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5

高橋松已經查閱了兩個連外加一個排的記錄。他似乎預感到,剩下的這半包記錄本裡也沒有他要找的東西。

「你能確定,這個汽車營一直駐紮在這裡,沒有調防過?」

「從南京撤到重慶後就沒動過地方。」李建勳的回答很乾脆。

「一營只有這麼三十臺車?營部沒有什麼直屬的汽車隊?」

李建勳堅定地搖了搖頭:「就這麼多了。」

高橋松直視著對方的眼睛,對方的目光也毫不退縮。於是,他只好點點頭,示意這次接頭可以結束了。

李建勳付過茶錢之後,高橋松很自然地拎起了放在桌子下面的皮包,走出了茶館。這時已經八點鐘了,天色早已黑透。

老實說,當他走進那條小巷的時候還沒有選擇這片居民區的出口。儘管在這片迷宮般的偏街窄巷裡忽左忽右地穿行讓他費心又費力,但他不敢有絲毫的鬆懈。他刻意地觀察著前後左右的動靜,牢記每一張出現在他附近的面孔,觀察著偶然出現的同行者的身姿和步態。只要沒有同樣特徵的人兩次出現在他的身邊,那就說明他沒有被跟蹤。

他有時甚至希望李建勳自不量力地派人打打他的主意。那樣,他就可以名正言順地教訓一下這個人,讓他知道自己的厲害。他相信這個人的內心已經害怕極了,但是在自己的面前仍然表現出一副不卑不亢的樣子。到現在為止,他表現得很聽話,沒有給高橋松一個羞辱他的機會。他越是這樣高橋松就越惱火,總是想著敲碎他那個鎮定自若的外殼。早晚有一天,李建勳會知道自己是在為誰做事。這樣的對手只要不斷地遭受肉體和精神上的雙重摧殘,成為被抽去脊樑的一具行屍走肉,才能在高橋松離開重慶之後,服服帖帖地聽從淺井等人的指揮。

忽然,高橋鬆發現機會來了。

那是兩個壯實的年輕人。高橋松看不到他們的面孔,也看不清他們穿著的衣服,但那兩個人的身影和走路的方式不會錯。他們已經跟了他兩條巷子了,唯一讓他感到詫異的是這兩個跟蹤者的水平實在是太差了,連一點基本的防護措施都沒有。他不知道這是因為李建勳過於小看自己,還是這個物資調查處的探員都是一幫白痴。

他又往前走了幾步,來到一個十字路口,兩邊都很黑暗。眼睛稍加適應後,他選擇向左拐,因為他發現了一個理想的地形。一棵大樹拔地而起,就矗立在過道邊緣,把本來就狹窄的巷子堵得只能通過一個人。高橋松溜到樹後,把皮包小心地放在地上,然後他活動了一下指關節和腕關節。他想了一下,最終決定打斷這兩個人的腿骨。因為當手下爬著出現在李建勳面前時,他受到的震撼應該更強烈些。

大概過了半分鐘。雖然很輕微,他還是聽到了那兩個人的腳步聲,但腳步停在了那個岔路口沒有走過來。

「你沒看錯吧?」

「明明是走到這兒的。」

小聲的交談過後,又是一片沉寂。高橋松慢慢探出頭去,發現那兩個黑影似乎正在左右觀望。他們身軀轉動的時候,高橋松看到他們的手上有一絲寒光閃現了一下。這下,他有點疑惑了。

「那傢伙一看就是有錢人。」

「沒得錯,光手裡拿的皮包就值不少錢。」

這兩句對話讓高橋松徹底失望了,說到底這不過是兩個小蟊賊。現在,高橋松決定,只要自己不受到攻擊,他就不會去招惹這兩個傢伙。還好,他們選擇了右側的巷子追了下去。高橋松拾起皮包,想了一下自己的位置,正要決定路線,忽然聽到西北方向不遠處傳來一聲喊叫。

「救命啊,救命!」

接著就是驟然而起的快速奔跑的腳步聲。

「有賊娃子,搶錢啦……」喊叫的聲音雖然越來越遠,但開門聲卻多了起來。

高橋松傾聽了一會兒。很顯然,兩個蟊賊沒有找到他,卻遇上了另一個無辜的行人。現在他決定向西走,因為他沒有必要暴露在更多的人面前。此外,喊叫聲很可能驚動附近的巡警,這更是他不願意碰到的人。

6

在汽車站等車的人本來有好幾個。八點半左右來了兩個不三不四的人。一開始,那個小媳婦感到自己的臀部被觸碰了一下;然後,阿婆發現蓋在籃子上的布簾被掀開了一個角;最後,西裝男子察覺到褲兜裡錢夾動了動。這兩個傢伙有恃無恐,兇狠好鬥的眼神里毫無羞恥之色。最終,那幾個人紛紛逃離了車站,只有那個身穿鵝黃色旗袍的女子始終沒有受到侵犯。現在,她站在了等車隊伍的第一位。兩個壞小子依然保持著不正經的模樣站在她的後面。高橋松趕到後,排在了第四位。

「豬鼻子」車就在這時開了過來。

高橋松上車後,站在了中間的位置。因為就在車子啟動前,又有幾個人跑上了車。他是個精細的人,之前早把零錢準備好了,登車時就交給了售票員。現在,他左手拎著皮包,右手抓住橫杆,微閉雙目養起神來。售票員在車廂前面因為找零錢的問題耽擱了一會兒。等他來到中間的位置,車子已經離開了平整的柏油路面,進入了一段坑坑窪窪的石頭路。這時,他感到左肩後部被人碰了一下。他睜開眼,回頭一看,發現正是那個旗袍女。她纖弱的手裡捏著三毛錢,穿過那兩個傢伙的身側伸到他面前。

「先生,幫我買一下票好嗎?」

高橋松想鬆開握著橫杆的右手,但車子實在晃得厲害。猶豫了一下,他把皮包放在地板上,接過錢轉身向售票員伸過去。突然,伴隨著刺耳的剎車聲,售票員猛地向後仰去,而後面的三個乘客猝不及防向前撲了出去,壓在了售票員身上。

高橋松右手使勁抓住橫杆,才堪堪保持住平衡,他不由低頭尋找,發現皮包被壓在了幾個人下面。他第一個反應,就是危險來臨了,因為剎車來得太巧合了,他感到這輛車就是為了抓捕他而設計的,每一個乘客都是行動隊員,奪包、抓人,一氣呵成。他全身的肌肉在瞬間繃緊了,準備迎接來自任何方向的襲擊。

但是他想象的場景並沒有發生。旗袍女羞紅著臉從別人身上爬起來,剩下的幾個,包括售票員都大罵司機。而司機卻顧不上爭辯,他拉開車窗衝外面吼道:「龜兒子,你急著去投胎啊!」

高橋松瞟了一眼,看到車窗外一個乞丐一瘸一拐地跑到對面的馬路上。等人們一個個爬起來,他看到皮包完好無損地躺在地板上。

7

直到眼看著高橋松拐進黑洞洞的右營街,顧知非懸著的心才放了下來。但是回到指揮部後,他還是把那個小夥子叫到了跟前。

「你確定把紙條放進他的皮包裡了嗎?」

「不但放進去了,還按您的指示,把紙條夾在了一本記錄冊的中間位置。」

「很好。」顧知非拍了拍他的肩膀,「可以給你記一功。你是這次行動中最關鍵的人。」

小夥子臉上笑開了花。在出發之前,顧知非找來了相同的皮包。在短短的時間裡,摔倒、開包、塞紙條,這一系列動作他練習了幾十次。

顧知非這一次花了血本,幾乎用上了盯梢組所有的特工。為了保證不發生意外,他不能允許那輛公交車上有一個不相干的人。好在行動之前他得到了「老闆」的支援,說是再難也要從別處調出人手,替換掉在車上被高橋松看到過的人。令他欣慰的是,阿森和另一個特工扮裝的蟊賊一直處在小巷的黑暗之中,可以留在行動組。他們倆的目的,就是為了讓高橋鬆放棄東北方向的出口轉向正西,從而登上那輛載滿特工的公共汽車。

但是顧知非的目光在人群中找到阿森的時候,發現阿森也在盯著他。阿森的神色並不輕鬆,他向門口使了一個眼色。

「顧科長,除了我們兩個,您在那片居民區裡是否還派了別的人進去?」當他倆來到院子裡的時候阿森問道。

「別的人?」

「女的。」

顧知非搖了搖頭,頓時嚴肅了起來:「怎麼回事?」

「按照計劃,假搶劫之後我倆開始往居民區的東北方向跑。拐過一個急彎,我突然發現那堵院牆的另一側有一個孕婦。因為跑得太急,我雖然儘量躲閃,但胳膊肘還是碰了她隆起的肚子。」

「你沒有把人家碰壞吧?」

「沒有,因為我碰到的根本不是‘肚子’。」

「什麼意思?」

「那個女人在衣服下面墊了一個枕頭。」

「你確定?」

「當然啊,枕頭和皮肉我還是能感覺得出來的。」

「假冒的孕婦。」

「是的。」阿森點點頭。

「看到她長相了嗎?」

「沒有,天太黑,只是看到一個輪廓。一開始我還覺得是咱們的人,所以也沒停留。事後越想越覺得蹊蹺。」

顧知非已經感覺到了事情的嚴重性。在跟蹤這個行當裡,在人手不足的情況下,有時候會採取一些化裝的辦法改變盯梢者的外在形象,達到欺騙被跟蹤者的目的。這種化裝不僅僅指容貌,也包括對體型的修改,假扮孕婦就是女特工喜歡使用的手段之一。如果阿森所言不虛,那麼可以判定,在那片居民區裡還存在著另一群跟蹤者,而那個假孕婦只是其中之一。他們不是一般人,而是專業的高手。

顧知非囑咐阿森不要對別人提起這件事,然後他倆回到了會議室。

苗副官在行動結束後就直接回局裡彙報了。顧知非想給「老闆」打個電話,但拿起話筒後又猶豫了。他的第一判斷,這些人是「老闆」派來的,但他想不明白「老闆」為什麼會這樣做,有些話還是當面談比較好。

放下話筒後,他才想起明天是週三,是軍政部召開例會的日子。他不想等到下午,打算明天一早到「老闆」的府邸門口等候。

第二天七點二十分,他把汽車停在了「老闆」的公館門口。他想等「老闆」的轎車出了大門,再現身阻攔。把「老闆」請進車子裡,有幾分鐘他就可以把事情說清楚了。

兩分鐘後,大門開了,但只是半開了一扇,從裡面嫋嫋婷婷走出來一個嫵媚動人的女郎。她站在街上張望了一會兒,不久就有一輛黃包車停在了她的面前。

顧知非自然知道她是誰,「老闆」和她的事已經是公開的秘密了。他有意讓自己放鬆一下,以便更加從容地面對即將到來的談話。於是他把目光投放在那美人兒的背影上,直到這條小街的盡頭。

這條小街並不很長,所以在黃包車拐彎的時候,顧知非能夠清晰地看到李桃的動作。他被一道突如其來的光線晃了一下眼睛,等視力恢復過來,那輛黃包車已經消失不見了。

他現在知道,李桃從手包裡取出來的是一面鏡子。

顧知非短短的一生從事過很多工作,在擔任華東科科長之前,他還在軍統開辦的特工培訓班當過幾個月的教官。他也給女學員上過課,其中就有一系列專門為女性制定的反跟蹤教程。例如,在一條街道拐彎的地方,可以利用小梳妝鏡觀察身後的環境狀況。

這也許是一個偶然,但也許不是,他用了三秒鐘就做出了決定。

下車之前,他除了在西裝外面罩上了長衫,頭頂還扣上了一頂禮帽。在半路上,他攔下了一輛黃包車。緊趕了幾分鐘後,他吩咐車伕可以把速度降下來了。因為他看到,李桃乘坐的黃包車就在前方不遠的地方。

穿過兩條街,對方下了車,他也下了車。對方又叫了一輛車,他也照做不誤。他的帽簷拉得很低,長衫已經脫下來,搭在小臂上,有必要的話,他一會兒還會再穿上的。對方第二次下了車,轉悠了一圈進了一個電話亭。他則在十米開外的報攤上翻閱著一本雜誌,同時記住了當時的精確時間。

換乘第三次黃包車的時候,他已經判斷出,訓練李桃的教官根本就是一個大路貨。這讓他很放心,他相信,她是逃不出他的視線的。但是他想錯了。

進入湖南路之後,她再次下了車,而他在超過她三十米遠的地方也下了車。這時,他已經把那件長衫穿在了身上。完全是長期諜報工作形成的一種本能,下車伊始,他就感到後背上有一道冰冷的目光射過來。他沒有回頭,徑直向前方十幾米遠的一座電話亭走了過去。為了防止事後遭到調查,他把電話本翻到貿易公司的一欄,真的和一家貿易公司通了電話。他一邊詢問著對方關於大豆、棉花等商品的收購價格,一邊把目光投向外面。

盯著他的是馬路對面一個賣橘子的小販。儘管他的視線看上去是飄忽不定的,但卻不時地有意無意掃過電話亭。李桃還站在離她下車不遠的地方,她的面前是一家商店的櫥窗,依靠反光,她可以看清對面賣橘小販的一舉一動。

顧知非明白,這個「小販」的身份用行話來說叫作「手電筒」。他們的任務是專門負責「照亮」接頭者的身後,看是不是拖著一根「尾巴」。他還發現,幾十米之內,像這樣的「手電筒」還有幾根。他們觀察著李桃在進入這一地段時,前後左右一定距離內每一個行人的狀況。賣橘子的小販還沒有對李桃發出一切正常的訊號。因為他已經對顧知非發生了興趣,如果他繼續在這一片兒磨磨蹭蹭不肯離開,就一定會遭到反跟蹤。

如果附近有幾個幫手也能應付過去,但是顧知非孤身一人就無計可施了,他只能選擇退出。於是他掛上話筒,離開電話亭,匯入了人群。但是他一點也不感到沮喪,至少他弄清了以下三件事:第一,李桃是某一個組織安插在「老闆」身邊的暗探;第二,這個組織在重慶有一定的勢力;第三,李桃和某個神秘人物的接頭地點就在湖南路這一帶。他已經感到,出現在小巷中的神秘女人和這股勢力是有關聯的。目前,他還有一件事可做。

拐入另一條街道後,他叫了一輛黃包車返回了「老闆」的公館。他知道此時「老闆」已經坐在了軍政部的會議桌前,因此取了車直接開到了電話局。他直接找到了局長並且亮明瞭身份。對方的態度也因而變得恭敬和熱情。他把李桃在半路上使用的那個電話亭的位置和通話時間告訴了他,要求他查詢電話那一頭的號碼。局長讓他在辦公室內稍坐,然後出了房門親自去辦了。

幾分鐘後,局長一臉嚴肅地回來了。

「對不住,顧科長。這個號碼是保密的,不能查。」

「也許我剛才說得不夠明白,我是……」

「您說得已經很明白了。但是我要說的是,您的許可權不夠。」

「那麼誰的許可權夠呢?」

「在您的部門裡,只有你們局長才有資格查詢這個電話的號碼及其所在地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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