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常年的底層生活使他鍛煉出投機鑽營、冒險進取、察言觀色、揣摩上意等種種本領。他沒有留學德國、日本的經歷,但在浪蕩困頓的日子裡,他結識了中國底層社會形形色色的人物——青幫頭目、無業遊民、盜竊犯、變節者……他熟悉這些人,知道在窮街陋巷、貧民窟、碼頭、賭場裡照樣有藏龍臥虎之輩。

1

譚世寧是在第二天早上被送回來的。過了一會兒,寺尾謙一的電話就到了。說他已經看了他寫的報告,不錯,很細緻也很全面,已經送到參謀部去了。最後他給譚世寧放了一天的假,讓他好好休息休息。本來這是一個極好的機會,他可以順理成章地到「沐春堂」泡個澡、捏捏腰,但他沒有這樣做。因為他一進家門,就抓起從門縫裡塞進來的十幾份報紙仔細地查詢起來。包括這一天,連續三天在某一個版面都出現了一條轉手清代瓷器的廣告。這是他和林泉水事先約定好的。其中幾個特定的用詞更是說明對方非常著急見到他。

放下電話後,譚世寧從衣櫃裡找出一身毛料西裝裝在了一個白布袋子裡。出了家門,他看到他的汽車已經停在門口,被擦得光亮可鑑。他把車開到北門橋附近一家乾洗店的門口停下。這是一家從上海搬來的老店,夥計恭敬有加地接待了他。他們收下了西裝,告訴他最快也得兩個小時之後才能取。他從乾洗店裡面走出來,一副無所事事的樣子。抬腕看看手錶,他信步向南走去。

他進入一條相對狹窄的街道,兩旁擺攤的都是常年在長江上討生活的漁民。他饒有興趣地瞅著一個個籮筐內撲騰的鮮蝦活魚,不知不覺走出了半里路。這時,一個精壯漢子快步走到他的身後。

「爺,跟我走。」他低聲說道。

和往常一樣,譚世寧二話不說,跟隨著他又前行了幾十米,拐進了一家鐵匠鋪。院子裡五六個鐵匠埋著頭叮叮噹噹地敲打著鐵器,他們穿過院子的時候沒有一個人抬頭看一眼。

譚世寧知道,這條看起來很平常的街道其實一點也不平凡。某些擺在明面上的水產不過是幌子。只要稍加打聽,立刻就會有人給你指出在誰那裡能買到白糖、在誰那裡能買到菸葉、在誰那裡能買到食鹽……而這些,在戰爭時期都屬於被交戰雙方列為專賣的物資。

抗戰初期,在戰場上打得你死我活的同時,雙方都在物資上實施嚴密對敵封鎖的政策。因此東部的棉花、生絲、橡膠在西部成了緊俏物資,而西部出產的礦產、桐油、菸葉等貨物的價格在東部也大幅飆升。隨著時間的推移,雙方都感到在經濟上的捉襟見肘、力不從心。基本的稅收都保證不了,還打的什麼仗?不知從何時開始,雙方不約而同地暗暗放鬆了封鎖禁令,這就促使走私活動日益猖獗。從某種程度上說,控制走私活動的幫會組織反倒成了一劑維持戰時經濟的潤滑油。有資格吃這塊肥肉的,不外乎活動在巴蜀之地的哥老會和長江中下游地區的青紅幫。

這兩個組織實際上是表兄弟關係,在淵源上都屬於興起於清朝早期的洪門。儘管之前他們在勢力範圍的交界地帶經常明爭暗鬥、大打出手,但在共同的利益面前,很快就再次祭出了「天下洪門是一家」的旗幟。在長江沿岸的各個碼頭,都有他們接洽生意、吃飯住宿的場所。而林泉水,就是在譚世寧的幫助下以重慶哥老會小頭目的身份在南京的碼頭上站穩腳跟的。

在這一點上,譚世寧並不擔心被日本人獲知。南京城幾乎所有的高階漢奸都在或多或少地經營著這種勾當,日本人早就對此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如果表現的過於廉潔自律反而會受到懷疑。但是他這樣做的真實目的並不是為了金錢,他一直在把林泉水作為危急時刻的最後一條退路。

這條街上至少有三分之一的魚販子是青紅幫的成員。平日裡和和氣氣地做買賣,一旦遇到尋釁滋事、踢碼頭的勢力,兩個街口一堵,十個八個那是連屍首都找不到的。即便是汪偽政府下屬的緝私隊,輕易也不敢在這裡露面。所以,剛才的壯漢之所以敢和譚世寧搭話,就說明他的身後已經被探查明白,沒有尾巴。

那漢子領著他穿過院子裡的一道角門,衝著一間北房一抬手就轉身離開了。

林泉水正坐在床上的炕桌邊喝著茶,一看到譚世寧進來立刻跳下地。

「我的哥哥,你到哪去了?」

「別說我的事了,一言難盡。」譚世寧擺擺手坐在炕桌的另一邊,「這麼急找我是不是出事了?」

「哥,我看你就不用回去了。兄弟已經備下了一條快船,咱倆這就動身。去哪兒你說了算,錢的事你就更不用操心了,這些年我們早就撈足了。」

「到底出了什麼事情?你想急死我!」

「是樊陽那邊,全露餡了。」

「他們怎麼查出來的?」

「不是他們查出來的,而是一個姓沈的老太婆到警察局裡報了案,說石碑上的日期被改動了。」

「老太婆?她怎麼會知道石碑的事?」

「她兒子一家三口都死在那次轟炸中。」

「原來是這樣……」

「哥,你知道。按你的吩咐,我修補了這個破綻之後,又特意讓一個樊陽城別的地段當巡警的兄弟使錢調到了那個地段,就是想查查石碑上刻著的那些死者的親戚都在什麼地方,附近還有誰知道防空壕被炸的時間。誰都知道,日本人打樊陽的時候,城隍廟那一帶打得最為慘烈,連間完整屋子和站著的樹都找不到。而老百姓在戰前都逃難走了,現在城裡的人都是日本人從別的地方遷來的,可我還是讓他用了幾個月的時間暗暗查訪。哎,沒想到憑空就冒出來這麼一個老太婆。」

「那個老婆婆現在怎麼樣了?」

「在我們手上。那天她報案時,我那個兄弟就在一旁。聽完了,簡直就是五雷轟頂。」

「警察局怎麼處理的?」

「巧了,那個局長生病住院,沒有上班。是一個警察幫她記錄的口供。我那個兄弟說,他們都知道局長曾經接到過上面打來電話,專門跑過去檢視石碑的事情。這小子還算機靈,立刻通知了另外的弟兄。他們趕緊去了那家醫院,把醫生連唬帶嚇地鎮住了。這些天,那個局長被整得白天睡覺晚上清醒。外面的人一時接觸不到。不過我來的時候他們告訴我,醫生也拖不住了。局長禮拜四就會出院。到那個時候,他只要看到那份記錄立刻就會上報,這是毫無疑問的。」

「禮拜四,還有不到兩天了。」

「還好,你總算來了。有這兩天的時間,足夠我們兄弟遠走高飛了。」

譚世寧抓過桌子上的煙盒,抽出一支菸後點上了火。他平時不怎麼吸菸。

「你那個兄弟膽色如何?」他忽然問道。

「刀架在脖子上都不會皺一下眉頭的好漢子。」

「把他的姓名和聯絡方式告訴我。」

林泉水毫不遮掩地全告訴了他。

「等我三天,三天之後我不來,你就離開這裡。」譚世寧說完這句話站起身來。

「還有,找條船,把那個老婆婆送到後方去。」最後,譚世寧在門口又補充了一句。

下午,「更夫」到「沐春堂」泡了一個澡。這一次他洗得比較快,一個小時連腰都捏完了。

又過了兩個小時,曲國才和王漢亭再次於成衣店後面的密室中會了面。

「……就這麼定了吧,讓霍勝去,多帶幾個得力的人手。給我們在樊陽的人發報,讓他們提前做個準備。」曲國才停了一下,想了想實在沒什麼需要補充的了,但還是強調了一句,「趕快出發,越快越好!」

「那重慶方面……」

「現在我們只能先斬後奏了。霍勝他們出發後,再把整個事情和我們的解決方案電告重慶吧。」

2

高橋松一回到住處,立刻把桌面上的東西清理得乾乾淨淨。然後,他把李建勳交給他的那張軍用倉庫分佈圖鋪在桌面上。按照要求,李建勳已經把那些倉庫的用途在圖紙上做了清晰的標註。其中存有炮兵專用物資的才能滿足高橋松的條件。

制訂計劃的後期,寺尾謙一和他詳細地討論了調查「鐵拳」的最佳切入點。當年參與轟炸的飛行員證實,豹子嶺炮兵陣地的防護偽裝工作做得非常細緻、逼真。如果不是提前得到這個訊息,單憑偵察機是不可能發現的。事情過了三年,從其他的渠道,日軍一點都沒有獲悉「鐵拳」被摧毀的情報。那麼據此可以判定,無論轟炸之前還是之後,他們對訊息一直採取嚴密封鎖的措施。站在對方的角度也是可以理解的,不利於振奮軍心的事情總是要儘量遮掩。交戰雙方歷來都是如此。所以他們判斷,如果從豹子嶺一帶入手,成功的機率非常小。那天,高橋松經過一次實地勘察也的確證明了這一點。轟炸之後出現的大批軍用卡車一定是將所有的痕跡都清理乾淨了。而且從那附近老實巴交、不諳世事的鄉民口中不但無法獲得有價值的情報,反而容易引起別人的懷疑。

在叛變的支那軍官中,炮兵出身的也不乏其人,寺尾謙一很快就找到了一個當年曾經在重慶郊區服役的炮兵上尉。從上萬字的詢問記錄中,他們找出了一些非常有價值的線索。首先,重慶地區常年潮溼、多雨、多霧;其次,當時,即便是現在,支那軍隊的黃油都很緊缺,這兩樣都非常不利於火炮的保養。稍有武器常識的人都知道,火炮的內膛、炮閂等機件是非常嬌貴的。每次戰鬥完畢之後,在用煤油清洗這部分機件之後,通常會用黃油將其密封起來。這樣做除了能起到潤滑作用,還能達到隔絕水汽對鋼鐵腐蝕的效果。在這種物資匱乏的情況下,支那炮兵部隊只得採取一種非常原始但又有效的辦法——他們差不多每天都用人工清理火炮內膛,無論有沒有作戰任務。

當時,被佈置在遠離軍事物資基地的荒郊僻野的「鐵拳」野戰炮達到二十餘門。在旁敲側擊地諮詢了相關部門後,他們得出這樣一個結論,每天用人工來維護這樣多的火炮,就會需要大量的易消耗的物資,如煤油、長杆毛刷、圓木、除鏽劑等。和糧食不一樣,這些物資是不可能從當地得到補給的。因此,如果那些火炮真的曾經存在於那裡,那就會需要不間斷的物資補充。最多三天,就應該會有一輛卡車被派到那裡。豹子嶺附近的茶博士也證明了這一點。

重慶是一座老城,也是一座山城,缺少大塊的地方囤積物資。更由於日軍飛機的頻繁轟炸,所以這些物資倉庫都分散在很多地方。汽車需要從運輸大隊出發,到達倉庫後領取物資,然後開往豹子嶺。根據這個流程,高橋松需要從經濟、省時的角度出發在地圖上找到執行運輸任務的那個單位,而這只是調查的第一步。

首先,他確立了離豹子嶺最近的一個符合條件的倉庫。經過一番比對,他認為有好幾個運輸單位可能擔負這項任務——它們的駐地與倉庫的距離差不多一樣近。細微的差別從地圖上無法精確地比較出來。

高橋松的辦法簡便有效,他把幾枚大頭針分別插在了汽車營、倉庫和豹子嶺三個位置。然後,他用一段棉線從一個汽車營開始,順著地圖上彎彎曲曲的公路連線了倉庫和豹子嶺。接著他更換了棉線,用同樣的辦法又丈量了另一個汽車營。這個工作看似簡單但卻需要精細和耐心。最後,他把所有的棉線做了比較,發現丈量第一輜汽團三營的那根棉線最短。

上床之後,高橋松卻毫無睡意。因為除了這些技術性的工作,他還要考慮李建勳這個人的人性。看得出來,這是一個骨子裡很正直也很高傲的人,他對自己被脅迫的現實很不滿意。從他的目光深處,高橋松能夠看到對方深深的恨意。

「你找這些資料做什麼?」在給他部署任務之後,他顯得很吃驚。

「我說過,你只管照做就行了,別東問西問的。」

「可那是美國參戰之前!我們從來不調查抗戰初期的事情。」

「你可以找藉口。同樣的距離是不是消耗的油料也相同,一段時期的油料消耗平均值與另一段時間的平均值做交叉比對,這不正是偵破貪汙案件的正當理由嗎?」

「你倒是替我想得很周到啊。」李建勳冷笑道。

接下來,他開始拐彎抹角地探尋高橋松的真實身份。高橋松當然不可能據實以告。相反,他低聲但卻嚴厲地訓斥了李建勳,威脅他膽敢調查、跟蹤自己就會吃不了兜著走。

每一次接頭完畢後,在回家的路上,他都精心地設計了反跟蹤措施。他自信,到目前為止,李建勳沒有派人跟蹤自己。但是,他又怎能保證李建勳能夠不折不扣地執行他佈置的任務呢?這確實是一個讓人傷腦筋的問題。

3

星期四早上,樊陽城又飄起了濛濛細雨。霍勝坐著一輛黃包車,在預定的時間分毫不差地出現在預定的地點。他穿著一襲藏青色的長衫,頭上戴著同樣顏色的禮帽。

自打拐進這條行人稀少的僻靜小巷之後,車伕的腳步明顯地慢了下來。他們兩個人的目光都牢牢地注視著前方巷子口一個撐著傘的行人。同時他開始一個個解開長衫的扣子。

半分鐘後,那個行人的身影消失了。這表明目標出現,可以行動。霍勝飛快地摘下帽子,脫下長衫。他掀開座位,把衣服塞進下面的暗箱後,拎出在藏在裡面的半口袋大米。最後,他跳下車子,扛著米袋,飛快地朝巷口走去。幸運的是,此時小巷中並沒有一個行人。他們的詭異行為無人察覺。

片刻之間,他的形象與先前完全判若兩人。他低著頭,弓著背,粗布夾襖上補丁摞著補丁,一隻布鞋還露著腳趾。完全是一副苦苦掙扎在底層的販夫走卒的模樣。

一齣巷口,他抬起頭緊張地左右張望了一下。很「不巧」,右側的便道上,正有兩個身穿黑皮的巡警走過來。他急忙轉身想往回走,可是馱在後背上的米袋子已經暴露在人家的視線裡。

「站住!」

他撒腿就跑,但由於不肯扔掉袋子,只跑了十幾米就讓他們追上了。

「叫你跑!叫你跑!」他屁股上被狠狠踹了幾腳。如同一個沒見過世面、膽小怕事的鄉下人那樣,他縮在牆角里不住地討饒。

「袋子裡裝的是什麼?」

「大……大米。」

「大米是你吃的?」他腦袋被扇了一巴掌,「只有皇軍才能吃大米知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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