你們隊長坐一坐。」

「您是不知道,蔡江這個王八蛋吃了我多少回了。」趙猛咬牙切齒地罵道,「可遇到事了就把我當成替罪羊扔出去。」

「以後這樣的話不要亂講,有用嗎?」

「那您給我拿一個主意,我又能怎麼辦呢?」

「該怎麼辦就怎麼辦,哪裡跌倒的就從哪裡爬起來,大丈夫要能屈能伸。」

「我倒是也想啊,前兩天我跟隊長搭話,他連理都不願意理我。」

「看你平時挺機靈的一個人,在這件事情上怎麼這麼死板?吃吃喝喝有什麼意思?酒醒了誰還記得。」

「那您給點撥點撥。」趙猛把身子轉過來,支起了耳朵。

「知道你們蔡隊長最喜歡的東西是什麼嗎?」

「那誰不知道,他最喜歡古董。可兄弟掙的那兩個錢也……」

「這樣吧。」徐耀祖猶豫了一下,還是下了決心,「我那裡倒是有一對前清的杯子,你先拿去……」

「徐科長,我哪能讓您破費。」

「就這麼定了,誰讓咱倆投緣呢。將來你發跡了,別忘了我就行。」

3

李建勳這張臉之所以走到哪裡都不招人喜歡,完全是因為他的工作性質決定的。但是敢於把這種厭惡的表情帶出來的人,一般都沒有什麼小辮子怕他揪,輜汽三營的副營長就是這樣一個人。

「喲呵,沒想到我們這個小廟還能入了您這位大菩薩的法眼,真是不勝榮幸啊。」當李建勳第一次提出檢查三營的歷史出車記錄的要求,接待他的就是這個人。

「哪裡哪裡,不過是例行抽查罷了,還請副營長多多照顧啊。」

自此之後,無論他怎麼冷嘲熱諷,李建勳不是打哈哈就是裝作沒聽見。

國軍的機械裝備並不多,一個汽車班五個兵才管理一輛汽車,全營的卡車加起來,不過三十多輛。但是,為了不引起懷疑,高橋松給他下達的指令是必須要把1939年底至今的記錄全部借出來。這樣,每次李建勳的皮包都會撐得滿滿當當。李建勳估計這是最後一次了,因為只剩下三連最後一個排的還沒有查過。果然,當他把上一次借出來的記錄還回去後,營部文書只抱來了兩摞記錄本。看上去也就能裝少半個皮包。

「李大科長不能就帶這麼點回去吧。我們團的教導隊一直跟我們營駐紮在一起,隊部就在院子那頭,要不要我把你帶過去?」

「教導隊就算了,查完三排就沒事了。」

「老李,這就是你的不對了,我們三營沒得罪過你吧?怎麼就專門和我們過不去呢?」

「沒有過不去,就是抽查,真的是例行公事。」

不但李建勳,就是副營長也沒有想到老文書前些天為什麼會突然到團裡培訓,新來的這個文書跟出車記錄被調查這件事會有什麼關係。

李建勳走後,文書等營部只剩下他一個人的時候,往外打了一個電話。

4

「這個李建勳的葫蘆裡到底賣的是什麼藥?他為什麼就偏偏不查教導隊呢?」得到訊息後苗副官叫起來。

這個突發情況也是顧知非始料未及的。他相信,如果高橋松在一營查不到結果,那他必定會著手調閱另外幾個和倉庫相近的輜汽單位。他一天不離開重慶,軍統就一天不敢鬆氣。時間拖得越長,越有可能被他看出破綻。這個人已經成了一個瘟神。

「苗兄,還有這種可能,這個姓李的跟高橋松未必就是一條心。」

苗副官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顧知非接著說:「經過這幾天的跟蹤,我們可以確定,李建勳在諜報方面完全是個雛兒。從今天這件事看來,也許他受到了矇蔽,也許他遭到了高橋松的脅迫。」

「要是能把他拉過來就好了。」

「沒有百分之百的把握我們也不敢和他接觸啊。」

「這可怎麼辦?艾守成明天就回來了。想讓他在重慶多留些日子,除非和他們的上級長官談。可是局座又交代過,不到萬不得已,不能讓不相干的人捲進來。」

電話鈴再次響起。自從李建勳進入軍統的視野,他的辦公室和家中的電話線路都被接上了竊聽裝置。這次打電話進來的就是負責監聽的那組特工。

「顧科長,目標給李建勳打了電話,他們約定的接頭地點是……」

放下電話,顧知非抄起一支鉛筆,站到掛在牆壁上的高倍重慶地圖跟前。他找到電話中提到的那個茶館,用鉛筆重重地圈了起來。

「今天晚上,李建勳就會在這裡把最後一部分記錄交給高橋松,可是真正的線索卻藏在教導隊的記錄裡面。毫無疑問,高橋松並不知道輜汽一團的教導隊沒有在團部,而是和三營駐紮在一起的。」

「所以關鍵點是如何讓高橋松得知這一點。」苗副官說道。

顧知非盯了地圖一會兒,把阿森叫了進來。

「阿森,給我們說說這一帶的情況。」

顧知非手中的鉛筆,圈住的是一片地形複雜、出口眾多的居民區。通過一段時間以來的觀察,他們已經找到了高橋松的行動規律。每一次接頭的時間和地點都由他來決定,而附近總有這麼一塊類似的居民區。顧知非知道,這是為了反跟蹤而有意挑選的。在那些迷宮般曲折往復的巷子裡,任何跟蹤者都沒有不被發現的把握。所以,顧知非早就放棄了派人深入居民區的打算,而是在每一個出口都派人蹲守。比起調查的開始,高橋松還是有些輕微的懈怠。現在,每當他從一個出口幽靈般地冒出來,就不再耍什麼鬼把戲,而是會選擇黃包車或者公交車之類的交通工具直接回到玉帶街那裡。

阿森不愧是重慶地形方面的專家,他把這一帶哪裡有水井、哪裡有公廁等地圖上無法體現的細節說得清清楚楚。

「……總共有六個出口,呈弧形由東北到正西分佈著。東北到正北這三個出口面對的是勸學府街,附近通常有黃包車伕等客人。正北到正西這三個出口就是和平路,黃包車較少,因為有一趟‘豬鼻子’路過這裡……」

顧知非知道,所謂的「豬鼻子」車,指的是盧作孚的民生公司在1934年引進重慶的賓士牌公交車。因為前臉凸出,被重慶民眾戲稱為豬鼻子。三毛錢的票價讓黃包車和滑竿頗為吃不消,所以通豬鼻子車的道路上,少有車伕等客。

「等等,你把這條線路的路況詳細地講一下。」他打斷了阿森的話,指著那條公交車線路說道。

一個半小時之後,一輛行駛在和平路上的「豬鼻子」車突然熄火拋錨。司機下車開啟發動機蓋子鼓搗了一會兒。就在乘客圍著售票員爭吵的時候,司機垂頭喪氣地走上來告訴售票員:退票吧,車子一時半會兒修不好了。後來,再有路人上車,他們也是這番說辭。直到天色完全黑下來,陸陸續續有十幾個男女上了車,佔據了所有的座位。這次,司機和售票員卻再也沒有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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