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再也不敢了,老總您抬抬手……」
「別廢話,你這是經濟罪。扛上米,跟我們走一趟。」
「行啊,老孫,上班路上還讓你逮了個經濟犯。正好今天所長出院上班,真露臉啊。」巡警小方一邊說著,一邊掏出香菸遞給身邊的孫警官。
「說啥呢小方,這不是咱們哥兒倆一塊抓住的嗎?」孫警官笑眯眯地接過香菸。
「孫哥,說實話,自打兄弟到這個所裡當差,就你對我最好。兄弟年輕,跑得快,有的是機會。這一次,就算你一個人的吧。」
「這不大合適吧。」
「有什麼不合適的,就這麼辦吧。」
小方是這麼說的,也是這麼做的。進了派出所的大院,他就衝裡面的一間辦公室喊道:「王副局長,孫警官抓了一個經濟犯。」
霍勝被孫警官勒令蹲在廊前,雙手抱著柱子銬在一起。他看到一個歲數大一些、胖胖的傢伙從辦公室裡伸出頭來看了他一眼又縮了回去。其他的警察則彷彿當他不存在一般來來往往、進進出出。小方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又攔住另一個警察。
「吳警官,局長是不是今天上班?」
「應該是吧,醫院的大夫說昨天下午就應該出院了啊。」
霍勝把這個人的面孔也牢牢記住了。
「局長好!」八點整,霍勝終於聽到大院門口有人喊道。和副局長正相反,走過來的這傢伙倒是一個瘦子。警察們從幾個房間裡湧出來圍著他噓寒問暖。局長拉著一張長臉,鬱郁地點著頭進了屋。
幾分鐘後,小方和孫警官等幾個巡警扎著腰帶、彆著警棍,晃晃蕩蕩地出了大門。幾個人在路口就分別前往各自的巡邏地段。孫警官不知道,當他孤身一人的時候,身後已經有一輛轎車遠遠地跟了上來。
「老總,老總!」一俟小方等人出了派出所的大門,霍勝就扯著嗓子大喊大叫起來。
「你鬼喊什麼?」從一間屋子裡走出來一個警察。
「俺肚子疼,俺要拉屎。」
那傢伙取了鑰匙,開啟了霍勝的手銬,押著他往廁所走了過去。一路上,他嘴裡不乾不淨地罵著髒話。
進了廁所,霍勝環顧了一下,看到裡面沒有任何人,就扭頭衝外面說道:「長官,麻煩你進來一下。」
「怎麼,還讓老子給你擦屁股?」那警察一邊說著,一邊走了進來。
「那倒不敢,不過我覺得你這人心眼不咋的,心眼不好的人會遭報應啊。」
「渾蛋!還他媽反了你了。」警察抬手一記耳光就抽了過來。
霍勝左手閃電般伸出去,準確地握住對方的四根手指往下用力一壓。不等他的慘叫聲喊出喉嚨,右手已經如鐵鉗般牢牢扼住他的咽喉。經驗告訴霍勝,至少要三分鐘對方才能夠因窒息而死亡。他等不及了,乾脆在對方失去力氣後,「咔嚓」一聲扭斷了他的脖子。
他三下五除二剝下了他的警服給自己穿上,又伏在門口向外張望了一下。確認沒有人朝這個方向走來之後,他才登上分隔蹲位的矮牆扒上從南往北數的第三根橫樑。他的手在上面摸索了幾下,很快就找到了兩支用電工膠布粘在上面的駁殼槍。
他跳下來,抬起手來看了看那兩支槍。這是兩支712速射型的,每支都插著容彈量二十發的彈匣。手槍保養得很好,槍身擦得鋥明瓦亮,閃爍著藍幽幽的光芒。他把扳機左側上方的一個旋鈕轉到連發狀態,然後就揹著雙手出了廁所。昨天晚上,霍勝已經詳細地瞭解了警察局的地形。除了藏槍的位置,他還知道這個警察局配備了一臺小型發電機。發電用的燃油就存放在大門右手第二間屋子裡。他明白,小方剛才所做的是要提醒他記住局長、副局長和吳警官的面孔。他們是必須要解決掉的。但是小方還不瞭解霍勝的習慣,在這種情況下,他是一個活口都不會留下的。
那天上午,駐守在樊陽城內的日本憲兵部隊以及建立不久的漢奸組織偵緝隊忙了個焦頭爛額、不可開交。早晨八點二十分左右,位於城西的城隍廟街一帶傳來了激烈的槍聲,並且很快就燃起了大火。等他們風馳電掣地趕過去,城北的北大街又打來電話求救,說遭到一夥歹徒的攻擊。對方人數不詳,使用手槍和手榴彈,目前已經有數名警察殉職。
憲兵隊長當時就判斷出北大街也不是敵人的真正目的。但是急切之間,他只能兵分兩路前往救援。果然,九點鐘,他接到訊息,位於樊陽城西南角的齊府慘遭滅門之禍。齊府的主人齊壽生是他們好不容易才扶持起來的維持會長。此人原來也是軍統人員,日軍的情報組織也早就得到過軍統計劃除掉此人的情報。對手毒辣狠絕的手段,完全符合軍統對待叛徒的行事風格。同時也可以斷定此前的一系列行動都是聲東擊西之計的前奏。更沒有任何人懷疑齊府滅門案和警察局殺人縱火案之間的主次關係。
對方的準備非常充分,來得突然,撤得迅速,查了半天也找不到絲毫有價值的線索。日本人也明白,不可能沒有人看到過他們,完全是這些中國人願不願意說出來的問題。他們把懸賞的價碼一再往上提,但沒有一個人來領這份賞錢。無奈,除了加強城內各個出口的檢查,他們只得選擇最笨的辦法——展開了一番地毯式的搜查。
但是軍統南京站直屬的樊陽分站一直把隱蔽工作做得很好。霍勝等人此時已經躲進了一個備用的地下密室。日本人就是有通天的本事也做不到將偌大的樊陽城挖地三尺。再加上原本幾部活躍的電臺霎時間全部停止工作、銷聲匿跡,搜查工作很快就陷入一籌莫展的絕境。
日軍駐樊陽的特務機構也插手了。兩天之後,他們獲得一個線索。警察局在出事前曾經扣押過一個經濟犯,但是經過現場清理並沒有發現此人的屍體。所有的屍體經檢驗都是在起火之前被駁殼槍近距離射殺的。由此可以判定兇手是從內部突然開始襲擊的。那個經濟犯的嫌疑最大。幾個外出巡邏的巡警都證明這個人是一個姓孫的警官抓獲的。可奇怪的是,案發後孫警官也徹底消失了。在找到這兩個人之前,案子暫定為內外勾結,這兩個人的畫像也被貼滿了全城。
軍統樊陽分站的負責人從街上回來後告訴霍勝,短時間內他是出不了城了,只好在這委屈一段時間。
由於電臺不能使用,所以他們派了一個上了歲數的老特務,待最緊的風頭過去,才毫不引人注意地出了城,去了一趟南京。等王漢亭發出行動順利的電報已經是五天之後的事情了。
只有一個人在案發後的第二天就看出來些門道,那就是遠在南京的寺尾謙一。這份案情通報裡面的「城隍廟街」這幾個字一下子就讓他警覺起來。他快速地瀏覽了一遍案情,感到這一切似乎就是做給他一個人看的。那個姓孫的巡警無疑是個關鍵人物,寺尾相信找到他下落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他也真心希望永遠都找不到這個人。可以想見,在他要求樊陽特務機關尋找老住戶確認石碑日期的時候,對方也在搜尋這樣的人,孫警官或許就是他們安插在城隍廟街的內線。極有可能的情況是,那裡的老住戶找到了,定時炸彈的爆炸進入了倒計時。於是在孫警官的裡應外合之下,一個殺人滅口的行動被幹淨利落地實施了。寺尾謙一不希望抓到孫警官的原因,就是他不想讓任何人知道這一切都和那個人有關。
兩個小時之後,就到了和重慶聯絡的時間。他很滿意高橋松的調查進度,當然沒有發出召他返回南京的指令。最後,他覺得再次軟禁那個人恐怕會引起更多人的猜測。於是他給石井幸雄下令:首先,不得讓他參與任何重要性的工作;其次,要派人二十四小時不間斷地進行監視。
4
「幸好沒有人員傷亡,否則這筆賬,我是要算在‘更夫’頭上的。」「老闆」讀過電報後,把電報拍在了桌子上。這個計劃的原始動機來自「更夫」本人,他要求曲國才所做的就是派人找到樊陽的巡警小方,趕在局長彙報防空壕事情之前將知情的三個人滅口,將派出所的筆錄徹底銷燬。但是具體行動計劃卻是曲國才和王漢亭兩個人周密設計的。
「他怎麼會在樊陽留下破綻?誰讓他去的樊陽?」
「這我怎麼曉得?」苗副官無奈地攤開手掌,「當初他離開重慶的路線裡也沒有樊陽這個地方啊。」
「‘更夫’對這件事是怎麼解釋的?」
「他不肯對曲國才做出解釋。」
「不肯?他想幹什麼?他以為我管不了他了?」
「不管怎麼說,效果還是很好的嘛。如果不是為了修補‘更夫’的這個破綻,我們在樊陽的人到現在還下不了除掉齊壽生的決心呢。這也算得上一箭雙鵰了吧。」顧知非在一旁勸解道。
「我是怕這件事瞞不過寺尾謙一那個老狐狸。高橋松和南京聯絡了嗎?他有什麼反應?」
「昨天聯絡過一次。現在,他正在指揮李建勳調閱第一輜汽團三營的歷史出車記錄。」
「看來,他是想從汽車兵身上找到突破口,他的調查方向正確嗎?」
「完全正確,當年為‘鐵拳’的陣地提供保障的汽車兵只有一個叫艾守成的還活著,現在在昆明執行任務。我已經和昆明站取得聯絡,可巧艾守成正在往回趕呢。」
「哼,如果不是因為樊陽的事橫插了這一槓子,我敢說寺尾謙一在昨天的電報裡就會下令把那個高橋松調回南京了。」
顧知非點了點頭,在這一點上他完全同意「老闆」的判斷。因為南京發來的電文裡證實,寺尾謙一在調查了多多的口供之後,本來已經把‘更夫’等三個被軟禁的人釋放了出來了。
等顧知非和苗副官離開辦公室後,「老闆」一個人坐在椅子裡沉思了很久。驀然驚覺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他擰亮檯燈,拿起桌上的電話撥通了一個號碼。
鈴聲響了很久對方才接通了電話。
「喂?」一個年輕女人慵懶而又甜蜜的聲音問道。
「幹什麼呢?這麼長時間才接電話。」
「人家洗澡呢。剛下班回來,外面又起了一整天的霧,髒死了。」
「過來陪陪我吧,我叫司機去總機大院門口等著你。」
「我很累……」
「我也累,我們都需要放鬆放鬆。我會開一瓶紅酒,坐在壁爐邊等你的。」
「只喝酒嗎?」對方發出哧哧的笑聲。
電話那頭的女子名叫李桃,今年二十五歲,是軍委會總機班的接線員,「老闆」和她認識已經兩年了。
驀然間,他彷彿回到了十多年前的一個夜晚。在南京明瓦廊那個煙霧繚繞的大會議室裡,他老老實實、規規矩矩地坐在會議桌的尾端,極力壓抑著欣喜若狂的心情。因為同樣坐在桌子周圍的,都是一些歷屆黃埔生中最最傑出的精英人物。他的目光從這些人的臉上依次掃過,賀衷寒、曾擴情、鄧文儀、胡宗南、豐悌……唯一站立著慷慨陳詞的,是永遠都那麼激情澎湃、才華橫溢的滕傑。他就是「中華民族復興社」的發起者。
那時候,法西斯並不是一個骯髒的詞,而是作為貧弱國家走向強盛的靈丹妙藥被他們這些黨內右翼頂禮膜拜的。復興社就是仿照納粹的組織綱領得到領袖的默許而成立的。作為最早的元老級人物,「老闆」的身份無疑是最卑微的一個。他職務最低,名聲也不太好,沒有帶過兵,更缺乏組織能力。他不能像別人,一站起來就能出口成章、侃侃而談,而只能在角落裡默默注視著舞臺上發生的一切。但是他的內心並不自卑,他深知自己身上擁有的能力這些人並不見得擁有。常年的底層生活使他鍛煉出投機鑽營、冒險進取、察言觀色、揣摩上意等種種本領。他沒有留學德國、日本的經歷,但在浪蕩困頓的日子裡,他結識了中國底層社會形形色色的人物——青幫頭目、無業遊民、盜竊犯、變節者……他熟悉這些人,知道在窮街陋巷、貧民窟、碼頭、賭場裡照樣有藏龍臥虎之輩。他覺得,真實的中國並沒有被眼前這幫書生深刻地認識和理解。他不但不自卑,反而常常有些自傲。因為他知道,從本質上講,領袖和自己一樣,也是一個現實主義者。
每一個人在會上都闡明瞭自己的理想。有人要做中國的約翰·裡賓特洛甫,有人要做中國的魯道夫·赫斯,還有人要做中國的赫爾曼·戈林。他的心中也有一個目標,但他當時沒有說。
後來,滕傑因病早逝;豐悌因為長沙城的一把大火糊里糊塗地做了替死鬼;賀衷寒和鄧文儀因為在西安事變中堅持使用武力解決而遭到了領袖的記恨,黯然失勢。只有自己,在西安事變這個巨大的政治旋渦裡審時度勢、果斷出手,毅然追隨蔣夫人和國舅宋子文深入險境,與領袖同生共死、共赴苦難。從飛機離開西安的那一刻,他知道,他實現了自己當年的理想——成了當之無愧中國的希姆萊。正如一位國民黨元老曾經說過的,復興社最終成就的只是他一人。
那次會議的最後一項,是通過康澤起草的《紀律條例》。「老闆」至今還清晰地記得最後有這麼幾條:不得貪贓枉法;不得吸食鴉片;不得賭博;不得娶妾。此外,那些擔任高階職務的社員每月最多留下200元生活費,其餘的薪水全部上交充公。
今天,他隨隨便便一頓晚飯就要花去200元;他在重慶、貴陽、昆明、西安到處都有別墅和公館;他沒有娶過妾,甚至在原配死去之後,至今還是一個獨身男人,但是他玩兒過的女人多得他自己都數不過來。他不知道那份《紀律條例》現在躺在哪個故紙堆裡。
他出了辦公室,交代了苗副官晚上需要完成的工作,又囑咐他打電話到公館,吩咐僕役把壁爐燒得暖和些。
他下了樓,坐進汽車後座的時候,突然想起了一顆痣。那是一顆生在腰間如綢緞般光滑皮膚上的痣。他忘了那顆痣是屬於女電影明星的還是接線員的了。但絕不會屬於他手下那些美貌的女特工們的。不過,很快他就會知道了。
那天夜裡十二點多,「老闆」被床頭的電話鈴聲驚醒了,他惱怒地抓起話筒。
「噢,是苗副官啊。」他的語氣緩和了許多。
他握著話筒坐起身來,頭腦看上去也清醒了許多。對方說了大約兩分鐘的話。「老闆」低頭看了看,李桃只是翻了個身,她此刻睡得正沉。
「豹子嶺那邊已經不重要了,現在關鍵的問題在李建勳那裡。顧知非正在牢牢盯著他。你有什麼想法可以和他商量著來嘛……對對,這件事他跟我彙報過了,是我同意將《巴蜀日報》編輯部的人手撤下來一半的……不要怕,我還巴不得那個高橋松去查問一下彭巨峰呢。‘更夫’當年做的那件事完全是真的,不怕他查……」
老闆的聲音很輕。但他並沒有看到,睡在身側的李桃儘管發出輕微的鼾聲但正在慢慢地睜開眼睛。她努力地、默默地把聽到的每一句話都記在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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